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我在等风停 桑觅 20760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新年快乐

除夕当天上午, 崔承硕给大家发了新年红包,然后早早放了假,让他们回去了。曲随风坐在靠门的桌子旁, 跟每个人微笑摇手告别。

她的右手边放着一袋巧克力糖果,包装很精致,是徐阿姨今早给她带过来的, 说是她儿子从比利时带回来的, 特别好吃。

崔承硕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好, 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瞥见那袋巧克力,表情很是不爽,连啧三声, 阴阳怪气地开口:“真是不公平啊, 给人发了那么大一个红包也不见有人送我一袋糖。”

曲随风双手交叠撑住下巴,用带着点炫耀的口吻说道:“我人缘比你好,你不开心啊?”

崔承硕哼了声,扭头看向窗外, 不说话了。

他的表情,非常像跟她赌气的脆脆。

这些天她每天早出晚归的, 带脆脆外出溜达的事情自然就取消了, 小家伙生她气了, 都不给摸了, 只要她一朝它伸手, 小家伙就非常傲娇地转身走, 用肥嫩嫩的屁股对着她, 怎么哄都不行。

想到这, 曲随风轻轻笑了笑。

她把巧克力推到崔承硕面前, 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吃独食,呐,别吃醋了,分享给你。”

崔承硕依旧保持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一动不动。

这个人现在不光年纪上去了,连脾气也长了,越来越不好哄了。

不过曲随风心情好,也不在意。她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成心逗他:“你真不吃啊?”

崔承硕淡淡地瞥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巧克力,不知道在想什么,定了几秒,伸手接了过去。

曲随风托腮看着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咀嚼,深切地体会到了“秀色可餐”这个词语的含义。

她垂下眼,也给自己剥了一颗。

巧克力的滋味很醇厚,带着些苦涩,却很让人上瘾。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片刻,崔承硕问:“晚上想吃什么?”

各大饭店、餐厅很早就把除夕晚上的年夜饭预订出去了,这个时间点想要临时订餐厅大概率是订不到的,曲随风想了想,说:“冰箱里还有些肉和海鲜,我们自己做好了。”

崔承硕大概也考虑到出去吃不太现实,遂点点头,“也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贴春联。

对于贴春联这件事,崔老板的兴趣不大,他完全是被曲随风催促着才不情不愿地起来干的。

春联也是徐阿姨买来的,她们这个年纪的人,过年就喜欢红红火火的,而且她也很了解崔承硕,知道他肯定不愿意贴,所以临走前特意嘱咐曲随风,让她催促崔承硕贴上。

崔老板拉着一张脸,像个工具人一样,被曲随风指挥来指挥去。徐阿姨买的装饰品很多,除了普通的春联和窗花,还有能挂在室内墙上的花环和小夜灯。

等把这些东西都弄完,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曲随风看着仿佛焕然一新的店铺,成就感油然而生。

下午三点多,她和林涵打了个视频电话,当时她背对着柜台,摄像头一下捕捉到了倚在柜台边打游戏的崔老板,林涵的表情顿时变了。

她笑着朝曲随风挤眉弄眼,曲随风叹了口气,解释说自己在家闲着无聊,正好看见崔老板发的招聘信息,所以想来打发时间。

林涵的质疑更重了,“你少来,你一个百万富翁,要真闲得无聊为什么不出来旅游?干嘛要去给人家当牛做马?风风,你真的很有问题。”

手机的音量开得比较大,曲随风回头去看崔承硕,见他没注意到这边,松了口气。她把声音调小,又觉得不是百分之百可靠,又换了个离崔承硕远一点的座位。

林涵看着她的动作,不怀好意地偷笑:“不是吧,风风,难道真让我说对了?”

崔承硕就在旁边,此时此刻不适合跟林涵解释太多,因此曲随风没接这个茬,跟她说起了别的事。

她们认识将近十年了,彼此很是了解,林涵知道她的想法,也就没有再往下问,只是憋着笑,顺着她的话题继续聊。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等挂断以后,曲随风才发现崔承硕不在柜台那边了。

外面也没有他的身影。

正疑惑间,崔承硕挑起厨房的帘子,站在门口喊她:“曲随风,来帮下忙。”

“哦,来了。”

走进厨房,曲随风看见配菜台上放了好几种水果,崔承硕身上围着围裙,正在炉灶前煎牛排。

“帮我把水果洗了,然后用竹签串起来。”说完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别偷吃啊。”

“……”

曲随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问,穿好围裙,按照他说的去做。

水果应该是在她和林涵通电话的时候出去买的,特别新鲜水嫩。

牛排滋滋地往外冒着香味,两个人干着自己的活,一时间没有说话。牛排煎好,崔承硕将其盛出来放到一边,准备做下一道菜。曲随风看着他忙前忙后准备调料和配菜,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在他家吃过的没有过滤血水的糖醋排骨。

那个味道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厨艺有没有长进。

曲随风把串好的水果放到配菜台上,走到炉灶旁,看着他做菜。崔承硕做饭的时候很专注,基本上不会主动说一句话,只偶尔回复一两句曲随风的问话。

做菜之前,他已经把所有需要的配菜都洗好切好分配好了,只需要曲随风帮忙递一下就好。而且他只要说一个字,曲随风立刻就能把他需要的拿过来。

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所有的菜炒完,还剩一些海鲜,崔承硕准备再做一个海鲜煲,刚把砂锅架到灶火上,他兜里的电话就响了。

“你去接吧,我来做。”曲随风说。

崔承硕有些迟疑,“你会做吗?”

“你看不起谁呢?”曲随风把他推了出去,“赶紧走。”

其实曲随风的厨艺很好,只不过她平时比较懒,自己做饭只图简单省事,很少做这些麻烦的菜。

她用发绳简单把头发扎了起来,然后开始处理海鲜。

崔承硕这通电话接了半个小时,等他回到厨房,曲随风正把所有的食材放进砂锅。

她头发浓密且长,用的发绳也不结实,没坚持多久就断了,头发垂下来,有些碍事。她手上刚摸过海鲜,没来得及洗,湿漉漉的,带着腥气,所以就没管。看见崔承硕回来,她顺口说道:“你过来帮我扎下头发。”

余光中崔承硕的脚步似乎顿了下,她侧头看过去,小声补充了一句:“可以吗?”

崔承硕也没回答,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抬手帮她把头发拢住。

他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脖子,像带了一股电流,曲随风的心脏忽地狂跳不止,呼吸差点儿停了。

她暗暗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维持着平静说道:“我上衣兜里还有一个发圈。”

这话说完,身后的男人却迟迟没有动作,画面好像被定格一样。曲随风心里忍不住打起鼓来,猜测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具体可能就过了几秒吧,或者有一分钟,反正在曲随风看来时间挺长的,崔承硕终于有了反应。

他松开手,曲随风的头发重新垂到了肩头。

“我不会,”他说,“你去洗手,自己扎。”

曲随风:“?”

她回头想看看他的表情,崔承硕却转身往配菜台那边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曲随风抿了抿唇,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

……

那些曲随风串起来的水果,最后被崔承硕做成了糖葫芦。都做好以后,他拿起一串草莓的,递给曲随风:“我第一次做这个,尝尝。”

曲随风也没客气,拿过来,一口咬下一整颗,细细咀嚼。

崔承硕看着她,虽然脸上表情很淡,但是眼里的紧张感仿佛要呼之欲出。

“还不错,”曲随风很诚恳地评价,“跟外面买的没什么差别。”

听到她这么说,崔承硕也没给多余的表情,只是眉梢隐隐上扬,看起来有些自得。

天已经暗了,远处接连不断地传来炮声,偶尔也有几道烟花从地面窜到夜空,然后炸开一朵金花。

曲随风去开灯,顺便也把上午挂的小夜灯开了。不得不说,徐阿姨的审美很在线,小夜灯是星星和月亮的形状,通电之后散发出来的灯光也都是柔和的暖光,氛围感一下拉满。

两个人将所有的菜端上桌,崔承硕问她:“要果汁还是汽水?”

曲随风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性地提要求:“要啤酒可以吗?”

“……”崔承硕微微眯了下眼。

她以为崔承硕是嫌她事儿多,不想给,所以赶紧解释:“我可以付钱,过年了嘛,喝果汁多没意思。”

“行啊,”崔承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能付钱是吧,等着。”

他让她等着,自己去酒柜那拿酒,曲随风看他提了一整箱过来,放到她脚边。曲随风定睛一看,他拿的是店里最贵的啤酒,一瓶八十多块钱。

“你故意的吧?”

“对啊。”崔承硕直接承认,还学着她的口吻说道:“过年了嘛,喝便宜的啤酒多没意思。”

曲随风磨了磨牙,随即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那股气突然就散了,她重新换上笑脸,大手一挥,特别豪气地说:“喝呗,今天敞开了喝,我买单。”

“……”崔承硕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曲随风从箱子里取出两瓶酒,撬开盖子,将其中一瓶倒进崔承硕手边的杯子里,然后又给自己倒满。

她举起杯子,昂着下巴示意崔承硕也拿起来。

崔承硕跟她僵持了片刻,最后妥协,将杯子端了起来。曲随风上半身往前探了探,跟他碰了下杯子。

“哒。”

玻璃杯发出一声脆响。

恰好此时有一道烟花飞上天空,距离他们很近,在夜幕中炸开时,也将他们这里照亮。

曲随风眉眼弯弯,眼中仿佛点缀着星光,对他说:“新年快乐。”

这个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夜晚,很容易让人感情泛滥。崔承硕也被感染到了,唇角向上扬起,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第72章 All that is desired is obtained

有的时候曲随风不得不佩服,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既能替受了伤的人治愈伤口,又能将一个厨艺糟糕透顶的人培养成心灵手巧的大师。

崔承硕的厨艺很好, 曲随风怀疑他去厨师学校进修过。

两个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期间收到别人发来的新年祝福,他们就停下来, 也编辑一条祝福的信息回复过去。

曲随风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他们俩能聊的话题很少, 总是聊两句就没话说了, 气氛静谧中带着尴尬。

她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这样吧,我们玩一个游戏, 抽牌, 谁抽到的点数小谁就说一件自己小时候的事儿,怎么样?”

“不怎么样。”崔承硕干脆利落地拒绝。

曲随风也不恼,把这个问题扔给他:“那你想个游戏。”

崔承硕放下筷子,竟真的顺着她的意思思考起来。

等待期间, 曲随风挑了个螃蟹慢慢吃着。她刚把蟹腿吃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

曲随风顿了下, 放下螃蟹, 用湿巾擦了擦手。

电话接起, 高婧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随风,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妈妈。”

高婧笑了笑, 她身边有人跟她说了句什么, 曲随风听见她用法语回了两句, 然后问她:“有没有出去吃顿大餐?津州应该很冷吧,出去记得多穿一点儿。”

曲随风:“我知道的,您不用担心我。”

高婧又跟她聊了几句别的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曲随风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复一两句。

对面的崔承硕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手里捏着筷子,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很多。

说到最后,高婧提起了一件事:“我过段时间要去一趟津州,你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曲随风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觉得兴奋,语气平平:“什么时候?您一个人吗?”

崔承硕撩起眼皮看她。

曲随风没看他,视线落在店外面。

高婧说:“元宵节前后吧,安东尼跟我一起,他要去津州参加滑雪比赛。”

“哦。”曲随风淡淡地应和道。

“到时候你能请一天假吗?安东尼想让你来看他比赛。”高婧继续说。

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偏心的行为,所以曲随风压根也没往她是特意为了见自己一面而回国的那方面想,但高婧的这句话,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她的情绪,所以出于赌气的心理,她拒绝了,“抱歉啊,妈,元宵节那几天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没办法请假。”

“这样啊,”高婧又跟身旁的人交流了几句,转过来继续问:“真的不能安排一下吗?安东尼说他第一次去中国,想让你带他出去转一转。”

“您带也是一样的,实在不行可以给他报个旅行团。”

她拒绝的意思很坚定,高婧也无话可说,跟她说了注意安全之后就挂了电话。

曲随风放下手机,长舒了一口气,端起自己的杯子,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崔承硕胳膊有些发酸,他放下筷子,换了个姿势,懒散地看着她,“别喝多了,我可不管送你回家。”

曲随风听着这话耳熟,好像她曾经也说过。

她没吭声,低头继续啃剩下的螃蟹。

过了一会儿,崔承硕的手机也响了,他垂眼看向手机屏幕,是秦月贞打来的。他没有立刻接,任由手机不停振动。

曲随风也看到了,问:“你不接吗?”

崔承硕“嗯”了声,将手机屏幕按灭。

电话响了一阵后自动挂断,但过了没多久秦月贞再度打来,曲随风看着崔承硕蹙起眉头,似乎是压着情绪按下了接通。

曲随风听不到秦月贞说了什么,只能观察到崔承硕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看上去愈发不耐烦。

“不用了,”崔承硕对着电话说,“我上次已经跟您说的很清楚了,我不需要。就这样吧,挂了。”

说完,他没等秦月贞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唉。”沉默半晌,曲随风忽然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崔承硕抬眼看过来,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他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投过来的眼神平静无波,根本看不出刚刚打电话时的烦躁。

曲随风说:“我记得刚粉上你妈妈那会儿,听说她有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我特别羡慕。”

崔承硕向后靠住,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曲随风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心态,说:“大概就是,觉得有你爸妈这么一对牛逼的父母,你肯定特别幸福。”

说到这,她特意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崔承硕的表情,见他神色淡淡的,好像没受到影响,她才继续说下去:“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是,”她话锋一转,“现在看来咱俩在这方面还挺像的。”

崔承硕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曲随风把吃完的螃蟹壳扔进垃圾桶,又给自己到了一杯啤酒,问他:“如果今晚咱俩没有一起的话,你打算怎么过?”

崔承硕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打算只煮一碗面,吃完回家睡觉?”

他靠在椅子上,看她的眸色晦暗不明。曲随风也回看他,单手拖着下巴,笑了笑,似乎也不是非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我也是这么计划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你看,我们明明都还有亲人,却沦落到,只能一个人过除夕。”

所谓的亲人,躺在通讯列表里,变成了只会在特殊节日群发祝福的存在。

……

这顿年夜饭,从六点吃到八点多,崔承硕其实没怎么吃,光顾着喝酒了。

那箱啤酒被他喝了七七八八。

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桌子,曲随风主动揽下了洗碗的工作,崔承硕去外面扔垃圾,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大堂,没再进厨房。

洗完碗,曲随风走出来,想问他等下有没有别的安排,话没出口,听他先说道:“我等下要去趟人民医院。”

“?”曲随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不舒服吗?”

“不是,”崔承硕跟她解释,“我要去看看我的老师。”

“哦。”曲随风讷讷点头,默默将自己刚冒出头的想法压了下去,“那我先回家了。”

崔承硕垂眸,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情绪恰好落入他眼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拢。

拿起自己的棉衣和包包,曲随风转身朝外走去。

手刚握上门把手,心里那点儿不甘心到底占了上风,她回头,问身后的男人:“我能跟你一块去吗?”

似是觉得不可置信,崔承硕盯着她,微微动了下眉心。

“不是说好一块过除夕的吗?”曲随风抱紧棉衣,故作淡定地说:“还没到十二点。”

言外之意就是,还没到可以分开的时间。

与她对视良久,久到曲随风的期待慢慢转成失落,他轻轻地“嗯”了声,作为回应。

从店里出来,两个人走去地铁站。

过年期间不好打车,为了方便市民出行,津州地铁和公交每天的运行时间延长至凌晨三点。

地铁上的乘客没比平时少多少,他们找了个人不多的角落站着,崔承硕在外侧,单手把住头顶的扶手,不动声色地将曲随风和其他人隔开。

他心里似乎藏着心事,一路上很少主动说话,但她说的话都会回应。

“我这样贸然跟过来,好像不太好。”曲随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会不会打扰到他?”

“不会,”崔承硕说,“他如果知道你去看他,一定很高兴。”

“是吗?”曲随风抬头看他。

他们之间大概只有半条手臂的距离,曲随风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嗯,”崔承硕低声应道,嗓音有些哑,“他喜欢热闹。”

“那,你的这位老师是津大的吗?”

“不是,是我在医科大的老师。”

“哦,”曲随风点点头,“知道了。”

后半程,曲随风也没再说话,他们周围都是外出参加新年活动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相关话题,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个小角落,出奇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要说最不受过年气氛影响的地方,大概就是医院了。

到了人民医院,崔承硕带她直奔住院部,大楼内安安静静的,与外面喜气洋洋庆祝新年的热烈气息截然不同。所有值班的护士各司其职,认真做着手里的工作,走廊上偶尔会有一两个病人家属经过。

走到赵响的病房门口,曲随风突然拉住崔承硕的衣服,说:“我觉得我还是不进去了。”

崔承硕回头。

“我第一次来,空着手不太合适。”曲随风松开手,“而且,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老师说。”

怕他不放心,她接着补充:“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有需要来叫我。”

“也好。”崔承硕说。

他没有立刻进病房,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递给她的同时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他推开门进了病房,曲随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呆坐了一会儿,随后视线逐渐下移,落在手里的盒子上。

盒子正面有一行烫金的英文,写着:All that is desired is obtained。

第73章 我给你找个爸爸怎么样?

大概坐了十几分钟, 身旁的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曲随风以为是崔承硕,回头正要说话, 却发现出来的是位满头白发的女士。

她顿了下,站起来主动向这位女士问好:“您好。”

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不用想也能猜得出这位女士的身份。

“你好。”温素闲笑着回应道, “承硕担心你无聊, 让我出来陪陪你。”

她的身形很单薄, 穿着一条深色旗袍, 头发用簪子挽起,气质温雅娴静,给人一种书卷气息很浓烈的感觉。

温素闲走过去, 拉着她重新坐下, “你的名字,是叫随风吗?”

“是的。”

曲随风被她握着手,感受她掌心的温热,声音不自觉放柔。

“名字真好听, 随风随风,你的父母应该很希望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生活吧。”温素闲笑容柔和。

曲随风点头, “对, 我爸说, 希望我不会被世间的枷锁束缚, 做一个像风一样的女孩儿, 可以飞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飞到任何我想要到达的高度。”

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她在读小学三年级, 并不能深刻理解她爸话里的意思, 后来真正理解以后,才懂得她爸妈的良苦用心。

“之前总听承硕提起你,”温素闲又说,“他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他非常喜欢。所以我和他老师特别想见见你,想看看这个经常被他挂在嘴边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曲随风听她说这些,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低地说了声抱歉。

“傻孩子,你道什么歉。”温素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现在见也是一样的。”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崔承硕开门叫她们进去。

温素闲冲曲随风笑了笑,率先走进去,曲随风紧随其后。

走进病房,曲随风看见周身插满管子的赵响内心惊诧不已,表面上尽力维持着镇定。

没有人跟她提过关于这位赵教授的事情,过来的路上崔承硕也没说,她以为他只是生了一场很普通的病,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现在还能隐约记得当年他在津大校运会的闭幕式上做演讲的场景,温润儒雅、侃侃而谈,向学生分享他成为首席法医师这些年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案件。

温素闲走到病床前,握住赵响的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老赵,那位曲小姐过来看你了,我也见到了,确实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身处这个场景,曲随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一直沉默着站在原地。崔承硕站在病床另一边,垂头看着病床上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里明明开着灯,曲随风却觉得他背后笼罩了一整片黑暗,像她梦里那样,那片漆黑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

从住院部出来时差不多十一点了,两个人没有直接离开医院,而是绕到了急诊中心。

林祁刚抢救完一个因醉驾而出车祸的患者,累得不行,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出来就看见崔承硕和曲随风站在中心门口朝他招手。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林祁以为自己累昏头出现幻觉了。

曲随风看了崔承硕一眼,后者双手插兜,姿态闲散,“看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走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曲随风朝林祁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林祁:“……”

莫名其妙的。

走出医院大门,他们沿着街道缓慢走着,曲随风还在想刚刚温素闲和她说的话。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崔承硕。

比如,赵教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跟他的右手有没有关系;比如,他是什么时候和赵教授夫妻提到她的。

但话在她嘴边徘徊一圈后,却说不出口。

崔承硕看了眼手表,忽然问她:“要不要去津河边看烟花?”

津州市政府每年除夕夜都会在津河沿岸最大的临河广场举办一场烟火秀,十二点开始,持续十五分钟。烟火秀很盛大,每年都会吸引很多市民前去观看。

人民医院离临河广场不远,坐地铁两三站就到了,曲随风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就同意了。

十一点四十六分,他们到达临河广场,道路两边随处可见的路灯和树木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现场人多到超乎他们的想象。为了保障市民的安全,河边设置了围栏,还有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

天气预报说大年初一会降雪,这会儿乌云已经开始漫延,遮住月亮和星星,整片夜空看不到一丁点儿别的颜色。

冷风迎面扑来,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里面钻,曲随风拢了拢棉衣和围巾,不动声色地往崔承硕身后挪了两小步。

嗯,这样好多了。

时间接近零点,广场上的电子大屏幕开始倒计时,周围好多人也跟着倒数。

当喊到“5”时,一簇烟花从对面的河边窜向夜空,像一记信号弹,等它炸开后,大屏幕上的数字正好显示“1”,霎时间,津河两边同时燃起无数道金色的线条,一齐向上冲,随后在同样的位置绽放出所有的绚烂。

人们的情绪瞬间高涨,欢呼声和呐喊声交织,纷纷大喊“新年快乐”。

曲随风也掏出手机准备拍几张照片,手伸出来时忽然感觉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啊,下雪了。”身旁有人叫了一声。

闻言,曲随风仰起头,就见漫天雪花洋洋洒洒飘落下来,天地间霎时雪色朦胧,与绚烂的烟火交相辉映。

她偏头,看向崔承硕。雪越下越大,落了他满头,他的脸也变得模糊。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崔承硕回看过来。

“新年快乐!”曲随风对他说。

她看见崔承硕无声笑了下,也回了她一句:“新年快乐。”

……

曲随风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脆脆就在门口趴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是她开门的时候还是摇晃着尾巴、热情地迎接她回家。

曲随风换完拖鞋,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往客厅走,“抱歉啊,让你等这么久。”

她把脆脆放到沙发上,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挂到衣架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脆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蹭她的腿。

曲随风喝完水,将水杯放下,又把它抱了起来,举到头顶,“干嘛?你想我了是吗?”

脆脆像听懂了,很小声地“汪”了一下。

曲随风心软得一塌糊涂,把它抱进怀里,用脸蹭了蹭它的脑袋。脆脆困极了,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眼要睡觉。曲随风忽然想到一件事,抱着脆脆走到衣架那,空出一只手从棉服的口袋里掏出那盒巧克力和另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她一手抱着脆脆,另一手拿着两件东西,回到沙发边坐在地毯上。她把脆脆放到沙发上,因为这动作,脆脆又睁开了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头看她。

曲随风把巧克力放到一边,先拆了白色的盒子。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金色的项链。项链顶端的吊坠是太阳形状的,中间镂空的地方缀了一颗粉钻,在灯光的照耀下,项链闪闪发光。

她定定地看着项链,思绪情不自禁飘回到半个小时前。

那会儿崔承硕送她到楼下,临分别前,他忽然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说是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这一整天他俩基本都同进同出,曲随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礼物,还调侃他是哆啦A梦,想要什么可以直接从口袋里面取。

崔承硕没反驳,任她怎么说,态度始终淡漠,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样子。

曲随风把项链放到茶几上,挑了个最好看的角度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又从刚才拍的烟火秀的照片里选了几张氛围感很强的,一起发到朋友圈。

发出去没多久,就收获了一大片点赞的。

丁零还在下面评论,说她也去临河广场看烟火秀了,居然没有碰到曲随风。

曲随风回复:【人太多了,雪又大,就算迎面走过来也很难注意到吧。】

丁零:【请不要质疑我观察帅哥美女的敏锐度,谢谢。】

没等曲随风回复,她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比如我一眼就看到了你那个长得特别帅的学长。】

曲随风:【啊??】

丁零:【他好像是带女朋友一起来的,当时有风,他把人家姑娘护在身后,所以我没看见女孩儿长什么样子。】

曲随风身体向后靠到沙发边,懒懒地回了句:【哦。】

丁零:【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曲随风:【?】

丁零:【我之前还以为你俩能成一对呢,这下好了,我嗑的CP它be了。】

曲随风:【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女朋友?没准是家里亲戚啊或者妹妹什么的。】

丁零:【不可能,你没看到,你学长用手帮人家姑娘挡雪来着,虽然没什么用吧。但是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就是特别温柔,还夹杂着一种想碰却不敢触碰的隐忍,戳死我了。】

曲随风:【呃,那么大的雪,你还能看清他的眼神,真厉害。】

丁零:【一般般吧。】

聊天结束,曲随风盯着茶几上的项链出神。

在一刻,萦绕在她心里好多天的问题忽然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她顿感轻松不少。脆脆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凑过来亲了下她的脸颊。

曲随风侧身将它举了起来。

“脆脆,你说,我给你找个爸爸怎么样?”

“汪~”

“你同意了?”

“汪汪~”

“可是,万一人家不同意怎么办?”

“汪汪汪~”

第74章 迟到一小时四十分钟,扣50块钱

大年初一, 曲随风在床上赖了一上午,起来洗漱完也没吃饭,就带脆脆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了。脆脆好几天没出来了, 特别激动。

平时这个公园里还有好多大爷大妈带自家狗狗来遛弯,曲随风第一次带脆脆来的时候,脆脆站在旁边好奇地盯着那些同类看, 多次想上前凑热闹都因为跟人家体型差距过大而退缩了。

今天公园特别清净, 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他们玩了半个小时, 有个阿姨牵着一条边牧幼犬过来, 两条小狗互相闻了闻对方身上的气味,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在公园玩到五点,人们陆陆续续都回家了, 曲随风也准备带脆脆回去。结果脆脆玩疯了, 不愿意跟她走,立在原地不动。

曲随风没办法,走过去把它抱了起来,“学坏了你, 不想回家是不是?要不我把你送人吧,这样你就永远不用回了。”

“汪~”脆脆趴在她怀里, 不满地抗议。

一人一狗, 你一句我一句, 有来有往的。

回到家, 曲随风给脆脆弄了点狗粮, 然后去厨房打算给自己煮碗面, 但是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只剩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

自打去崔承硕店里做兼职后, 她就没在家里吃过饭了, 所以忘记往冰箱里囤粮食了。

无奈之下, 她只好再去一趟超市。

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没开,曲随风便去了稍远一点的万洲商场。

商场里人超级多。

曲随风找电梯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小众品牌的香水店。她本来已经过去了,无意间回头看见这家店,又折返了回去。

她想回送崔承硕一份新年礼物。

于是走进香水店,挑了一瓶冷感木质香的香水,包装前,导购小姐问她要不要写一张贺卡放在里面。

曲随风想了想,觉得应该写一张。

导购小姐拿了一张店里的新年定制贺卡,并借了签字笔给她。

曲随风提笔写了一行字:新年胜意,愿你永远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写好以后,她把签字笔连同贺卡一起交给导购小姐,后者把贺卡放进香水盒子里,又用包装纸包好,最后系好丝带。

从香水店出来,曲随风乘坐电梯去负一层超市,在里面逛了半个小时,买了几包即食米线和水果。

她提着东西回家,期间和林涵发微信聊天。

林涵跟她抱怨了几句宋秦的老板,说对方是个周扒皮,连过年都不放过宋秦,还让他加班。

曲随风:【往好处想,春节加班有三倍工资呢,能给你买好多名牌包包。】

林涵:【我不想要包了,我想要他陪我。】

林涵:【满地打滚.jpg】

林涵:【痛哭流涕.jpg】

曲随风:【乖啊。】

说完这句,林涵没再回,曲随风收起手机,专心走路。快到小区门口时,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嫌冻手,没立刻拿出来查看,往家里走的这段时间,手机又陆续震动了几下。

回到家,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她才慢慢悠悠查看起消息。

消息不是林涵发的,是崔承硕。

明天烤肉店开张,他在群里连续发了五个红包。曲随风点进去,抢了三个手气最佳。

段成:【小曲姐这手气牛掰啊,最后抢还能有三个手气最佳。】

曲随风:【全靠大家手下留情。】

……

吃完饭,曲随风早早上了床,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崔承硕,搞得她心惊肉跳。

***

第二天曲随风起晚了,她前一晚没定闹钟,还是脆脆把她叫醒的。

她醒来时神色恍惚。

她刚刚做了一个特别羞耻的梦,这会儿还没有彻底从梦里缓过神,在床上躺了大概十分钟,她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脆脆在床边急得直转圈。

曲随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了,以最快的速度换衣服、洗漱,也没顾得上吃早饭,拿上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

一路狂奔到地铁,她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赶紧看群里有没有消息。出乎她意料的是,群里一片沉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和段成发的。

曲随风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虽说这只是一份兼职工作,但她也是很认真对待的,迟到了心里总归是觉得不好。

地铁到站后,她又是一路狂奔,距离烤肉店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她就看见店门敞开,崔老板双手环胸靠在门边,频频看手表,脸上的不耐烦特别明显。

曲随风加快步伐,一口气跑到他面前。这大冬天的,穿得厚,路又滑,她累得满头大汗,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喘粗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她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该怎么缓解尴尬的时候,头顶上响起了崔老板宛如恶魔低语的声音:“迟到一小时四十分钟,扣50块钱。”

“!!!”

曲随风一听这个,觉得呼吸更加不畅了。

被气的。

“我一个小时才24块钱,你凭什么扣50?”

崔承硕慢吞吞把手插回兜里,用那种“你能奈我何”的表情看着她:“凭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你——”

你是老板你厉害。

果然,不管是大集团的老板,还是小饭店的老板,都改不了剥削打工人的恶劣行径。

“说什么呢你俩?”徐阿姨在屋里朝曲随风招手,“小曲快来,给你留了早饭。”

“您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曲随风进了屋,去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徐阿姨端过来两个肉包和一碗甜粥。

崔承硕没进来,将门关上后留在外面抽烟。

“我哪晓得哦,”徐阿姨笑呵呵地说:“是小老板特意买给你的,他怕凉了,还嘱咐我放在微波炉里热着。”

“是吗?”

曲随风看向外面,崔承硕背对着她,正在跟人通电话。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把要送他的香水带过来了。

徐阿姨“啊”了一声,打断曲随风的思绪。

曲随风抬头看她,“您怎么了?”

徐阿姨讪笑着说:“小老板不让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他说漏嘴,不然我也得被扣钱了。”

曲随风:“……好。”

……

刚过完年,出来吃饭的人不多,一下午店里才接待了五桌客人。

崔承硕两点左右出去了,七点多才回来,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林祁。

林祁看见曲随风穿着烤肉店的工作服愣住了。

曲随风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林祁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抓着崔承硕的肩膀问他和曲随风之间发生了什么。

除夕那天他看见两个人一起去医院就觉得非常惊讶了,没想到更炸裂的在后面。

崔承硕拨开他的手,心不在焉地回答:“你不是看见了吗?她来我这上班。”

“不是,我想问——”林祁突然闭嘴了,因为他看见曲随风走过来了。

曲随风双手端着一个放满菜品的托盘从厨房走出来,她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俩,径直从他们身旁经过,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好像不太愿意看见你啊。”林祁看着她上了楼梯,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

崔承硕没理他,兀自走到靠近柜台的那张空桌子前坐下,想掏出手机打把游戏。这时,就听楼梯那边突然传来曲随风“啊”的一声,紧接着就是重物从楼梯上滚落以及瓷器摔碎的声音。

一楼所有人都被这阵声音吸引,纷纷朝楼梯口看去。

崔承硕反映最快,几乎是在曲随风叫声响起的一瞬间就冲了上去。

楼梯拐角处一片狼藉,那些腌制好的肉和蔬菜散落一地,还有大大小小的盘子碎片,曲随风从楼上滚落下来,身体撞在拐角的墙面上,正艰难地从那堆碎片上坐起来。

烤肉店用的盘碗都是瓷质,碎片棱角锋利,她在室内穿得也单薄,身上被划破了好几处,连脸上也没有幸免。

崔承硕第一个冲上来,他身后跟着林祁和徐阿姨。

在目光刚触及到曲随风时,崔承硕的眼神就变了,后来看见她额头上和手背的血后,他身上戾气陡生。

他压着脾气,蹲下,想扶她起来,又怕碰到她身上看不见的伤口,双手无措地停在半空,话语里不自觉流露出小心翼翼:“我扶你起来?”

曲随风疼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里蓄满泪水,说出口的话带着哽咽:“有点儿疼。”

她动了动腿,不小心扯到上面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儿?”徐阿姨问。

崔承硕下颌线绷紧,视线偏移,看向楼梯上方,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高几节的台阶上,心虚得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事情发生这么久了,也不见他们家长出来。

“林祁!”崔承硕喊了一声,“抱她下去处理伤口。”

曲随风眼眶通红,视线却紧紧黏在他的脸上。崔承硕察觉到了,垂下眼皮,有意避开她的视线。

“好。”林祁没犹豫,弯腰对曲随风说:“冒犯了。”

他将曲随风打横抱起,下楼的过程中,曲随风扭头向后看,只见崔承硕缓缓站起来,背对着她,双手握紧,似乎在克制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胜意,愿你永远顺遂无虞,皆得所愿。——网络

第75章 别再跟我说对不起

店里有备用药箱, 但只有日常会用到的碘伏、烫伤药和纱布。曲随风腿上有一道伤口特别深,瓷器渣陷入肉里弄不出来,需要去医院处理。

林祁帮她给手上的伤口消毒时, 曲随风没忍住,问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疑惑:“林学长,崔, 崔学长的右手是怎么回事儿?他的伤很严重吗?”

闻言, 林祁的动作顿了下, “第一个问题, 你如果想知道最好还是去问他,让他自己告诉你。至于第二个问题,对他来说是很严重的。”

说完, 他怕曲随风继续追问, 便加快手上的速度,在她再度开口前处理好了所有的伤口。

曲随风没打算继续问他。

林祁说得对,这件事对崔承硕的影响太大了,事关他的骄傲与尊严, 别人不好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崔承硕带着那两个孩子, 以及孩子的家长从二楼下来。不知道崔承硕跟他们说了什么, 孩子家长走到她面前, 连连鞠躬道歉, 并保证会承担她的医药费, 两个孩子也被吓得在一旁抹眼泪。

曲随风并不觉得他们的道歉有多么诚恳。

出事之前, 这两个孩子就在楼道和楼梯之间跑来跑去地打闹, 她提醒过两次, 孩子家长不仅不管, 还嫌她多管闲事。甚至她被撞的时候,其中一个家长就在旁边冷眼旁观,亲眼看着两个孩子对她扮鬼脸。

所以她也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她悄悄按了把手上的伤口,抬起头,眼里重新涌上泪珠,带着哭腔对崔承硕说:“老板,刚刚林医生说我伤得有点儿重,需要住院观察,能不能批我几天假?”

林祁摸摸鼻子,对上崔承硕投过来的视线,硬着头皮帮她圆下去:“是啊,她身上的伤口太多,需要缝针,而且有些陶瓷渣陷进了肉里,可能得做手术才能取出来。”

他担心会影响到自己职业生涯,特意加了个“可能”,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这话落在孩子家长耳朵里就变了,他们自动忽略了“可能”,只听见说要做手术,当即不乐意了。

孩子妈立刻站出来,指着曲随风骂:“有那么夸张吗?不就是摔了一跤,划破几道口子吗,有必要做手术吗?你一个小姑娘怎么碰瓷啊?还有你,”

她的矛头改而指向林祁,“你算老几啊,你说你是医生你就是啊,告诉我你哪个医院的,我要去你领导那儿告你。”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徐阿姨被她气到了,上前挡在曲随风面前,双手掐腰,大有一副跟对方干到底的架势,“难怪你家有熊孩子,原来是没有家教啊。”

“操,死老太婆你骂谁没家教?”孩子爸这会儿也加入了战局,想朝徐阿姨动手,被崔承硕抓住了手腕。

崔承硕稍稍使劲儿,只听男人的骨头“咔咔”作响。

“不然报警吧,”他说,话语里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一凉,“你们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出来。”

那对夫妻肉眼可见地慌乱,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女人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现金,放到曲随风手里:“这些够了吧,老娘认倒霉,今天栽你们手上了。”

说完,她拉着自家老公和孩子匆匆离开了烤肉店。

曲随风捏着那叠现金,刚刚鼓起的硬气劲儿瞬间消散,“这,给的也太多了吧,他们不会报警把我抓进去吧?”

“不会。”崔承硕说。

“哦。”既然他这么说了,她就放心了。

“老崔,学妹确实需要去一趟医院。”林祁说,“我刚刚只帮她止了血,腿上有道伤口得缝合。”

“嗯,我知道了。”崔承硕回头简单跟徐阿姨交代了几句,然后去更衣室把曲随风的棉衣拿出来披在她身上。

林祁见状,忙说:“老崔啊,你自己带学妹去就可以了啊,我刚从那回来,得赶紧回家休息了。”

崔承硕冷淡地“哦”了一声,扶着曲随风走了。

等他们出了门,林祁大喊徐阿姨,“徐阿姨,帮我开个台。”

妈的,他今晚得多吃点儿。

“账单记崔老板头上啊。”

……

医院急诊科,曲随风坐在椅子上,掰着手指头数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个地方。崔承硕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急诊室内里忽然传出来一声男人的惨叫,把走廊上等待的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做心理建设的曲随风也被吓得心肝乱颤。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想要想点儿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男人的惨叫声不停回荡。她抬手扯了扯崔承硕的衣角,担忧地问:“缝针是不是特别疼啊?”

她满脸菜色,眼中的慌张显而易见。

崔承硕薄唇轻抿,在她面前蹲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思来想去也只能缓缓吐出两个字:“别怕。”

曲随风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她太害怕了,也顾不上整理。

这时急诊室的门被打开了,刚才进去的男人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曲随风看他满头大汗,刚做的心理建设瞬间土崩瓦解。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对上崔承硕的眼睛,右手向前伸,握住了他的手。

双手相触的一刹那,崔承硕瞳孔微微扩大,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曲随风的手冰凉,说不上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她抿了下唇,似哀求般轻声询问:“你能不能,陪着我?”

崔承硕心念微动,喉结滚了滚,沉默良久,最终哑着嗓音应了个“好”字。

进了急诊室,医生检查过曲随风的伤口后,便让她躺到内室的床上准备缝合。曲随风紧张到了极点,躺下后下意识抓住崔承硕的左手,紧紧攥着。

打麻药的时候,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传遍全身,曲随风咬牙忍着,没有叫出来。

后来缝针的过程中,痛感不明显,崔承硕用右手帮她捂住眼睛,她什么都看不到,手却没放开,反而将他整条手臂都抱在怀里。

好在她伤口不大,很快结束。

曲随风从床上坐起来时,宛如虚脱一样,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崔承硕弯腰扶她下床,她一抬头,发现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缝合完后还要打破伤风,曲随风第一次打,需要先做皮试。等一套流程走完,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医生给她开了些止痛药,又跟她说了换药和拆线的时间才放他们离开。

崔承硕送她回家,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忍痛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曲随风坐在出租车上昏昏欲睡。

在小区门口下车,崔承硕背着她往5号楼走。

被冷风一吹,曲随风清醒了许多。

“学长。”

“嗯。”

从医院出来,崔承硕就又变成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冷男人了,仿佛那个会帮她擦汗、会轻声安抚她的人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今晚谢谢你啊。”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带给我安全感。

沉默几秒,他说:“不客气。”

趴在他背上,曲随风不禁想起八年前的夏天,她去采风摔伤了脚,也是被他这么背着下山的。

她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山上雾气弥漫,周围看不到半个人影。与此时此刻一样,仿佛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

进了单元楼,在曲随风强烈要求下,崔承硕将她放下,扶着她去乘坐电梯。

电梯的金属墙壁上映出他俩的身影,一高一矮,一个双腿站立,一个单腿撑地。曲随风抬头瞄了眼崔承硕,没话找话:“你说为什么我每次腿受伤都是你在我身边啊?我们这也算缘分吧?”

崔承硕原本在盯着看头顶上跳动的数字,闻言偏了下头,投过来一个冷淡的眼神。正好电梯门开,曲随风听见他说:“那你以后可得离我远一点儿。”

曲随风:“……”

他这么说着,过来扶她的动作却很轻柔,生怕扯到她的伤口。

走到门口,曲随风从包里取出钥匙递给他,崔承硕很自然地接过,走上前开门。门开后,脆脆迫不及待冲出来,想往曲随风腿上扑,待闻到她身上有药水味后,它先是疑惑地歪了下头,后来似乎懂了,没再扑她,而是主动让开路,看崔承硕扶着曲随风进门。

曲随风在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对崔承硕说:“你也坐。”

“不用了,我该走了。”

说完,他的脚被脆脆咬了一口,他低头,曲随风也顺势看过去。脆脆正仰着头,一脸乖巧地蹲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向崔承硕传递某种信息。

崔承硕和它对视,半晌后,一人一狗仿佛达成了协议,他抬起头,对曲随风说:“医生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曲随风点头。

当然记得。

伤口不要碰水;要静养,不要随便走动,以免扯到伤口;三天换一次药,一周之后去拆线。

医生反复叮嘱了很多遍,她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所以,这小狗,我先帮你养几天。”崔承硕用脚点了点脆脆。

“嗯,好。”曲随风没意见。

“汪~”脆脆也没意见,站起来冲他摇尾巴。那个兴奋劲儿,尾巴再长点儿都能上天了。

曲随风没好气地骂了句“舔狗”。

“还有,”崔承硕继续说,“拆线之前,我会每天过来给你送饭。”

“这个不用吧,”曲随风觉得太麻烦他了,想要拒绝,“我可以点外卖的。”

崔承硕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尊雕像似的,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曲随风最怕他这个神情,总有种小学生面对教导主任的恐惧感。

“那,那就听你的吧。”她缩着肩膀,弱弱回答,“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崔承硕收回目光,弯腰将脆脆抱了起来。

“你要拿狗粮吗?柜子里还有很多。”

“不用。”

“哦。”

该说的都说完了,曲随风看着他要走,在门被打开前,她忽然开口郑重地跟他说了声对不起。

开门的动作定住,崔承硕转身回看过来,瞳孔晦暗如墨,“曲随风。”

“嗯?”

“你是受害者,不要总替别人道歉。”

曲随风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小声嘟囔:“可是我好像,总给你添麻烦。”

她是真的觉得很愧疚,从他俩认识那天开始,他一直在帮她,照顾她,她好像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崔承硕听到了她的话,沉思片刻,然后说:“知道给我添麻烦,以后就照顾好自己,别总受伤了。”

曲随风默默听着,讷讷道:“也对。”

“所以,”顿了下,崔承硕说:“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第76章 男人啊,就是靠不住

那天过后, 崔承硕每天按时给她送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曲随风怀疑他是不是不打算管烤肉店的生意了。

她坐在饭桌前,看他把保温盒一一打开,放在她眼前。

曲随风心里记挂着脆脆, 怕它不适应陌生的环境, 便向崔承硕打听它的情况:“脆脆在你那儿还好吗?”

“嗯。”他一如既往语气平淡, “每天比你吃得多。”

“……”

好吧, 看样子她是白担心了。

曲随风不再问,低头吃饭。

像是那年夏天的故事重演,崔承硕坐在她对面, 端一杯热茶, 安静地等她吃饭。曲随风吃完,他再把保温盒洗干净拿回去下次送饭用,如此周而复始。

第四天的时候,曲随风受不了了。

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洗澡洗头发了, 今早起床她感觉自己身上都有味了。于是午饭后,在崔承硕收拾完准备回去的时候, 她叫住他, 犹豫着跟他说:“我想洗个澡, 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闻言, 崔承硕的脸色顿时变了, 双目圆睁, 一改平时那种遇事处变不惊的姿态, 从脸红到脖子, 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你,你在,在说什么?”

看他这样子,曲随风立刻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急忙摆手,跟他解释:“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洗,你帮我调水温就好了。”

崔承硕别开眼,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嗯,行吧。”

见他答应,曲随风回卧室拿了一套换洗的衣物,然后又按照在网上看来的办法,用保鲜膜将伤口裹住,再在上面盖一层干毛巾。

崔承硕提前在浴室放好了两张小凳子,帮她调整好坐姿后便匆匆出去了,好像生怕她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曲随风脱下衣服顺手扔进了旁边的洗衣机,抬手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的那一刻,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因为崔承硕在外面等着,她没敢洗太久,穿好衣服后,她叫了声崔承硕,男人推门而入时,浴室内的水蒸气还没有消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沐浴液的香气。

曲随风头上顶着一块毛巾,脸上也有未褪去的潮红。

崔承硕前进的脚步猛地停顿,呼吸下意识加重,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下一秒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过去扶她出来。

曲随风在沙发上坐好,崔承硕拆开她腿上的保鲜膜,帮她检查了一下伤口,确认没碰到水后他便离开了。

一刻也没有久留。

他走后,曲随风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将刚才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越想脸越热,心里越躁得慌。

让一个男人帮她洗澡。

这种话,原本她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可面对崔承硕,好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她承认,说这话的时候她也是存了几分逗他的意思。她就是想看看,现在的崔承硕,还会不会为她脸红,为她手足无措。

其实重逢后,崔承硕心里还有没有她,她很清楚,可人吧,一旦陷入感情的漩涡里,就容易钻牛角尖。更何况有些时候崔承硕表现得很疏离,又会让她有一种他不是特别在意她的感觉。

所以在她确认自己真正喜欢上崔承硕之后,迟迟不敢下决心跟他告白。

她害怕被拒绝。

曲随风头靠在沙发背上,不由地长叹一口气。

她现在年纪上涨了,胆子反而没有十几岁时大了。那时候她想跟乔津远告白,只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去了,没有任何犹豫,不像现在,畏手畏脚的。

曲随风很纠结。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思来想去,她决定找个人帮她梳理一下思绪。

但她不能找林涵,林涵那大嘴巴,肯定会给她说出去,这事儿得找一个既不认识崔承硕也对他们那段过往不了解的人,这样才能客观理性地帮她提意见。

曲随风认真想了想,点开和丁零的对话框。

曲随风:【丁零,你现在有空吗?】

丁零也正无聊着,秒回:【有空,怎么啦?】

曲随风:【我最近遇到了一件很苦恼的事,我自己想不明白,你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

丁零:【可以啊,你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你。】

曲随风小心斟酌着说辞:【就是,我最近喜欢上一个曾经被我拒绝过的人,怎么办,你说我追他的几率有多大?】

丁零:【……几乎等于零。】

曲随风:【……】

丁零:【你现在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啊?】

曲随风慢慢躺下,头枕在沙发一侧扶手上,略微思考了一下,回复:【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挺有安全感的。】

她发完这条消息后丁零直接弹了个视频电话过来,曲随风重新坐起来,接通。

丁零上来直奔主题:“那你当时为什么拒绝他啊?”

曲随风:“这事说来话长。”

丁零:“那就长话短说。”

曲随风:“因为我当时喜欢另外一个人。”

丁零震惊:“哇偶,随风,看不出来你挺花心啊。”

曲随风无奈辩解:“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丁零摸了摸下巴,接着问:“你现在要追的这个人也知道这些?”

“应该——是知道的吧,”曲随风不太确定,“我没有跟他当面聊过。”

“你放下那个人了吗?就是你原来之前喜欢的那个?”

“嗯,”曲随风点头,“很早之前就放下了。”

“这样啊,”丁零忽然正色道:“随风,我觉得你应该跟他当面聊一聊,直接告诉他你心里的想法。”

“我也想过直接去告白,”曲随风有些灰心丧气,“可我怕被拒绝,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了。”

丁零:“人家都被你拒绝过了,拒绝你一次也算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