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这时说:“那天晚上,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为什么前两年我选择留下,现在时间还很充裕,小夏同学还想知道吗?”
“嗯。”
水野接着向女孩讲述起往事,他在发现母亲患上贪食症后,一直在请心理师为她治疗,心理师说,他的母亲长久以来的焦虑和匮乏感令她无法适应她现在安全的状态,一直在寻求新的敌人,这种旧的恐惧转化为新的不安,而食物便是她重建安全感的手段。
但母亲的治疗收效甚微,就好像他越迫切地想让她改掉,她就越恐惧、越羞耻、越痛苦不安,看到第三位心理师的时候,母亲甚至哭着求他让他不要再逼迫她,水野意识到或许是他的方式不对,转而寻求其他办法,但很遗憾,那几年里他的母亲一直都在贪食症里反反复复。
他想让母亲知道她是安全的,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怕,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直到他在田中家工作的第二年,母亲检查出早期胃癌,他终于体会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无法治好他的母亲,她在阴影里越陷越深,也许将永远深陷其中。
水野第一次怀疑他的人生信条,那个母亲给他的信条,他突然失去朝前跑的力气,因为他无能为力。
而就在他为母亲办理手术流程时,他在医院见到了那个13岁的任性小少爷,母亲正在病床上和他有说有笑。小少爷每天放学都跑到医院,住院期结束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他家,很快,水野发现母亲开始给他们做饭吃,一个月后、三个月后、半年后……水野发现母亲好像没有再陷入贪食的泥淖。
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因为小颯少爷告诉她,她有一个像Ultraman一样的孩子,而这样的孩子一定有一个像Ultrawoman的母亲。
“母亲和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明白错的人一直不是她,而是我。我竟然将她视作是一个弱者,忘记她没有来到东京之前一直都是个奥特战士,我还自诩是在拯救她,以至于连母亲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个战士,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还可以战胜什么……”
水野说到这里,沉默一阵,似乎是在平复情绪。
良晌,他接着说,“所以我很感激他,所以,第三年结束又有了第四年、第五年,因为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是个恐惧被丢下的孩子……”说到这里,他再次用左手推了推眼镜,说,“小夏同学,我想这一点应该也是你们的共同点吧?”
夏存听得怔怔,手中握着的勺子好像都变得沉甸甸。
“既然如此,或许我应该告诉你:
“小夏同学,请坚定地相信夏蓝小姐对你的爱。”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冒出来,夏存低头,两颗泪砸落到膝上,她放下勺子揉揉眼睛,再抬头看水野。
水野向她道歉:“抱歉,突然有些煽情,现在请安心吃饭吧。”顿了顿,“对了,还是建议你不要总是用手揉眼睛。”
“……”
“以及,还是要感谢你来送别我,现在我需要去和另一个小朋友聊聊了。”
他这样说着,忽然起身,夏存红着眼诧异看他,须臾若有所悟般回过头。
背后的卡座上,一个套着黑色帽衫的少年突然跳出来,漂亮的白毛藏在帽衫下,戴着墨镜,脸颊微红,气鼓鼓但义正辞严:“你害她哭了!”
水野面无波澜:“是吗,那你应该也准备好眼泪了吧?”
“……”
夏存又揉了揉眼睛,恍惚看见一只白毛猫咪在蛋包饭餐厅炸起毛——
作者有话说:水野老师下线,很会钓猫猫鱼的老师,手握剧本是这样(本来下章还写了1000字送别戏但后来删掉了,就停在这里吧!-
今天写后面的剧情写崩溃了,不理解为什么这么难,可能是和我最初设想的结局多少有些出入吧。总之收场难度较高,所以保持了好久的日更可能会在结局期间断掉,先说一声免得哪天猝不及
防就断了[合十][合十][合十]
第47章
两个少年坐在车上都有些打盹儿,似乎昨晚都没睡好。
田中遥从后视镜中看见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一起,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随后,她操作着升起玻璃挡板,隔断前后座的声音,问身旁的人:“感觉怎么样,悪役さん?”
副驾驶座上,姜承似笑非笑:“原来我的定位是反派先生吗?”
“用水野的话说,你只是意料之外出现的反派,没想到效果还不错。”
姜承没有否认,而是问她:“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稍稍停顿须臾,说,“毕竟我也很想参与。”
他当然也想参与其中,也许扮演一个反派会比真的做个反派更有存在价值。
田中遥目光悠悠望着山路,沉默很久才说:“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和小颂的私事。”
大约是见姜承陷入沉默,她又接上一句,“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是因为她知道她从某种意义上带走了姜承的孩子,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带离,还是心理意义上的带离。小颂对父亲没有太多感情,但他毕竟是小颂的爸爸,他一直都在想办法亲近他的孩子,爱护他的孩子。
“不要道歉。”姜承总算在她说抱歉后开口,“我说过的,你永远不会亏欠我。”尤其是在小颂的事上。
田中遥没有再接话,眼眸深邃,似乎无尽的话都藏在那里。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半山汤泉馆外,后座熟睡的两个少年随着车身停下悠悠转醒。夏存揉揉眼睛,看向窗外,田中女士和姜先生都已经下车,她下意识要解开安全带,姜颂却一把按住锁扣,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要是母さん和你说了讨厌的话,你要告诉我哦。”
夏存费解看他,像是在问什么讨厌的话,但这时车窗被田中女士敲响,姜颂立刻帮她解开安全带,冲她眨眨眼:“泡汤愉快,存在ちゃん。”
虽然是夏天,但田中遥一直以来都是个认为越热的时候越是要泡温泉的人,所以才约夏存一起来泡温泉。
夏存昨天告诉姜颂今天也有事做便是要和田中女士一起泡汤,因为那天她在花道室就收到了田中女士的邀请,只不过那时她还在经期,所以改到今天。
而今天一早竟然是田中女士亲自开车来接她,来时车上比预想中还多了两人,田中女士为此向她表示抱歉:“抱歉,早餐时说起这件事,有人无论如何也想跟来。”
姜颂要跟来,田中遥便用男女分池为由怕他无聊拒绝了他,结果姜承干脆也放下工作平板,说自己可以和小颂一起泡,然后转头拜托桌上的老父亲姜岩玉老先生帮他处理工作,姜老先生哼了两声,到底接过工作,于是一家三口便一起离开老宅。
夏存跟在田中女士身后进了一间客室,室内熏着淡淡的木香,榻榻米铺得平整,矮几上摆着一壶冷煎茶,外面是露天的温泉池,掩映在幽静的竹篱后,四周点缀着石灯笼和夏日的野花。
室内有件更衣室,但田中女士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更换起衣物,感觉到女孩的注视,她毫不避讳地转过身,用她赤-裸的身体直面女孩。
女孩没有移开视线,仍望着她。
她不是第一次看女人的身体,她学游泳时,会在更衣室看见许多女人的身体,但无疑田中遥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好像连身体都很优雅克制。但她看见这个美丽女人的下腹有道弧线状的疤痕,尽管已经淡去,但依旧像一道抹不去的记忆留在那里。
这就是那天她告诉她的,姜颂同学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吗?
田中遥朝她笑了笑,捞起温泉浴衣,一边穿一边对她说:“一直这样盯着我,我也是会害羞的。”
夏存抬眼看她,一副好像不懂害羞这种情绪的模样。
她在透过田中遥想象她的妈妈,但她所记得的夏青的形象似乎都来自她从前的照片,就好像大脑通过旧照片编织着记忆,她从没有幻想过夏青的身体,这是第一次,但想象已经带上眼前这个女人的影子,大脑又在借助一些东西编织着虚幻的想象。
她是怎么被生出来的呢?
妈妈的肚子上会不会也有那样一道印记呢?
小蓝没有告诉过她。她好想认识妈妈。
夏存一边想象着,一边换上温泉汤衣,和女人一起泡进池子里。
热意包裹身体,那些胡思乱想好像也在热意里融化,田中女士没有说话,进池后静静闭着眼,好像在享受。夏存学着她,靠着池壁缓缓下滑,连脸颊也藏一半在水里。
她在回想此前几次和田中女士谈话的情景。
第一次见面,田中女士特地从东京飞来H市,她想知道她要求见她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因为我想知道姜颂同学为什么总是捉摸不定,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这样回答,而田中女士在沉默之后说,她也想知道,如果跟踪他会让她明白这样的事,她希望她可以在将来的某天告诉她答案。
第二次见面,田中女士问她想不想和姜颂同学一起度过一个假期,但她告诉她,这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因为她或许会发现姜颂同学是个没那么美好的人,又或许会发现他是个更美好的人,无论怎样这都会在假期结束后变成遗憾,所以她希望她可以深思熟虑后再决定。但她只是假装深思熟虑了一下,因为她压根不会深思熟虑。
后来,假期开始。
田中女士有时会来问她有什么新的发现,她对着备忘录上的零碎记录,一点一点提炼出对姜颂同学的认识,最后她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姜颂同学是个好不坦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她好像明白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是,她似乎明白他的捉摸不定从何而来,或许正是来自他的不坦诚,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想法。而另一件事就是,她似乎明白田中女士为什么会同意她跟踪姜颂同学这件事,或许那也是因为姜颂同学的不坦诚,他甚至不会对自己的妈妈坦诚。
她将这个结论告诉田中女士,于是,她在第三次见到田中女士时发现了她显露出了某种变化,她的眼神更柔和,但同样更严肃,好矛盾,好复杂。
田中女士告诉她,她也认为姜颂同学是个不坦诚的孩子,但是她没有办法让他敞开心扉。她说到姜颂同学是个柔软的人,从小就很喜欢猫,总是在外面助猫为乐,却从不会带自己很喜欢的小猫回家,因为他知道妈妈会对猫毛过敏,而她之所以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姜颂同学自己告诉她,而是她偶然偷听到他和一只跟他回家的小猫的对话。她说:“他太容易变换形状,好像很怕被人发现他原本的样子,即使是对喜欢的人也无法袒露心扉。”
说到“喜欢的人”,田中女士话锋一转,问得直白:“小夏同学,你会继续喜欢一个不坦诚的人吗?”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回答,田中女士继续说,“或许这会让你感到伤心,但等到假期结束,我会带小颂回东京去。”
说到这里,管家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她最后留下句话,“剩下的话,下次见面再说吧。”
而下次见面,田中女士告诉了她,她要带走姜颂同学的理由。
因为她和姜颂同学之间还有一个缠绕的结需要解开。
……
这不是我的身体。
田中遥在一天醒来后,对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突然萌生出这种感觉。
而这天之后,这个感觉在逐渐变得强烈,一天胜过一天。
她还没有准备好拥有一个孩子,但她的公公婆婆认为她年纪已经不小,应该生一个孩子,因为姜家需要培养继承人。
她当然不能认为继承制是可笑的,因为她和她的母亲当初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她得到田中家的继承权,所以她的母亲也认为她应该有个孩子,甚至还要是个男孩,如果没有继承人,今后田中家很可能会再次交给她那个私生子弟
弟。
更重要的事,她的丈夫竟然也说,他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彼时他们已经恋爱四年,结婚三年,传闻中的七年之痒似乎没有出现在他们身上,他们彼此相爱,所以当姜承提到想拥有一个孩子时,她答应了。
但她真的答应了吗?她那点被压抑的抗拒是从什么时候重新浮现的呢?
或许就是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陌生那天开始的吧。
这不是我的身体。
恶心不断、呕吐、嗜睡、味觉变化,失眠、胃胀、乳-房胀痛、身体浮肿,腹部隆起,惯用的姿势需要变化,重心也发生偏移……她的身体好辛苦,好像用尽全力在排斥这个孩子的存在,又或者,她的身体被这个孩子接管了。
田中遥对着镜子,好像看见从前的自己在后退,在变得遥远。
她有那么爱姜承吗?她不是应该更爱自己吗?为什么她会因为他说想要孩子而藏起那种抗拒呢?又或者,真的只是因为姜承吗?
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在安抚她,在拥抱她,在亲吻她,但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因为这不是她的身体。
是他感觉到母亲的排斥了吗?
为什么他不肯出来。
田中遥记得生产那天灯光白得刺眼,记得一个女人的尖叫,不过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只记得很久很久之后,一个婴儿发出啼哭声。
终于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
她还在失眠、易怒、不安,还在疼痛难忍,还在持续不断地坠落。医生说,这是产后抑郁。好不公平。好不公平。为什么是她承受这一切?没有人告诉她会是这样。
但这个戳一下就会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吗?
好漂亮。
田中遥想,她应该学会爱他,也许爱上他一切就变得不同。
她的孩子在长大,一岁、两岁、三岁……
他叫她妈妈,但很多时候她需要在他叫上好几遍后才听见似的,迟钝回应他。就好像她用尽一切方式去证明自己爱他,也始终摆脱不了那种微小的抗拒。
难道她还是不爱她的孩子吗?不,她爱他。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要怎样才能停止这种糟糕的状态?
没有人告诉她,她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直到有一天,从未停止对她表达爱意的丈夫突然对她说:“我们分居吧,遥。”
他平时喜欢用中文叫她阿遥,但这天他用日语叫她的名字。
田中遥听见这话的瞬间,仿佛感觉到周身紧紧压着她的某种东西碎裂开,她松了口气。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吗?一直以来她用尽一切方式去证明自己爱的人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丈夫,她抗拒的也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丈夫。
他早就知道了答案,却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告诉她,那为什么现在忽然这样说呢?
“我要带走他。”
“可是你……”
“他是我生下来的孩子。”
“……好。”
她几乎没有阻碍地带走她的孩子,回到东京,回到田中遥的起点——
她要变回田中遥。
田中遥的孩子也拥有了一个日语名字,和她姓,名字和中文名读音接近。小颂,颯ちゃん。他是个好可爱的孩子,她工作到在沙发上睡着,他会拖来远比他还大的毯子盖在她身上,有时候她还是会陷入失神,回神时会发现他学着她坐在窗边,她问他在做什么,他就笑眯眯把刚刚画下的她给她看。
做母亲的第五年,田中遥发现她好像成功了,她成功地敞开心扉,勇敢并且完整地去爱她的孩子,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直到有一天,她的母亲无意间对她说了句话:小颯这孩子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为什么要说猜不透呢?
小孩的心思不是很透明吗?
从那时起,直到后来的很多年里,田中遥一遍遍意识到同一个问题——她的孩子似乎向所有人紧闭心扉,即使总是笑眯眯,看起来很好接近,实际却总是在回避着其他人的爱意。
毫无疑问,这是当初的她造成的,但那几年的记忆好模糊,她甚至不记得她到底给她的孩子带去了什么样的伤害。
该怎样让他完完全全地相信爱呢?
该怎样让他放心大胆地依恋他们呢?
田中遥睁开眼睛,双眼渐渐恢复焦距。她看向池壁边已经泡得脸颊绯红、好像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女孩,轻轻弯了弯唇角。
“小夏同学,你想好要怎么结束这个夏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俺好喜欢这章[可怜]
今天和朋友说,写这个故事最出乎我意料的地方就是我把两个轻飘飘的人设写得有理有据,甚至有些沉重。电波系也好,若即若离也罢,都有成因。这或许也是我写得很痛苦的原因吧,两个宝宝真长出血肉了,真的会苦恼他们如何长大这件事(>_<)
而我最初只是想写一个简单的夏日奇怪firstlove故事,结果果然走向复杂(认命),但愿整体还是个轻盈的故事吧!——临近完结心情真的很复杂,压力也很大,所以很想说就说一点咯[爆哭]
第48章
好凉爽。
凉爽到夏天似乎在她从汤池里出来的一瞬间结束,但那只是水温和气温的温差带来的错觉,夏天仍在继续。
夏存坐在阶上吃着冰淇淋,她身上穿着田中女士为她准备的浴衣,雾蓝色底,点缀着浅粉色金鱼和白色小花图案,腰间系着条奶油色腰带,田中女士还为她系了个蓬松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最近刚刚修剪过,依旧翅膀似的翘在耳畔。
姜颂同样也穿着甚平,没有繁复的花纹,依旧是蓝色系,只不过颜色和质地都比之前女孩见过的那件浴衣更轻盈。
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姜颂。他一会儿蹲到池边,一会儿蹲去花丛前,直到她吃完整盒冰淇淋,他已经蹲来台阶下方,仰着脸看她。
好像一只白毛大狗。
而现在这只白毛大狗在向她索要拥抱。
大约是在十分钟前,田中女士为她系好蝴蝶结,带她前往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的父子俩比她们更早结束泡汤,已经买来冰水和冰淇淋,开门时,姜颂正咕嘟咕嘟喝着冰水,晃眼见到门边的女孩忽然呛了声,随后便随手带上盒冰淇淋,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阔步走到门边,二话不说带女孩离开。
房间门被拉上,姜颂将冰淇淋递给她,然后好有礼貌地问:“好可爱哦,可以拥抱一下吗?”
她只是看看他,然后抱着冰淇淋坐到廊檐下的台阶上,再之后姜颂同学就开始在不同的角落蹲来蹲去。
夏存这会儿看看他,将手里吃空的冰淇淋盒放在一旁,然后垂下双腿,踩到庭院的地面上,起身对男孩说:“好吧。”
话音刚刚落下,便见姜颂露出个甜蜜的笑容,猛地起身,像不久前在宠物公园里见过的叫Molly的金毛犬一样朝她扑过来。
一阵温热的风,一个拥抱,或者说一个横冲直撞的熊抱将她裹挟。
夏天果然还在继续。
男孩的脑袋埋在她颈侧,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上,在她耳畔小声赞美:“真的好可爱啊。本当に可愛いね。”
同样的话赞美两遍,夏存勉强活动下脑袋,想了想说:“君もだよ。”(你也是。)
她的日语总是说得有些生硬,却很特别,让姜颂觉得这样说日语才是正确的。姜颂完成拥抱的心愿,这才满足松开女孩,笑眯眯牵着她坐到日光廊檐下,再拉着人向后一倒,姿势整齐地仰躺到地板上。
蝴蝶结在腰后硌着,但不痛不痒,她可以像睡在漂浮的云朵上那样睡在蝴蝶结上。
两只手牵在一
起,像天幕一朵云融入另一朵云。
他们注视着云影,好一会儿,姜颂扭过脸看女孩,问:“母さん和你说了什么啊?”
虽然田中女士给夏存准备了可爱浴衣这件事让姜颂打消了那种她会对女孩说讨厌的话的念头,但姜颂问这话时还是显得有些惴惴不安,或许是因为夏存一开始没有直接答应他拥抱的请求让他感到不安。
夏存闻言也转头看他,问:“为什么你会觉得她会对我说讨厌的话呢?”
“唔,因为……”他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告诉她,“因为父さん就和我说过讨厌的话。”
“今天也说了吗?”
“没有。”
“那是你生日那天吗?”
“比那更早。”
“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姜颂闪烁其词,好像怕她生气,迟疑半天才说,“就是我假装没有看见你的那一次。”
也就是他们从游艇回到海岛别墅的第二天。
“为什么,是他不让你和我讲话的吗?”
“不是啦,但是他说……”姜颂说到这里,似乎又有做鸵鸟的征兆,于是夏存捏了捏那只还牵着她的手的手指,他只好转回视线继续看天,小声说下去,“但是他说我不应该和你靠太近,因为这样会让其他人误会,说不定会给你造成麻烦,更重要的是,还会让你误会……误会我喜欢你,这样的话会让你很伤心。”
他说完,蓦地收回腿,蜷缩着换作侧躺的姿势,面朝女孩,“但其实那不是误会,我只是还没有发现我就是在喜欢你嘛……”
他用漂亮的眼紧紧盯着她,口吻近似撒娇,好像知道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和他生气。但说出这样的话对他来说足以让他面红耳赤,因为他还是不擅长做个坦诚的人。
夏存这时也收回垂在台阶下方的腿,和他一样蜷缩着,侧转过整个身子。
两人面对面躺在地板上,四目相对,只有不明显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作响。
好久,姜颂才滚动下喉结,咕哝说:“えっと……有件事一直没有问你。”好在意哦。
“什么事呢?”
“为什么你会认识贺时昭和他哥哥啊?”
夏存眨眨眼,告诉他夏蓝和贺时昭曾经恋爱过的事,然后姜颂就冒起酸泡泡,“那这么说他们也去过你家咯?”
“嗯。”
“那他也去过你的房间咯,是不是还看到过我的礼物?”
“……”
她说他的礼物说得好顺口,明明那时候还是她的小马。
“没有哦。”
姜颂这才暗爽几分,得寸进尺问:“为什么?”
“因为他好像不感兴趣。”夏存这样说完,被姜颂同学哀怨的视线攻击,改口说,“好吧,因为我不喜欢他们到家里来,所以不会带他们去我的房间。”
姜颂又得意起来,然后他问:“因为你不喜欢夏蓝姐姐交往boyfriend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夏蓝姐姐说你很会吃醋的。”
“……”
果然小蓝也知道这件事。
“这个词是她教我的,因为之前我没有用过,她还问我‘吃醋’用日语应该怎么说。”
“怎么说?”
“焼き餅を焼く。意思是说烤年糕,因为吃醋会鼓起脸颊,就像年糕被烤得鼓鼓的。”
“好奇怪。”
“……你都没有发现什么吗?”见她困惑,姜颂郁闷会儿,倏忽向她挪近几分,直到两人距离更近,他才说,“那天在水母墙前面,我对你说过这句话嘛。”
原来是这样。
夏存眨眨眼睛,忽然叫他:“姜颂同学。”
“嗯?”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呢?”
“因为你昨天还和水野さん说我不坦率啊。”姜颂记仇。
“我没有。”
“我都听见了。”
“……”好吧。
又安静会儿,夏存忽然话锋一转,对他说:“姜颂同学,我喜欢你妈妈。”
姜颂听后愣了愣,然后才露出微笑追问:“为什么?”
“因为她好漂亮。”
“只是这样吗?”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问,“所以你喜欢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姜颂同学是个知道自己很漂亮的人。
“嗯。”
“好伤心……那还有别的原因吗?”
夏存想了想,说:“还有,姜颂同学偶尔会像个angel。”
“我会一直像个angel。”姜颂笑眯眯并大言不惭,说完才想起最开始问她的问题,又接着问,“那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呢?”
说了好多,但今天的话……
“她问我有没有想好怎么结束这个夏天,还问我这个夏天结束后打算怎么做。”
可这是两个好难的问题。
怎么结束这个夏天呢?也许和之前的每个夏天都一样,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做就结束了。
夏天结束后又做什么呢?继续上学,放学,继续等下一个假期……
想着,她说,“姜颂同学,夏天好像真的快结束了。”
“还会有很多个夏天啊。”姜颂用黑亮的眼眸觑着她。
“可是那些夏天都好远,我都想不到会是什么样。”
“等到下个夏天就知道了嘛。”
他笑眯眯看她,果然像个天使。
夏存盯着他,发现他们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凑近很多,近到她可以看见姜颂同学眼眶下有层薄薄的乌青,或许她的眼圈下面也有,因为昨晚他们说到好晚才睡觉。
两双漂亮的眼彼此凝视,两道呼吸淡淡交织,忽地,姜颂朝她靠得更近,像一只狗接近一只猫,小心翼翼。猫看见狗微微抬起身子向她靠近,耳根隐约发热,再次躺回柔软的蝴蝶结上。
但室内的门倏地被人拉开,大狗蓦地坐直身子,面红耳热看向出现在门边的女人。
田中遥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丝错愕,而后才用一种遗憾的口吻说:“あら、ごめんなさいね。”(哎呀,真是抱歉啊。)
“母さん……”姜颂佯装不满叫她声,然后瞄一眼刚刚也坐起来的女孩。见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委屈。
好过分,她都不害羞一下。
“好吧,只是来告诉你们午餐已经安排好了,记得早点到餐厅。”田中女士说完,重新将门拉上离开。
姜颂这才转过头,别别扭扭看女孩。
夏存则没事人般看看他,突然说:“姜颂同学,我好像想到要怎么和你告别了。”
昨天他们和水野先生告别后,夏存忽然对眼眶红红显得很emo的姜颂同学说:“姜颂同学,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啊。”
他眼红红问:“什么话呢?”
“告别的话。”
于是姜颂同学眼红得更厉害:“为什么要说告别啊?”口吻不满,就好像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夏天就快结束了,我们可以早一点开始说告别的话。”
所以,他们才一直说到很晚很晚。
现在她突然说起这回事,姜颂又失落起来:“那要怎么告别啊?”
只见女孩直直地看着他,坦然问:“告别的那天,我们接吻好不好?”
有如一道烟火在脑袋里炸开,姜颂顿时涨红面颊,像只熟透的螃蟹。
真的好过分嘛!
这种事怎么可以就这样说出来!
一点都不够惊喜。
第49章
怎么办呢,好不想夏天结束,但是好想和她接吻哦。
夏存发现姜颂同学似乎每天都在发出这样的声音。因为他总是在见到她的时候目光停在她的嘴巴上,如果她看过去,他就会忽然转过视线,并且无意识做出抿唇的动作。
这样的姜颂同学也很可爱。
果然要在夏天结束前变得不那么喜欢姜颂同学是件很难的事。
还可以做点什么呢?
夏存在做到第八十八件小事时,开始不知道还可以做点什么,但假期还剩下五天。
姜颂同学会在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一早离开,也是就说,他们应该在三天后告别,在那之前,还可以做点什么呢?
她还没想到
,不过苗雯在群里发来条消息:「存在宝,小蓝老师生日你打算送她什么礼物啊?」
自从上次她和小蓝去看了任漪演出后,同去的苗雯就得知了蓝眼镜就是夏存小姨这件事,虽然早就听夏存说她小姨是漫画家,但她还从没有将这两人关联在一起,究其原因,或许就是蓝眼镜口中“侄女”这个称呼起到了一定的推理阻碍。也是那之后,苗雯宣布自己从今以后就是蓝眼镜老师的头号粉丝,头号粉丝似乎很想给夏蓝老师送礼物。
她可以送小蓝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
夏存脑海里闪过Asta和Holmes的身影。
一只刚毛猎狐梗犬好像很不错,小蓝可以每天被小狗遛一遛。
但夏存发现买狗也很贵,夏蓝的生日在9月底,她只剩下一个月时间来准备礼物,但就算是到了明年9月,她也攒不够买一只狗的钱。
但如果她少花一点呢?比如,不再为了集齐麦当劳的玩具去吃儿童乐园餐和联名套餐,不买新的玩偶和衣服,可是好像这也不够。
夏存在存在:「该怎么赚钱呢?」
可以叫我小人:「?」
可以叫我小人:「想什么呢?」
苗语连珠:「你还小,咱家不用你赚钱。」
“……”
得知夏存是想要送给夏蓝一只狗后,苗雯提议说:「这样啊,很简单嘛,我们可以众筹一只狗啊!多有意思!」
夏存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
苗雯还想再劝说番,但任漪对她说:「别管她,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何况是送小蓝姐姐礼物这件事,这家伙才不会跟人合伙送同一个礼物,就算是姜颂同学也不可以。
姜颂这天中午需要参加一场小型私宴,因为他和田中女士即将返回东京的消息传出后,便有不少人以“饯别”为由与姜承和田中遥搭上线,表示希望能够带上自家孩子与贵公子“聚聚”。
二人都知道姜颂不喜欢这样的聚餐,能回绝的便都回绝了去,不过这天提出饯行的是贺家那位年轻的掌权人,姜家断然不能拂了贺家的美意,何况姜颂上学期间总是跟着贺时昭,耽误人家小孩学习也确有其事,姜承自然就应下这桩应酬。
午宴开始前的早晨,贺时晏与姜承和田中遥在高尔夫球场漫谈着。
贺时晏这天提出和姜家小聚,当然也是抱着目的而来,只不过瞄准的并非姜家,而是田中家。当下国内房地产行情低迷,日本地产市场却表现强劲,在全球资本都对日本地产市场虎视眈眈信心蓬勃时,贺时晏也早就瞄准东京,这时和田中女士谈的便是田中家在青山的一个项目。
当然,谈话间也没忘记提起当初他在游艇上时见到的一幕,一个不起眼的连晕船都不敢说出来的男孩在姜颂的主动关心下提早上岸,这件事作为一件小插曲,他刻意没有让船上的管家说给水野真司,所以眼下便成了田中女士耳朵里的一则暖心新闻,可谓很好地投其所好。
姜颂坐在休憩区,远远看见三人谈笑,百无聊赖给夏存发消息,然后他就被一个很难的问题难住。
他抬头,问对面坐着的少年:“贺さん、你家的园艺师年薪多少啊?”
贺时昭面无表情看他,淡淡道:“抱歉,我对做管家这种事不感兴趣。”
姜颂哼哼声,转头给管家拨了电话,问到答案后发给夏存,然后才问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另一头,得到答案的夏存难以置信地对着那几个数字看了看,脑海里不由得幻想起自己穿着园丁服浇花或者修剪植物的画面,然后回答姜颂:「因为好想做个有钱的花匠。」
Hayate:「为什么?」
夏存在存在:「因为我发现买一只很新的小狗好贵。」
姜颂遂在手机这头眯眼笑起来,开始给她出主意。
贺时昭坐在对面看他许久,见他始终是副粉红泡泡向外冒的模样,终于问:“你在和她聊天吗?”
姜颂听后敛下几分笑意,嘟嘟囔囔问他:“关你什么事啊?”
“不关我的事,只是很羡慕你,好像有很多话可以和她说。”
他说得大大方方,姜颂却小气巴巴起来,抬起头来一副提防模样看他:“我警告你不要对她乱来哦。”
说起威胁人的话都毫无杀伤力,但就是这样一个软绵绵的人,每次都能带走那个女孩。
贺时昭不禁眸光一闪,好像想到好笑的事,竟然露出个笑:“乱来会怎样呢?反正你就要回东京了。”
姜颂拧眉,好像在想如何反击,最后赖皮说:“我会和她说你的坏话。”
“……”
见他语塞,姜颂这才冲他眯眼笑,好像刚刚皱眉的样子都是假装的:“这只是个玩笑。”他才不会对她提贺时昭呢。
“……”
真是好幼稚,幼稚到贺时昭难以理解。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姜颂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还能拥有不长大的权利,要拥有多少爱和底气才能像他这样呢?还真是幸运到让人羡慕。
“姜颂。”
“なに?”
“看在我做了你一学期挡箭牌的份上,帮我个忙吧。”
他当然知道姜颂为什么总是在学校里跟着他,无非就是想借他来避免被其他人包围,既然被误会成是这家伙的朋友一整个学期,现在也可以让误会继续延续下去。
“好啊。”姜颂倒很大方,先随口答应才问他帮什么忙。
贺时昭也转头看看还在击球的兄长,笑了笑说:“帮我背口黑锅吧,离开这儿。”
他不是很擅长把人丢下吗?现在他不想呆在这里,也很想试试把人丢下的感觉,尤其是这人是他哥。
“什么是‘黑锅’啊?”姜颂还在不合时宜地好学。
“意思就是……”贺时昭正要解释,但瞥见桌上那罐刚刚姜颂为他点的可乐,他拿在手上,朝他轻轻抛去,“Carrythe.”(背黑锅。)
姜颂险险接住,看看把黑锅丢给他的家伙。
好吧,为了王子的美德,他要答应他。
好吧,其实是他也好想跑开哦-
送一只小狗的想法暂时被搁置,因为姜颂说,也许夏蓝姐姐现在不需要新的小狗,应该让她来决定是不是要养一只狗。
夏存想了想,似乎认为有道理,然后便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可以先给小蓝的小狗送一件礼物,狗盆或者狗窝,虽然小狗还不存在,但是将来说不定可以用上。当然,这也可以向小蓝传递个信号——她不会因为她想养小狗这件事而吃醋了。
她希望小蓝可以更开心,可以像公园里那些养狗的人。
“夏存在,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任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结果这家伙还在走神。
她好久没来夏存家,结果今早一来居然发现那只旋转木马被她送了人,任漪简直觉得心在滴血,虽然那好像和她没半毛钱关系。
“好啦,小涟漪,青春荷尔蒙就是这么凶猛的存在呢。”夏蓝一副安抚口吻,然后理直气壮支使女孩,“帮我看看咖啡煮好没。”
任漪只好转身去餐厅,不巧的是,刚刚经过房门就听见敲门声。
她顺道开门,随后便被吓得后退半步。只见一只大黄鸭赫然对准她的脸,错愕一瞬后,面前的大黄鸭被人放下,然后她便看见春夏限定款校园王子在门外对她傻笑。
而姜颂在看清女孩后面露不解。
她是谁啊,看起来像个杀手。
任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转过身对客厅内说:“有人来了。”说完去餐厅岛台倒咖啡。
姜颂抱着大黄鸭进门来,默默将它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有些拘谨:“因为经过一间橱窗看见了它,就顺手带过来了。”
“好大的伴手礼哦,阿里嘎多姜颂同学。”夏蓝小姐热烈欢迎了大黄鸭的到来,然后把大黄鸭搬到之前被Holmes碎尸的大草莓熊的位置上,“不错嘛,等冬天到了我再给它织
顶帽子。”
“可以也给我织一顶吗?”
任漪端着咖啡过来正好听见这句,将马克杯往茶几上一放:“没见过张口就要礼物的。”
夏蓝笑眯眯端起咖啡:“夏存在,不给两位小朋友互相介绍一下吗?好难得哦,家里居然装了两个你的朋友。”
夏存这时已经将摊在沙发上的厚相册藏到靠枕后,站起身,指着任漪对姜颂说:“这是我的朋友任漪,任念二声。”
大约是一种强迫症,任漪无法忍受其他人念错自己的姓氏,为此不惜把自己的ID取成「可以叫我小人」,这样总不会再被人念错了吧。所以夏存介绍她时也强调了这点。
“你好啊,はじめまして(初次见面)。”姜颂很礼貌地朝任漪问好,然后眼巴巴盯着夏存,等她介绍自己。
任漪却没有友好回应他,这时抱着双臂坐到沙发上,对他说:“我已经认识你了,不用她介绍。”
夏存点点头,跟着坐下,姜颂只好也坐下。
三人像一排小鸭子坐在沙发上,夏蓝笑眯眯看着,问:“快到点了,午餐想吃点什么?”然后又自问自答,“好久没吃披萨了,不然就吃这个吧。姜颂同学要一起吗?”
“はい。”
“你不是要参加午宴吗?”夏存问。
姜颂同学一脸骄傲地把他助人为乐背黑锅的事说了出来,当然,他在纠结之下没有说出那人就是贺时昭。
“我看根本就是你想跑吧。”任漪在女孩右手边接过话。
“对啊。”姜颂在左手边理所当然承认。
任漪:“……”
夏蓝充而未闻般,接着问几人想吃什么口味,点完餐后才像是想到什么,问:“对了夏存在,你看见我冰箱上那块披萨冰箱贴了吗?”
虽然夏蓝总是忘记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但对家里有什么东西还是了如指掌,譬如现在问起的冰箱贴。
“……”夏存无声看看她,顿了会儿说,“被我送人了。”
一旁的任漪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你怎么什么东西都送人啊?冰箱贴都送,送谁了?”
“水野先生。”
送别水野的那天早晨,夏存关上冰箱门时注意到那块披萨冰箱贴,随手抠了下来。分别前,她将冰箱贴送给水野真司,说也许罗马的披萨会很好吃,水野收下冰箱贴后摊在手心,看了很久对女孩说,“我会试试的,谢谢。”
也许他想去罗马,其实就是想吃世界上最好吃的披萨。
任漪不知道有关水野的秘密,只觉得这家伙太爱送人东西,更为不爽,当然,主要是因为她还惦记着那只木马,要知道那是小蓝姐姐煞费苦心才给她弄到手的,这家伙居然把它送人。
“喂,姜颂。”她突然叫姜颂的名字。
“はい。”姜颂礼貌应上一声。
“你走之后,那只木马怎么办?”
姜颂闻言抬眼看看懒人沙发的方向,然后才回答那个像杀手一样的女孩:“请放心,我已经给它买好船票了哦。”
话音温驯,夏存不禁在这样的声音里生出一段幻想。
她的小马会坐在沉甸甸的邮轮上,穿过蔚蓝的仿佛无边际的大海,穿过洒在海面上的银白月光,抵达东京港。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漂洋过海,找到她的小马带它回家——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完结哦米娜桑[可怜]
如果小马真的会离开,怎么不算一段漫画剧情呢?脑补一些夜晚站在邮轮上看漆黑大海和月亮的漂亮小马,多年以后,当初带它回家的主人(小黑猫版)远渡重洋来找到它,拍成动画片我要看[可怜]
好吧,当初夏存在灵机一动想到她可以做园艺师,我写这章的时候突然也灵机一动,发现好像真的可以!
感觉夏存在很适合穿那种园丁服,破破旧旧沾满泥浆的背带裤和围裙什么的,打理花园什么的。虽然不会写到,但是有种孩子有出路了的感觉,园艺也是一种handcraft嘛,很有灵性的宝宝[抱抱][抱抱]天呢,萌坏我了宝宝!
好吧好吧,今天脑内剧场过多^^
第50章
再过八个小时,姜颂同学和她的小马就会出发离开。
夏存小心翼翼退出男孩的房间,在走廊上奔跑,跑到露台上时,她打断了一场夏夜里的热吻。
露台上的成熟男女半拥着,一齐望向女孩的方向,女人朝她微微一笑,问:“怎么了,小夏同学?”
夏存将手藏在背后,说:“我对姜颂同学做了件很坏的事。”
两人微微扬眉,似乎在等她说是怎样的一件事,但女孩只是问:“可以安排车子送我回家吗?”
田中遥没有得到答案,但欣然同意:“当然。”她顿了顿,和她道别,“さようなら(再见)、小夏同学。”
“さようなら。”
夏存将手中的东西藏回包中,直到车子驶入繁华的霓虹中,心依旧在怦怦直跳。
好快哦。
也许是魔法正在显灵吧-
那是在几个小时前,告别时刻如约降临在夜晚的海洋馆。
他们停在弧形的亚克力隧道下,停在一片深蓝里,像站在海底。
银白的鱼群穿梭在他们周围,光影在浮动,在他们脚底,在他们面孔之上。
事件九十七:我会和姜颂同学在海洋馆亲吻。
鱼群穿梭往来,人流如织,两个少年停在水光中酝酿着一个亲吻。
两颗心擂动,如果心脏变成鱼,会撞碎观赏窗,海洋馆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他们的心脏跳动而被淹没。但现在,它们只是在他们的身体里冲撞。
应该可以了吧。
姜颂的心脏这样告诉他,于是他低下头,缓慢靠近微微扬着脸的女孩。
鼻息轻浅,夏存在男孩靠近时感知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但同时还感知到无数双眼睛。鱼的眼睛,人的眼睛。
她低下微扬的头,转眼看向一旁纷纷扭头观望的人群。
“もー。”亲吻被打断,姜颂旁若无人地发出撒娇抱怨的声音,“只差一点了嘛。”
夏存收回眼睛看他,说:“可是有人在偷拍我们。”
姜颂这才看看周围的人群,咕咕哝哝说:“没关系啊,因为我们很好看嘛。”
他在这件事上自我认知清晰。夏存却将重点放在他的前半句话上,问:“为什么没关系?你不是说过偷拍是很失礼的吗?”
“唔,什么时候说过啊?”姜颂试图否认。
“就在去爬泰山的那天。”
她用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男孩看,他这才记忆复苏似的,却说:“原来你听懂了,所以那天你是假装没听懂我说的那句很简单的话,对不对?”
“……我没有。”
“骗人。”夏存同学的另一个缺点是总是很理直气壮地骗他。但他这样想着,忽然说,“大丈夫だよ(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呢?夏存没想明白这句话出现在这里到底是说什么,但既然他说没关系,那就没关系好了。于是她说:“那我们继续好了。”
她还记得当下要做的事,姜颂却没再像刚刚那样甚至前些天那样眼巴巴地看她,而是好不认真地凑近女孩,对她说:“你好像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会因为今天这样的事,或者前几天买奶茶时发生的事感到困扰的话,”他一字一顿,口吻郑重,“大丈夫だよ。”
声音柔软得像是被绑成一朵蓬松的蝴蝶结,夏存呆呆眨动下眼睛,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原
来他知道她在困扰什么吗?
那天他突然喝她的奶茶也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吗?
一时间,夏存耳畔除了心脏的搏动声,几乎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但姜颂同学的声音例外,他继续说,“还有,ごめんね。”
夏存困惑不止:“为什么你要道歉啊?”
“因为,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不想让我发现这件事,但我刚刚发现,你好像是因为我说过的那句话才不想告诉我这件事的,所以,ごめんね。”
因为不想让她为这件事感到困扰,所以打算一直回避这个问题,结果让她感到困扰的是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而他承认,那时候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夏存抿着唇,好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姜颂索性牵着她坐去一侧的矮阶上,一手枕着膝盖,托住脸颊,扭过半边身看她,第一次开诚布公说:“我很早就知道了哦,偷拍的事。”
“爬山的那天吗?”
“ちがうよ(不是哦)、比那天还要早很多。”姜颂在女孩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接着说下去,“不然还是告诉你好了。”
……
她在跟踪我。
当姜颂走过花店的橱窗时,几乎肯定那个女孩是在跟踪他。她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橱窗上,映在一朵向日葵的深褐色花盘上,远远的,看不清模样。
就是因为她吧,最近那种奇怪的感觉。
姜颂原本是要前往学校的,但走到这间花店外时,他突然感到不爽。
好讨厌哦。他决定不去学校,在街巷间乱窜,就好像他变成一朵蒲公英的绒毛,风吹往哪里他就去往哪里,最后,他走到一处公园的湖边。
那个女孩还在跟踪他,他坐到湖边的台阶上吹风,托着腮看湖面。
事实上,姜颂从小到大都活在密切的关注之下,他早就习惯了被人包围或者注目,但那些人通常情况下都很有分寸,因为一旦没有分寸就会被保镖制止,但为什么这个女孩还没有被制止呢?
要不要告诉水野先生呢?看在她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份上,假装没有看见好了,不然会很麻烦吧。
到底是习惯了这种事,姜颂很快适应了这条尾巴的存在,习以为常到可以忽视那种不时出现的干扰。
这种习以为常一直持续到假期到来,他以为应该结束了,但假期里水野真司忽然组建了一支奇怪的小队,一个奇怪的陌生女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自我介绍说:“我叫夏存,存在的存。”
虽然不太确定,但应该就是她。
直到登山的那天,他走在山道上再次感知到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知道,一定就是她了。
所以她是谁呢?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水野先生会让她加入?
好让人在意啊。
……
“就是这样哦。”
姜颂说完,笑眯眯看着她,没有半点儿要追究这件事的意思。
夏存不禁呆呆看他,许久,她忽地向懒洋洋支着脸颊的男孩靠近,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微笑上。
路过的游人脚步暂停,姜颂也好似僵在那里,只有鱼群还在往来不停歇。短暂的几息后,夏存回正身体,思索着嘴唇上轻盈又柔软的感觉是否存在,而姜颂这时总算反应过来,立刻红着脸道:“ずるい(好狡猾)!这个不算!”
他说着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台阶上扶起来。好像游戏输了一局,一定要重新比赛一局那样,说,“もう一回(要再来一次)。”
夏存没有拒绝,因为刚刚她好像吃人参果的猪八戒,没有尝到亲吻的滋味。
于是,男孩低下腰,重新亲吻向女孩。
鼻尖的位置好奇怪,会戳到她,所以应该歪着头调整角度。唇瓣再次相贴,身体再次发麻,耳畔依稀传来些窸窸窣窣的模糊惊叹,但两人无暇辨别那是些什么样的话语,只觉得嘴唇好软,好凉,好像不存在。
这就是亲吻的感觉吗?
两人轻飘飘地分开,忽然心照不宣地转过身,面朝水幕。一只硕大的海龟刚好从他们头顶漂浮过,一道阴影盖住两张红彤彤的脸。
好奇怪哦。
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
夏存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感觉,因为她好像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就好像这是一种不存在的感觉。如果第一个不算亲吻,那第二个应该就算了吧,可为什么还像是不存在呢?
也许亲吻的感觉就是吃人参果的感觉。
好久好久,手被男孩牵住,夏存偏头看,他也扭头看她,然后他说:“结果还是好多话没有说完嘛。”
是哦,就算提前很久说告别的话,也说不完嘛。
“不过没关系,我会经常回来啊。”
说这话的姜颂同学眉眼弯弯,像个天使。
或许夏天可以停在这里,依旧漂浮着,依旧像是梦幻的场景。
于是她发出约定好的告别信号:“さようなら、姜颂同学。”
按照约定好的那个计划,他的台词只可以是那一句:“さようなら、存在ちゃん。”
于是,一场完美的告别计划在蓝色的夜晚落幕,夏天在此结束。
但十分钟后,夏存改变了主意。
当她在被地铁安检人员拦下后,她决定反悔。
事件九十八:我会重新导演一次告别。
她站在路灯投落下的一束光里,对电话那头的田中女士说:“我想去找姜颂同学。”
不久之后,一辆车驶来附近接她离开,再一次,她抵达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她安静地推开姜颂同学的房门,房间内,打包好的物品箱迟迟没能被主人送走,高耸立在那里。
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那是她的小马。
而男孩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他听见了脚步声,但他没有理睬来人的意思,直到他感觉柔软的床向下陷落几分,他才扭过头,然后,他红着眼眶惊诧将头抬起几分。
女孩侧卧在他床上,像只会闪现的猫咪,她盯着他,眨动黑色的眼眸。
果然姜颂同学的完美微笑是假装的,为了她的告别计划,他假装得很辛苦吧,毕竟他是一个脆弱的人才对。
“姜颂同学,我发现我还是不擅长做计划,所以我们还是乱七八糟地告别吧。”
无论什么计划,都抵不过总是有计划外的状况发生。而计划中的梦幻告别完成后,她又有了新的想做的事。所以,夏天也可以乱七八糟地结束。
姜颂听了这话,这才委屈巴巴说:“好过分啊,我都准备好哭一整晚了。”
夏存因为这话,脸上忽忽闪过笑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姜颂确信他看见了。
“你刚刚笑了。”
“对啊,我又不是真的不会笑。”她面无表情说,显得毫无说服力。
“那为什么你总是不笑?”
“因为我在刻意隐藏我的嘴巴。”
“……”
“因为Gromit就没有嘴巴。”她补充说明。
“好奇怪哦。”
“我本来就很奇怪。”
两人说着话,面对面躺下,像那天在温泉旅店里的场景。夏存看了看他漂亮的嘴唇,忽然问:“姜颂同学,你觉得亲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像苹果或者樱桃的味道……你觉得呢?”
“我好像没有感觉。”
“怎么可以这样!”姜颂炸毛,突然又将身子撑起几分,图穷匕见,“那再亲一次好了,可以吗?”
夏存看着他,点点头。因为她发现亲吻可能就是吃人参果,没有味道,所以好想再尝一下,但等男孩凑过来时她推开他。
“躺着亲好奇怪。”
“那、那站起来好了。”
两人又站到床边,姜颂又作势亲她,这一次手先摸了摸她的脸颊,以及她耳边的头发。“头发也好可爱哦。”这样说着,又像只狗那样凑近,但他又一次被女孩推开。
“等一下。”
“なんで?”
“我还是更想我来亲你。”
女孩这样说着,突然像摆弄玩偶的位置那样把姜颂摆放到床边坐下,换做是她低头亲吻男孩。
她的手垫着他的后脑勺,很轻很轻,像亲吻那样轻。就在她觉得主动亲吻似乎也没感觉时,一道濡湿的热意扫过她的唇瓣,痒酥酥,湿漉漉。
他竟然像小狗那样舔她。
夏存登时汗毛竖立,后撤半步,姜颂同学貌似很无辜地看着她,问道:“这次有感觉到一点,对
不对?”
她点头。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感觉到更多。”
“为什么,你会和其他人练习接吻吗?”
他做出生气的表情:“バカじゃないの?”(你是笨蛋吗?)说完朝她伸出手,牵住她手腕向床边牵引,然后拉着她倒在床上。
两人望着天花板,在乱七八糟的亲吻后,接着说乱七八糟的话。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什么啊?”
“姜颂同学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就是这个夏天。”
“好犯规嘛,我哪有这么厉害?夏天每年都有啊……”
安静很久,夏存才问他:“你在等我否认,对不对?”
“……”被戳穿的姜颂同学拿抱枕蒙住脸。
“好吧,姜颂同学,你有这么厉害的。因为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夏天。”
姜颂松开蒙脸的抱枕看她。
真的好犯规嘛。
所以,那只装进箱子里的小马到底要不要还给她呢?
夏蓝姐姐在公园里告诉他,那只小马是小猫最喜欢的东西,象征着一切梦幻,是小猫永远的童年印记。
所以,他真的要带走它吗?可是好舍不得哦。舍不得小猫,舍不得小马。
此后的每一分钟,这个念头都在姜颂脑海里不断发酵。最后大约是感觉到意志力的涣散,他终于做出决定:
如果明早他比闹钟先醒来,那就把小马寄回原本的家,如果是闹钟吵醒他,他会带它去东京新的家。
“姜颂同学?”
夏存压低声叫他,只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应声。他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坐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件东西。
一定是因为魔法。否则,为什么她会在出门前随手选来这只一整个夏天都没有背过的包呢?否则,为什么她会在第一次告别结束后的地铁站因为包里的东西被拦下呢?否则,为什么她会在今天偶然找到这把失踪一整个夏天的剪刀呢?
事件九十九:我会剪掉王子的头发。
既然女巫小蓝会因为剪掉厚重的长发变得像是失去魔法,那么姜颂同学也会因为头发被剪掉而没有那么可爱吧。
也许他会变成平平无奇的丑男孩,那样,喜欢的魔法就会被解除,她就不会再因为夏天结束而不开心了。
“咔嚓……”
剪刀好像发出相机快门的声音,就好像她在用剪刀保存姜颂同学。
咔嚓咔嚓,姜颂同学皱起漂亮的眉头。咔嚓咔嚓,姜颂同学嘴角翘起温柔的弧度。咔嚓咔嚓,姜颂同学漂亮的头发被剪得乱糟糟。
咔嚓咔嚓……
夏天和头发一起乱七八糟地结束了。
如果魔法被解除,平平无奇的王子还能怎样拥有更多人的喜欢呢?除非……
除非他找到三条新的王子的美德,比如说宽恕。不过,这位王子好像已经拥有宽恕的美德了——
作者有话说:咔嚓咔嚓,撒哟那拉。
正文就到这里啦,用さようなら是比较正式的告别,有种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的感觉,不是永别!
还有点没收完的尾,放在哪里都不对,就写在姜颂同学视角的番外里好了,但在这里我需要说,番外应该不会有这之后的内容哦。
这很残忍,但我写这篇文最初的想法就是「我要写一个意犹未尽的夏天的故事」,所以我在文案标注了很劝退的OE,尽管我觉得这是本小甜文啦。
不过也有种很想写后续的冲动啦,什么日本之行,花火大会啊,冬季的故事啊,但又觉得这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了,说好的意犹未尽(>_<)
「我会剪掉王子的头发」是让这个故事诞生的一句话,为了剪头发包了一碟饺子,虽然写出来醋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个味道,但到底还是写出来了,这也很夏存在嘛!
非常谢谢夏存在和姜颂同学,五年多没有写出长篇的我又写下了如此可爱的两个宝宝,真的很感动。虽然几度写得很痛苦,但那是因为我很爱这个故事!希望你们也喜欢这个难以置信的夏天[可怜]
番外明天见。
鄙人不但没断更还双更,可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