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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有村长这名会说汉话的翻译在,三人在牧民家里小坐了一会儿,便由村长带着在村子里进行简单参观,介绍他们的日常生活和近期雪豹袭击的具体情况。

这个村子里的居民大多还是以游牧生活为主,夏季转场放牧,冬季住在固定的土石房中,呈现出半定居的状态。

现在是冬季,所以大家才会聚集在一起,待到来年开春,便又各自散开,带着牲畜寻找合适的草场去了。

村庄不大,几十分钟就逛遍了,林溪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的一座独立小房,问:“那里住的是谁?也是村子里的居民吗?怎么没和大家待在一起?”

牧民们基本上都住在山脚下的滩地,能够避风,地势也相对平缓,只有这一间小房远离众多房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之上,坐落在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建房的位置。

听见林溪的疑问,村长拉姆的眼神闪了闪,似乎不太愿意细说:“那里啊……住的确实也是这里的村民,只不过和我们不太一样,平时我们都很少来往的……”

三人听完疑惑更盛,拉姆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道:“住在那里的村民叫扎西加措,我们都叫他加措,是个中年男人,早年间在外走南闯北,近两年不知怎么才回到我们这里。”

“他一辈子没儿没女,性格比较孤僻,不爱跟人打交道,说话做事也怪怪的,大家都说他可能有精神病。”……

林溪诧异道:“既然能走南闯北,说明见识应当很广,怎么会是精神病?”

拉姆吞吞吐吐:“他啊……据说在外面做的行当不太光彩,后面还栽了跟头,吃了个大亏,混不下去了这才回了老家。”

金竹悦不解:“怎么个不光彩法?”

拉姆言辞闪烁,最后还是咬咬牙,压低声音道:“听说加措以前……是干盗猎的。”

第36章 闻到了妖族气息的味道……

盗猎?

三人当即互相交换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但面上皆是不动声色。

在野生动物保护员面前谈盗猎,这可是正正撞到枪口上了, 拉姆也明白这一点,急忙比划着手势解释道:“不过我也是听说, 跟我们都没关系的!我们没参与,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具体干了些什么。”

林溪示意她不用紧张, 安抚道:“没事,你继续说。”

拉姆松了口气, 似是也怕被误会成盗猎同伙, 接下来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加措的背景和来历。

拉姆:“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加措从小就胆子大, 我们那个时候不太重视读书,大多数孩子都是上了几年学就回家里帮忙做事了。但加措不一样,他不愿意待在藏区,跟着几个亲戚朋友去了外省大城市打拼。”

“一开始大家不清楚他在外做什么,只知道他混得风生水起, 在大城市买了车房, 很了不起。后来才听说他是在盗猎野生动物, 这是犯罪,被警察捉住判了好些年,一下子就落魄了。”

拉姆说着, 一副怕别人听见的样子,凑近过来低声道:“据说他以前待的那个盗猎团伙凶恶得很, 里面的老大说一不二,一个不顺心,就给下属剁手剁脚, 严重的还要挖心掏肝喂猛兽。”

“加措右手缺了截小拇指,说不定就是犯了错被他原来的老大给剁掉的。”

这听起来就过于具有传奇色彩了,不知道你传我我传他中间加工了多少,林溪没做什么评价,道:“能带我们去加措家里看看吗?”

拉姆一脸为难:“我们平时和他不熟……而且大伙都传他有精神病,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是不好相处。”

林溪:“没事,有我们在呢,我们就是过去看看,简单拜访一下,不会做什么。”

拉姆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带着三人来到山坡上加措的住所。

别的牧民居所都是砖石建的,这一座房子却是木头制造的,看起来十分陈旧,大门斑驳褪色,原材料的质量似乎也不太好,让人怀疑是否能起到基本抵御风雪的作用。

哐哐哐——

林溪打量之际,拉姆敲响了大门,用藏语喊道:“扎西加措,你在家吗?”

屋里没人应,拉姆又敲了一会儿,木门才吱呀一声打开,露面的却是一个高大的年青男人,没有身着传统的藏式服装,开口也是流利的普通话,一脸诧异:“你们有什么事吗?”

拉姆一愣:“你是谁?加措呢?”

“……我在这呢。”

一个慢悠悠带着些许嘶哑的男声响起,随后一只枯槁的手伸出来,将门完全打开,露出后面一个佝偻矮小的藏族男人,他转动浑浊的眼珠,好半天才聚焦在拉姆的脸上:“是村长啊,找我有什么事?”

拉姆疑惑地从汉族男人身上收回目光,让出旁边的林溪三人,介绍道:“加措,这三位是青河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来我们这里调查雪豹迁徙的,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见到过雪豹。”

“……自然保护区?”

加措掀起眼皮,将三人一一看过,缓慢地摇了摇头:“没见过,不清楚。”

“村长还有什么事吗?”

拉姆:“没别的事了,就是配合一下保护员们的工作。顺便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一个人住在山坡上,离村子比较远,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要是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可以来找我。”

加措:“劳村长挂心,我一个人住得挺好的。”

加措看起来果然如拉姆说的那样性格孤僻,反应始终淡淡的,一直站在门口扶着门,随时准备送客的模样。

拉姆见状不好再留,又看了眼旁边的汉族男人,问:“加措,这是谁?平时没见你这里有人来。”

加措语气硬邦邦:“一个朋友,从外地来看望我的。”

拉姆心里更加疑惑,还想再问,加措却明显有些不耐了,她只好例行嘱咐了几句,随后告辞,带着林溪三人离开了这里。

待到走远,拉姆才嘀嘀咕咕地对林溪道:“看吧,我就说他这个人怪怪的,不好相处。”

林溪眉头微皱,回忆着刚才和加措打的照面,没有说话。

金竹悦同样觉得这个加措奇怪得紧,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问拉姆:“那个汉族男人真是加措的朋友啊?你不是说他平时孤僻不爱跟人相处的吗。”

拉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没见过那个男人,不过加措从前确实不怎么爱和人交往,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

几人又在村子里逛了一会儿,拉姆便被家里人叫走了,她对失陪客人很是不好意思,林溪三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让拉姆去忙自己的事,她们继续在附近村庄调查雪豹迁徙踪迹。

剩下的半天时间,三人游走访了周边的几个村庄,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和拉姆、格桑她们反馈的信息基本一致。

回去的路上,三人又路过拉姆她们的村庄,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山坡上加措居所的附近。

虽然只是简单见了一面,但林溪心里就是放心不下,觉得这个加措行为怪异,尤其是在得知她们来意时,别人第一反应都是关注雪豹,加措首先抓住的字眼却是她们身为保护员的身份,眼底似乎有些排斥甚至是忌惮,这很反常。

林溪一直惦记着,总想再找机会试探试探,不过她也怕是自己多想了,担心耽误时间影响任务进度并没有下定决心。

金竹悦得知她的想法,不以为意:“林队你多虑了吧?拉姆不是说那个加措以前是干盗猎的吗,那他下意识忌惮我们野生动物保护员好像也挺正常。”

林溪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然而玄黎接下来一句话坚定了她的想法。

“我看见那个汉族男人手上有很厚的老茧。”

玄黎说着,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和加措手上茧的位置基本相同,但比他的更厚。”

林溪立刻神情严肃起来:“你确定?”

玄黎斩钉截铁:“我确定。”

对林溪而言,可能只是经验和直觉让她觉得加措怪异,但从玄黎的角度,她百分百确定这个加措身上有鬼——因为她闻到了妖族气息的味道。

不过玄黎可以肯定,加措并不是妖,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但这正是奇怪的点:一个普通凡人,身上却散发出妖族的气息,行为举止也和常人不同,怎么看都很不寻常。

何况他和他所谓的朋友,手上都有高度疑似常年盗猎留下的磨损老茧。

此话一出,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果断回头往加措的住所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几人再次敲开了加措家的大门。

见还是她们,加措显然不是很愿意招待,直截了当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吗?该说的我都说了,雪豹我一头也没见过,什么都不知道。”

林溪脸上挂起笑容,温和道:“老乡,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来调查你的。我们今天走得太累了,想来你这里讨碗水喝。”

加措:“我这里没有水给你们喝,你们要喝水,就上别家去吧,村长拉姆她们应该很愿意招待你们。”

他生硬地说完,就准备关上门。

林溪眼疾手快拦住他的动作,笑道:“老乡,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喝水而已。拉姆她们都住在山脚下,太远了,太阳马上就要落山,我们也待不了多久,喝口水我们就走。”

金竹悦也道:“你叫加措对吧?上午还看见你朋友来着,没道理你能招待你朋友,却连碗水都给不了我们,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可以给钱。”

三人不依不饶,大有不让进就不走的架势,加措僵在门口,不知该如何应对。

“加措,让她们进来吧。”

这时,上午的那个汉族男人从屋里走进来,开口打破僵局,加措眼皮动了动,最后还是慢腾腾从门口挪开,让三人进来。

汉族男人笑着迎上来,招呼三人坐下:“抱歉各位,我朋友他性格比较内向,不爱和人打交道,不是有意针对你们,三位别往心里去。”

林溪嘴上客套着,一边打量屋里的陈设,一边和男人聊天。

男人自述名叫陈侨,是一名热爱徒步的旅行者,几年前来到藏区误入无人区,几天几夜断绝食物和水,幸好被加措偶然所救,两人就此建立起了深厚友谊,近几年陈侨时不时就会回来看往加措。

陈侨笑着感叹道:“你们别看加措不爱说话,其实他人很好,心地也善良,要不是他,我就算没死在野兽的嘴下,也早就饿死在无人区了。”

正说着,加措晃晃悠悠给三人端来三碗酥油茶,林溪见他行动不便,就想起身将酥油茶接过,伸出右手时没注意碰到了加措的手腕。

明明只是肌肤接触了短短一瞬,加措却仿佛被火烫到了一般,突然目露骇然,手一抖,酥油茶哗啦打翻,热汤泼了满身,人也一下子跌倒在地。

林溪吓了一跳,顾不上身上的脏污,下意识弯腰去扶,却被加措惊恐地躲开。

他瘫在地上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缩着头瑟瑟发抖,嘴里叫着:“别、别过来!”

第37章 “都是女人,没什么不习……

变故发生在短短几秒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加措已经蜷缩在地上,条件反射捂着自己手臂, 整个人紧绷到抖个不停。

林溪一靠近,他就惊恐大叫:“别过来, 你身上……”

话还未说完, 旁边的陈侨就快步上前, 看似是搀扶,实则趁机捂住了加措的嘴, 眼神威胁他安静下来。

身上?

林溪表情古怪,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刚才碰到加措的好像就是这里,他是在……恐惧?

等加措情绪平稳下来, 陈侨才转过身来,目光似有似无在林溪手腕上停留了一下,随后对三人挤出一个笑:“吓到各位了,我朋友做事毛手毛脚的。”

金竹悦微微蹙眉:“打碎几碗酥油茶而已,他怎么会吓成这样?是不是癫痫之类的疾病发作了?要真这样可不能轻视, 要送医院的。”

陈侨眼神闪烁:“没有, 他就是被烫到了。”

“烫到?”玄黎眯了眯眼, 挑眉,“这几碗酥油茶看着不怎么烫。”

现在正是寒冬腊月,要真是热腾腾的酥油茶泼到地上, 怎么会一点白雾都不见。

陈侨硬着头皮道:“只是看不出来而已,实际上还是很烫的。”

无论是加措的表现, 还是陈侨的说辞都漏洞百出,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圆不下去,于是态度生硬地开始赶人:“加措需要休息, 三位客人,很抱歉不能招待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告辞离开。

离开加措的住所之后,金竹悦越想越不对劲,问:“那个加措到底怎么回事?真被烫到了?”

林溪缓缓摇头:“不可能,当时我也碰到了酥油茶碗,最多算得上温热,根本不烫。而且加措明显不是被烫到了,而是在害怕。”

金竹悦意外:“他在害怕什么?”

“八成是在害怕林队。”玄黎悠悠接上,“先前林队要去扶他,他就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吓得恨不得躲进地缝里。”

林溪眸光沉了沉:“我也有这种感受,尤其当我和加措手臂皮肤相接的一瞬间,我右手手腕胎记在微微发热,然后加措就像被电到一样,直接打翻了酥油茶。”

她说着,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胎记,此刻这里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之前发热感明显,林溪绝对没有感受错。

“胎记?”金竹悦挠挠头,愈发想不明白了,“林队你胎记确实比较奇异,但那不是对待猛兽和动物才会起效吗?怎么加措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总不能他也是什么猛兽吧。”金竹悦猜测着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自己说完都觉得离谱。

此话一出,林溪和玄黎齐齐抬头,而后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微妙。

林溪的怀疑更多来源于经验和直觉,在她看来,加措可疑归可疑,但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什么猛兽。

不过玄黎对林溪胎记的来历再清楚不过,这是前世云墨留下的锁妖印,不知为何历经转世还在林溪身上保留了微弱的效力,对普通猛兽乃至于曾经的玄黎都能产生一定压制作用。

现在的玄黎恢复妖力再次化形,锁妖印对她而言自然再产生不了什么影响,甚至对一般妖精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先前玄黎从加措身上察觉出了妖族气息,但又非真正的妖,怎么看对方仍旧像是普通的凡人。而且加措就算和妖有什么隐秘的关联,怎么会对效力微弱的锁妖印惧怕至此?

玄黎眸子里闪过暗芒,思考再三,还是趁林溪二人不注意,掏出手机给夜影发去了相关消息。

冬天昼短夜长,早晨出去的两支小队早早结束了今日任务,在日落前赶回了驻扎地。

借着日落余晖,众人一边吃晚饭一边复盘今日任务。

赵寻这边进展顺利,尽可能多地布置了红外相机,以及寻找雪豹踪迹,途中她们还运气好远远遇上了几头雪豹。

观察到的结果和林溪三人收集到的信息一样,瘦骨嶙峋,一向习惯独行的雪豹却三两成队,宛若惊弓之鸟,一点声响就吓得四下散开,像是经受了什么重大创击之后的应激反应。

赵寻叹气:“感觉如果我们不干涉,这些雪豹就算到了低海拔地区也生活不了多久,状态太差了。”

叶听燃沉重道:“但我们别无选择,此行的首要任务目标就是将雪豹驱赶回其原本的栖息地,不能让它们扰乱到低海拔地区的生态和居民生活。”

“至于它们目前的状态和尚未弄清的迁徙原因,白天已经汇报回保护中心了,后续估计很麻烦,温主任还在跟上级请示。”

众人很清楚,这些是必要程序,查清迁徙原因和开展救助计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每多拖一天,雪豹的状况就会多糟糕一分。

大家沉默下来,气氛有些低迷,林溪作为组长见状强打精神,勉励道:“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先完成这次任务再说。”

“明天的任务依旧繁重,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高效工作。”

众人也振作起来,齐声应道:“明白。”

夜色渐浓,帐篷里玄黎看见林溪安静合眼躺着,又有些蠢蠢欲动,一寸一寸地往人旁边挪,但转念想起清晨,怕自己糟糕的睡相惹人生厌,动作犹犹豫豫的。

林溪察觉到她的磨蹭,默默往旁边留出位置,平静道:“你要想挨着我的话就挨着吧。”

高原地区休息需要互相照应,或许两个人挨着汲取彼此身上温度可以睡得更好一点。

何况某人真的很暖和。

林溪回忆起昨晚的感觉,虽然被玄黎八爪鱼似的抱着,但有种暖烘烘的安心感,让她想起把阿狸搂进怀里睡觉的那些日子,莫名让人贪恋。

玄黎闻言喜出望外,三下五除二剥掉外衣,迅速钻进被窝和林溪紧紧相贴,还好奇又兴奋地在耳边问她:“林队,你现在习惯和人挨着睡了?”

林溪没睁开眼睛,都能想象到玄黎绝对一脸“快说只习惯和我睡”。

她翻了个身,悄悄扬眉,但还是道:“都是女人,没什么不习惯的。”

“……哦。”玄黎脸一下子垮下来,赌气挪远,声音闷闷的,“我突然觉得我也有点不习惯了。”

林溪听得好笑:“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就各睡各的。”

玄黎:“……”

“……那就各睡各的。”她气鼓鼓地翻身过去。

次日清晨,林溪毫不意外地再次被某人趴在胸口压醒,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撕下来。

玄黎睡醒后一脸朦胧,清醒过来居然还红着脸倒打一耙,嘴硬道:“林队你不是说我们各睡各的吗?怎么还抱着人家睡。”

林溪听笑了,反问:“我抱着你睡?”

玄黎心虚之下仍旧硬撑:“难道不是?”

林溪无奈:“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玄黎得意地抬起下巴,立刻高兴起来,热情道:“林队,没关系,你以后愿意抱着我就抱着吧,我很习惯的。”

林溪:“……”

今天的任务依旧是确定雪豹的活动范围,并在海拔最低点布置反光条和气味驱赶剂,然后逐步上移,迫使雪豹返回高海拔栖息地。

虽然条件艰苦还伴随着高反,但好在进展顺利,两天过去,计划初现成效,通过红外相机可以看到雪豹已经停止继续向下,逐步地往回走。

照这样下去,在众人带的补给用完之前,这次的任务主要目标就能圆满完成,可以返回招待所稍作休整,等待上级的下一步指示。

但事情总不会一帆风顺,第四天的上午,叶听燃拿着监测结果来找林溪,表情凝重:“林队,不对劲,雪豹又开始向下了。”

“怎么会?”林溪严肃起来,“昨天的数据反馈不还说雪豹基本已经返回栖息地了吗?”

叶听燃沉声:“前两天确实如此,但从昨天晚上开始,不少雪豹又有了重新迁徙的势头。”

她给林溪看了几段红外相机录像,道:“比如这一头,前天下午它受到反光条和气味驱赶剂的阻拦,开始返回高海拔,昨天上午它就到达了海拔3200米以上。”

“按理说已经来到了它原本的栖息地范围,但从昨晚八点开始,它再次向下,今早九点左右迁徙至海拔2600米处,袭击了一户牧民的牲畜,但以失败告终。”

看到这样的结果,众人皆紧锁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金竹悦:“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反常的现象。”

林溪眼神一沉:“恐怕还是和雪豹迁徙的原因有关,在高海拔栖息地,或许有什么让它们不得不向下的理由,以至于即便短时间返回,也会再次向低海拔迁徙。”

“如果不弄清原因,我们做再多都是治标不治本,还会迫使雪豹陷入不停的颠簸迁徙之中,变得疲惫不堪。”

赵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先回招待所汇报给温主任,等待指示再进行下一步行动吗?”

“等待不如行动,反正我们暂时不会离开藏区,不如好好利用这些时间。”

林溪抬头望了望远方在太阳照射下光芒灿灿的雪山,语气坚定:“我决定,继续向上,去雪豹原本栖息地一探究竟。”

第38章 “我可以陪林队去。”……

卓玛拧起眉头, 担忧道:“现在你们在高原加起来只待了几天时间,适应还是不够,再继续往上的话, 高反可能更严重。”

道理大家都明白,事实上在林溪做出决定之前, 其余几人也倾向于这样的选择。

且不说身为野生动物保护员的职责所在, 这一趟费了这么大的劲, 如果最后徒劳无功,没能让雪豹的生存现状有丝毫好转, 众人实在不甘心。

赵寻沉吟道:“补给还够我们吃两天, 时间相对充裕,如果我们中午前收拾行装出发, 天黑前寻找合适驻扎地,明天午后返程,一天的时间最多够我们走到海拔4000米左右的位置,这也是雪豹栖息地的核心地带,说不定能找到雪豹迁徙的原因。”

卓玛皱眉:“海拔四千米, 对你们而言光是行走可能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确定你们还能有余力工作?”

“……应该能吧?”金竹悦捏捏自己胳膊腿上的肌肉, 不太确定道,“我算是咱们当中体力最弱的一个了,这两天我都感觉良好, 林队她们应该更没问题。”

剩下几人也纷纷表示自己没问题,能够坚持。

卓玛见众人心意已决, 叹了口气:“看来大家是不去不行了,我也没有理由阻拦你们,身为你们的向导, 我能做的就是为你们带路并保证你们的安全。”

林溪笑笑:“这样就很够了,辛苦你了卓玛。”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众人收拾妥当,将沉重的行李搬到越野车上去,只带必要的东西,接下来的路程几乎全程徒步,她们需要轻装上阵。

天公也作美,今日天气不错,白天气温稍暖,众人趁着体感尚好,鼓足精神全力赶路,行进了不少路程。

但来到海拔3500米以上,就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

几人平时并不缺乏锻炼,甚至可以说体质不错,但高原地区氧气稀薄,带着包裹行李在雪原前行更是觉得步履沉重,连喘气都变得艰难。

尤其是午后两点,气温达到一天之中的最高,本觉得和煦的日光也开始变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给本就疲惫的身躯增添一层灼热感,风却是寒冷刺骨的,如此冷热交加,毫不客气地将一行人前进的步伐拖得慢了又慢。

除了玄黎有妖力护体感觉良好,其余几人无不是咬牙坚持,不肯轻言放弃。

好在此行并不是全无收获,众人又前行了几百米后,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之中发现了一具雪豹尸体。

粗略打量,这具尸体瘦骨嶙峋,浑身的骨头几乎都凸出来了,和众人之前搜寻到的信息一样。

然而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头雪豹的“瘦”并不是缺乏脂肪和肌肉,相反它身上的肉很紧实,但表皮干枯紧致,皮肉紧紧地贴在骨骼之上,看上去死去不久,却仿佛已经自然风干很长时间了。

浑身的水分都流失殆尽,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法,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一样。

叶听燃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动雪豹尸体检查,眉头蹙得越来越紧:“死状凄惨奇怪,浑身血液干枯,没有明显伤口,不是饿死也没有疾病发作,完全找不出死因。”

赵寻凝眉:“看它四腿弯曲的弧度和身体的姿势,死前应该是向下奔跑,瞳孔紧缩惊惧,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最后因力竭倒下,它到底在怕什么?”

林溪沉声:“恐怕这就需要我们继续向上寻找答案了。”

采集完尸体样本信息,众人将死去的雪豹简单掩埋安置,便继续出发向上攀登。

越往上走,众人遇到的雪豹尸体就越多,死状和之前看到的第一只一样,浑身皮肉干枯血液流失殆尽,眸中仍残留深深的恐惧。

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类似的雪豹尸体就有七八具之多。

林溪的心情一点点沉重地坠下去,与此同时直觉也越来越强烈,她感到她们正在接近真相,只要再往上一点,就能找出雪豹迁徙和惨死的真正原因。

然后还没等她们揭开谜底,众人的体力就先后不支,到达了支撑的极限。

此时的海拔已经来到3800m左右,氧气越来越稀薄,众人每呼吸一次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喉咙因寒冷而干涩得厉害,肺里总是喘不上气似的,鼻腔里甚至已经蔓延出淡淡的铁锈味。

除了呼吸困难,身体的疲惫也再也不能忽视。

几人全程背着包裹负重,艰难跋涉,每一步都仿佛灌了铅,到最后几乎是双腿打颤,要匍匐下身体,双手扒着前方的岩石才能保证自己不摔倒。

金竹悦自知自己体力是最差的一个,她不想给团队拖后腿,咬着牙坚持,迈出的腿抖如筛糠,踩在地上绵软无力。

一个支撑不住,金竹悦右脚不慎踩中松散的砾石,整个身体都随着沙粒一起往下滑,幸好被反应及时的卓玛回头一把拉住,两个人却也就此跌倒在地上,摔得不轻。

“没事吧?伤得怎么样?”

其他几人见状一惊,连忙围拢过来,但也皆是疲惫不已,叶听燃小跑过来时还差点绊了个趔趄。

金竹悦坐在地上大喘着气,揉了揉自己磕得生疼的膝盖,硬是忍着疼道:“……没事,我……我,还能坚持。”

说着,她就要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你已经撑不住了,别逞强!”卓玛见状又急又气,连忙将金竹悦拉回来坐下,自己也呼吸不畅,“……你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再继续往上走,你很有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

赵寻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下来,头晕目眩的感觉这才有所缓解,道:“怎么会这么难受?3800米海拔虽然是高原,但也不算很离谱。而且我以前来过藏区,4000米海拔以上我都去过,也没像这次这样。”

“走一步都得喘三喘,胸口上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呼吸不匀。”

显然连卓玛的状态都开始不好了,她常年高原红的脸颊都开始血色消褪,嘴唇发白地道:“……我也觉得奇怪,一走进这片山脉,我心里就坠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心口往下压,不仅喘不上气,连体力消耗也比平常多,越往上走就越难受。”

原本还想着一鼓作气走到海拔4000米,但依现在的情况看,是很难达到了。

赵寻几人还在犹豫不定,不想就此放弃,但身体也确实支撑不下去,倒是身为向导的卓玛果断地道:“接下来的路走不了了,我们回去。”

“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了,3500米海拔左右的位置有一处背风缓坡,我们在那里先驻扎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返回招待所。”

众人听完眼神闪烁,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组长林溪。

“我同意卓玛的提议。”

林溪站起身来,带好护目镜和口罩,重新背上背包,道:“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保险的做法,我们此行需要兼顾任务完成与个人安全,小金你们几个现在迫切需要休息,就按照卓玛说的,找合适位置驻扎帐篷,先安顿下来再说。”

听起来林溪像是全然同意了卓玛的话,可叶听燃却从她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执着,忽然觉得不妙起来,着急道:“我们休息了,那林队你呢?”

林溪的表情没有变化,冷静道:“我说过了,我们此行需要兼顾任务完成与个人安全。”

“你们体力不支,需要立刻休息。但我的感觉尚好,可以选择继续完成任务。”

“林队你疯了?”

金竹悦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瞬间天旋地转差点又跌下去,但也顾不上这么多,拦住林溪的动作:“让我们休息,你好去逞强吗?你嘴都白了,还想继续坚持?!”

林溪深吸一口气:“还差200米……我有直觉,最多再走一个小时,就能找到雪豹的核心栖息地,从而找到它们迁徙和离奇死亡的原因。”

“高原反应一旦显现,没有个把礼拜是不能彻底恢复过来的,今天要是放弃向上,选择折返回到招待所,我们就很难再上来了。”

林溪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雪山金顶,声音里透露着不甘心:“那么多雪豹,我们看见的尸体只有七八具,实际上死去的不知有多少,要知道全国范围内也就几千头。”

“它们到底为何会突然大规模向低海拔迁徙?又为何惊惧地凄惨死去?是自然原因,还是人为?”

眩晕感再次袭来,林溪的声音发抖,有些站不住,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哑着嗓子道:“弄不清这些,我实在心难平。”

林溪清楚金竹悦说得没错,她的执着实际上就是在逞强。

她高反只比赵寻等人好一些而已,看似只是两百米的海拔落差,真的走起来可能一两个小时都打不住,更何况这里荒无人烟气候恶劣,高反逐渐加重的情况下,她独自前往实在危险性太大。

良久,林溪抱着脑袋的手颓然垂下,是别无选择也是无能为力,妥协道:“算了,我们还是回……”

“我可以陪林队去。”

一道坚定的声音响起,玄黎在众人目光中站了出来。

她面色红润,精神充足,看起来没有丝毫高反的不适,声音朗润道:“一个人风险太大,两个人就能互相照应,而且我没有高原反应,我可以陪林队继续向前。”

第39章 提炼精血的阵法

玄黎的五百年修为不是虚的, 在藏区待了这么久,她几乎没有任何高原反应,但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 她还是伪装出高反的样子,和林溪等人保持一致。

事实上不要说200米的海拔落差, 让她再连夜攀登2000米, 对她而言也不在话下。

玄黎本可以继续隐藏自己, 顺从大家的选择回到招待所,但她实在不忍心看到林溪因此落寞伤神。

何况她也确实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想要一探究竟。

玄黎一开口, 众人这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惊讶地发现她不仅没有任何不适, 甚至神采奕奕,一副精力十分充足的样子,比体质最佳的林溪和卓玛都好上不少。

林溪本就不想轻言放弃,闻言眼底重新泛起光彩,但还是有点担忧, 不太确定地道:“你真的可以吗?要是感觉不舒服就不要逞强。我只是随口一提, 保证大家的安全最重要。”

玄黎微微一笑:“林队都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像你说的,今天要是回去了就很难有机会再上来,如果再继续坚持坚持, 或许真相就在眼前。”

“和大家不一样,我只是个实习生, 刚来保护中心之时,我时常难以理解你们为什么会对野生动物保护事业付出这么多的努力和专注,但现在我逐渐明白了, 这本质是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玄黎看着林溪的眼睛,认真道:“尤其是林队,对待每一个动物都十分慎重,你让我明白它们和我们是平等的,共同生活在一个星球上,我们有能力也有责任去保障所有生物自由生存的权利。”

玄黎一番话说得真情,事实上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她活了八百年,曾经见惯了妖族和人类互相残杀,视互相为异族。然而这本就是无谓的内部消耗,所有的生灵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好在时代总在进步,逐渐了解了现在的社会之后,玄黎很喜欢当今时代,即便身为妖族受到了些许限制,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平等。

就像她当初妖力散尽初到保护中心,林溪是最先给予她尊重,把她当成平等个体来对待的人。

玄黎能最亲近和熟悉林溪,不仅因为她是云墨的转世,更因为她身上拥有难得的对所有生灵都包容的爱,以及一视同仁的温情。

玄黎看见林溪的表情重新明亮起来,眸底也再次燃起热情,她很快做出决定:“那就这样,卓玛,你带着小金她们几个立刻返程挑选合适驻扎地,而我和玄黎则继续往上攀登,最多到海拔四千米左右的位置,无论最后有没有结果,我们都会选择折返。”

林溪严肃道:“每行进五十米,我们就会在地上做标记,如果在太阳落山前一个小时我们还没有回来,你们就立刻发出紧急求援信息,不要贸然出发寻找。”

众人都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下来:“明白,林队你们一路小心。”

简单告别之后,林溪和玄黎二人便出发继续向上。

林溪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她虽然高反有点难受,但还没到不能支撑的地步,倒担心玄黎是为了让她放心而逞强。

没想到一路上玄黎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反而脸不红气不喘,步履轻快,要不是时不时还要拉扶着林溪,不然一个小时的路程她估计半小时就能走完。

本以为是位娇养出来的皇太女,然而实际上是个能吃苦有毅力,身体素质还特别好的强悍铁人。

林溪撑着腰缓了一会儿,一时间对玄黎刮目相看,感慨道:“来之前我还担心你太娇气事事要人照顾,没想到是我太片面,对你有些偏见。”

玄黎笑道:“那我要是真的很娇气,真的事事要人照顾,林队你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林溪故作叹气,也笑着调侃,“自己科室的实习生,还不得是我自己兜着,只能尽心尽力地照顾你这位大小姐了。你就算衣服要我帮你穿,脸要我帮你洗,吃饭都要我喂,我也没有办法。”

毕竟奖金都拿了,拿人手短。

听完,玄黎的脸僵了僵,忽地悔不当初。

原来还能让溪溪给她喂饭?

她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玄黎想起自己还没化形的时候,林溪总是将她的进食时间记得牢牢的,到点儿就温柔地哄着她吃饭,一边将食碗拿得离她近些,一边用温暖的手轻挠她的下巴,舒服得玄黎每次都忍不住轻轻呼噜。

想起这些,玄黎贪恋又遗憾地看着林溪的手掌,忍不住想:什么时候她才能让溪溪再这样对待自己?

下午的天气还算不错,两人行进顺利,大半个小时之后,就接近了海拔四千米左右的位置。

果然如林溪所料,越是往上,她心里的直觉就越是强烈,莫名的心慌感也在不断增加。

玄黎也有这样的感觉,她甚至能感觉到在前方不远的位置,有一股极浓郁的强大力量,阴深幽秘,混杂着邪妄的妖气,密密实实地盘绕在空中,形成一大片常人看不见的黑云。

这一路都是缓坡雪原和砾石滩,两人又往前走了几分钟,豁然开朗,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平坦的滩地,约摸有将近两个足球场大,像是将山硬生生削下来一块似的,突兀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林溪和玄黎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滩地之上零散地立着一些诡异的柱子,看着像木制的,却锈迹斑斑,刻着奇怪的花纹,蛇一般扭曲地缠上去,汇往顶端捆绑着的不明物体。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所谓的“不明物体”,实际上是一具具动物尸首。

如同几人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雪豹一样,皆是死法凄惨,身上的肌肉干枯,失去生命力的瞳孔紧缩晦暗,唯有还未干涸的血液丝丝缕缕顺着柱子花纹流淌而下,汇集到底部的容器里,泛着怪异诡谲的幽光,血腥气浓郁黏重,让人闻之作呕。

粗略一望,目之所及全是濒危保护动物,其中以雪豹最多,简直触目惊心。

林溪完全被这一幕震惊住了,几乎迈不动步子,这里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常人认知范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处处透着诡异和邪门,简直不能用科学和常理来解释。

尤其是这些绑着动物的柱子,在滩地上规律散布,拉远视角看,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

21世纪了,还有这种东西吗?

林溪头脑恍惚,她的理智和视觉收到了双重冲击,一时不能说服自己的认知自洽。

玄黎的表情也很凝重,她现在无比肯定,这里就是某种邪门的隐秘术法,甚至和当初在云城烂尾楼看到的有些许相同之处,只不过更庞大,更疯狂,手法也更加残忍令人难以想象。

很显然,阵法的制作者在提炼野生动物的精血,用作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幕后者是谁?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玄黎眸中幽深,晦色翻涌。

林溪艰难地抬起步子,声音发涩:“……这到底是什么?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雪豹?这是一个……阵法?”

玄黎神色变了变,既心系眼前的事,又担忧该如何给林溪解释,内心纠结。

毕竟按照妖管局的规定,不仅是妖精,任何超出科学常理的非自然事件都应当对普通民众进行合理隐瞒。

林溪一时失语,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抬头望见滩地中央的阵法核心,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去,玄黎见状也抬腿跟上。

就在这时,一股阴秘的力量忽自某处凝形,玄黎脚步顿住,敏锐的耳尖微动,拉住林溪抱身往旁边一滚,精准地躲过身后射来的一根银锥。

“怎……”

林溪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瞬间失去了意识,软软倒在了玄黎怀中。

施完眩晕术法,玄黎稳稳托住林溪的身体,温柔地将人放在地上,随后又脱下外衣细心地枕在她脑后,这才站起身来,眸中温情消失,回头冷冷地看着身后。

一名黑袍人自空中慢慢显形,朝玄黎缓步而来,伸手鼓了鼓掌,朗笑道:“阁下好生敏捷的耳力和身法,让我猜猜,是猫妖?”

完全看不见外貌长相,听声音只知是个女人,玄黎危险眯眼,冷笑:“我是什么与你何干?倒是你,似人非人,似道非道,似妖非妖,人鬼魔皆不像,不知道是个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黑袍人面罩下的脸僵了僵,眼中闪过寒光:“这话同样送还给你,我是什么,与你无干。”

“你也算实力不俗,我们本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干涉。我都躲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你们却还要步步紧逼。既坏了我的好事,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话毕,黑袍人目露狠戾,双手成爪,脚尖点地腾空而起,飞快地自空中朝玄黎袭来。

“自不量力。”

玄黎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抬手随意一挥,便轻易瓦解黑袍人的攻击,巨大的力量冲击将人打飞出去。

黑袍人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捂住胸口闷哼,当下心中暗惊,藏在袍中的手腕一翻,就是几枚银锥刺出。

那银锥尖端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幽绿冷光,一看便知是淬了毒的。

玄黎步法灵活,左腾右跃,游刃有余地一一躲开,正准备蓄力反击,就见那黑袍人居然声东击西,暗藏一枚银锥飞快地朝躺在一边的林溪刺去。

“溪溪!”

第40章 “林队,我今晚还可以跟……

玄黎见状大惊, 飞身就要去挡,眼看距离实在来不及,便运功挥出一掌, 堪堪在林溪面庞几寸的位置将银锥击落,在无形的保护罩上发出叮啷一声轻响。

只是普通的一击, 并非蓄力偷袭。

玄黎紧锁眉头, 不敢大意, 赶去将林溪紧紧护在怀中,见人还在安稳熟睡着, 稍稍放下心来, 回头一望,黑袍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原来是声东击西的逃脱之术, 只可惜还是让人跑了。

玄黎眸色深了深,掏出妖管局给的传信法器,当场给夜影拨去通话。

“喂?小影,是我。我们在碣连山北部第一主峰海拔4000米左右的位置,现场情况远超预计, 速速派人前来支援。”

……

天色渐晚, 碣连山3500米海拔的一处驻扎地上, 几架直升机在轰隆作响中缓缓降落,人造灯光将半边山照得恍如白日,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身着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夜色中人影纷乱。

金竹悦几人惊异又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紧紧蹲坐缩在一处角落, 一时局促。

一个小时前,她们还在等待玄黎和林溪归来,没想到率先接到了温元淮的指示, 告知她们本次任务暂停,所有人在原地待命,会有上级部门接手之后的事。

要知道这里是高原地区,手机难以接收通讯信号,众人非必要情况下不会跟保护中心联系,而温元淮直接启用了昂贵的备用卫星电话,可见事发紧急且重大,远远超过了众人能够处理的范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几人靠在一起,心中装满了惊疑,这么多陌生人又不敢随意发问,只能一边观察,一边暗暗忧心着林溪和玄黎的处境。

忽然,夜色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金竹悦眼前一亮,如同找到依靠一般惊喜地跑过去:“魏科!你怎么在这儿?”

“你伤养好了?”

几个月前,刚刚结束出差没多久的科长魏朝旭突然申请休了病假,这一休就是好几个月,科室里大大小小事全部甩给了副科长林溪,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要不是从温元淮那里得知魏朝旭没有大碍,怕是就要以为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出现在这里。

魏朝旭点头,笑了笑:“伤早就不碍事了。今天刚回到保护中心,就接到温主任的指派,让我来这里接应你们。”

事实上当初魏朝旭在玄黎手下伤得确不重,休养了半个月就痊愈了,但妖管局担心那位“老祖宗”阴晴不定,万一记仇,于是保险起见还是让魏朝旭多休了一段时间的假。

几人一见到魏朝旭,就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满脑子的疑惑。

魏朝旭虽然知晓些许内情,但牵扯到妖管局,她不好说太多,只能道:“我只知道这件事背后究因极深,尤其是上级初步了解到,雪豹迁徙徙原因可能十分复杂,已经不属于我们保护中心的能力范围,目前移交给特别单位了,后续将由他们来处理。”

“特别单位?”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赵寻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脸上透着隐隐的兴奋,压低声音道:“是那个专门处理‘特别事件’,对外严格保密的神秘单位吗?”

传说国家一直设有特别单位,对所谓的超自然事件或者说灵异事件进行处理,但这也只是在人们之间口耳相传,是不是真的大家都没见过。

魏朝旭睨她一眼,轻咳两声:“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也什么都不知道。从这里离开之后,你们对外嘴巴闭严点,回去要签保密协议的。”

众人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心照不宣。

要说原本还只是猜测,既然要签保密协议,那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金竹悦小声嘀咕:“怪不得我说这一路上的任务总不对劲,原来真不是人干的。”

在魏朝旭眼神警告之前,金竹悦连忙捂紧自己的嘴巴,表示不再多说,旁边的叶听燃问道:“魏科,那林队和玄黎她们呢?她们两个从下午上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魏朝旭:“不用担心,有关单位的人早就已经把她们接到了,估计明天就会把她们送回到保护中心,我们自行返回。”

得知两人没事,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另一边,沉睡了半天的林溪悠悠醒来。

这一觉她睡得太沉,导致睁开眼睛时一度恍惚,看着漆黑的天空,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在哪。

随后目光下移,正撞进一双水润的圆眸,玄黎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惊喜:“溪……林队,你醒了?”

林溪更恍惚了,揉着脑袋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被玄黎抱在怀里,她身体微僵,不自然的往外挪了挪,道:“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睡过去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玄黎面不改色:“林队你高反太严重,突然晕过去了。我没办法只好启用了卫星电话求援,不久前救援人员刚刚赶到,现在是晚上七点。”

“是吗?”林溪不太确定。

按理说如果是高反,她现在醒来应该浑身难受才对,然而林溪现在不仅头脑清醒,反而还有稳稳睡了一觉的安心感,何况她之前高反并不严重。

不过中途的事林溪都没意识,玄黎都这么说了,她只好暂且相信。

缓了一会儿之后,林溪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多了很多陌生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原本树立着诡异柱子的滩地都被封条围了起来,到处都拉着警戒线,场地上的人们神情严肃,来往忙碌不停。

林溪微微蹙眉:“他们是哪个单位的?小金她们人呢?”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女人,看见林溪,她眉梢挑了挑,主动伸手问候:“保护中心的林队长是吧?你好,我叫安栖。”

“……你好。”林溪同她握了握手。

安栖:“林队长,接到上级指示,你们的任务将由我们接手,之后我们会将你们送回保护中心,之后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

安栖看起来很利落,只给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所在单位和身份介绍,林溪心里虽然疑惑,但结合先前的所见和眼下的情景,大概猜到了目前的接手单位非同一般,她的来历或许属于保密信息,便没有多问。

安栖又道:“林队长感觉怎么样?还有不适吗?”

林溪:“目前一切都好。冒昧请问我的队友们呢?其中有三个是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本地的向导,名叫卓玛,她们所在的海拔位置应该比我们低一些。”

安栖笑道:“她们也都很安全,我的另一队同事已经找到她们了,还有你们科长魏朝旭,也和她们在一起,林队长不用担心。”

简单和林溪聊了几句,安栖便转向一旁的玄黎,态度肉眼可见的尊敬了几分,矜持地没有同她握手,只是点点头打过招呼:“玄黎小姐。”

“嗯。”玄黎淡淡应声。

安栖客客气气道:“回保护中心的事都安排好了,您看是在这里暂且休息一晚,还是直接乘飞机让我们送二位回去?”

玄黎:“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林队和我都很累了,没必要折腾。”

安栖从善如流:“好的玄黎小姐,帐篷已经给二位搭建完毕,随时可以进去休息,那我不打扰二位了。”

随后,安栖向玄黎介绍了帐篷所在位置,便转身离开。

简简单单几句聊天,林溪却看出其中的不寻常。

这个安栖应当地位不低,至少是个小领导,却对玄黎如此客气,甚至到了恭敬的地步,和面对林溪自己时完全不一样。

林溪诧异地看了一眼安栖离去的背影,想到之前同事们对玄黎来历的猜测,欲言又止。

玄黎看出林溪的犹豫,主动问:“林队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林溪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旁敲侧击:“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才不到四点钟,短短两三个小时,就算你马上拨打了救援电话,救援人员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

不仅如此,连接手任务的特别单位都一并到了,短时间内集结这么多人员和物资,这得要多大的级别和权限?

在林溪的认知里,哪怕是保护中心的一把手温元淮也做不到,甚至是还差得远。

玄黎果然表情变幻,吞吞吐吐起来:“……那个……我叫了一些我认识的人……”

林溪:“认识的人?”

玄黎咬咬牙,索性道:“就是……我有个亲戚在有关单位里做事,我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省去了很多繁琐的程序,所以才这么快。”

说完,玄黎在心里嘀咕:义妹的曾孙女,说起来要叫她一声太姥的人,应该算是她的亲戚吧?

林溪听完沉默了。

玄黎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尴尴尬尬地立在一边,只能眨巴自己无辜的大眼睛。

林溪还处在震撼中,也没料到玄黎这么直接地就说了出来,抬头对上某人滴溜溜的眼睛,她有点无奈,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那……谢谢你。”

玄黎转瞬高兴起来,眸子亮晶晶的:“不用谢林队。”

说着,她猫猫祟祟地往林溪身边凑了凑,小心又期待地问道:“……林队,我今晚还可以跟你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