第 56 章 匿朱唇 3

“扑通——”

她坠入血池中。

近乎是一霎间,滚烫的、黏稠的血水便裹住了她,顺着微敞的衣襟,贴着皮肉,一寸寸往身骨里钻。

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耳畔寂寥无声,悬浮的气泡顺着她的肩侧升起,一粒接着一粒,如倒悬的坠星,向上、向上,自深渊向上坠落。

柳染堤适应片刻,已经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情形,她调整身形,保持挺直,稳稳下潜。

四野一片猩红,却出奇地清澈,仿若一块巨大的红琉璃,将她封在其中,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回荡。

【她赌对了。】

不同于其它教派,赤尘教与中原来往甚少。故而柳染堤对红霓的印象,便只有一个过分妖娆、美艳、且痴迷蛊术的女人。

不过,就在红霓以阿依性命为要挟,试探她的性子时,柳染堤也在观察着她。

再加上密室之中的舆图与朱砂批注,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女人。

对于红霓来说,

心狠手辣,才能使人畏惧;

使人畏惧,才能使人臣服。

所以,无论阿依是否得手,她都只有一个结局:成为万蛊池底的一抔血泡。

蛇体折叠成数十重圈,盘踞了几乎整个池底,形体之庞大如一座暗沉的山。

“属下找了一大圈,”惊刃好像没看到她的泼天美色,老老实实道,“我去蛊篆阁寻了一圈,又绕到殿外,一路找过炼蛊场、药圃、炼毒居,最后见林间有被拂乱的露痕与鞋印,才赶过来看看。”

右护法继续昏迷着,纹丝不动。

她道:“小刺客,你把面具摘了,顶着我的脸同我说话,我总觉得怪怪的。”

“对了,”柳染堤忽而想起什么,“齐小少侠呢?她看到你出来找我,不得也吵着嚷着一起跟出来?”

银丝密不透风,勒入血肉,一圈、两圈、三圈,巨蟒狂扭着身躯,尾末拍出一阵又一阵巨浪,却无法阻止银丝的回拢。

她的瞳仁浑浊而幽亮,一只眼球不见了,仅剩的那只眼球里,竖着一道死灰的裂缝,直直对上柳染堤。

那人踩过落叶,双手举至肩侧,掌心摊开,空无一物,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趁巨蟒痛苦翻滚之际,柳染堤回退数步,指尖一动,千千万万道银丝荡开,绕住那个庞然的身躯。

但这都不重要。

池底的暗处,缓缓浮现出一团黑影。

这个时候,柳染堤便格外想念某人。

她眉骨线清,睫影浓长,灰玉般的眼温而不滟。月色沿着鼻梁与面颊浅浅一勾,似薄霜,又似一盏温过的清酒,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因为教主绝艳的容貌、教主精妙的蛊术、教主吻上她唇的灼热、教主抚过她肌肤时的战栗、教主附在她耳畔的轻喘软吟、教主吞没她的指节时,那温软湿热的纠缠……

“抱歉,主子,”惊刃小声道,“虽说您说了不用担心,让我们在屋里等着你回来,但属下实在是放心不下。”

柳染堤抬手扶住池沿,身形一跃,落在青石上,踏水上岸。

“喂喂!”

跳动的、污秽的心脏。

似是回应她心底的念想——

巨蟒发出一声震得池底颤动的低吼,柳染堤身形微倾,衣袖卷水,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条分叉的舌信。

她的鳞片斑驳剥落,皮下似有蠕动的暗影在流动,露出底下被啃食殆尽、翻卷不已的血肉。

“人的忠诚总需要缘由,人有七情六欲,人心可弃、可叛、可忤逆,反复无常。”

脚步声在高阔的殿宇里回响。

她侧身半寸,借月色取了个好看角度,长睫轻抬,冲惊刃挑出一个极潋滟的笑。

她将尸体放在池畔,又解开怀中的布包:左护法脸上仍带着一丝惊惧,双眼圆睁着,死不瞑目。

柳染堤气不过,下手重了点,右护法一下晕了过去,她还得费心把对方弄醒。

巨蟒缓缓抬头。

“所以……”

柳染堤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她靠在一株古木下,望着皎洁的月光,一直在叹气。

她直指那一处暗影,斥道:“谁?!”

这事可得瞒死了,千万不能让她那名身为武林盟主的阿娘知道,否则天衡台针对两人的通缉令可不得被贴满大街小巷。

某个精通审问之道,几枚银针,便能从之前那个死不开口、开口只会骂人的红衣教徒嘴里撬出一大堆秘辛的人。

柳染堤:“…………”

-

右护法站在池边,喃喃道:“前任右护法为一个孩子丢了性命,你为一句话丢了性命。总有一天,我也会为某件事丢了性命吧。”

她撑在惊刃身上,膝头正抵在腰侧,不动声色将她压住,绯色薄纱铺在身上,衣料相摩,细细一声绸褶自耳畔掠过。

脚尖踩到黑石,柳染堤收势立稳,四望一圈,目光落向血池的深处。

“咦,”柳染堤惊讶了一瞬,旋即将峥嵘收回剑鞘,“小刺客,你怎么找来了?”

谁知道,惊刃认真地看着她,停了一瞬,小声道:“是。”

-

林风掠过,草叶沙沙。

惊刃顿了顿,才继续道:

见惊刃眼睛里又流出那一种“主子请您放过我吧”的熟悉神色,克制里带着无措,柳染堤心满意足,眼里笑意晕开。

长发里的残血已被清水冲净,湿漉漉贴在颈侧。柳染堤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啧。”

柳染堤:“……嗯?”

当然,即便赌输了也无妨。

唯余青石低闷一震。

方才听这人在血池旁自言自语,她猜测这左右护法,应该都在红霓身侧服侍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染堤刚一站稳,池底符文暗光流动,血色的纹脉像被唤醒一般,如轻薄的飘带,在水中一寸寸缠绕、勾连,编织成网。

惊刃刚想说什么,柳染堤又幽幽接了一句:“我看你跪得倒是利落,上榻时怎么就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可以着急一下?”

右护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教主不知和谁的那个孩子,她生下来便被蛊毒浸透,血都是黑的,绝对是活不成了。”

庞大的黑影在血水中摆动,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她是血池的心脏。

“你这个蠢货。”她对着左护法的头颅喃喃,“明知教主最恨的便是她人的质疑,她人的忤逆,你为何还要多嘴?”

红衣被血浸透,脖颈处断面齐整,鲜红与乌黑交杂成一圈可怖的血边。

丝线一缠、再缠,层层叠叠,天罗地网。巨蟒扭动着身子,欲挣脱,却越缠越紧。

该怎么弄醒她,弄醒之后,又该怎么审?柳染堤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整整三天,惨叫声响彻地宫,皮肉被剥离的腥气久久不散。我跪在旁边,将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

“属下忤逆主令,确实是罪该万死,”惊刃道,“请你随意责罚,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求您不要——”

水声与怒嘶纠缠成一片,柳染堤斜步避过那巨尾的横扫,腕骨一沉,峥嵘回锋,又是一剑狠狠地劈在蟒身。

风从殿外吹入,血池泛起涟漪。

“我的头,我的头……咦?”

再抬起头时,已是张熟悉的面庞。

池底铺着黑色岩石,嶙峋如刀,上面印刻着一道道血色符文。无数白骨散落其间,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成碎片。

惊刃挣扎着还要再跪,柳染堤则死死拉着她,两人拉拉扯扯,步子纠在一处,衣襟也跟着缠在一起。

惊刃:“……”

一种……

右护法瞳孔骤缩,那张常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极致的恐惧。

空空落落。

审讯是门技术活,需要耐心,更需要手段与技巧。她学惊刃的样子试过银针,右护法冷汗浸鬓,牙关只咬得更紧,她又试着抛几句假话试探,对方听了,唇角甚至勾了极淡的一点笑,像是在嘲笑她。

柳染堤继续叹气,“唉。”

说话间,柳染堤抬起手,从颈侧一抹,抹去湿发留下的水痕,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歪斜的红纱。

红衣黏连着身子,血水自她衣角一路滴落,靴底带出一串细小的红色脚印。

林影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形。

红衣在血水中荡开,如若一朵绽放馥郁的血莲,柳染堤的身形下坠、下坠。

那衣服是她从某个倒霉的赤尘教徒衣橱里顺来的,是一套挺好看的绯色纱衣。穿着倒也合身,就是……太轻飘飘了些。

惊刃的唇本有些凉,被那层温度覆住后,很快生出一层细细的热意;水汽贴聚拢着,愈聚愈暖,湿湿热热。

远处的枝叶,忽然稍稍地动了一丝,随着,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这张脸与柳染堤的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不似她这样总带着笑意。底下的声音沉稳、清冽,如玉击石,很是好听。

“话说回来,”柳染堤松开掌心,顺势在她唇上一刮,“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或许,教主说得没错。”

血水翻涌片刻,又归于平静。

柳染堤手疾眼快,分出一只手来,掌心覆上她的唇,又顺势将惊刃向后一推。

可怜的齐小少侠,仔细算算,她们在赤尘教呆了不过三日,而在这短短三日里,小齐的睡眠质量可谓绝佳。

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被风声抹去,却又分外清晰地坠在柳染堤耳畔。

领口开得有些大了,露出一截细巧的锁骨;袖摆一抬便滑到肘弯,腰身也收得紧,行走间,隐约勾出一线紧致。

高耸的石柱隐入黑暗,血池寂然无波,静得如一面镜,倒映着万千虫光。

还是因为那一条种在脑中,让她唯命是从的情蛊虫,才这般爱她。

右护法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臂抬起,挡在面前。

“哗啦——!”

柳染堤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昏迷倒地的右护法身上,嘀咕道:“怎么回事,这就昏了?”

那个嘶哑的声音停了,转而被一个清亮的嗓代替,左护法的尸身之后,蓦然探出了另一颗血淋淋的头。

她凝视这一池沉红,那里面是豢养了整整六年的‘蛊胎’。红霓教主说,只差一点她便能蜕为蛊母——如七年前一样。

月光如水泻地,将林间照出一片清冷。虫声细细,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柳染堤小声道:“真麻烦,怎么又晕过去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唉,”片刻后,她又叹口气,拎起左护法的头颅,“能成为赤天大人的血食,你也算死得其所。”

但与炼蛊尸同理,以活人炼成的蛊尸,要远胜于以尸骨炼成;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显然更符合赤天蛊的口味。

红霓不会留她活口。

巨蟒自腹下裂开一道深及骨理的伤口。她在剧痛之中翻滚,搅得血池翻天覆地。

“唯有蛊虫永不改移,唯命是从。”

红与黑在血光里分明得骇人。

而如今左护法死了,右护法可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知情人,她无论如何,也得在对方死前撬出些线索来。

“我并非不信任您的实力,相反,您神思妙算,武艺高绝,远非我所能及。”

柳染堤指节一勾,银丝骤然收紧。

“教主命令前任右护法,让她把孩子丢去喂蛊胎,她竟然于心不忍,偷偷把孩子带了出去,弃在别处。”

她两步上前,已经很是轻车熟路地,一把拽着惊刃胳膊,把她硬生生地拉起来:“干什么呢?”

剑光凛凛,金石之鸣被水掩住,只余下一道类似指尖擦过琉璃时的细响。

右护法发出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层层叠叠。

好吧,任谁看到自己多年同僚被砍头,又被丢入蛊池之后,忽然死而复生,游上岸,甚至开口说话,大抵都是会被吓晕过去的。

兔死狐悲的感觉。

“嘘。”柳染堤笑道。

仿佛是回应右护法这一番话,原本平静无波的血池,忽地翻涌起来。

很美,可惜面对的是惊刃。

她抬手把湿淋淋的长发往后一拢,又将黏在颊侧的发丝撩开,在右护法身侧蹲下。

无论如何挣扎,

怒声被水吞没,随之而来的,是骨肉被勒裂的低沉涩响。红浪翻卷,银丝在压迫下发出细细脆音。

“属下是您的暗卫,护您周全,本就是我此生存在的意义。主子若有闪失,属下纵使自刎,也难辞其咎。”

惊刃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听见柳染堤的回话。

右护法纹丝不动,昏厥如泥。

万蛊池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点点。

惊刃:“…………”

峥嵘一再破水,留下一线又一线的银光。蟒颅、蟒身、蟒腹、蟒尾,只要峥嵘落下,巨蟒的身躯上便会多出一道狰狞豁口。

“教主审了她三天三夜,用尽了刑罚,她愣是没说出把孩子弃在了何处。最后教主亲手剥了她的皮,一寸一寸,慢慢地剥。”

蛇首高耸,蛇身盘曲,腐烂的血肉一寸寸在水中舒展,柳染堤的身影在她面前,微渺如一粒尘。

“我只是觉得,若是我也在,或许……能够有一点能够帮上您的地方,能多少为您处置些琐事,为您省下一点心力。”

柳染堤原以为惊刃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含含糊糊,各种躲闪推辞。

两个人就这么栽倒在地上。

林风掠过,薄叶交织出极轻的一声。柳染堤觉得心像被什么碰了下,棉絮似的,忽而便陷下去一点点。

好吧,其实柳染堤听得不是很认真,她听到一半,就变成盯着惊刃的脸出神,开始想一些其它的东西。

惊刃一向话少,难得说了这么一大段,柳染堤眨眨眼,很认真地听着。

右护法正躺在面前。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唇角有血,身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

柳染堤垂下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里头清清楚楚地,只装着自己。

“嗤——”

惊刃怔了怔,耳尖有点微不可见的红,嗫嚅道:“嗯。”

惊刃神色一敛,指节微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来:“主子,属下擅作主张,罪在难辞!”

——赤天蛊。

她手一松,左护法尸身沉回水里。

待最后一缕银丝缠回指尖,层层束缚似阵、似箍,已经将那黑影生生困锁于池底,再也动弹不得。

“我在屋里候了一会儿,只是,我总会想起盲礼的那一道谶言,越想便是越不安,心像被人攥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害怕您会出事。”

“真昏了?”她戳了戳右护法的脸。

巨蟒负痛俯冲,狂甩巨尾,柳染堤闪身避过,纵身一跃,峥嵘剑直刺而下!

尾翼猛甩,掀起一阵血浪。柳染堤身形一错,袖影翻飞,从翻涌的红潮间抽身掠出。

只是,她望着左护法的尸身,嘈杂激荡的爱意之中,仍生出了一丝杂音。

残忍、善变、阴狠毒辣。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着红霓教主。

响动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枯叶被靴底碾过的细响。

“嘶——!”

她悄悄抬起头,就见柳染堤一脸期待,桃花眼忽闪忽闪,不知在想什么。

柳染堤捂着她,道:“榆木脑袋,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老急着要跪我?”

来人显然武功极高,已将气息与脚步压到了最低。若在此处的不是柳染堤,绝无可能察觉。

惊刃后扶着草木,直起半身;柳染堤则显然早算好了方位与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倒进她怀里。

右护法背着左护法的尸体,怀中又抱着一个圆状布包,独自踏入殿中。

那是一条巨蟒,却又不是。

她垂下头,指尖探至耳侧,“呲啦”一声,撕掉了那张人皮面具。

她将尸体推入池中,随后是那颗头颅。

柳染堤歪了歪头,拨乱惊刃衣领:“所以,你这次急急忙忙地找来,抛开刚才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先不谈。”

“你忘了吗,前任右护法是怎么死的?”

她恭顺道:“主子。”

惊刃完全不敢反抗,她踉跄两步,整个人向后坐倒;柳染堤被她牵带,也跟着一起倒了下来。

【这个人是瞎了吗?】柳染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又将红纱向下扯了扯。

林间的风带着潮气,穿过密叶,吹得草叶沙沙作响。虫声细细,空中里浮着水汽与一丝血气。

血水猛然破开,一具无头的身躯从池中探出,双臂“啪”的一声压上池沿,溅起一地腥红。

她笑道:“我正好在叨念我家小刺客呢,没想到你就找来了,我可高兴了。”

伤处,污浊的“血”缓缓弥散开来。

血水震荡间,峥嵘剑出鞘,划破水流,在血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弧。

柳染堤步伐轻稳,寸寸皆准。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不怎么擅长审人。

柳染堤目光一沉,峥嵘瞬息出鞘,寒芒在夜里拖出一线清光。

“这世间,唯有蛊能长久。”

其实,她知晓教主是个怎样的人。

右护法呆呆地坐了一会。

“抱歉,属下这就摘。”惊刃慌忙道。

她故意放慢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可有那么一分,只是因为想我了?”

惊刃局促地站在远处,没过来。

那正是早已死去的左护法。

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因为我哪里没做好,又惹主子不开心了?

“唉。”

“而我,”右护法看着自己的手,“当时还只是个侍女,就这么被提了上来。”

不过转瞬之间,巨蟒身上又添七八道创痕,碎鳞翻卷,血泡汩汩升腾。

她颤抖地指着左护法,嘴巴张了又张,终是没能再次尖叫出声,身形一歪,竟然就这么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右护法凝视着这一双无法阖上的眼,叹着气,心中忽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惊刃垂着头,嗓音变得有些艰涩:“我终究还是忤逆主令,出来找您了。”

柳染堤有些发愁,她直起身子,来到右护法身侧,靴尖轻踹了踹对方。

柳染堤一怔。

“若你收敛点,别在教主面前说错话,教主也不至于杀了你,我俩没准还能一起,见证赤天蛊真正炼成的那一天。”

虽说料到阿依必死,柳染堤仍迟疑了片刻。毕竟她不知道,红霓是会活着将她推下去,还是割喉挖心后再往里丢。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左一刀右一刀,右护法被她审了又晕,晕了弄醒,继续审,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啊,啊啊啊——!!”

下一息,巨蟒嘶吼而起。

池心荡漾,一串串细泡溢出,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指尖在底下搅动,泛开层层涟漪。

右护法摇了摇头,叹口气。

譬如,惊刃的唇色淡,唇形却极好看,她因不安而紧抿起来时,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软意。

右护法知道,她仍旧爱着教主,狂热地、虔诚地、以性命相许地爱着她。

若红霓真要杀她,柳染堤也只能遗憾地先一步动手。只是,若让红霓死得这么轻松,她总归是不甘心的。

惊刃道:“属下本来想把她敲晕,想想不妥,后来给她吃食里掺了一点点蒙汗药。”

贯穿了巨蟒仅存的一只眼睛。

蛊林之事,此人八成也知些内情。

她的掌心仍覆在惊刃唇上,温热柔软,把她所有未尽的请罪之言,连同急促的呼吸,一并堵了回去。

她嗓音嘶哑,仿佛是自空落的颈腔里,艰难拽出:“我的头呢,我的头颅到哪去了……”

她原想抖几句笑话,戏谑几句,话到唇边却止住了。

柳染堤抬起手,勾起惊刃肩侧垂落的一缕长发,而后,依上自己的唇。

舌尖探出,依着长发舔过去,热腾腾,湿漉漉,将长发一寸寸驯服,一丝丝润透,水色生光。

柳染堤抬头望来时,乌发仍缠着舌尖,她一笑,便散了几缕,黏上嫣红的唇。

“小刺客,光嘴上说说可不行,”柳染堤道,“你要是真的想我了,为什么不肯亲我一下?”

第 57 章 匿朱唇 4

林声渐歇,风细得很,掠过枝叶,卷起一层薄凉,露珠垂在半枯的草叶尖,坠也不坠。

惊刃沉默了一小会。

她没有立刻回应问题,也没有去看柳染堤那双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缕被舔湿的发上,半晌,才低声道:“主子。”

“无字诏不止会教杀人、制毒等等,也曾教过一两次…攻心之术。”

柳染堤笑道:“那小刺客当年,大约没仔细听课;或是听了,也总是听不懂。”

“确实如此。”惊刃心虚道。

“属下以快杀为长,招式直取要害,有把利器足以,许多攻人心神的法子,便懒得学。”

惊刃道:“不过,讲课还得照常去,属下也记得,讲师曾与我们讲过这么一句。”

柳染堤“唔”了一声,仍在玩着她的发丝,舌尖缠着,绕着,颇有些坏心眼的,试图将长发打成一个小结。

惊刃道:“讲师曾教过,执手、相拥、唇齿相依,乃至更深的缠绵,一人待另一人如此,大抵只有两种缘由。”

柳染堤的动作,微微一顿。

“其一,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惊刃垂了垂睫,“是珍之重之,是喜欢,是属下至今仍不太能理解之物。”

“其二,”她轻声道,“则是将其当作手段,借此取信,取势,让人心为己所用。”

柳染堤仍旧捻着那一缕发,只是眼角笑意渐渐淡了,她看着惊刃,没说话。

“只要尝着甜,亲着软,”柳染堤衔着软肉,慢慢辗过一线,“叫人心里觉得好,那便够了。”

她早就想好了,假扮右护法,需时刻在红霓眼皮底下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淡灰的眼瞳被月光一照,似清水冲过的玉石,空色之中,隐着一层雾气茫茫的寂意。

譬如拢在路上的一团雾,一点扯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总是会让惊刃觉得困惑,不解。

惊刃正要寻个由头退开,红霓却抬起手来,向她招了招:“红砂,过来。”

空气里那股馥郁的甜香,不知何时浸入一缕更冷冽、近似腐朽的幽香。

她仍旧不信她,也不爱她。

“行。”

她随便挑了几个错处,斥责了那教徒几句,这才转身,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她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越看这单子,便越觉得不对劲。

完了。

惊刃镇定道:“属下方才巡至内坛,里头熏了绯罗沉,或许沾了些味。”

哪怕真的有那么一星半点,却也渺小似尘,轻薄如灰,甚至无法在指尖停留片刻。

“此人被红霓种了一条情蛊,而且这条情蛊,应该已经缠身十逾年甚至更久,早已是深植入识海。”

她三步之外跪定,道:“右护法,今夜为天下第一准备的‘尝心宴’已在布置,教主命您前去过目。”

“你今儿,”红霓将那缕发丝绕在指尖,声音轻柔,却透出一丝古怪的兴味,“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那人一身赤尘教护法独有的暗红劲装。眉眼冷峻,神色寡淡,正细细擦着几枚薄薄的刀刃,动作娴熟。

惊刃心思翻涌,脚下却不敢停。

惊刃难得话多,又是闷头说了一大通之后,才终于抬起头来,也终于望向她。

柳染堤道:“你也看到了,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平日里全是惊刃伺候我,有这么好一个暗卫在,我为什么要会做饭?”

她或许可以帮主子装病推脱,若是实在推不掉,她便暗中换掉主子面前的酒水、吃食,亦或是在宴会上闹事,也是个办法。

齐小少侠满脸惊恐:“唔,唔!”

哪怕主子未被下蛊,也最好不要参加这一场鸿门宴。

她一袭重绣赤衣,瓣纹层叠,赤若新血,白骨簪在乌发间幽幽生光。

那一瞬间,齐椒歌已经把自己身后事全想好了:棺材板要选上好的楠木,葬礼得吹唢呐,最好再请几个哭丧的,哭得越惨越好,显得她生前人缘好。

惊刃听不出主子是在夸她还是骂她,总之先道歉:“万分抱歉,是属下无能。”

柳染堤察觉她的僵直,便顺势加深,又在将要夺尽时稍稍放缓,替她留了一线退路;然而退路刚生,又被她温柔地封回去。

惊刃道:“总之,她的身份没法用了,我得换个面孔,才能继续在教中行走,也方便暗中接应你们。”

暧昧,又带着审视。

“什么?!”齐椒歌瞪大眼睛。

惊刃凝神道:“故而任凭属下如何逼问,她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柳染堤道:“那岂不是陷入僵局么?”

“您方才也看到了,这人脾性硬得很,我施了不少手段,却仍旧没吐出几句有用的话来。”惊刃犹豫道。

惊刃内心愈发不安。

片刻后。

柳染堤忽而松开她,唇畔尚留着热,她却转而去咬耳廓最薄的一处。

“齐小少侠,你怎么回事?”

只是起身时,两人明明前一刻还黏黏糊糊,湿意未尽;一旦站直了身,便莫名显得生疏,不自然起来。

惊刃沿着廊道疾行,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她倾身,唇在惊刃的唇角处落住,先将话贴上去,再含住她,细细吮了一下。

惊刃不敢说,如果不是主子太过简单粗暴,切断了好几条经脉穴道,导致气血逆行,她应该也许,还是能撬出一点信息来的。

深红纱幔自穹处层层垂落,随风微摆。地上铺的是厚重的地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呼出的热气掠过皮肉,抚过眼角、面侧、鼻尖,又重新吻上她泛红的唇。

【红霓又在暗地谋划着什么?】

半晌,她轻轻一声笑:“小刺客,原来你也会说这些大道理。”

阿姐走的这么早,武功又高,七年了,肯定早在地府里发展起自己的一方势力,没准山门都建好了,专收武功高强的鬼当门徒。

“并且,带去药谷医宗?”

她肯定要和齐颂歌埋一起。

“时日太久,蛊虫种得太深,已与她心神合一,属下没办法将其强行剥离。”

惊刃指骨收紧,攥住了衣襟的一角,却仍不主动回拥,任由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将她逼到边上,却不肯让步。

红霓抬起手,惊刃一瞬绷紧,还以为对方要触碰脸侧,正犹豫着要不要躲开。

所有铜铃都不响,所有门扉都利落敞开。教徒远远瞧见她,便恭谨垂首、侧身让道。

柳染堤靠着树,闻言就生气了。

惊刃只好默默走过去。

两人一合计,索性吩咐教徒领她们去火房,随即转身把人尽数轰了出去,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前方长廊本当通向主路,此刻却阴影沉沉。

齐椒歌怔了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影煞大人?你怎么不用阿依的脸,忽然换成了右护法的?”

也确实…让她心里觉得“好”。

惊刃:“……”

惊刃动作很快,将身上塞满暗器后,掀开窗子,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

“所以,方才我审了半天审不出来,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啊,”柳染堤松了口气,“都是情蛊的错。”

‘尝心宴?’惊刃在心里重复一遍,眉梢未动,眼尾却微妙一收:

时间紧,路途险,还要避人耳目。

那只手松开了。

惊刃继续道:“讲师道,攻心之术,最为厉害处,不在声色,不在急进,而在缓。”

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只不过,她刚出了偏殿没多远,前脚方踏入回廊,脚步便猛地一顿。

谁?

她忽而靠近半寸,那一股阴寒而腐甜的气息便幽幽涌过来,似从旧殓衣上渗出的寒味,阴气森森。

惊刃背着手,踱步而入。

那缕乌发仍缠在指尖,方才舔过留下的微润尚未干。她张了张嘴,竟答不出来。

赤尘教地处南疆瘴地,隐于山体之中,外头又有瘴林围绕,堪称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连忙有教徒上前,捧上一卷竹简:“护法大人,这是今夜酒水与香料的单子,请您过目。”

她一边急急辩解,一边手下不停,擦去银针上沾着的血,又将柳染堤胡乱绑在右护法身上的绳索解开。

惊刃的心沉了下去。

-

柳染堤了然,“原来如此。”

惊刃:“……?”

“吻就是吻,不是么?”

“只是……”

柳染堤神色犹豫,她抿着唇,将惊刃所罗列的风险,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呼吸在唇齿间,相触生潮。

齐椒歌涨红了脸:“我好歹把柴火升起来了!柳姐你才是,就知道指挥我,自己却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打量着惊刃,溢出一种赤裸的兴味:“过来,来我绛榻上坐会。”

看来,红霓是等不及了,怕是要借着“晚宴”之名,尽快夺了“天下第一”的神智,再把她献与赤天蛊。

惊刃点点头,“这世上若真能有人剥离这与身骨纠缠了数十载的情蛊,那便非药谷掌门,莫属了。”

“又何苦分得这么清呢?”

红霓心思缜密,她既敢放柳染堤进来,这教中必定遍布眼线,稍有异动,便是万蛊噬心。

-

“以欲为饵,以情为引,试探、驯服、再掌控其心。若用得好,便可使人愿系其颈,只为你所用。”

柳染堤打的绳结,堪称东一个西一个,与其说是捆绑,不如说是打翻了线团,看着热闹,实则一挣就开。

奈何在场的二人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会做饭。

她一贯爱睡懒觉,此时竟醒得比自己早,手中翻着一卷舆图,正皱眉比对着什么。

可她依旧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

没什么好犹豫的;

惊刃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教主。”

“说不上来,”红霓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忽而,便多了些新鲜劲。”

她的吻里,有欲念,有占有,有算计,有欣赏;有热腾腾的纠缠,亦有湿漉漉的掌控。

“主子。”

阿姐肯定会给她安排个特别厉害的差使,譬如山门大长老,或者执法堂堂主。

步入殿中,眼前尽是靡丽猩红。

惊刃抿着唇,没有说话。

幸好,红霓的手越过颊边,勾起她的一缕鬓发,于指腹间摩挲着。

牙尖压着软骨,一咬,不轻不重,却逼得惊刃“唔”了一声。热气涌进,堵住了她的听觉。

两人吻得湿湿黏黏;

可唯独,大抵是没有半点真心的。

她嗔怒道:“我刚刚才亲了你,你转眼就怪我,你还骂我,我不跟你好了!”

更何况,她们进来时还是被蒙着眼睛,走了很长一段盲路才得以入内,能不能寻到出去的路都是个问题,毋论带着个大活人了。

柳染堤松开那缕发,舌尖掠过湿意未收的唇角,又向前半寸,气息重新暖起来。

惊刃面不改色地解开那堆乱麻,换成了另一种更牢固精巧的绑法,将关节要穴尽数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惊刃接过,随意扫了一眼:醉仙引、合欢露、酥雨霜……

火房热得像小炼炉,灶膛里火舌“呼啦”直蹿。挂勺列铲,盐罐酱盏,一应俱全。

就如同现在,惊刃依旧想不明白。

她尝到了,是甜的。

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柳染堤的吻,是明明白白的第二种。

前方廊柱下,一抹赤衣静静倚着,似是等了她许久,又似只是随意路过此处。

柳染堤怔了怔,几乎是一瞬间,便听明白了惊刃的意思:“你是说,将她带出赤尘教?”

这片林子,本就该是寂寥的。

晚宴设在内坛的一处偏殿。还未入内,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暖风蒸人,几乎叫人昏倦。

这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歪理啊!

红霓微微颔首:“嗯。”

带着满脑子想不明白的问题,惊刃直起身,看着身下的右护法,有些发愁。

水气在两人间缠成极细的一线,合而又分,她浅浅地、温柔地侵入着齿间。

-

“也是无奈之举,”柳染堤揉了揉眉心,“有失必有得,右护法身份高,倒是方便行事。”

惊刃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纹丝不动:“属下不知您是何意。”

红霓抬眸,面上慢慢勾出一个笑来,不见半分暖意,柔声唤道:“红砂。”

右护法的面孔一戴上。

惊刃眉睫微皱,喉间吞咽的动作细而急,被柳染堤夺走一点空气,又慌慌添回去。

阿依走过的廊,处处设防;而右护法一现身,灯盏齐明,守门教徒低声问安,戍卫执戟垂首。

只是自打换了新主子之后,她脑子里除了清晰简单的主命之外,似乎多了些其它的东西。

“分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罢了,”红霓懒懒道,“可我瞧着这双眼睛,就好似在勾引我上榻。”

唇瓣柔软、微凉,起初泛着一点紧绷的干燥,随着贴合与辗转,逐渐润开。

她们饿了。

这个吻终究没持续太久。

——实在是困难重重。

惊刃的脑子有点乱。

外头有教徒高声道:“柳姑娘、齐姑娘,右护法求见!”

柳染堤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看到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朝她走来。

她的指尖曲起,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低笑道:“记得把里头脱了,再过来。”

不,不是答不上来。

要知道,自打记事起,惊刃的思绪便永远只有一条笔直的、宽敞的、能清晰看见所有角落的大道。

若是混在一起,辅以乐声,缠心蛊必定能趁着血运加快,沿经络走得更深更急,以一夜抵七八日。

惊刃面无表情地松开她,退回桌边,拿起软布,继续擦拭堆成一座小山的暗器。

那些亲近与调笑,那些温言与相护,大抵都是让她上钩的饵,是缚住她,是一道道柔软却不断收紧的锁链。

惊刃道:“属下虽是无能为力,但世间有其它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此人并不在此处。”

她每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底下一群小鬼毕恭毕敬地叫她“长老”,有事没事训斥训斥不听话的新鬼,想想就威风。

惊刃可真是冤枉,她从记事起,便没少被人骂“死人脸”,前任主子更是对她这张脸厌恶到极点。

红霓松开长发,转而抵住惊刃喉骨:“难得本座对你起了兴致,红砂,可别让我久等。”

惊刃:“…………”

惊刃头也不抬。

她又叹口气:“我俩方才便是在讨论这个,是让她顶着我的脸,我来扮右护法,还是由她来扮。”

惊刃毫不犹豫道:“还是属下来吧。”

就在齐椒歌胡思乱想之际,耳畔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她吻着惊刃,嗓音自辗转间涌出,“其一,亦或是其二,有什么不同?”

赤尘教的膳食倒是送得勤快,一日三餐,样样精致。可问题在于,那些吃食里十有八九都掺了不三不四的东西。

譬如,主子让她去杀人,她便去杀人;主子不喜欢她,她便尽量不出现在主子面前;若暗杀目标太难,她便自剜家徽,以身赴死。

“阿依被红霓推下蛊池了。”

周遭静得过分,鸟雀不知去处。只在风过时,细枝轻颤,发出极淡的一声嘶鸣。

是不必答。

齐椒歌:“…………”

惊刃蓦地收住身形。

柳染堤不知昨晚何时回来的。

-

这里头,无论酒水、香料、瓜果、还是糕点,每一项单独拿出来,可都是催情助兴的烈物。

天光自天井泄下,驱散了石室中彻夜的昏暗,照亮案几上冷透的茶壶。

那张脸叫人眼熟得很。齐椒歌定睛看了看,心口一跳,惊叫出声:“右、右护——”

柳染堤与惊刃对视了一眼。

自打惊刃走后,柳染堤和齐椒歌便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红霓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她发现什么了吗?

四角兽足铜炉吐着暗红的烟,香线沉沉,丝丝缠绕,浓郁得叫人喘不过气。

“哦。”红霓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此事太过凶险,主子万金之躯,先前已经因为换上阿依身份而遭红霓暗算,她绝不能让主子再亲身涉险一次。

“主子,这……您破坏的穴位稍有点多,”惊刃无奈道,“眼下审起来,有些困难。”

数十名侍女正忙着摆放瓜果、瓷盏、软垫与银质酒具等等,铃声细碎。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柳染堤垂了垂眼,懒懒倚着她。

柳染堤道:“身为天衡台的小少主,明日之星,后起之秀,怎么连一道最简单的青菜炒蛋都不会做?”

柳染堤的手停在半空。

柳染堤沉痛捧脸:“看来,确实如此。”

齐椒歌委屈捧脸:“难不成影煞大人不在,我们就只能饿肚子了?”

行至中庭,一名红衣教徒匆匆迎上。

惊刃不露声色,先是不急不慢地在教中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大殿方位、诸多暗道、以及岗哨换防的顺序等等。

惊刃本以为蛊毒发作少说也得七八日,心想这段时日,红霓应该不会出手,而在这节骨眼,她安排个晚宴是有何图谋?

哪怕真的成功将人带走,这右护法对红霓忠心耿耿,一旦转醒,必定会高声呼救,拼死反抗。届时动静一大,便是自投罗网。

齐椒歌迷迷糊糊醒来,从地铺撑身而起,揉了揉眼,这才看见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

春药、迷药、催情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没人知道吃了会发生什么。

一走出偏殿,她脚步便蓦然快起来,焦虑如焚,只想着立刻回去告知主子。

柳染堤轻声道,“就这么做。”

柳染堤道:“嘴这么硬?连无字诏第一人,赫赫有名的影煞来了都不行?”

“可为什么要换右护法?”齐椒歌不解道,“她位高权重,又是红霓贴身侍从,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吻,若是喜欢,那便是情至自来,相向而行;若是利用,那便是攻心为上的手段,总之,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用处。

“是我。”

可主子却说,只要“尝着甜,心里觉得好”便够了。这算什么?

她要她的忠心,要她不背叛;要她的决绝,也要她的锋芒;她想把这把刃磨得更锋利,也更听话。

惊刃慌忙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棘手,绝无怪罪您的意思。”

“确实,白若愚掌门肯定能做到,”柳染堤踱了两步,“只是,该怎么将她带出去?”

惊刃点了点头,嗓音凉薄:“带路。”

而她对面,另有一位“陌生人”。

啊?

桌旁的“右护法”早已瞥见她起身,身影一晃,覆着薄茧的手伸来,快而准,捂住她的嘴。

赤尘教山门立刻是另一重天地。

惊刃道,“但如果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又必须要将蛊虫先行除去。”

她只要一下去,就可以跟着阿姐吃香喝辣,在地府里横着走。

两人大眼瞪大眼,正对着一盆面与一口冷锅发呆;忽而,被她俩锁死的门“笃笃”作响。

红霓命令阿依在柳染堤身上种下的蛊种,名为“缠心蛊”,少则七八日、多则近半月,便可蚕食心神,任由下蛊者操控。

惊刃问道,“于您而言,您的吻,是哪一种?”

她对此很苦恼,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还是一副平平的模样,不会哭也不会笑,寡淡得很,怎么就“勾引”人了?

门栓被拔掉,她正想出声,来人已一步跨入,红衣带风,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小刺客这是怎么了?

柳染堤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然后,她就听见惊刃用一种慌张至极、从未听过的急切嗓音,小声道:

“主子,您一定要救我!!”

第 58 章 万蛊冢 1

齐椒歌一向机灵,在惊刃踏进门的一瞬间,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嗖”地一个箭步,“砰”地把门关上,顺手落了三道门闩,隔绝外头一堆试图过来看热闹的教徒们。

柳染堤此人,最是心肠蔫坏,见惊刃这么慌张无措,她的第一反应——

竟然是去逗人家。

“早啊,”柳染堤笑意盈盈,“这不是无字诏的头号招牌,无所不能的影煞大人么?”

她从上到下把惊刃打量一圈,故作惊讶道:“怎么回事,慌成这样?”

惊刃还握着她的手,神色凝重:“主子,情况不对。红霓可能对我起了疑心。”

“她方才在回廊拦住了我,言行举止极其古怪,盯着我看了半天,还说我今日与往常不同。”

柳染堤逗她:“那岂不是很不妙?”

惊刃发愁:“是,不然我也不会急忙来找您商量对策。”

柳染堤低头看向被握住的手,忽然心生顽意,指尖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将惊刃攥紧的手指掰开。

惊刃的手骨节分明,上头茧子很多,约莫是常年隐匿影中的缘故,肤色十分苍白。

她轻捏住惊刃的食指,描摹过指腹间的薄茧,而后沿着指骨一节、一节向下,很快便滑进她掌心,抵着柔软处,挠了挠她。

惊刃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耳尖微有点红,任由柳染堤捏住她的手玩儿,没有反抗。

“影煞大人,你这么厉害。”

大殿嵌于石腔之中,两侧立着饰柱,雕刻着无数条交缠的蛇,鳞纹起伏,繁复蜿蜒,栩栩如生。

惊刃连忙叩首:“属下遵命。”

过了一小会,惊刃轻轻开口,道:“主子,多谢您帮我解围。”

“红霓真是个疯子,”柳染堤咬了咬唇,笑里带了几分恼,“殿里没有一样是干净的,放得真够多啊,连她自己都没放过。”

说着,红霓拢着长袖,袅袅向柳染堤走近一步,绛衣轻曳,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惊刃时,肩骨处已印下一圈清晰的红痕,水泽濡溻,顺着咬痕蜿蜒,拉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齐椒歌小声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小画本上都有。就是头一次见赤尘教的…风土人情,这也是长见识呢,让我多看看嘛。”

不知为何,惊刃神色愈发凝重,她从柳染堤掌间抽回自己的手,复而压在额角,沿着眉骨缓缓摩挲。

檀炉里的雾烟顺着地势蜿蜒,沿毯沿案,淌得满地都是。甜香成股扑来,似浓得发腻的花潮。

湿热、黏腻,带着浓烈香气的暖,像是被无数过于馥郁的花团锦簇,熏得人头微晕。

“为了给姑娘赔罪,今夜我特设宴席,备下美酒佳肴,还有教中最擅歌舞的姑娘们助兴。”

惊刃道:“主……”

惊刃在蛊篆阁附近找了一圈,没看到柳染堤的影子,刚想问问齐椒歌,就被对方一把拽住了袖子。

-

齐椒歌扯扯她:“红霓到底让你做啥了,看把柳姐急的,你话都没说完,她就冲出去了。”

柳染堤倒是神色如常,不见偏好,也无忌口,随意拈了几样,浅尝即止。

齐椒歌目不转睛的,都看呆了,被柳染堤拽了拽:“小孩子别乱看。”

不知道是不是齐椒歌的错觉,从早上开始,柳姐和惊刃之间的气氛,就有些怪怪的。

讲师说过,“身心亦是兵刃”,所谓“堕肢体”,便是要暗卫剥去对自身的羞执,将其躯体视作与刀剑无异的器具。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那孩子身上带着数百种至纯、至净的蛊血,”红霓缓缓道,“她本该成为‘赤天蛊’最好的供奉,最好的献礼。”

“真是可惜。”

-

“柳姑娘且慢。”红霓收了笑意,语气转沉,“阿依之事, 确是我的疏忽,本座这就派人去查。”

红霓看着她饮尽,这才笑道:“柳姑娘对齐小少主当真是爱护有加。”

那力道并不重,却很急。

柳染堤放下酒杯,淡然道:“盟主所托,不敢不尽心。”

红霓眉宇轻敛:“柳姑娘此言差矣,您是武林盟主所托付的贵客,我教自然是以礼相待。”

柳染堤没看她。她从旁边的石架上随便抽了本不知道什么的书册,胡乱翻着页。

惊刃从侧门绕出大殿,来到边上的长廊。这里的香气淡了些许,没那么呛人。

红霓摇了摇头:“膳房的人是见到柳姑娘您太兴奋了,一时不知轻重,本座定会严惩。

柳染堤撩着一页纸,轻声道:“我昨晚让你去做的事情,你做得怎么样了?”

“来,请坐。”

“再说了,你身为我的暗卫,不是该替我排忧解难吗?怎么忽然跑来找我求救了?”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织锦,绣着女子欢好,双身相缠,共同踏入极乐,蛇影与藤蔓盘绕其间,艳丽而怪诞。

殿内的乐声隔着墙,若有若无,偶尔能听见一记丝竹的长音,与更深处的欢好叠在一处。

“第一天,你派了多少姑娘来我房里?口口声声‘服侍’,实则扰我清修。我说了不需要,你们仍旧照派,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你立刻带柳姑娘去蛊篆阁的暗阁。”红霓柔声道,“恭谨着点,将柳姑娘伺候好了。”

柳染堤一合书,道:“齐小少侠,你完了,我回去就告诉你阿娘你天天不睡觉,窝在被窝里头看小画本!”

惊刃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嗯,您说得对。”

“禀主子,路标记得差不多了,要封死的地方也只剩下两三个。”惊刃悄声道。

门里,只剩下想拉柳染堤但没拉住的惊刃,还有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何事的齐椒歌。

而如今——

红霓举止端然,客气的笑容下,藏着一抹阴鸷寒意:“柳姑娘,您这是何意?”

“——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她们舞姿妖娆,腰肢柔若无骨,眼神却空洞洞的,像被谁拎着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热气扑在颈侧,起伏得急。

入眼尽是流光。烛焰一朵朵在金碧之间摇曳,织金的红幔自梁上垂落,纹线繁复。地面铺着云锦软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由于齐椒歌先前关了门,门外的教徒们个个只能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企图偷听里头的谈话。

红霓已经半躺在主位的软垫上。

红霓又拿起最后一杯,玉指轻拈,转向齐椒歌,声音愈发轻柔:“齐小少主也试试?这是果酒,偏甜,不醉人的。”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柳姐,你不能因为人家影煞大人性子老实,不会顶嘴也不会反驳,就老是欺负对方啊。”

夜幕如墨,偏殿的门扉缓缓推开。

“怎么,教主是觉得我们两位不配看,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看?”

整个赤尘教藏匿于一个由山体内塌而形成的、四壁环绕的“天井”之中。

惊刃刚一靠近偏殿,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涌了过来,暖烘烘地往她脑子里钻,叫她一阵头晕。

“我虽年轻,可也不是傻子。”

那酒香甜诱人,齐椒歌本就又渴又乏,见状便有些意动,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惊刃道:“您愿意出手帮忙,还如此维护我,属下真的很感激。”

“若是如此,”柳染堤道,“那在伙食里下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你若是真心待客,便拿出诚意来。若是只想敷衍了事,那恕不奉陪。”

我有吗?

红霓温声道:“我教的待客之道确实与中原多有不同,本座这就替那些个教徒们,向柳姑娘赔个不是。”

红霓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她转过身,朝着阴影处唤了一声:“红砂。”

“教主客气了,”

作为专业、全面、好评如潮的暗卫杀手培育组织,无字诏自然也教导过,该如何利用床笫之事来完成任务。

她忽而一笑,又道:“但既然红霓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咱们的计划也只能跟着提前些,不然可就浪费了,不是么?”

四壁书架高耸入顶,她在一排看似寻常的书架前停下,越过某本古籍,按动藏在阴影里的机括。

几处低低的笑语忽远忽近,勾子一般引着她,离大殿越近,那股异香便越浓。

惊刃:“……”

“抱歉,打扰您了,”惊刃小声道,“此事确实是属下的失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柳染堤道:“还需要多久?有把握能在红霓的晚宴之前完成么?”

再走近些,幽咽的笑语与轻喘从门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在耳骨上描一笔又一笔。

-

齐椒歌吐出一口气:“这地方真阴森。”

惊刃急匆匆地往回赶。

惊刃蹙紧眉心,加快了些脚步。

只见偏殿里灯火通明,晚宴显然还没结束,丝竹阵阵,靡丽而又嘈杂。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银盘上前,盘中三只剔透的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柳染堤背抵着墙,呼吸急促,长发散乱,眼角、鼻尖、面颊都染着一抹红,抬眼望来时,乌瞳里潋滟着水光。

【那个孩子,托我来问问你。】

不止她们,红霓也不知所踪。

香炉中,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惊刃:“……?”

那股甜腻的味道里,仿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能勾起人心底燥热的异香。

-

香气更浓了。

惊刃面无表情,从一处处交缠的人影旁掠过,她避开散落在地的金簪与酒盏,拨起垂落的红绸,四处寻找着。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红霓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乃我教秘酿,还请满饮此杯,聊表心意。”

她道:“红霓教主,您还记得她吗?”

柳染堤合起书,叹气道:“不用你说,我也知晓,这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鸿门宴。”

她一抬眉,笑意之中,带着不遮不掩的凌厉,明晃晃的肆意狂气。

“够了。”柳染堤再次打断她。

有点像是吵架之后,表面上和好了,但实际上两人都还在生闷气的状态。

但凡进来后,第一眼便能看见一座诡艳华贵、紧闭着门扉的大殿。

说实话,惊刃没想到柳染堤反应这么大。对于红霓的要求,她的第一反应既非羞耻,也非恼怒,而是——很棘手。

她笑道,“当是晚辈敬教主才是。”

柳染堤的手却先一步探出,不偏不倚,盖在了那玉杯之上。

惊刃:“……”

密室里气氛缓和了一点。

四周立着数十盏宫灯,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红纱,透出朦胧暗红的光。

右护法在教中多年,想必红霓对她的身体、习惯、甚至床笫之间的癖好,都了如指掌。若她依命而去,绝对会露馅。

遭受到人生重大挫折的齐椒歌去角落里当蘑菇了,柳染堤敲了敲身侧椅子,示意惊刃道:“坐。”

“不好了!”

惊刃担忧的是,自己是否会因此暴露身份,从而牵连、拖累主子。

柳染堤快走两步,拉住惊刃手腕:“我方才是逗你来着,别走呀。红霓到底说什么了,让你急成这样?”

殿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堆满了绣花软枕。

宴席继续。歌舞愈发靡丽,乐声也愈发缠绵。珍馐一道接着一道呈上,叫人应接不暇。

“红霓教主,”柳染堤懒声道,“你这赤尘教,就是这么待客的?”

说罢,她仰头,将酒饮尽。

惊刃不解地想。

“抱歉,那瘴林里岔路太多,又有雾气遮拦,导致耽搁了些时间,”惊刃很是懊悔,“但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全都做完了。”

台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剔透的水晶果盏里盛着蜜饯,白玉碟中堆着糕点。

柳染堤立在废墟旁,白衣猎猎,峥嵘斜指地面,手腕一送,便拖出一线极深的痕。

-

“你怎么…现在才过来。”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声音莫名有点委屈,“太慢了。”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不紧不慢:“好啊,那我便期待着,看看教主的诚意到底有几分。”

惊刃掀开一道又一道自穹顶垂落的红绸。漫天红纱之中,她要找的人不在软榻上,不在纱幔后,也不在侧倒的酒案旁。

殿中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惊刃有点没听懂,不过她还是乖巧点头:“是。”

【为什么?】

惊刃瞥了一眼鬼鬼祟祟、正试图偷听两人讲话的齐椒歌,压低了些声音。

她声音懒懒的:“怎么,不嫌我做得太过火,把人家柱子都拆了?”

“轧轧——”

“恐怕赶不及,”惊刃有些犹豫,“属下还需要三个时辰左右,最快也得在宴席过半时,才能完成。只是主子,这宴席……”

她又扯,又拽,将惊刃齐整的衣领扯开少许,露出肩骨的一截白。柳染堤俯身,在那截骨线上咬住一口。

三人依次进入密室,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她轻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

“面对红霓的要求,属下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都有破绽,没法完美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