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东说一嘴西讲一句的,他究竟是来干什么?
她是漏了什么事情吗?
她尚在冥思苦想,五条悟又起了个话头。
“牧野小姐,应该不认识夏油杰吧?”
牧野愣了一下。
“啊……是的,只在通缉名单上见过。”
其实她浏览过咒术世界全部的重大事件,肯定要比五条悟想象的更了解夏油杰一些。
“毕竟他在高专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叛逃了呢。”五条悟靠上门框,慢悠悠说。“要比牧野小姐进入高专早个三四年吧,我也算不太清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和我做同事来着,这样辅导牧野小姐功课的责任人就会多一个了。”
“昨天看到他的时候就想吐槽了——那家伙,一直穿着僧袍,头发也变长了,一点也不清爽。”
“可惜啊,没让牧野小姐看见他穿高专制服的样子。”
牧野的眼睫颤了颤。
由于过得太麻木,她这才想起来她忘记了什么。
昨天,眼前这个人,亲手结束了他挚友的生命。
明月孤悬,杜鹃低垂,清光披散在五条悟雪白的发尖。他个子很高,倚着门也显得居高临下、高不可攀。庭院的角落里摆着熏香,细腻的烟雾漂浮起来,缭绕在他脸上,把他光影中的浅笑变得略显寥落。
其实牧野不是没有看见过的,五条悟的过去和未来。
不是那些在京都分校、涩谷、新宿发生的大开大合,而是那些散落在缝隙里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看完了狐之助查询的资料,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着投影机里播放的所有影像。
他是咒术界的顶梁柱,人人敬之怕之。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头,一个人下最准确亦或是最大胆的判断,显得独断而威严。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做很多梦,回到那些毫无烦忧的夏日,但因为世界越变越糟糕,他连休息都会变得奢侈。
他会越来越熟练地摆出笑呵呵的样子。热情时也笑,冷漠时也笑,动怒时也笑,想法越来越难捉摸。
他把自己关上了,关得严丝合缝,成为了所有人的庇佑,然后往前去开路。
想到那些以后,牧野忽然就不忍心直面他的现在。
为什么啊。
为什么又要来她身边,把那关不住的一点落寞拿给她看呢。
她可是袖手旁观的看客兼帮凶啊,不要再让她继续动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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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仔细想想,他们曾经也有许多独处的时刻——多年以前,他们还是关系融洽师生的时候。但那个时候,落寞的通常是她。
那时候的她为了跟上大家的步伐,决定采取勤能补拙的战略,经常一个人窝在图书馆查资料、到体育馆练体术。那时候五条还没有忙成现在这样,偶尔会在校园里晃悠,然后就会逮到她这只笨鸟。
在五条悟还没有放弃她的时候,对于勤奋的学生,当然是持鼓励态度。他们会在高专那条挂满经幡的回廊里坐下,五条悟会抢走她手里的黑咖啡,非常耍帅地单手开一听可乐递给她,对她说“辛苦之后要喝点甜的”。
那时候通常是五条悟来倾听牧野的烦恼。但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一些小儿科的东西,比如控制不好咒力,核心练起来好慢,她似乎天生就很难长肌肉……五条悟只是戴着墨镜,静静听,嗯嗯啊啊地应和着,作为一个生来天赋异禀的神子,也没办法对她提出一些努力的方向。
但是这样好像就足够了。在盛夏的蝉鸣、晚秋的骤雨、深冬的大雪和初春的细雨里,就这样和老师并肩而坐片刻,牧野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很多。
她偶尔也会由于深陷且留恋在这世界的短暂平静中,而问他一些模糊的问题。比如“如果给老师一个机会,改变过去,老师会去做吗?”
然后五条悟就会沉默,嘴角还是懒洋洋翘着,墨镜遮盖了目光,只是略微低头,正对着她。
“牧野酱后悔来高专了吗?”
“……没有的事!只是好奇老师会怎么选而已。因为老师……强大到很少犯错误嘛。”
“很、少?”五条悟态度轻飘飘的:“老师有在你面前犯过错吗?”
“……”牧野面无表情:“如果我说老师‘从不犯错’,能让您开心一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五条悟的回应是笑眯眯把她的脑袋揉了揉,不轻不重。牧野猝不及防摇晃,觉得心跳有点快。
“改变过去啊……”五条悟抬头,看檐廊外那抹夕阳。“当然想咯。正如牧野酱所说,谁没有后悔过的事呢?”
“但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连我都会判断失误而犯的错。”五条悟说:“只给我一次改变的机会,真的会够用吗?”
牧野静静地看着他仰起的侧脸,那雕刻一般的下颌线,沐浴在日光里的白皙的脸。
从墨镜侧面的缝隙里,她看见他婴儿蓝色的眼瞳,那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东西,是令她不忍去污染的澄澈。
她转回了头。
“好贪心哦,五条老师。”她低声说。
五条悟笑起来,又揉了揉她的发顶,橙子香气留在了他修长的手指间:“嘛,老师也是人嘛。”
“人总是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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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那真是无数个值得珍惜的黄昏啊。
但是,曾经的他帮不了她,现在的她也帮不了他。
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衣袖下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感慨地说:“好可惜啊。夏油先生那么温柔的人,如果做了老师,人气应该很高吧。”
五条悟转过脸来,看着她。
“温柔?”
可惜他还是没能对上牧野的目光。她似乎一直垂着眼睛,目光落到庭灯上,只是在认真听他说话而已。
虽然在他没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过他了。
五条笑笑,又把头转了回去。
“其实我偶尔在想。”他轻声说:“如果我高中的时候,没那么粗线条就好了。”
牧野想起他曾经说的话。
五条悟也只是个人而已。人都是会后悔的,也是会贪心的。
“是吗?”牧野说。“五条先生……后悔了吗?”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他仰起头,慢悠悠地弹了一下眼罩:“嘛,只是偶尔有点后悔罢了。大概有些事情就是注定要发生的吧,我也不能指望十八岁的那个小鬼能像现在的我这么完美、面面俱到、善解人意啊。”
“……”牧野毫无灵魂地附和:“您说的对。”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牧野想起了什么。
她往随身带的小包里掏了掏。窸窸窣窣的,五条悟脸撇过来。
“那个……五条先生。”
她举起了手里的黑绳,在五条眼前晃悠。五条悟顿了顿,才想起来这东西。
“这个,我还是给你吧?毕竟是你的战利品,想把它保存起来,还是破坏掉,随你处置。”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接过了这条已经有点残破的黑绳,不经意地问:“牧野小姐觉得呢?我该怎么做?”
牧野不打算发表意见:“都说啦,随五条先生处置。”
五条注视了这根黑绳片刻。“如果我只是因为看见了它会心情不好,所以想毁掉它,这样的决定算草率吗?”
牧野笑:“思考自己的决定草不草率——这不太像五条先生会做的事啊。”
她的手指打着转。
按理说,她应该设法把这根绳子毁掉的。
但她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冲动——把一切交给五条悟来做选择吧。
不被干涉的他,会不会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呢?
“不会后悔的决定,就不算草率吧。”她轻声说。
五条悟闻言,低笑起来。
“啊……好耍赖的说法啊。无论做了什么事,只要永不后悔,就不用认错了。”
“原来牧野小姐,是这么有魄力的人么?”
牧野不置可否:“承蒙夸奖,我只是在说漂亮话而已。”
这倒是。漂亮话,谁都可以说。
五条悟唇角弧度缓缓放平:“那就,希望我们都不会后悔吧。”
他静静看着这根黑绳。
片刻后,掌心只剩齑粉,随指缝洒落在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