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高婧连看也没看,随便报了几个菜名。曲随风注意到,她和服务员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这是她内心焦躁的表现。
打发了服务员,高婧低头看手机,包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高婧面前的餐具还没拆封,曲随风拿过来,把塑料膜拆开,然后往水杯里到了点滚烫的茶水,帮她把餐具一个一个烫好。
全程高婧都没抬头,只是盯着手机,眼角眉梢流泻出淡淡的笑意。
曲随风看在眼里,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沉默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妈,你上次不是说要等春节才能回来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高婧抬眼。
她似乎还沉浸在与另外一个人聊天的情绪当中,目光乍然触及到曲随风的脸后愣了下,不过只有一秒她便回过神。
嘴角的浅淡的笑容消失不见,她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喝了口茶水。
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菜齐以后,包间门被再一次关上,隔绝了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高婧张口便扔下一个炸弹:“随风,我辞职了。”
这个消息出现得太突然,曲随风花了十几分钟才消化,“那,您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国内了?”
“不是。”
高婧夹了一筷子毛血旺放进曲随风的碗里,随后放下筷子,“你先吃,等你吃完,妈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曲随风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敛住情绪,沉默吃饭。
一顿饭结束,高婧基本没吃几口,她频频看手机,导致曲随风也失去胃口。
曲随风放下碗筷,边用纸巾擦嘴边说:“妈,你说吧。”
高婧稍稍坐正了身体,脸上却是浮现出一丝迟疑,她似乎在纠结该怎么开始这段对话。
曲随风耐心等待。
她脸上没多余的表情,既不期待也不抵触。
高婧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推到她面前,“这是家里的钥匙,我知道你有,这是我的,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曲随风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秒,“您这是什么意思?”
高婧双手交握搭在桌边,好看的眉眼微微舒展。
“随风,我打算去巴黎定居了。”她说。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两个人身上,即便入了秋,正午时分的阳光也十分耀眼。
曲随风被晃了眼,忙低头揉眼睛。
高婧继续说:“南沂的房子留给你,等下次回来我们去办过户手续。”
曲随风静静地听她说着,脑子里有一根线绷直,她一点点捋清高婧说的这些事。
曲随风忽然产生了一个对她而言称得上可怕的想法。
“除了这些,您还有别的事要跟我说吗?比如,您为什么突然要去巴黎定居?”
她紧紧盯着高婧的脸,整颗心悬了起来。
两张相似的脸隔着餐桌相望,最后是高婧先别开眼。她喝了口茶水,喝惯了咖啡,茶叶独有的涩味让她略微蹙了下眉。
放下茶杯,她的面容柔和了许多,“我在新西兰认识了一个法国人,这些年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想跟他回巴黎。”
想法得到证实,曲随风的心狠狠坠了下来,裂成碎片。
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她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他是个非常温柔的男人,这些年,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可能坚持不到现在。”
和女儿谈论自己的感情问题,高婧显得有些难为情,脸上露出少女般的情态,曲随风看在眼里,蓦地生出一股愤怒。
“妈,您是不是忘了,我跟您说过毕业以后想去新西兰找您的话?”
高婧嘴角的笑猛然僵住,眼底闪过慌乱。
看她这样,曲随风什么都明白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再抬头,眼眶漫上一层红晕,“为什么啊,妈?为什么在我拼命想要跑向您的时候,您却在想着怎么抛弃我?”
“随风,我没有,”高婧着急解释,“妈妈没有想要抛弃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巴黎。”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一字一顿地问,“您可以为了我留下来吗?”
高婧看着她,脸色煞白,却对她的问题闭口不答。
曲随风深吸一口气,强硬地把眼泪逼回去,“我以为,我们只有彼此了。”
原来不是。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背包,站起身,视线落在别处,“明天我有事,不能去机场送您了,祝您一路顺风。”
说完,她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她们吃饭的地方在闹市区,人潮汹涌。曲随风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津河边。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河面泛起阵阵涟漪,一直压抑的悲观情绪如同骤然卷起的海啸喷涌而来,摧堤毁岸。
她把脸埋进臂弯,失声痛哭。
周围人来人往,她就像一座被排除在大陆之外的孤岛,背影萧瑟。
等她把心里那股憋闷的情绪发泄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曲随风用衣袖胡乱蹭着脸上的泪水,手抬到一半才发现眼前站了个人,她正好被笼在这人的影子里。
她茫然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里。
崔承硕戴着顶白色的鸭舌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从红肿的双眼微微向下偏移,落在她脸颊残留的泪珠上,喉结轻轻上下滚动。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然后往旁边跨了一步,和她坐在同一级台阶上。
不过他腿长,脚踩在最下面的台阶上。
曲随风拆开包装,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一时半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曲随风心情依旧低落,垂头丧气的,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崔承硕轻咳了一声,不自觉放柔声音问:“那个,你吃午饭了没有?”
“嗯。”轻到几不可闻的回答。
却让崔承硕松了口气。
还行。
能沟通。
“你下午有事儿没?”
曲随风没看他,摇了摇头便又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
“学长带你去个地方?”
曲随风撩起眼皮,转头看他,询问:“去哪儿?”
声音软软的,刚哭过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嘴唇轻抿着,崔承硕莫名觉得她很委屈,像吃不到火腿肠的芝麻。
“你要不要跟我去?”崔承硕朝她伸出一只手。
曲随风看着他的眼睛,迟疑着点了点头。
崔承硕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走。”
曲随风顺势站起来,被他带着跑,耳边的碎发被掠过的风拂起,她的眼睛看向被他抓住的地方,随后又转移到男生的背影上,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特别中二的想法——
他就好像斩开一切荆棘阻碍的骑士,带她穿越山川湖海,追逐阳光。
一路上曲随风都表现得很乖巧,一句话不说,让她上车就上车,既不问去哪儿也不问为什么。
崔承硕都有些不习惯。
到了终点站,两人下车,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津州最大的游乐园。
崔承硕去换票,像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原地,频频回头张望。
曲随风看到了,但没心情理会,盯着脚下的石子发呆。
几分钟以后,崔承硕走回来,捏着纸质票拍了拍她的脑袋,“进去了,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也没反应。”
曲随风跟在他后面检票。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大型游乐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洋溢着笑容的人。
崔承硕抖开工作人员给的地图,问:“我们先去玩儿哪个?”
曲随风扯了扯他的衣角,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抬手指着前面的过山车,“我想去坐那个。”
崔承硕看过去,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半晌,他才试探性地问:“你确定?”
他们站的位置离过山车不远,能清晰地听见上面高低不一的尖叫声。
“嗯。”曲随风点头。
崔承硕深吸一口气,劝她:“还是别了吧,你不害怕吗?”
他指着地图上另一个地方,说:“我们去玩这个吧。”
曲随风踮脚看。
哦,旋转木马。
头顶又响起一阵尖叫声,她下意识抬头去看,下一秒,手腕再度被崔承硕攥住,被他拉去过山车门口排队。
因为是节假日,游客爆满,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曲随风不明白崔承硕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刚要张嘴询问,他就把自己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阻止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今天你说了算,”他双腿半弯,手撑在膝盖上,平视她的眼睛,“你开心最重要。”
他的目光澄澈,曲随风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倒影。
说完,他站起身,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曲随风垂下头,双手搅在一起,鼻头一酸,眼前蒙上一层薄雾。
她庆幸此时有帽子遮挡,不然要被别人看笑话了。
过山车一轮要两分钟,等排到他们,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面早就又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两个人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曲随风摘下帽子拿在手里。
趁工作人员帮他们调整安全压杆的间隙,崔承硕仍不忘调侃:“学妹,一会儿害怕了可以大声叫出来。”
曲随风觉得有些无语,就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叫也没关系啊,学长可以借你只手。”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启动,缓缓驶出上车区,前面有个90度垂直的弯道,车子以匀速缓慢向上爬。
身边的人忽然没了动静。
曲随风转头看去,只见崔承硕抿着唇,双眼紧闭,双手紧紧抓住安全杠,力道大到青筋凸起。
她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他家客厅窗帘紧闭。
这人在她面前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还以为他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曲随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一热,伸手握住了那只挨着自己的手。
和刚才在下面触碰到的温度不一样,现在这只手掌心冰凉,指尖像被蛰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松手,却被对方反握住,挣脱不开。
车子行驶到最高处,停顿了一秒。
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瞬间产生的失重感使人头皮发麻,有种灵魂被推离出身体的感觉。
烈风从皮肤上擦过。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隐隐有痛感传来。
耳边尖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猎猎的风声,但身旁的人硬挺着,一声不吭。
死要面子。
曲随风没多少心思去关注他,在下一个360度旋转的弯道来临前,她撩开吹到眼前的一缕头发,同别人一样,放声尖叫。
压抑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但是这上面没人会关注她,也没人会嘲笑她。
……
车子停下,工作人员帮他们解开安全压杆,曲随风站起身,急忙去查看崔承硕的情况。
后者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地走过来,忽然脚下一软,幸好曲随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把他拖到休息区,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曲随风去附近的小卖店买了几瓶水。
拿起一瓶,拧开瓶盖递给他,曲随风坐到长椅另一边。
“为什么不说你恐高?还有,你知道自己恐高为什么还要上去?你在下面等我就好了啊。”
她被崔承硕不要命的行为气到了,说话语气又急又冲。
反观正主,虽然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和缓了不少,还有心情跟她打趣:“我这不是也想体验一下飞起来的感觉吗?”
曲随风没好气地问:“感觉怎么样啊?”
崔承硕搓了搓下巴,状似在回忆,“还行,挺爽的。”
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再一次惹恼了曲随风,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大摆锤,怒气冲冲道:“我们再去玩那个。”
崔承硕笑看着她,“好啊。”
说着站起来就要往那边走。
曲随风气极,瞪着他,伸手去扯他的衣服,“你不要命啦?”
她用的力气不大,崔承硕却被她扯得身体一晃。曲随风怕他摔了,急忙上去扶他,反被崔承硕揽住腰,带进了他怀里。
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曲随风身体僵住。
“曲随风,”低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撩拨得她心脏狂跳不止,“我说了,只要你开心。”
第37章 窗户纸
两个人晚饭就在园区的小吃摊解决了。
晚上八点, 花车游行准时开始,几乎所有的游客都聚拢过来了。曲随风的视线被挡得死死的,只能踮起脚往里看。
她头上带着一个粉色的花环, 还会发光,显得又土又潮。
刚才崔承硕看见有好多女孩儿带着,说什么都要给她买一个。起初曲随风还挺嫌弃, 不管他怎么哄都不肯带, 后来也不知道看见什么了, 自己想通了, 带上以后还觉得挺美,摆出各种姿势自拍。
花车在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声中缓缓驶过,后面跟着身穿各种角色服装的演员, 他们跟游客互动, 人潮立刻躁动了起来。
曲随风视线受阻,想往里挤一挤,才迈出一步就被崔承硕抓住肩膀。
“别乱跑,丢了怎么办?”
曲随风继续踮脚张望, 没回头,“可是我看不见。”
声音温软, 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撒娇意味。
崔承硕一米八几的身高在人群里异常突出, 基本不需要踮脚就能看清花车的样子。
他根本就不懂矮个子的悲伤。
他环视一圈四周, 发现人群最外面有一对情侣, 因为女孩儿看不到, 男孩儿把她扛在肩上。
崔承硕扯了两下曲随风的衣袖, 在她看过来时下巴朝那对情侣示意了下, 曲随风顺着看过去, 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摇头拒绝。
意料之中,他也没期待她能同意。
花车游行一个小时,结束后看热闹的游客自发散去,曲随风念着十点音乐广场那边还有烟花表演,便拉着崔承硕提前去占位置。
广场前有个人工湖,他们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零零散散围了不少人。
崔承硕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几分钟才开始。
“你在这儿等着,”他对曲随风说,“我去上个厕所。”
“好的。”
崔承硕离开后,曲随风边玩手机边等他。
“妈妈,你快来抓我呀。”
玩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紧接着,她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腿,手机差点脱手。
低头一看,有个比她膝盖高一点儿的小姑娘正仰头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小姑娘吓得眼眶通红,瘪着嘴,口齿不清地跟她道歉:“对、对不几。”
这时小姑娘的父母也跑了过来,抱起小姑娘跟曲随风道歉。
“没关系。”曲随风笑了笑。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看了看自己的妈妈,转头又看向曲随风,一直将攥着的小胖手伸向她,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吃糖糖。”
曲随风笑弯了眉眼,也伸出手,小姑娘张手,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的手心。
“宝宝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糖就好了。”
小姑娘被父母抱着走出好远,曲随风还愣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呆,连崔承硕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直到脑袋被人用手指敲了敲。
“你发什么呆呢?”
她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刚抬眼,眼前立刻被人递过来一只蛋卷冰淇淋。
她接过,“学长——”
“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崔承硕咬了口自己的,“听烦了。”
曲随风咬掉上面的尖尖,仰头看他,“我是想问,你上完厕所洗手了吗?”
崔承硕:“……”
……
九点五十左右,广场上人山人海,比刚才看花车游行的人只多不少。
又等了几分钟,广场前的大屏幕上开始倒计时。
随着显示“1”字的灯光熄灭,无数道焰火冲上天空,划破夜的宁静,然后“嘭”的一声,在无边的星空夜幕下如花朵般绽放,瞬间照亮了半边天。
数不清的金色光线向四周延伸,像在人间盛放的火色星河。
人群爆发出惊呼声,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曲随风微仰着头,脸上满是惊艳。
崔承硕站在她身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她脸上。
各种绚烂的烟花交叠盛开,他无心关注,只注意到,他仿佛在曲随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整片星辰大海。
曲随风兴奋地去扯他的衣角,指着一朵金色的玫瑰让他看。她不经意回头,正对上崔承硕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目光柔和,带着别样的情愫,四目相对,两人像被电到一样,迅速别开眼。
曲随风的心跳变快了些,脸颊也有些热。
崔承硕不自在地揉了揉脑袋,“咳,那什么,烟花还挺好看的哈。”
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烟花汇演结束,两人期间只进行过两句简单的对话——
“回学校?”
“嗯。”
“好。”
***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后,高婧只在上飞机前给她发了条信息,再没有别的消息。
【随风,我回新西兰了,你照顾好自己。】
那把她没有收的钥匙也被以快递的方式寄到了她手里。
曲随风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书桌上,盯着墙上的照片,那种被放弃的绝望感再度席卷而来,使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里。
“爸,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够优秀,所以你们都不要我了。”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
说到后面,声音变得哽咽。
眼前像被糊上一层雾气,看不清照片上的人。
曲随风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坐直身体,从旁边抽出一本练习册,“没关系,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也不是一定非要和你们在一起。
她恨恨地想。
国庆假期很快结束,周五晚上,林涵拉着她们出去吃饭,说是她哥完成一个难度非常大的实验,要请客庆祝。
问到曲随风的时候,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林涵大为不解,“为什么呀?有这白嫖的好事你居然不去。”
曲随风捏着笔的手指蜷了蜷,淡淡地“嗯”了声,“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那好吧。”
林涵只能带着江岁岁和姚辞走了。
门一开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曲随风放下笔,思绪放空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去阳台吹吹风。
秋意微凉,打开门,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她搓了搓裸露在外的皮肤,返回去穿了件外套。
最近津州天气不错,晚上都没几片云彩,漫天繁星像钻石一样缀在夜空中。
曲随风想到了那个被烟花点燃的夜晚。
那天发生了太多事,导致她后面几天脑子乱糟糟的,没顾得上把事情捋顺。但潜意识里,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即将要被捅破了。
假如之前的种种想法都是猜测,那么,她现在是百分百确定了。
崔承硕。
喜欢她。
可她现在完全没有要开启一段新感情的心思,所以这两天她刻意躲着崔承硕,微信消息装作看不见,游戏卸载,饭局推掉,避免和他有任何接触。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崔承硕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曲随风叹了口气,靠在护栏上吹风。
希望他真的能明白吧。
……
十点,吃饭的三个人还没回来。
曲随风准备先睡,刚爬上床林涵就给她发来消息。
是一张照片,在室外拍的,光线暗,距离也远,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好像还是一男一女。
曲随风把照片放大,还是看不清两个人的脸。
她回了个问号。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林涵回过来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就是一条语音。
曲随风点开语音,林涵中气十足的怒吼立刻传遍整个宿舍,“他大爷的!!风风,我刚才居然撞见岁岁和钟驰那个大傻逼背着我们在外面拉拉扯扯。”
这一条刚听完,下一条马上也发了过来,自动播放。
“啊,刚才岁岁打了钟驰一巴掌,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岁岁和那个傻逼在一起了,还好还好。”
曲随风:“……”
曲随风:【你最好拦着点岁岁。】
林涵:【怎么呢?】
曲随风:【我怕她背上人命。】
***
时间跨过深秋,一脚迈入冬天。
曲随风把棉衣服从衣柜最底层收拾出来,然后把薄衣服放了进去。
十二月初,津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崔承硕走出实验大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身后的钟驰打了个冷战,催他赶紧走,“妈的,冻死老子了,今晚必须整个火锅吃。”
崔承硕没搭腔,嘴巴里叼着根棒棒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把玩。
钟驰快走两步追上他,撞了撞他的肩膀,“哎,明天没什么事儿,要不要把小学妹她们约出来聚聚?”
崔承硕转手机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跟他拉开距离,依然没吭声。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耐烦。
“怎么了?”钟驰不怕死地凑上去,嬉皮笑脸,“是不是小学妹又没理你啊?”
“啧啧,”他一脸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真可怜。”
崔承硕凉飕飕地瞥他一眼,薄唇轻启,“滚。”
他心里烦,看见钟驰烦,回到宿舍闲下来更烦,后来索性穿上衣服离开宿舍。
外面到处都被白雪覆盖,只有路中央被清理出一条通道供学生行走。
被冷风一吹,心里那股烦闷消散不少。
崔承硕停下脚步,面对前方那条每天都要走几遍的绿荫大道,犹豫了几秒,调转方向,朝校外走去。
他打算回家清静清静。
从暑假开学到现在,他还没好好休息过,每天都忙到恨不得把身体一分为二。
走出校门口,到马路对面坐公交车。
他没想到会在车站遇见曲随风,她穿着一件格子大衣,长发披肩,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背着相机包,正低头和别人发信息。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自那晚从游乐园回来以后,他几次给她发消息都如石沉大海,很少能得到她的回应。
后来他也忙了起来,两人间的联系基本就断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曲随风似有所感,扭头看过来。
那一刻,他清楚地在她眼里看到了惊慌失措。
第38章 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当天晚上, 崔承硕和钟驰通电话。
“然后呢?她真跑了?”
“嗯。”
崔承硕回忆下午的事情,当时曲随风见到他像是见到可怕的恶鬼,下意识拔腿就要跑,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忍着尴尬跟他打了招呼。
不过打完招呼立刻就找了个借口跑开了,跑得贼快。
“哈哈哈哈, ”钟驰不厚道地嘲笑他, “想不到你也有一天被小姑娘当成洪水猛兽啊。”
崔承硕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猛灌了半瓶后, 电话里的笑声还没停止。
芝麻和汤圆被他送去寄养了,此时整个公寓只有他一个活物。
崔承硕提着剩下的半瓶水,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回到卧室。
钟驰:“老崔, 你要不干脆点儿吧, 直接告白,这样吊着不上不下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崔承硕呈大字型躺倒在床上,“然后呢?”
“什么然后?”钟驰懵了一瞬, “然后就是人姑娘决定同不同意跟你好啊。”
“那万一不同意怎么办?”
“那你就换个对象呗。哎,不是,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崔承硕没吭声。
钟驰难得正经, “老崔, 不是我打击你昂, 就依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 人家姑娘八成也是看出你的心思了, 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就是在躲你。”
钟驰清了清嗓子, “要我看, 你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 维持现状,等时间长了,激情褪了,你俩桥归桥路归路;要么,你去告白,反正无非两个结果嘛,她同意,你俩成了,皆大欢喜,她不同意,你死得也能痛快点儿。”
崔承硕半死不活地“嗯”了声。
钟驰恨铁不成钢:“你当时怎么说我的你忘了?”
他掐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崔承硕说话:“喜欢就去追呀,万一人家跟别人好了怎么办?”
崔承硕没理会他的嘲讽,打了个哈欠,含糊道:“说完了吗?说完我挂了。”
钟驰:“……”
合着他说了半天给人家催眠呢?
行,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不管了。
但是掐断电话前他得给崔承硕找个不痛快,“老崔,跟你说个八卦。”
“说。”
钟驰:“我听说乔津远和姜舒予分手了。”
“……”
挂断电话,崔承硕把手机随便一扔,闭上眼酝酿睡意。
五分钟后,翻了个身。
又五分钟后,换了个姿势。
再五分钟后,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搓了把脸,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半瓶水喝了。
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他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去了书房。
书房就在主卧,只用一道磨砂的推拉门隔绝。
崔承硕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他大二那年暑假拍的。
地点在南沂管辖的一个旅游小城。
当时他独自出去旅行,图省事儿,在当地报了一个旅游团,照片是在某个著名景点拍的,游客如果想要得花50块钱买。
他的视线在照片上轻轻扫过,最后定格在人群边缘。
曲随风看着镜头,眉眼弯弯,左手比了个拍照常用的剪刀手。
而他自己,站在旅行团另一侧边缘,反戴帽子,双臂环胸,眼皮半耷拉着,顶着一张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厌世脸。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狂风,他就像一尊雕像,手里捏着照片,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
那天当着崔承硕的面落荒而逃,曲随风接下来几天过得很是忐忑。
后来看他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她以为,两个人已经算是心照不宣了。
所以那天晚上突然收到崔承硕的消息以后她懵了几秒,紧接着就生出了“我果然想多了”的了然。
她敲着手机屏幕,纠结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有了这个念头,她也就没那么抵触崔承硕发来的消息了,低头点开和他的对话框,看他发过来的消息:【曲随风,下周六见个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曲随风顿了下。
有话跟她说?
是她想的那样吗?
如果是的话,她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跟他当面说清楚。
如果不是呢,如果人家没这个意思呢?
那、那她也得表明态度,不能再这么糊弄过去了。
嗯对,就是这样。
快刀斩乱麻。
大概是等的时间太长了,以为她又要假装没看见,崔承硕马上又发来一条:【那天是我生日,希望你能来。】
言辞间带着点乞求的意味。
曲随风深吸两口气,压下心里的不舒服,抿着唇回了几个字:【在哪里见?】
崔承硕秒回:【上次去过的津州游乐园。】
曲随风:【好,我会去的。】
崔承硕:【那我们说好了,下周六,不见不散。】
曲随风:【嗯。】
***
接下来一周平平淡淡的,曲随风下了课照旧去图书馆或者外出拍照。
周五那天,食堂的玻璃窗贴上了庆祝圣诞节的贴纸,超市门口也摆上了一人高的圣诞树。
课间班里的人都在讨论周六的平安夜怎么过,曲随风打开和崔承硕的聊天框,那句“不见不散”摆在明晃晃的地方,一眼就能看见。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气预报说周五周六有雪,果然从下午开始变天,乌云压城,才下午三点,阴得像午夜十二点。
曲随风心里沉甸甸的,总感觉不踏实。
晚上回到宿舍,林涵在和男朋友打电话商量圣诞节怎么过,见她回来,跟那边说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风风,”她搬着椅子坐到曲随风身边,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明天是硕哥的生日吗?”
原本不知道。
上周崔承硕说完以后她才知道。
曲随风点点头,“怎么啦?”
“那你给他准备礼物了吗?”
她又摇摇头。
她是要去一刀两断的,如果送个礼物,再让崔承硕产生他们还有可能的误会怎么办。
林涵:“那你明天不去帮他过生日吗?”
曲随风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件夹,把前段时间外出采风拍的照片导进去。她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随口说道:“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林涵摸着下巴,把自己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我觉得你们两个有点儿奇怪。”
曲随风:“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觉得你俩怪怪的。”
林涵趴在书桌上看她电脑上的照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句:“其实我还挺希望你俩能成的。”
曲随风滑动鼠标的手顿了下,没吭声。
周六早上,林涵要跟男朋友出去约会,所以早起收拾化妆。
屋里光线昏暗,她拉开窗帘,窗外又是白雪皑皑,目之所及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
曲随风睡得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随后又钻进了被窝。
林涵以为她早就去图书馆了,正对着镜子化妆,听见她床上有动静抬头往上看,“风风,你怎么没去图书馆啊?”
“太冷了,”曲随风头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动了。”
她五点那会儿起来了一次,去阳台上拿鞋子,门一打开,冷风夹杂着雪粒,寒冷刺骨,冻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来重新钻进被窝,打算再睡两个小时回笼觉,但是她贪恋被窝的温暖,临时更改了自己的计划。
反正,她平时都那么勤奋了,恨不得三餐也在图书馆解决,偶尔懒一天也不碍事。
这时,江岁岁也围着被子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几点了?”
林涵:“八点半。”
“哦。”江岁岁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拿着洗漱用具往洗手间走。
林涵停住手里的动作,用不解的眼神看她,“岁岁,你起这么早干嘛?”
“跟人约了要出去。”江岁岁脚步未停,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林涵边搭配衣服边追问:“谁呀?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洗手间里响起潺潺的水流声,好半晌没听见江岁岁的回应。
林涵也没在意,拿起一套小香风的套装在身前比量,然后转身问曲随风:“风风,你觉得我今天穿这身怎么样?”
“好看。”含糊的声音自被子底下传来。
“会不会冷啊?”林涵转过身,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被窝里太舒服了,曲随风困意上头,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宿舍里就剩她自己了。
拿起手机一看,都快十二点了。
不能再睡了。
曲随风躺了一会儿,等意识回笼,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
她和崔承硕约的是晚上八点见面,时间很充裕,所以她收拾起来动作很慢,刻意磨着时间。
收拾完,下楼去食堂吃饭。
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小片小片的雪花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脸上,冰冰凉凉的。
吃饭的时候,崔承硕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路上小心。】
曲随风笑了笑。
她还以为是让她不用过去了。
这场雪一点儿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六点,路灯亮了,她从学校里出来,想在门口拦出租车,结果因为过节,外出的人暴增,路过的出租车上都载着人。
她等了快半个小时,边等边清理身上的落雪,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腿都快冻麻了才过来一辆空车。
打开车门,暖气迎面吹过来。
“师傅,麻烦去津州游乐园。”
游乐园在靠近郊区的地方,从津大过去要一个小时左右,曲随风在地图上看了,这段路没有堵车。
出租车在主路行驶了十分钟之后拐上了高架桥。
车里安静极了,曲随风侧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从昨天就生出来的那股不安达到了顶峰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来电显示是余秀敏。
她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余秀敏带着哭腔的声音:“随风,刚才、刚才你们那边的医院给、给你叔叔打电话,说、说阿远出车祸了。”
“车祸?”曲随风太阳穴猛地一跳,下意识捏紧手机,“怎么会出车祸?他在哪家医院?”
余秀敏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完整,电话被乔善祥接了过去,“随风啊,刚才打电话的人说他们是津州第三人民医院的。”
“好,”曲随风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叔叔,我先去医院看看情况,你和阿姨不要担心,在家等我的消息。”
“好,拜托你了,随风。”乔善祥的声音也沧桑了许多。
挂断电话,曲随风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呆愣愣地看着手机,还是司机出声提醒她:“姑娘,是要换目的地吗?”
曲随风如梦初醒,“对,对,麻烦师傅去第三人民医院,要快点儿。”
司机等下了高架桥立刻找了个路口掉头。
曲随风忽然觉得车里太闷,她快喘不过气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提醒她还有件事没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逼着自己去想清楚是什么事。
几秒以后,她抖着手去按手机。
她拨通了崔承硕的电话。
铃声响过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喂?”崔承硕清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他那边背景声音很嘈杂,依稀能听见游乐园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指挥游客。
“学长,”曲随风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稳,“我刚刚接到消息,说我哥出车祸了,现在人在医院情况未知,我必须过去看看。”
她顿了下,“所以,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话音落下,崔承硕沉默了很久。
听筒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就在曲随风以为他会默不作声地挂断电话的时候,崔承硕开口了。
他说:“曲随风,一定要你去吗?”
他有朋友,有室友,有那么多人,一定要你过去吗?
“对不起,”曲随风说,“我必须要去。”
说完,她按下挂机键。
***
往市里走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曲随风让司机把她放在地铁口,她坐地铁去医院。
这个时候坐地铁的人也多,她咬着牙挤了上去,就站在门边,一步也动不了了。
好不容易辗转到了医院,她径直去了急诊大厅护士站询问乔津远的情况。
护士翻了翻登记表,说:“乔津远是吧,患者车祸导致右腿骨折,失血性休克,刚刚输了血,患者现在还在昏迷。不过家属请放心,患者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护士的话,曲随风压了一路的情绪骤然放松了下来。
她又向护士要了乔津远的病房号。
护士说乔津远要先在eicu观察一晚。
确认好了这些,她先给乔善祥余秀敏回消息。
乔善祥余秀敏正收拾行李准备来津州,接到曲随风的电话后也是松了口气。
余秀敏这会儿心情平和了不少,“随风,辛苦你了,我和你叔叔离得太远了,多亏有你。”
“我也没做什么,都是靠医生和护士。”
“我和你叔叔明天下午才能到,这段时间还得辛苦你先替我们照顾一下阿远。”
“放心吧,阿姨,我会照顾好他的,你们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打完电话,她也到了eicu门口。
被帘子隔断的小空间里,乔津远躺在病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绷带,清俊的脸毫无血色。
和旁边病床前的热闹不同,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曲随风打开手机,点出和姜舒予的对话框,给她发消息。
【学姐,我哥出车祸了。】
输完这几个字,点击发送。
下一秒,对话框前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用户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第39章 踢散阴霾
八点半, 得到消息的齐衡和另外一个男生来了医院。
看见曲随风,齐衡愣了下,讪讪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曲随风心事重重, 简单地跟他们说了乔津远的情况后就独自坐在一边想事情。
跟齐衡一起来的男生性子冲动,藏不住话,这会儿看着乔津远虚弱的样子, 忍不住和齐衡嘀嘀咕咕:“老乔也真的, 不就是失个恋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把自己搞进医院了。”
曲随风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字眼,抬起头,语气有些急躁:“什么失恋?”
男生不知道曲随风和乔津远的关系, 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被她这么一问,嗫嚅着不敢再说。
齐衡疑惑地问:“阿远和姜舒予分手了,这事你不知道吗?”
曲随风怔住,“我不知道。”
她垂眼看向沉睡中的乔津远, “什么时候?”
“月初吧,”齐衡说, “他们俩大吵了一架, 当时我们都以为没什么大事儿, 没想到过了两天阿远跟我们说他俩分手了。”
“……”
齐衡看她是真不知道, 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他们吵架的诱因是姜舒予要出国深造, 她想让阿远跟她一起去, 阿远不愿意。”
“分手以后, 阿远一直想复合, 但是姜舒予好像铁了心要跟他断, 把我们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哦。”曲随风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我也被拉黑了。”
齐衡似乎还有话要说,几次张口又止住了。
曲随风:“你有话就说吧,没关系的。”
齐衡叹了口气,拧着眉说:“阿远今天出门是为了去机场追姜舒予。随风,我们要不要想办法联系姜舒予,不管怎么样,不能看着他们就这么分开呀。”
曲随风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沉默了片刻,说:“等我哥醒过来问问他的意思吧。”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齐衡让男生带曲随风回学校,他要留在这里看着乔津远。
曲随风要拒绝,齐衡说:“阿远是我好哥们儿,他有事我不能不管,你回去睡一觉,明早过来替我。”
“那也好,麻烦你了。”
……
走出医院,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撒下来,街道上只有零星三两个行人。
回到宿舍,曲随风瘫在椅子上,思绪逐渐放空。
很奇怪,明明今天什么都没做,却感觉非常疲惫。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姜舒予的聊天页面,往上拉。她们俩联系的次数不多,仅有的几次都是围绕乔津远展开的。
曲随风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觉,开心吗?好像并没有,只有无尽的迷茫。
她刚知道乔津远有女朋友的时候,痛苦难过的同时也曾卑劣地希望他们快点分手。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这一晚,曲随风几乎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起来,她对着镜子里宛如女鬼的脸,无声叹了口气。
雪不知何时停了,清洁工在清理路上的积雪。
曲随风匆匆赶到医院。
齐衡正在门口的早点铺子那里买早餐,扫码付款时目光随意往外一撇,瞅见了曲随风的身影。
着急忙慌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塑料袋,他两三步跨出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曲随风回头,脚步顿住。
齐衡走过来,熬了一晚,他脸色看起来挺憔悴的,“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没什么胃口,她只啃了半个面包垫了垫。
齐衡打了个哈欠,把手里打包好的白粥咸菜递给她,“你来了我就回去睡觉了,阿远昨晚醒了,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今早给他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好的。”曲随风点头,顺便接过塑料袋。
齐衡把病房号告诉她以后就走了。
曲随风一路按照指示牌走到乔津远的病房,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有段时间没见,乔津远瘦了很多。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着手机,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眶红红的。
不用猜都知道是跟姜舒予有关的。
曲随风犹疑着,缓缓推开门。
“哥,吃早餐了。”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床头柜前,假装没看见乔津远的异样。
“齐衡呢?”乔津远收起手机。
“他回去休息了。”
曲随风搭好小桌板,把白粥咸菜放在上面,然后自己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看着乔津远吃饭。
这间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病床空着,没人住。
近三个月没联系过,曲随风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了。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棉衣脱下搭在椅背上,没话找话:“叔叔阿姨下午六点才能到。”
“嗯。”乔津远捏着勺子胡乱搅拌着碗里的粥,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如果你这里没什么事的话,我下午就去机场接他们。”
“好,麻烦你了。”他低着头,语调平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
面对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曲随风的情绪全都堵在了心里,不上不下的。
乔津远吃完饭,曲随风把垃圾收好,没过多久,护士进来帮他挂水。期间两人没再进行任何交流。
乔津远精神不太好,扛了十几分钟就扛不住了,闭眼睡了过去。
曲随风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不禁回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乔津远变得越来越无话可说了。
床上的人睡得极度不安稳,可能是做了噩梦,眉头拧起,双手也紧紧握着。
扎了针的那只手开始回血,曲随风出去叫了护士。
护士进来看了看,说:“没事儿的,不严重。你看着他,别再让他这只手乱动就行了。”
“好,谢谢。”
……
乔津远睡到中午才悠悠转醒。
曲随风已经把午饭买了回来,正慢条斯理地摆在小桌板上。随后她把筷子递给乔津远,“吃点儿东西吧。”
乔津远摇摇头,“我没胃口。”
“那也得吃点儿,”曲随风缓声劝道,“身体也能恢复得快点儿,你应该也不愿意一直躺在床上吧。”
也不知道她哪句话触及到乔津远敏感的神经了,他忽然情绪崩溃,冲她喊道:“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我已经很烦了,求你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曲随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从昨天憋到现在的负面情绪像罩在一块透明玻璃里,乔津远朝上面扔了一颗石子,“咔嚓”一声,玻璃没碎,但是裂痕朝四面八方扩张,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她坐到椅子上,用平静的语气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你现在可以尽情发泄,但是麻烦你,等叔叔阿姨来了以后好好配合治疗,不要让他们难过。”
“而且,”曲随风敛住神色,“你以为你糟蹋自己的身体就能挽回姜学姐了吗?”
话落,病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乔津远双手捧头,沉着脸不说话。
姜舒予现在是他的雷区,谁点谁炸,曲随风深知这一点,但有些事情不是避而不谈就能过去的。
“我不清楚你和姜学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要怨天尤人。你以为伤害了自己这一切就能回到原点吗?无非就是让亲近你的人再受一遍伤害。”
“……”
“哥,”曲随风的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眼中平静无波,“缘起时,满心欢喜;缘尽时,体面告别。”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愣住了。
顷刻间,某些曾被她刻意尘封在时光深处的记忆碎片见缝插针地填满这个冬日的午后。
***
曲随风在14岁以前,有个温馨和睦的家庭。她爸爸曲耀文在南沂财经大学任职,妈妈高婧在报社工作。据说两个人是在高中时期相识,并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确定关系的。
在曲随风印象里,父母感情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吵过架。
曲耀文骨子里是个极富有浪漫因子的人,经常会在下班的时候给她妈妈带一束她最喜欢的粉色玫瑰。
可以说,曲随风从小是在爱意弥漫的家庭里长大,所以她的性格开朗且乐观。
变故发生在她刚升入初二的那一年,曲耀文在一个阴雨天外出参加会议,车子行驶到高速路段遇到连环车祸,他们那一车人全部当场死亡。
听说人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体残破不堪。
这件事当时登了报,负责报道的就是高婧所在的那家报社。
突逢巨变,高婧差点崩溃,在葬礼上数次哭晕过去,家里的亲戚都忙着照顾高婧,没人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曲随风。
南沂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葬礼过后没多久,高婧始终无法释怀,于是向报社申请转到国际部。她不顾家里人反对,撇下曲随风,去了新西兰。
家里的亲戚把曲随风当成拖油瓶,没人愿意管她,她就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生活。
从那以后,曲随风的性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变得沉默寡言,容易情绪失控。
以前和她玩得好的朋友逐渐疏远了她,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起初老师还会找她谈话,开导她,但她依旧我行我素,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她认识了学校里不学无术的大姐大卢青和她的小团队。
卢青带她逃课去网吧打游戏。
网吧离学校不远,开在幽深的巷子里,屋里的灯光很昏暗,空气中充斥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那的老板认识卢青,曲随风第一次去的时候,老板刚点着烟,烟雾缭绕间,他眯了眯眼,说:“这小姑娘眼生啊,第一次来?”
卢青熟练地从收银台上拿了一包烟,“是啊,这我新交的朋友,猛哥多照顾着点儿。”
被叫猛哥的男人呵呵笑了两声,他的嗓子因为抽烟变得沙哑,笑起来阴恻恻的,“好说好说。”
那会儿曲随风整天郁郁寡欢的,根本不知道害怕。
卢青不光带她去网吧,冰场、台球厅、酒吧一样不落,怎么疯怎么玩儿。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曲随风也不得不承认,在那段至暗时刻,卢青确实拯救了她。
后来她和卢青的关系越发熟稔,整天混在一起。
那天在网吧,卢青游戏打到一半被人叫了出去,曲随风看她们神神秘秘的,心下存疑,于是放下鼠标,跟了上去。
七拐八拐的,到了巷子尽头,卢青小团队的人都在那儿,围着一个和她们穿同款校服的女生。
曲随风觉得不对劲儿,躲进了另一条巷子,探着头往那边看。
卢青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曲随风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眼——
“裸照”、“钱”、“勾引”、“弄花她的脸”。
还没等她想明白什么意思,卢青过去直接一脚踹在女生的胸口上。她用的力气不小,那女孩儿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卢青身边的人走过去,扯住女孩儿的衣领把她拉起来,二话不说扇了她几巴掌。
这么一拉一扯间,女生被头发盖住的脸露出来,曲随风认出了她。
这是她的同班同学,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也好,总帮班上的同学辅导功课。
看到这儿,曲随风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确定卢青她们看不见,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卢青她们没来得及跑,全被抓住了。
曲随风混在人群里看着她们被警车拉走,内心一片平静。
后来她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卢青和她的小团队,也不知道那件事怎么处理的。生活好像平静了下来,过了大概一个半月,她放学回家,刚出校门就被卢青她们围住了。
不知道她们从哪儿得知是她报的警,几个人把她扯进那条巷子,将她推倒在地。
卢青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扯着她的头发边骂着“贱人”边指挥手底下人打她。
曲随风一声不吭,任由她们施暴。
最后卢青似乎觉得不过瘾,把她拖进网吧,当着里面好多人的面,吩咐小姐妹们去扒曲随风的衣服,她要拍照发到网络上。
猛哥进来时把网吧的闸门拉了下来,看见这个情况,笑得两只眼都眯了起来。
这是曲随风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天,哪怕时过境迁,她依然能清楚地想起当时的场面。
她拼命抵抗,最终只能换来更狠厉的毒打。
网吧里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他们都在看她的笑话,边看边对她肆意羞辱。
有两个男生甚至也上前来帮忙扯她的衣服。
就在她想要放弃挣扎的时候,闸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砸开了,闯进来四五个身穿南沂一中校服的男生。
他们手里都拿着棍子,一进来就把猛哥和卢青按在了地上。
“我们已经报警了,谁都别想跑。”带头的男生恶狠狠地说道。
说完,他走过来,踹开围在曲随风身边的两个男生,顺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曲随风身上。
那会儿曲随风脑子晕晕的,眼前一片模糊,只依稀觉得男生踏着一束光走进来,一脚便将压在她身上的阴霾踢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缘起时,满心欢喜;缘尽时,体面告别。——来自网络
第40章 暗恋
警察很快便到了, 将猛哥和卢青等人带走调查。
曲随风和男生以及他的朋友作为另一方当事人,也被带去派出所接受询问。
期间,曲随风知道了男生名叫乔津远, 17岁,正在读高二,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
下午放学他本来要和朋友出去打篮球, 路过曲随风的学校时正好撞见她被卢青等人拉进巷子。
他们一开始没想多管闲事, 都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乔津远怕出事, 拽着几个人折返回去,在巷子里转了转,找到了猛哥的网吧。
录完口供, 曲随风和他们一块从派出所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对夫妻,看见他们出来,忙上前围住乔津远,神情紧张地查看他的情况。
那阵势, 搞得乔津远很不好意思。
见自家儿子没事,夫妻俩放了心, 这才注意到呆立在一旁的曲随风。
余秀敏关切地问:“小姑娘, 你爸妈没来接你啊?”
曲随风垂下头, 极轻地“嗯”了一声。
余秀敏还想说话, 被乔津远拉到一边, 一家三口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再转过来, 余秀敏脸上多了抹疼惜。
刚刚在派出所, 警察让他们给家长打电话, 曲随风跟他们说了家里的情况,被乔津远听见了,想必他和乔善祥余秀敏说的就是这件事。
余秀敏走到曲随风面前,曲随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余秀敏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好孩子,别怕,阿姨不是坏人。”
乔津远挠挠头,“妈,我们先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曲随风不想再麻烦他们,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回家买点药水涂一涂就好了,今天很谢谢你了。”
她看了眼乔津远,随即立刻别开眼,一只手揪着衣服下摆,“衣服脏了,我回家洗干净再还你。”
“不用,阿姨洗就行了。”余秀敏是个热心肠,尤其知道曲随风的家庭情况以后同情心泛滥得跟海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你跟我们回家,阿姨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曲随风还想拒绝,被余秀敏不由分说拽走,“就这么说定了,别跟阿姨客气。”
她只好向乔津远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无奈地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曲随风最后还是跟他们回了家。
他们两家住一个小区,但不在一栋楼里。
余秀敏在小区门口的商超买了两大包食材,曲随风想帮忙提着,乔善祥推了把乔津远,“少爷还站着呢,过去干活。”
“爸,你怎么能这么粗鲁地对待咱家的英雄呢?”
乔津远嘴上不满地嚷嚷,身体很诚实地提起包装袋。
曲随风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打打闹闹,想到了以前自己和爸妈来超市的画面,眼睛不由一阵酸涩。
怕被别人看见,她赶紧揉了揉眼睛。
回到乔家,余秀敏把曲随风拉进卧室,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让她先去洗个澡。
衣服上有清新的洗衣粉的味道。
曲随风没再拒绝,听话地去洗澡。
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余秀敏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药膏。
“随风,来,让阿姨看看你身上的伤。”
曲随风把脏衣服塞进书包里,连带乔津远那件校服外套,打算拿回家洗干净再送过来。
余秀敏让她坐在凳子上,撩起衣服。
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余秀敏气红了眼,没忍住开口骂道:“对一个小姑娘下手这么重,简直就是个畜生。”
她怕弄疼了曲随风,抹药的动作放得很轻。
曲随风胳膊上有个被划破的伤口,余秀敏用碘伏给她消毒,棉签刚触到皮肤,一股刺疼传来,曲随风倒吸了一口气。
余秀敏一边跟她道歉一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曲随风抹了把脸,把即将流出眼眶的眼泪擦掉,哽咽着说:“阿姨,我没关系。”
她那会儿到底还只是个14岁的孩子,在经历过家庭巨变之后,心里产生了深深的自我厌弃情绪,余秀敏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关爱,她一下就绷不住了。
从那之后,余秀敏乔善祥经常邀她去家里吃晚饭。
余秀敏说自己喜欢女儿,生下乔津远后本来打算再要个二胎,但后来因为精力不足,就把这事儿搁置了,所以现在看曲随风怎么看怎么喜欢。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转凉了,学校进行了期中考试,把成绩贴在了学校的公示栏上。
曲随风的名字在末尾明晃晃地挂着。
她自己没当回事儿,网吧的事儿出了以后她再也没逃过课,但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
那个周五得了余秀敏的命令来学校接曲随风放学的乔津远路过公示牌,余光瞥见了她的名字。
晚上他骑自行载曲随风回家的路上提了一嘴她的学习成绩,曲随风沉默。
乔津远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便停下车,去路边的小超市给她买了只草莓味的雪糕,然后拉着她在路边的花坛前坐下。
夜幕降临,路边的小饭馆热闹非凡。
乔津远酝酿了半天说辞,小心翼翼地开口:“随风,我觉得你不应该再这么堕落下去了,你没有必要拿自己的未来和你妈妈赌气。”
曲随风正在看地上小虫子搬家,闻言抬头,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震惊。
乔津远以为自己想错了,忙解释:“是这样的,我们班里有个成绩特别好的人,去年他爸妈离婚了,他为了逼他爸妈复婚,整天打架斗殴,也不学习了。我以为你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曲随风“哦”了声,垂下头,默默舔冰淇淋。
乔津远挠挠头。
少年的脸上显出几分窘迫,他不懂女孩儿心里的弯弯绕绕,也没办法切身体会曲随风内心的感受,只能笨拙地用自己的方法安慰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跟你妈妈赌气,未来是你自己的,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样做。我觉得,你爸爸在天上可能也不愿意看你变成现在这样。”
“我听你同学说,以前你们班里有好多男生喜欢你,因为你乐观开朗,成绩也好。”
“你喜欢这样的吗?”曲随风突然问。
“什么?”乔津远有些懵。
“我说,”曲随风认真重复了一遍,“你会喜欢乐观开朗、学习成绩也好的女孩子吗?”
十四五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婴儿肥,顶着稚气未脱的模样说着“喜欢”这样的话题,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是小孩子的童言无忌。
乔津远虽然到了会怀春的年纪,但也没多想,只当她说的是哥哥妹妹之间单纯的喜欢。
毕竟他爸爸说了,只有畜生才会对未成年的小姑娘有那种变态的感情。
他揉了揉曲随风的脑袋,笑着说:“当然啊,如果随风以后能勇敢、乐观开朗地生活,我会很开心的。”
看他们这么晚还没回家,余秀敏一直打电话过来催。
乔津远只好载着她继续往家走。
夜风吹拂,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荡,最后落在地上,被车轮碾成尘埃。与夜风一起拂过耳边的还有乔津远的声音。
他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任何感情,缘起时,满心欢喜;缘尽时,体面告别』。随风,你跟你爸爸好好告个别吧。”
车子拐了一个弯,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晚,乔津远带着曲随风绕着自家小区转了五圈,等她不哭了才带她回家。结果乔善祥看见曲随风通红的眼眶,还以为是被他欺负的,拎着擀面杖又楼上楼下追了他一圈。
长大以后的曲随风曾经思考过她到底是从时候开始喜欢乔津远的,脑海里立刻想起这个鸡飞狗跳的晚上。
晚风吹起少年的外套,在时光里刻下一段斑驳的暗恋。
后来曲随风几乎天天往他家跑,拿着课本和家庭作业,乔津远也很少出去跟人打篮球了,写完自己的作业就帮她复习。好在初中的知识不太难,曲随风也有点儿基础,学起来不算太费劲。
余秀敏每天变着法做她爱吃的饭,乔善祥也会从店里带各式甜品给她。
乔津远总吃她的醋,抱怨家里有了女儿就没有儿子了。
在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爱下,曲随风的性格逐渐又恢复成了以前的开朗。
转眼到了春节,高婧请了几天假,回来陪曲随风过年。
在过去的半年里,母女两人几乎没联系过,乍然相见,彼此都觉得不自在。
大年初三,余秀敏乔善祥亲自过来邀请高婧和曲随风去他们家过节。高婧也听说了他们对曲随风的关照,于是买了些礼品带过去,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感谢。
吃饭期间,母女两人之间很少交流。
过完春节,高婧返回新西兰,那天吃完晚饭,曲随风陪余秀敏在客厅看电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提起高婧,余秀敏说:“我还挺佩服你妈妈的。”
曲随风疑惑地看向她。
余秀敏继续说:“如果是我遇到相同的事情,恐怕早就一蹶不振了,根本没办法撑起这个家。”
“随风,阿姨不是要说教你,只是觉得你对你妈妈有偏见。”
***
病房里,刚才那阵剑拔弩张的气氛没了,乔津远半躺着,回忆起那段往事,脸色和缓了不少。
“那时候,你家的事在小区里传遍了,我妈听说以后,就跟我爸说,你妈妈肯定是个很坚强的女人。”
曲随风笑了笑,把小桌板收好,免得乔津远不小心碰到,“其实你和阿姨说的都对,我的确对我妈有偏见。我爸刚去世她就去了新西兰,走得义无反顾,没有为我迟疑过,我以为她抛弃了我,导致我那时候很没有安全感,也很孤独。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又自相矛盾地渴望她能多看我一眼,渴望她的关心。”
所以她那时候不务正业,整天浑浑噩噩,就是想逼她妈妈回来。
“但我忽略了她的感受,和我爸相识二十几年,携手共度十多年,我爸去世,她才是最难受的那个人,可她还要撑起我们这个家。她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国度,受的委屈没人能懂。”
乔津远笑着看她,“不过还好,她有个懂事儿的女儿。”
曲随风:“还要多亏你和叔叔阿姨,把我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拉出来。”
乔津远唇角的笑意渐渐变淡,他看向窗外的阳光,嘴里喃喃,“不知道舒予现在看到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曲随风无奈:“哥——”
“随风,你知道吗,我跟舒予在一起,总觉得很自卑。”他的声音变得伤感,“她很优秀,样样都比我强,我很努力地想跟上她的步伐,到最后反而成了拖累。”
曲随风:“你也很优秀啊。”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怕他不信,曲随风特意强调了一遍,“真的。”
“那天你把我从网吧老板手里救出来,就像奥特曼携着光从天而降。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一定是来拯救世界的天使。”
乔津远被她的用词逗笑了,“你这个用词,太中二了。”
“没办法,”曲随风耸了耸肩,“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只能想到这个。”
两个人正说着话,护士的声音响起:“您好,您找哪位?”
病房的门开着,这道声音无比清晰地传了进来。
曲随风收住笑容,疑惑地朝门口看。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负责乔津远的护士。
崔承硕跟在她身后,出现在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