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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怪物。你害怕吗?

亚夜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没有犹豫的机会,令人失衡的力拉拽着她,她没有抵抗。

然后,

然后是风。

温热,但惬意的风,吹过长发,光影在身边飞掠。真明亮啊,外面。

坠落。

但也不是坠落。

她在风的吹拂中变换姿态,干渴地品尝着仅此一次只有几秒的惊喜。风让她像一团毛线一样翻过来,现在她望着天空,于是她望向太阳。

太过刺眼的阳光在眼底烙下一片眩光。

——跳楼机。她没由来地联想,然后一下笑了。当然,她知道一方通行并不是特地为了她而这么做。但这还是让人愉快的巧合。

她的手被抓紧。

落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到冲击。

亚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求知欲暂时没有发言权。她回过头对他微笑,打从心底感到快乐。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

“坐巴士回去吗?还是打车?”亚夜轻快地问——

作者有话说:A:想起来一件事。

我之前以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户外实验在第17学区,因为看到派车场之战在那边。

但是今天看了眼萌娘说实验的场所是第7学区……唔,的确10031参加实验的那个后巷在条能路过的地方,然后大霸星祭也提到妹妹很熟悉那边的小巷。

大概是第7学区吧!不过我就不改了。

第36章 障碍 “你在期待什么英雄救……

结果选择了巴士。

为什么呢?

能力发生意外会很麻烦, 那样的话,避开人多的地方就好了。亚夜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同时,她也不认为打车会对一方通行造成什么经济上的困扰。

他好像想靠近那边的世界——那边那个让他不知所措, 精疲力尽, 装满了弱小又捉摸不定的人类的世界。

白色的少年靠在巴士的座椅上假寐。

汽车经过18学区。

报站声响起,现在停靠的是, 雾丘女子学院, 雾丘女子学院,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他睁开眼睛, 意料之中地看到亚夜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亚夜无辜地回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应该在这里下车吗?”

“还没有到宵禁的时间哦。”

“啊, 是吗。”

象征性的抱怨结束,他又闭上眼睛。

他显得懒洋洋的, 大概有一部分是真的感到疲惫, 还有一部分是似乎放弃了和亚夜拌嘴。

乘客逐渐离开, 景色逐渐萧条。离开了学园都市的中心, 离开拥有最多中学和最多商店的闹市区。天色也慢慢沉寂。

巴士摇摇晃晃,停下, 再启程。可惜这只是一段四十分钟的短暂旅程, 不然的话,她也很愿意坐着这辆车前往世界的终点。

然后, 橙红色的天光洒落在这片街道上, 透过树脂玻璃, 也落在车窗边的少年身上。

真美。

她很想拍下一张照片。但这种事应当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先不说一方通行会不会同意——大概不会同意。她也不想吵醒他。

等到巴士停在第19学区,停在终点站,夕阳只剩下一小片余辉。

这里是学园都市的边缘。

这里是世界的边缘。

随着报站声响起, 一方通行的脑袋点了一下。他醒了过来。

带着点不知道此时此地是何时何地的茫然,他迷迷糊糊地看向亚夜。

“下车?”亚夜轻声说。

白色的人不太确定地点头。

站在熟悉的车站,看着熟悉的街道,他好像才慢慢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真不知道你是觉得哪里有意思。”他低声地嘟嚷。

“是说什么?”亚夜好学地问。

“坐单趟快一小时的车跟我过来?”一方通行挑眉,好像不这么说就输了阵势一样,不客气地补充道,“还有,其他,全部。”

“唔,我想为共同进餐争取一下票数,”亚夜诚恳地说,“在火塘旁分享食物是智人的社交优势,和同伴一起吃饭会让人感觉更安全和舒适,这是一种刻入DNA的乐趣,不是吗?”

“哪有这种事。”

唔,有的。但亚夜并不打算在这点上争辩。

“无论如何,我选择那里是因为,我的一位快餐鉴赏家朋友曾经对那家店大加赞扬。我应该为我把地点选得过于遥远而道歉。”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补充,“吃的还行。”

“是吗?那太好了。”

他叹了口气,好像拿亚夜没办法一样。

“在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之前,人是没办法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亚夜说着,感觉自己的话太过说教,转而尽量说得轻快些,“既然没试过,试一下也不坏吧。再说,也有很多其他可选项。”

“比如说?”像是在回想Seventh Mist的构成,他不怎么感兴趣地开口,“逛街?”

“……这是刻板印象吧?”尽管女性由于在远古时代从事采集,而的确更容易对挑选商品感兴趣。她打算不再提起多余的文科知识,“嗯……那边的楼上有滑冰场、卡丁车和电玩城。”

像对待一道难题一样,一方通行皱着眉思考。

“或者你平时会做什么?”亚夜积极地询问,“你知道的,我只是享受和你共度时间。”

“……”一方通行一时没回答。后半句话让他不适应,所以他选择性地回答前半句,“……看电视上无聊的节目,闲逛……看漫画。”

语气很敷衍,但似乎是有认真地在回答。

“漫画,不错呢,”亚夜点头,“下次我可不可、”

她察觉信号。

从表情中,从空气中,从无时不刻不在收集无数细微信息的第六感中。

她看见一方通行笑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那是夸张的、嘲讽的声音,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说话的人努力向话语里填充恶意,“别太得意忘形了,真以为我对你感兴趣吗?都说了没有下次……真无聊。我要回去了!”

亚夜看着他。

那个笑容几乎快要变形。然后一方通行转身,“别跟着我,烦人。”他头也不回地说。

“好吧,”亚夜轻声说,“晚安。”

没有得到回应。

亚夜看了看周围。

那边是那座旧学生宿舍所在的方向,她当然不能跟上去。身后是车站。她平时很少使用公共交通,打车或者开车会更节省时间。她没有回到车站的方向。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向街对面走去。

染着金发,剃了鬓角,穿飞行夹克的青年。寸头,纹身,露出手臂。撬棍。跟班,跟班,跟班。手里拿着撬棍。

撬棍……

亚夜在心里叹气。就没有更像样一点的武器吗?

为什么在街的对面?为什么不是这边?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吧?人们想在哪里就能在哪里。但那是有原因的。因为,黄昏通常是一方通行前往车站,去往实验地点的时间——而不是返回的时间。

“你们好。”亚夜用轻快的声音开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把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拘谨又好奇的样子,鞋尖点着地面——这样重心不稳,她分心地想。

“啊?”金发开口。

“她在说什么呢?”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一团混乱。好学生的少女是不可能和他们说话的,所以有哪里不对。但是是哪里不对。

然后,一团混乱得出了结论。

“啊,这个女人是那种吧。”

“哦,所以才会和——”恍然大悟,但并不说下去。

不是她预想的展开。但是结果也差不多。

一团混乱改换了表情,露出自鸣得意、掌控全局的笑容。

金发向她走过来,脸上带着自以为有魅力的笑容,用一种既轻视又讨好的古怪声音:“喂,要不要陪我们?……别害怕,我们都是很绅士的。”

亚夜眨了眨眼,“陪你们做什么?”

惊讶,然后哄笑,拍着大腿夸张地大笑。

“居然在装纯!”一个声音说。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这座城市有很多仇视高阶能力者的团体。

一旦能力划分出个体的优劣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最典型的是Skill Out,完全由无能力者组成的集团,或者说,那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小混混组织,因为在学业评价体系中无法满足内心的渴望,所以和相同处境的同伴待在一起寻找共鸣。也一起在街上游荡,有时候争抢地盘,都是为了寻求归属感而发生的行动。

两年前出现过十分极端的组织,名为死结,成员是能力开发陷入瓶颈的学生。自身的挫败转化为了对能力开发本身的质疑——天赋者是否真的就有资格高人一等?而质疑的结果是,他们开始计划暗杀高阶能力者,并视之为正确的事业。相较之下要麻烦多了。

这么想想真是一座不和平的城市。

至于眼前这些——

——只是单纯的蠢货。

“嗯,陪我们,就是陪我们——”金发继续用装腔作势的声音说话。

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伸手。

想要抚摸她的脸。大概是这样的。

“啊、啊!”

下一刻,发出凄厉的惨叫。

动力绷带没有覆盖手指,不过她的握力是80千克。更何况,这个人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所以没有任何警惕可言。亚夜抓住眼前的手腕,向反关节的方向慢慢外旋。她并不着急。

“手、我的手!*!臭**!*!”

金发滑稽地顺着手臂折起的方向扭腰掂起脚尖,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然后十分轻微地,咔——的一声。

这个受力,应该是肘关节错位。关节的一些细小结构也有可能骨折。亚夜想。

可以放开他了,亚夜接着想。她推测这类人并没有忍受中等程度的疼痛的能力。

于是如她所想,金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手臂哀嚎。亚夜看向这个蠢货,能力是Lv3,不用吗?然后亚夜看到他忽然瑟缩,接着想起来,她还在微笑。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她对这些苍蝇总是在打扰某个人这件事感到不快。

“*!竜也!”

“弄死她!”

撬棍,比起试图去接还是躲开要好,这样大开大合地挥舞钝器很容易失去平衡。看吧。亚夜侧身,抓住握着撬棍的那只手再反折,肘击对方的颈背。接着,将撬棍敲在下一个人的肩膀上。这个人的块头很大,应该往他的头上来一下吗。算了,她挥向他的下巴,在动力绷带加持的三倍动能下。最后一个。啊,跑了。

唔。

她看着一地狼藉思考。通知警备员,还是救护车?

有些吵。

“安静。”所以,她开口。

安静了些许。差强人意。

救护车吧。

她蹲下来,想从哪个夹克的口袋里翻出一部手机——毕竟她没有闲到自己把他们送到医院,如果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就必须等在这里了。然后她的衣领被从身后拉住。

“啊、”她发出愣愣的声音。

她被拉着衣领拎了起来。当然,没有试图抵抗。

即使前一刻她会扭断试图碰她的人的手,但此时的她也只是一只呆呆愣愣的小动物。

她乖巧地转身。

“你到底在干嘛。”一方通行烦燥的,皱着眉头开口。

“找个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亚夜无辜地说。

“干嘛做这种多余的事。”

“我有点担心那个锁骨骨折,我是说,担心断端划破锁骨下动脉。”亚夜回答。当然,明知道他不是在问这个。

他非常明显地啧了一声。

“你在期待什么英雄救美的无聊戏码吗?”他的声音很不高兴,“真遗憾啊,我没兴趣出演。”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被人拯救。你可以直接回去的。”亚夜提议,然后眨眨眼,“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看一看你要干什么蠢事。”

“真过分,我可是被欺负的一方哦?”

“刚才回去不就不会有这种事了。你很喜欢给自己惹麻烦吗?”

“好吧,”亚夜说着,看到一方通行脸上的表情逐渐绷紧,忍不住笑起来,“我在积极争取和你共进晚餐之后一起散步的许可。”

你有生气吗?她想。哪怕知道90%没有这样的可能,她也有10%的担心。她想要握住他的手,她想要用作弊的方式确认。但是不可以。要留有余地。

“好了,回去吧?不是要回家了吗?”亚夜主动说,“我接下来也要回去了。嗯,打车。”

“……我还以为你不会放着这堆东西不管呢。”

“我对此最大限度的责任就是打一个急救电话。”

“是吗,不用和警备员说明?”

“这边没有摄像头。”她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摄像头只覆盖到车站和那边的便利店。”

“……真不想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得知这种情报。”

“好啦。拜。”她用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声音说,“我的事我会处理的。”

亚夜积极地和他挥手告别。

带着不太确定的表情,一方通行犹豫地抬起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拜。”

一个单字。

酷酷的。亚夜好笑地想。

“对了。今天我过得很开心。”她说——

作者有话说:A:我印象里加速器的声音一直是小信压低嗓子的那个声线(第二季和科方确实是这样)。但是久违地重温了第一季遇到最后之作前后的剧情,啊自言自语的时候还是很少年音的(笑

第37章 布束 布束感到沮丧。

布束砥信笨拙的跟在年长的研究员身后, 走在医院的长廊上。

她和这位研究员并不熟悉。她叫芳川桔梗,似乎是实验的执行负责人。总之,她们过去没有过接触, 研究领域不重合, 本来未来也不会有更多交集。

她对医院也不熟悉。

Though,十几岁的中学生本来就不该和医院打太多交道, 她更熟悉研究所、实验室, 那些能够让她发挥自己的天才的地方。但有些东西是相似的,例如冷白色的灯光, 消毒水的味道和机械的声音,很多的伤痛和很多的死亡。

就像她本来不会和芳川打交道,但她们有一个共同之处。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微胖的中年医生。他和芳川打招呼, 听上去他们原本就认识。

她注意到跟在中年医生身后的女孩子。

她看上去很年轻。或者更武断些,她看上去是个高中生。作为医生来说有些太过年轻了。但作为从幼年开始加入学习装置研究团队的他人口中的“天才少女”, 布束没有立场对他人做出这样的评价。

“啊, 这是我的学生, ”中年医生摆摆手, “不用在意。”

大人们还在闲聊。尽管理论上她知道这是人际交往之中必不可少的润滑,但仍然对这种没有实际内容的对话缺乏耐心。布束分心地翻阅手中的报告。她不能完全看懂, 这也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

And then, 她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视线。

那个女孩,在看着她。

Why?布束看回去。她一向会受到许多质疑, 所以她从来不在他人的目光面前退缩。但是一位医生——一位实习医生, 没有任何理由和她针锋相对, 不是吗?所以她有些迟疑。

那个女孩有一双透亮漂亮的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怀疑、厌恶、烦燥。只是一双干净的眼睛。稍微带着点好奇。

“长点上机?”女孩开口。

哦,这就是为什么,因为她穿着长点上机的校服。

“Right。”

她们的对话就此结束。

“那么, ”中年医生开口,他才是这个诊室里的中心,“说说‘妹妹们’的检查结果吧。”

没错,这是她和芳川在这里的原因。

实验结束了。但有10132名妹妹没有在实验中消耗。也就是说,有10132名妹妹活了下来。这是一件好事,非常好的事情。不过这还不是能够安心微笑的结局。

她们该怎么办?如何生活,能否生活?

今天是第一步——确认她们的健康情况。

这名似乎在医疗领域颇有名望的医生的结论是,由于培养过程中过度使用的各类激素,妹妹们的剩余寿命不足两年。

但是,万幸,这种影响是可逆的。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药物、激素等手段,理论上可以将身体状态重新调整与正常人无异。为此需要大量的设施和人员——这位医生、芳川的旧识,承诺会提供一部分帮助。布束在一旁听,一边努力地想是否有什么自己的关系可以求助的研究机构。

“具体的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我这边再根据检查结果指定方案。”和蔼的中年医生以此为结语,重新开了一堆单子。

布束把那些单子送到刚从MRI检查室出来的御坂妹妹手中。

面无表情的少女只是点点头,顺从地拿着单子去抽血处排队。

不知怎么地,她觉得有点挫败。

过了一会儿,芳川也来到这边,在她身边坐下。

“那孩子去检查了吗?”她看了看旁边的方向。

“是的。”

“真是辛苦她了。”

“Luckily,这些都是过程,很高兴知道这一切都有办法解决。实验结束了,一切都还有时间。我也会努力的。”

芳川微笑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年幼的孩子。尽管生理上的事实就是如此。片刻之后,她开口,轻声说:“暂停。”

她纠正了一个词。

不是结束,而是暂停。

布束愣愣地看着她。

有什么阴暗的、悲伤的、无力的东西从心底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实验……会重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不知道呢。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想,树状图设计者应该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异常数据无法排查。投资方大量撤资——他们应该比我们清楚背后的事情。所以说不定没有重启的希望了。”芳川说着,靠在椅子上。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和善的笑意,“但也说不定。”

这就是成年人的沉稳吗。尽管芳川看起来对妹妹们十分关心。但到底是希望实验中止,还是希望实验继续,她的话语里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倾向。又或者是因为无论哪边都不是她可以左右的事情。

布束感到十分沮丧。

尽管沮丧也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芳川到楼梯间打电话。显然这位年长的研究员有更多可以拜托的朋友。至于她,可能需要为一些设施工作才能换取帮助。这让她更加沮丧。

阴影落在她面前。

布束抬起头,眼熟的少女捧着一杯红茶,向她递过来。锡兰红茶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啊,是刚才那个女孩。

“你看起来十分烦恼。研究不顺利吗?”她带着微笑问。

那个微笑看起来和芳川很像。

“……Deny,一句研究不顺利无法概括我正在烦恼的事情。”布束接过红茶。

“不管那是什么,我想你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放轻松。”

“although,感谢你的宽慰,但你又知道什么呢?”她愿意接受他人的好意,但并不觉得自己就需要好声好气地回应这种轻飘飘的安慰,也不觉得能够指望他人什么。

“好吧。”

少女一点也没生气,她看起来还是心情很好,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医院的冷气开得有点低。布束低头抿了一口红茶,Uedly,这是加了牛奶的红茶,醇厚而让人安心的味道。她喝红茶也是这样的口味。

她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她得想办法,她得做点什么。她并不介意为了换取帮助为一些设施服务。但说实话,她对学习装置的研究有些心理阴影,不太愿意轻率地投入另一个项目。

心烦意乱。

芳川在打下一个电话。

心烦意乱。

做些什么。她打开手机,试着联系曾经合作的机构。也许转型到医疗领域。生物研究和医疗本来就有范围重合。

想把喝完的红茶放到一边。但医院配置的是联排的座椅,将物品放在他人可能使用的座椅上显然是不合适的。这样的停顿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了,这是他人给予的东西,应该还给那个少女。她想起来。

她还记得诊室的位置。放在那里应该是合适的。

心烦意乱。

这件事并不困难。但有什么在她的心里张牙舞爪。她一时还不理解。诊室里空无一人,一打开门就能明白。

于是布束理解了,她想和那个女孩说话。想要抓着她的手,质问她:你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能用那样平静的表情说话?

Indeed,她不可能知道什么,但如果,如果她知道什么呢?

手机振动,收到信息。是芳川。

芳川:「检查结束了。那位医生会自己从系统里查资料,不用等结果。我先把妹妹送回去。今天就到这里吧。」

心烦意乱。

布束在医院里到处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许是身上的白大褂让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许是因为医院本身就对所有人敞开。终于在一个转角,她听到刚才听过的声音。

那个女孩在打电话。

社交礼仪让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打断对方,她不得不停下来等待。

所以也并非自愿地听到了女孩说话的声音。

“在上班……是哦,我每两天会在医院上白班。”

“啊,等下等下,我很快过去,就等一会儿,拜托拜托。”她着急又可爱地小声说。是故意用这种声音的。这很明显。But still,仍然讨人喜欢。

然后电话挂断。没有等布束找到开口的时机,她像一阵风一样快步越过她走进办公室。

“……记录就可以了,病历我之后写……谢谢你!优子。”隔着门传来模糊的声音。

几乎是行云流水,又一次,她没有拦住她,甚至没有拦住她的机会,少女滑进刚要关闭的电梯。

就算不知道前因后果,也能知道那个女孩现在要走了。

布束匆匆地从楼梯跑下。

久违的剧烈运动让她喘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那完全可以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安慰。也许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每一根稻草一样。她拦下出租车。

“请跟上去。”她对司机说。

第38章 哀求 “求求你,你不需要这样的实验吧……

“——小姑娘!”

布束的身后传来的喊声。

那声音不是在喊前面的那个少女, 因为她没有停下脚步。而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是一条空旷的街道。

隔着嗡嗡的耳鸣声慢慢理解了话语的意思。

——是出租车司机在喊她。

“——我说你啊!还没付钱呢!”

在她迟疑时,那个声音改变了声调。所以她是被呼唤的目标。

真是的, 怎么会这样。布束沮丧地转身, 再怎么着急,一直以来教养也不允许她在这时候直接离开。视线的边缘, 她看到那个在医院递给她红茶的少女消失在转角。

荒诞滑稽的感觉逐渐涌上心头, 她几乎要开始反省自己在做些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刚才在导航上瞥见了,这条街是一个U型的转角。

U型道路的中央是一个小商业区。商店的后巷必须是畅通的, 这是消防安全的规定。而且商业区不同于居民区,员工并不在这里居住,没有生活需求, 通常没有占用通道的倾向。

布束砥信不仅是理论上知道这件事。实际也十分熟悉。

穿过小巷,就能追上去。

体能上没有优势的女孩拐入巷口。

阴暗而潮湿, 但也称不上凉爽, 空调外机嗡嗡地排出热气。地面不太干净, 意料之中闻到了轻微的尿臊味……为什么总有人像动物一样随意使用自己的排泄器官呢, 哪怕有所预期她也忍不住屏息。让人讨厌的地方。

……在这样阴暗肮脏的地方,那些像白纸一样纯粹而天真的妹妹们一次次被杀死。

她曾经踏足这座城市里一大半的小巷, 在这些地方扔下商超的储值卡, 为了让不知情的人能够为此出入小巷寻找。

她想着这样见不得光的实验就被看见,即使研究的主导人并不在意“小白鼠”的生命, 但一定也无法无视普通人的想法。

现在想想真是半吊子的做法。

实验的无关人员目击记录有三次——至少她能接触到的情报是这样显示的。其中一次目击者还通知了警备员。但在警备员赶到之前, 实验的痕迹就已经清理干净。单方面的证词根本无法说明什么, 甚至连目击者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吧。结果那一次也不了了之。

她没有做到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或者说,她什么也没有做到。

布束想。

而在她的脑海中,这几乎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应该找更能够影响实验进展的人吗?可是怎样才能左右那些人的决定。曾经身为研究者的一员, 布束砥信非常明白他们的想法——如果不考虑“微不足道”的人性,实验的一切都极为合理。

从心里慢慢蔓延的无力感,从酸胀的小腿慢慢爬上来的无力感,她的脚步慢下来。她还在往前走,但更像是不加思考的惯性,转过一个拐角,香烟的气味、

等等,不该有烟味。

布束抬起头,和蹲在巷子里抽烟的几个小混混对上视线。

Terrible,小巷的特殊之处除了狭小没有回旋余地,另一件事就是没有监控。

在本来就人迹罕至的老旧街区,在天色渐暗的夜幕之下,在小巷里,遇到为了打发时间会干出任何蠢事不在乎后果的一群小混混——男性。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防身用的电击器好好地待在口袋里。

但在对方有人数和体型上的优势时使用会适得其反。

好在,这种事情同样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布束冷静地想。

首先避免更多的视线交流,这一类人很容易自以为是地在他人的视线中捕捉到不存在的信息。但也不能露怯,一旦显得弱小可欺对方会更加起劲。

她平静地走过去,知道他们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所以片刻之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离得最近的那个——在片刻前的匆匆一瞥中曾作出判断,这是他们之中最软弱的一个。然后失去兴趣地移开视线,自顾自地往前走。既不鄙视,也无兴趣,更无畏惧。

没有脚步声。

咚咚,咚咚。

她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偏偏这是一段直路,她暂时无法摆脱身后的目光。

轻微的嘈杂,低声的交谈。她忍不住加快步伐。皮革和金属扣链,起身的声音。

她开始跑——

情况到这里为止,还不算太糟糕。只要在被追上之前回到街上,随便拐进一家商店或者另一条小巷都能脱身。

只是在被豺狼追赶,慌不择路,一门心思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境时,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前方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一方通行、……!”

止住脚步。或者说是躲避。

是在撞见有利齿和爪牙的可怕野兽时,在强烈的危机感之下发出的惊呼。

她慌乱地停下,手脚发凉,不由得躲闪着后退,甚至靠在身后的墙上,好寻求那么一点半点虚假的安全感。

没错,白色的头发,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她在资料上,在监控视频的画面上,无数次见过此时此刻真正出现在她眼前的少年。但她从没有,从来没有真正见到他。

——但真正弱小的动物,面对真正无法抵抗的天敌,本应屏息静气,不发出任何声响才对。

“……啊?”

对声音作出反应,蛇一样的红瞳斜睨向她。

一方通行皱着眉开口:“……你谁啊。”

而她只是像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身后乱糟糟的脚步声也在下一刻停下,而她甚至不敢转过头、不敢在野兽面前移开视线,直到一方通行对她失去兴趣,抬头迎向追赶而来的一群不良。

他的嘴角咧开、再咧开,那个笑容又薄又宽——他在此时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哈,果然,刚才就闻到了,这种腐烂令人作呕的气味。”阴沉、却愉快的声音。

布束无法回过头,像是不知道如何转动脖子、需要抬手把脑袋掰过去一样。但是连手指也无法动弹。她只是看着一方通行向前走,消失在她视线的边缘。

……为什么恐惧?为什么僵硬?为什么动弹不得?

因为她知晓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杀死他人的方式吗?知道只要回头,就会看到多么血腥可怖的场面吗?

可是,妹妹们却要面对这一切。

不仅是要面对可怕的对手,还要面对,会被杀死的现实。

……从身边,非常、非常近的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总是自不量力,这种事情,和跑到列车前面一头撞上去有什么区别?真是奇怪,是蠢到无法理解吗?连这种最简单的,一看就知道的事情也无法理解吗?”

惨叫声、

“哈、……那现在多少有一点明白了吧。真是饶了我吧,明明是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却每天、每天、每天,都要和你们这种下三滥浪费时间,行行好告诉你身边那些和你们一样的傻逼,别出现在我面前,”

装满液体的名为血肉的柔软容器被毁掉的声音、

“别可笑地挣扎,然后,”

鞋底的皮肉扭曲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也别从喉咙里面,发出那种难听的叫喊。”

结束了。

结束了,只剩下虚弱的呻吟。

脚步声,轻而平稳,逐渐靠近……他在折返。

他要往这边走吗?为什么?为什么?——布束再次僵住,看到那个白色的人出现在视线中。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像看一粒尘埃。

大概是觉得不值得浪费时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诶、

他只是恰好要往这边走。对于布束砥信这个存在——只不过是误入了这条小巷的普通学生,没有半点兴趣。

劫后余生的心脏嘭嘭嘭嘭地跳动,布束看向身后——说实话,本以为会看到血肉横飞触目惊心的场景,凹陷的颅骨、扯断的肢体,这样那样。但那几个小混混只是倒在地上,或是抱着自己的胳膊蜷成一团,这就是最严重的情况了。

说不清的惊讶占据了她的心神。

长期在精神医学领域濡染的思维方式,让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一方通行,留手了吗?

……那是说,他,有怜悯之心吗?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心底闪现。

……如果恳求他呢?

如果,要说最能够影响实验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验目标——一方通行本人,正是那个最为关键的决定要素。

如果,如果现在跪在地上,恳求这个白色的怪物,不要再夺走她们的生命呢?也许他只是不知道,那些女孩们就像新生的孩童,出于单纯的忠诚执行着实验,或许只在短暂而残酷的实验中与她们接触的一方通行,因此误以为她们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就像她曾经也以为的那样。

如果对他倾诉,如果向他恳求,如果可以哪怕些许打动他,那么无论是尊严还是脸面还是她可能遭受的对待都不重要,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向他求情。

手和脚和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但她还是,

还是,

艰难地挪动打颤的、像是生病了一样的双腿,强迫酸涩的僵硬的唇舌再次吐出话语,她也许正在走向自己的死亡,没关系,没有关系,这是她的赎罪,也是她的救赎,她扑通地跪下。

“……一方通行!求、求求你!拜托、”

是恐惧,还是激动,还是因为紧绷到再多些许就会让她折断的压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

“不要、不要再参加实验了,求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甚至看不到眼前的双手。

“在你看来,她们也许只是实验的耗材,但不是那样的!她们也许是小白鼠,不,她们只是作为‘小白鼠’被制造出来,可是诞生之后,她们就拥有了人的心,她们会为最些微的美而惊叹,会为无论任何人送上祝福,甚至比浑浑噩噩毫无信念随波逐流的我,更要像人类!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她们不该那样悲哀地死去、她们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还是说下去。

“所以,所以、拜托……”她哽咽着,“让她们活下去,拜托你……”

还有什么能说的话,还有什么能说的话?哽咽到声音模糊,喉咙里像是压着一块硌人的石头,脑袋一片空白。

脚步声。

停在她身前。

几乎要窒息的,漫长的沉默。

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我非得再听一遍这种话。”

布束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去,于是她能够看见——白色的少年皱着眉,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好像面对威胁的人反倒是他一样。

“一方通行、!求求你,你不需要这样的实验吧?!你是最强的能力者,已经是最强、”

话语像窒息一样被掐断。

一方通行抓住她的衣服。

她像一只待宰的动物一样被拎起来。

血一样的红色眼瞳盯着她。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空气一样从她身体里泄走了。她再也找不到半点力气,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无助地睁大眼睛等待命运。

“听你在这唠唠叨叨还没把你怎么样,已经算我耐心好了,我说……”一方通行皱着眉说,“适可而止,别太自以为是了。”

然后布束被推向一边。

跌跌撞撞地撞上墙壁,失去力气地跌坐在地上。没有得到回答,第一位走掉了。

第39章 假日 真安静啊。

回到家庭餐厅的时候, 亚夜正在和侍应生聊天。

几乎是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就察觉了他的身影。那双褐色眼睛隔着玻璃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带着明亮的快乐眨了眨眼睛。不过接着, 她又将注意力还给上一刻对话的人——

她很擅长在说话的时候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正在聊天的对象, 大概是在这家餐厅打工的高中生吧。一个齐刘海短发的女孩,看起来很面熟, 也许在这边打工一两年了。一方通行分心地想。

理所当然, 在过去上百次光顾中,他和对方的对话仅限于餐点的名称。

——看, 回来了。

打工的高中生用一种女孩之间聊天时促狭的语气对亚夜说。

那把褐发的少女逗笑了。

这似乎是对话告一段落的信号。

一方通行在她的对面坐下。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

他没解释自己去干嘛, 神野亚夜似乎也没打算问。他完全有可能只是捉弄她,让她匆匆跑过来再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而她要么是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要么是完全不介意。

好像被人捉弄叫出来不得不翘班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样。

……算了。

“……认识一个短头发的高中生吗?”一方通行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死鱼眼, 穿着白大褂。”

“啊啊,”亚夜了然地回应, 她正一边摆弄桌上的餐具纸巾, 再把菜单递给他,“布束砥信?”

“……谁啊。”

似乎是觉得展示比说明更直观, 她点击手机, 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照。

是刚才那家伙。

“是妹妹们学习装置程序的设计者。”她说。

“……你朋友吗。”

“今天在医院第一次见。非要说的话, 是游华的朋友吧。”她想了想说,“……虽然刚才注意到她了,但我实在不觉得她有什么要跟着我的理由。而且她不是长点上机的学生吗?我以为她的宿舍也在这边。毕竟你也住在这里。”

“那种破烂公寓怎么可能是名门校的宿舍。”

“这样啊。”她支着脑袋, “……她找你麻烦了吗?”

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

“谁能把我怎么样?”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回答,低头翻菜单。

“嗯——?”亚夜不置可否地拉长了声音,“那就好。”

话语里包含着“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不打算发表意见”的意思。

“不过真是个坏孩子呢,居然偷偷跟踪。”她看着桌上的饰花,自言自语嘟嚷着。

“你没立场说这种话吧。”

“诶,我还以为我从跟踪狂的罪名毕业了,”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眨眨眼,“原来没有吗?”

“相比起来你才要恶劣多了。”他故意说。

“怎么这样。大受打击。”她说着这种话,但语气并不失望,不如说完全没当回事,“说起来,虽然你不去学校,但有给你发制服吗?”看吧,下一秒就聊起了其他话题。

“不想穿。”

“啊,真直接。我还挺想看的。”

“别想。”

“唔、”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这时候倒真有点失望了,“……虽然可以理解啦。”

“也没人让你天天穿这个。”

“——这不是想向你证明我是名门校出身的、温和无害好学生吗?”

“你哪里和那些形容词沾边了。”

一方通行说着,看向面前的少女,像挑剔商品那样打量着她。

亚夜无辜地回视,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也坦然大方而没有一丝阴霾。视线没有找到能够吹毛求疵的焦点,最后落在丝带扎成的蝴蝶结上——像礼盒的包装一样完美。

至少她*看起来*确实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他撇撇嘴,放弃了论证的企图,“……而且要是一套校服就能证明身份,也不需要多模态生物特征识别系统了。”

“那要怎么证明才好,邀请你去雾丘参观可以吗?”

“……雾丘是女校吧。”

“真亏你能知道这种小事。”

“校名上写着。”一方通行说完,停顿了一下,“……初中在那挂靠过。”

“哦,雾丘附属是一般校。”她点头。

真是没意义的话题。

为什么又坐在这里,不知不觉和她说起话来。

或者说,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这家伙是个玩弄言语的惯犯,只要和她对上视线、再开口说话了,事情就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的话,一开始就不该理会她。

他胡乱点了些什么,合上菜单,完全忘了最开始在说的事情。

抬起头,看到亚夜正把伸着胳膊把玻璃杯推过来,故意趴在桌上看着他。

“咖啡,分一点?”

玻璃杯里是只要来了客人就会端上的冰水,还有大半杯。

“……兑水?”

“美式咖啡不就是咖啡兑水吗?”

“哪有兑这么多的。”

“因为很苦。”

“那就不要喝。”

“分一点嘛。”她用请求替代了争辩。所以说,惯犯。

一方通行拿起易拉罐。少女抬眼,视线追逐着他的动作,那让他不知怎么觉得烦燥,于是故意把剩下的咖啡都倒进她的杯子里。

“啊、”小声的惊呼。

只是惊呼,没有再多的不满。

这家伙是没办法被吓住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不如说,但凡她露出被欺负的样子都是一种表演,迎合别人配合做出他人想要的反应,其中有多少委屈的成分不好说,搞不好还乐在其中。

这家伙的脑袋里肯定有哪根神经接错了。和危机感相关的神经。光是从这点都能看出来她很不妙。

但神野亚夜并不危险——至少对他来说不危险。

不会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大喊大叫。

也不一定……前面那部分不好说。

亚夜看了他一眼,接着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品尝那杯寡淡的饮料打发时间。蓬松的褐色长发松散而轻盈,在落日的余辉中轻轻浮起——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是因为空调的冷气。发稍在橙色的阳光下渡上了一层光晕,看起来像是什么羽毛漂亮的鸟儿。

讨厌地对上了视线,她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真是。

“你倒是很悠闲。”

“嗯,最近都过得很悠闲,”她眯着眼睛回答,吹冷气似乎让她觉得很舒服,“除了暑假作业,就没有烦恼的事情了……不过暑假作业也算不上烦恼啦。”

“是吗。”

“啊,虾饼好了——这是什么的酱?喔,谢谢。”她蘸了点塔塔酱,相当认真地品尝。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吃完饭,普普通通地走出餐厅。

一方通行看向眼前的街道。视线的一角是那辆车身线条圆润的眼熟面包车。不过车的主人若无其事地走在他身边。

“不是开车来的吗。”

“啊,暴露了?”她声音里没有半点心虚,“早知道就打车了。”

“打车也不是你跟着我的理由。给我回去。”

“真遗憾。”

尽管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钥匙,坐进驾驶室。意料之中,门刚刚关上,车窗立刻降了下来。亚夜靠在窗沿探出脑袋。

“下次可以换我邀请你吗?”

“首先,”他干巴巴地说,“我没有‘邀请’你,你自己要过来的。”

“是,是,”她一向对这类话语照单全收,完全不反驳,“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唔、”挫败只持续了半秒,“要是开车的话很方便的,不会遇上找麻烦的人,也可以稍微去远一点的地方……下次我来接你吧?”她重振旗鼓地劝诱。

“所以说了没有。”

“那什么时候想到了和我说?”

……原本要说的嘲讽失去了时机,再说下去才像是输了,他撇撇嘴,头也不回地转身。

“再说吧。”

“嗯。”

走过街角,身后没有传来什么骚乱——理所当然,他排除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时间还很早,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回去看电视吗。

他站在路口等着信号灯,迟迟地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啊,在车里等了一会吗。那家伙的话也不奇怪。事到如今都不会惊讶了。

街上的路灯坏了一个,明明暗暗地闪烁。引擎声远了。

真安静啊。

第40章 夜晚 少女安静地盯着眼前的作业。……

这里是第18学区的商业街。

并不那么热闹, 并不那么繁华,甚至稍微显得有些冷清。在这样的商业街的角落里,一家灯箱上印着“上野电器”的商店正在关门。

亚夜和下班的商店店员微笑着打招呼, 然后走进写着员工通道的电梯。

这栋楼的一二层是商店, 三层是员工宿舍,四层是仓库。

说是员工宿舍, 当初据说是考虑在学园都市这样过于陌生而不同寻常的城市, 至少要让调遣来的公司社员能够有安心的栖身之所,抱着这样的目的而设计的。

但似乎因为“商业区比较嘈杂”、“想要体验高科技城市的生活”、“不希望上班下班都在一个地方”, 员工都各自去外面租了房子。

很好地融入本地的生活了呢,可喜可贺。

因此员工宿舍空置着。在亚夜上初中的时候,因为住在外面有各种各样的方便之处, 而且参与实验让她拥有了还算丰厚的积蓄,她就把家族企业的在这边的员工宿舍租了下来。

是, 这家上野电器属于神野所在的家族。

因为“神野”这个姓氏太大, 太引人瞩目, 所以用了上野的别字。

学园都市是各种高精尖科技产品的研发场所, 只要在技术上需要创新竞争的企业都不会无视这座城市,它们进入这座城市, 既试图用新的产品打入这片市场获得认可, 也试图学习吸收新的技术。

话虽如此,亚夜并不参与家族产业的经营和继承。

这是从她进入学园都市这个特殊的世界读书时就决定了的。当她在课程中专心学习镜像神经元和集体无意识时, 她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了解如何把商品卖给顾客。

所以这里只是她的住所, 没有更多或者更少的意义。租金年付, 收款方是对公帐户。

有时候她把这里称为家。

电梯缓缓停下。

三层的电梯外是一条走廊,一侧是门窗,一侧是外边的天空。就像学校里的走廊一样, 趴在栏杆上就能看到下面的街景。电梯的左右各有两户,因为不是那么想和陌生人打交道,亚夜把它们全都租了下来,现在空置着。

她住在左手边第二间。这间的窗户能看到早上的太阳。

门和南向的窗户都开在走廊上。也就是说,当第二间的住户回家时,第一间的主人在客厅的窗户里就能看见。

当然,从走廊是看不见窗户里边的样子的,窗户的玻璃预先进行低辐射镀膜,能够反射室外的热度和视线,白天看上去就像一块深蓝色的镜子。

不是什么学园都市的黑科技,这是一项很成熟的技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就是常见的例子。只是不知为何很少用在民宅上。

第一间的门上贴着纸条。

认认真真的字,写着:

【在散步】

亚夜笑了一下。她在房门前停顿了,因为她的手里拎着给这里的住户带的虾饼。不过去医院补完病历又过了两三小时,不知道游华什么时候会回来,挂在门外的话夏季的气温也让人担心。

想了想,她打开门。

门锁是指纹锁,在游华的坚持下她录入过自己的信息。

桌上有便签,于是她取了一张,贴在在散步下面:

【冰箱有虾饼】

回到家,时间还很早,21:02,对一个高中生来说。

她花了一些时间打理自己。清洁、护理、家务,诸如此类,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时间还是很早。

说起来是有一件事。

她该写暑假作业了。

亚夜在书桌前坐下,带着点生疏,打开放假第一天拿回来还没有动过的书包。

公共课作业,学园都市的人群调查,啊,数羊作业。高等数学习题册,好吧,没什么可说的。定题辩论:能力者是否应该参与军事行动……她对辩论兴趣缺缺。具身认知……虽然是心理学,但这不属于她的能力开发方向。一项一项写的话,应该要五六天……至少要四天,从早到晚。

少女安静地盯着眼前的作业。

应该说奇怪的事情是,过去对她来说,假期作业从来没有成为过问题。

它们没什么存在价值,一直是这样,但也不是说时间对她来说有多么宝贵。

比起有限的资源,时间不如说是待填补的空缺,在里面填上有意义的事物比无意义的事物要好一些。她这么想,也这么做,尽管说不上具体的“好”是什么。

一件一件地洗晾衣服再收起来,在户外实践课程之前乘坐半小时的校车,在十五层的宿舍楼下百无聊赖地等待电梯。一些毫无意义但难以避免的事情,在今天之前一直和平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之中。

……真没劲。

这个念头突兀地从她心底冒出来。

她慢慢吞吞地、不那么理直气壮地拿起手机,从消息列表的一个名字略过,转而点开群聊。

同调投影:暑假作业,写了吗?@目标焦点

未来预报:亚夜!发现!

未来预报:——看吧!我就说了亚夜还活着!

未来预报:话说为什么不问我?!亚夜果然更喜欢羽矢!!呜呜呜呜呜

同调投影:祐奈写了吗

未来预报:。

触觉延展:晚上好,一切都好吗?

触觉延展: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同调投影:晚上好,一切都好

触觉延展:似乎发生了什么,是吗

同调投影:不是那么方便谈论的事情,不过不用担心

触觉延展:了解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询问的对象才在聊天软件上冒出来。纱羽矢有时候很忙碌。那是好的那种忙碌,她有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亚夜曾经有些羡慕她。

目标焦点:写是写了,但是也只有公共课大作业

同调投影:借我抄

未来预报:借我抄

未来预报:什么!!亚夜要抄作业!

触觉延展:借我抄

目标焦点:我说你们啊……

目标焦点:那我要点乳酪塔

未来预报:好耶!

目标焦点:也包括你

未来预报:小的会献上存钱罐里的全部零花钱!

——真热闹啊,亚夜想,带着点奇怪的抽离。她能从中感到一点点乐趣:身边有同伴的安心感,彼此熟悉性格匹配的舒适,还有好像被热闹和喧嚣染上的些许的情绪。她并不讨厌。

只是……

回过神来,话题已经进展到明天一起出去玩。半个暑假过去了,分别会让人们彼此想念,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部分她也不讨厌。

同调投影:有什么参考选项吗?

未来预报:想去水上乐园!想去海洋馆!想去凉爽的地方!

同调投影:水上乐园啊……

目标焦点:真少见呢,亚夜居然主动问

目标焦点:有想去的地方?

同调投影:正因为没有才烦恼

同调投影:最近感到了自己对于玩乐一事的生疏

同调投影:我对这个课题很感兴趣,并不是指明天的行程,而是纯粹讨论的话,有安静一些的娱乐场所吗?

未来预报:竟然说课题!太夸张了!亚夜小姐!

未来预报:那样的话去猫咖吧!嗯,去那家很多blingbling的饰品店window shopping!

目标焦点:只要觉得开心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轻松随意地选择吧

……那也行不通吧。

屏幕后面的少女支着脑袋烦恼。

不管是猫咖,还是走进摆着闪亮亮的漂亮宝石的店铺里戴上饰品站在镜子前欣赏一番再放下两手空空地离开,都是怎么想都行不通的事情。

觉得开心的事情,觉得开心的事情,她想着想着发呆起来。

简直是个难题,当作课题何止不夸张,甚至完全需要用公共课大作业十倍以上的认真程度从零开始研究。

未来预报:那就决定是水上乐园!

目标焦点:别擅自决定啊

同调投影:我对明天去哪里没有意见哦

目标焦点:是吗?不想去的话要说哦?

同调投影: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