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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宋子雲的府邸坐落在街角,是个算不上热闹的角落。今夜便是花灯节开市,府门高墙外时不时想起一两声鞭炮丝竹声,显得高墙的这一头冷清又安静。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他俩隔着一张大书案对坐,不是案上铺陈的不再是枯燥的政务奏折,而是大红洒金的婚帖样本、宾客名单、流程仪制图。

这几日大红的绸缎、精致的礼盒、各式各样的婚仪用品源源不断地送入宋府中堆满了偏厅。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和新绸缎特有的气味。

楚墨珣因为调查刺客一事心事重重,再加之大婚的各项流程也要他处处过问督办,心绪并不比做首辅的时候平缓多少,反观新娘子宋子雲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成日里游手好闲,时不时还笑话首辅大人小题大做。

可楚墨珣毕竟身居官场多年,城府与能力确实比常人更甚,他不会让宋子雲瞧出自己的担忧与烦恼,只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安静地望着宋子雲的侧脸,偶尔地叹出一声。

宋子雲觑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大红色,婚帖的式样改了又改,原本初稿她倒是过目了几回,久而久之也没了耐心,丢给楚墨珣拍板。

她轻轻咳嗽一声,瞧楚墨珣的注意力仍旧在这喜帖上,便试探道,“花灯节过后便要成婚,首辅大人这几日是不是该回楚府安歇?”

笔尖一顿,宣纸上顿时化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宋子雲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赶你走,只是我听说民间百姓大抵有这样的传言,说成婚前新人不能见面,倘若见了面,成婚之后的日子不顺。”

宋子雲倒是不信这些,可这几日楚墨珣刚沾了荤腥得了趣,食髓知味,总是变着法折腾她,委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离大婚之日还有些时日,羽南放心,对大婚不吉利的事,我可不能做,待新婚前夜我自会回楚府。”

宋子雲被一噎,自然不能再说什么,随意翻看一本京城最热门的话本,楚墨珣问道,“子时便是花灯节,殿下不想上街走走吗?”

“不去,街上人太多。往年要忙不停,今年总算有闲心能静下心来,”陪陪你。

宋子雲眼眸微抬看向楚墨珣,琉璃灯罩将她的脸照得过分明艳,红唇将后面半句话吞了下去没有宣之于口,但楚墨珣却心领神会。

这几日别看楚墨珣面上无忧,其实宋子雲知道他心中的担忧,以前她最喜热闹,哪里人多往哪钻,如今只想陪在他身边。

屋外春暖花开,春风习习,明月高挂,月光铺洒在院子,还真是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

楚墨珣嘴角翘起,执着紫毫笔,眉眼流转,如俊秀的书生一般,神情专注在一份极其重要的宗室勋贵名单上做着最后的勾画确认,侧脸显得柔和而光洁,却时不时地叹气。

“首辅大人怎么这般长吁短叹?有何麻烦告诉本宫,本宫替你解决。”

“倒也不是麻烦,只是这宾客名单上何人与何人坐需安排妥当。”

“这不是礼部该管的事,岂能麻烦首辅大人?”

“还不都是因为你,”楚墨珣那双书生气的眼眸微抬,嗔怪地睨了宋子雲一眼,白面书生这一眼还真是让宋子雲霎时又有种回到朝堂的感觉,“这一年你提拔不少年轻官员到礼部,大抵对过往的那些旧事不太了解,还是得我来把握。”

“一份宾客名单而已,至于吗?”

“羽南不可小瞧,这虽是一份名单,切不可乱了主次尊卑,也不能将交恶的两家安排在一起。”

宋子雲微微蹙眉,“何人交恶?”

“比如不能将梁国公与武威伯安排在相邻席位,他二人祖上有旧怨,怕是有些不妥。”

宋子雲闻言倾身过来看了一眼,楚墨珣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际,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感觉被他气息拂过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再看看这小公爷与渭南侯之子也曾因为一名舞姬大打出手,也不可……”

宋子雲微微蹙眉,“楚先生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楚墨珣浓眉一挑,“羽南是何意?”

“交恶就交恶,来参加本宫的大婚,必然要按照我的规矩座次,哪能让楚先生如此劳心费神?”

“话虽如此,可总是……”

宋子雲按住楚墨珣想要继续圈圈画画的手,目光无比认真,“你为了大渊劳心费神这么久,如今我可不想你为了这等小事费心神,这宾客名单便作罢了。”

“作罢?”

楚墨珣还未明白她的意思,宋子雲伸手过来将这份名单撕成两半,“我俩的婚事无需这些人参加。”

“这可是大渊长公主的大婚,没有宾客,羽南就不怕让别人笑话?”

从前宋子雲还在朝堂之时总想方设法讨好这些皇亲贵胄,生怕惹他们不高兴给宋良卿使绊子,如今她想起那些皇亲贵胄的嘴脸只觉厌烦,“不怕。为歌姬打架的人不能出现在我的婚礼宴请上,我瞧着膈应。”

她随意地将这份撕成两半的名单丢在桌上,目光下意识地跟着扫了过去,注意力却被另一份公文吸引过去,是万寿花灯节皇城外围布防图。

只一眼,宋子雲出于一种长期处于权力中心形成的本能,以及之前协助皇帝理政时培养出的敏锐,又或是因为湖匪案她格外关注,她嗅到了别样的气味。

“等等,”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那份布防图能否给我看看?”

楚墨珣抬眸见她神色有异,便默不作声地将那页纸递了过去。她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片刻,纤长的食指指向图中标注的其中一个区域。

那是连接西市与朱雀主街的一条重要通道,往年皆是重点布防设置多重哨卡之处。今年的哨卡数量和巡逻频次,为何比去年削减了近一半?

宋子雲又从喜帖下抽出一份防务名册翻看起来,负责此段防务的新提拔的将领?原在此处的老将呢?

她又快速翻看了其他几处,眉头越蹙越紧,“还有鳌山灯楼周边的制高点控制,预案中提到的备用瞭望点和应急人手配置,似乎也未能完全落实?还有这几处夜间照明图纸的标注与物资调配清单似乎存在出入?”

这看似周全的布防方案,细究之下竟存在好几处看似合理调整,实则可能造成防御漏洞的隐患,尤其是将熟悉防务的老将调离关键岗位,换上一批经验未知的新人,这在节庆日人员混杂的情况下,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方案是何时送来的?”

“是吗?”楚墨珣顺着宋子雲的目光看向图纸,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口,“这不是我之前看过的那份布防图,有人偷偷篡改了原来的图纸。”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子雲起身从书架上翻找出当初柳昱堂拿来的那份图纸,与眼前这份出入甚大。

宋子雲心神难安,“我瞎担心什么劲,陆魏林在,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宋子雲摆摆手,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楚墨珣,见他薄唇紧抿,“陆魏林和宋之派出去调查……”

楚墨珣的话说一半,宋子雲却听得心惊,“他俩不在京城?”

“还有几个时辰到子时?”宋子雲猛地从座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抬头望天,今日花灯节,街上热闹非凡,全城只有这么几天没了宵禁,就连打更声也未曾听见。

楚墨珣茫然地摇摇头,宋子雲推开书房的门唤来下人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子时到了吗?”

或许被宋子雲焦急的模样给吓住了,香桃连忙说道,“约摸还有一盏茶功夫。”

“这么说来陛下已然到了城门口?准备站上城楼了?”宋子雲提起裙摆飞快往外走,“来人,备马。”

几乎同一时刻,楚墨珣身影如同疾风般卷入前院,他脸色沉凝如水,深邃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不,既然改了布防,花灯节上肯定有陷阱,你不能出去。”

“近思。”

楚墨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宋子雲的手臂捏碎,“街上生乱,恐有刺客混入人群,目标很可能就是陛下,你不能去。”

“不!”宋子雲却猛地挣脱了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惊惧,“我不能躲起来,那是我的弟弟,是大渊的皇帝。”

“陛下身边有护卫,有锦衣卫,”楚墨珣语速极快,拉着她就欲往府内深处走,“我会派人去查探,用不着你涉险。”

“不,近思,事态紧急,你是大渊的首辅,你比我更熟悉禁卫军调度和皇城城布防,你得速去皇城调兵,控制局面,封锁宫门,绝不能让刺客趁乱潜入皇城或逃窜,而我去城楼方向寻找陛下,设法与陛下汇合!我们分头行动,这才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这个方案无疑是最合理的,最大化利用了他们各自的优势和资源。但楚墨珣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再次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将她箍在身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我绝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冒险,你想都别想!要么一起等消息,要么我立刻带你走!”

让他去调兵,放她独自前往那片危险之地,绝对不行!任何一丝可能失去她的风险,他都无法再承受。

宋子雲又急又怒,奋力挣扎,“近思,你素来最冷静最理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多耽搁一刻,京城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陛下就多一分!”

楚墨珣低吼道,“你答应过我的,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大渊少了你,天塌不下来。”

“是,少了我天塌不了,可……如今事态紧急,你一人分身不暇,如何能救得了京城的百姓?能救得了陛下?”

“我……”

“可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有你在,我岂会冒险?我只不过是去城门底下通知陛下,城门楼子底下站的都是皇亲国戚,他们贪生怕死,见到我自然不会登上城楼。”

两人在庭院中对峙着,一个眼中是家国责任与姐弟亲情燃烧的决绝,一个眼中是毁天灭地也要护她周全的疯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下人们牵来两匹快马安静地在一旁候着,宋子雲趴在楚墨珣肩头细声说道,“你先去皇城调派禁卫军,我等你,你我马上成婚,我不会。”

楚墨珣不肯放开她的手,宋子雲又道,“近思,他是我弟弟,纵然有错,我也得救他。”

“你光顾着他,你想过我没有?”

“你这个人!”宋子雲牵着另一匹马给楚墨珣,双手捧着他的脑袋,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还质问我想过你没有!”

“快去快回,我在城楼等你来接我。”

第92章

喜庆的锣鼓丝竹声不断响起,宋子雲急马奔驰,可越往城门楼的方向走,人群就越多,她只能舍弃快马挤进人群,顺着人流往城楼快速移动。

她仰着脖子密切注意着不远处城楼的一举一动。子时快到了,天空中不断响起炮竹声,惊得人群不停驻足,街道两旁挑担的小贩做着各式各样的生意,几乎每户摊位前都停留着三五成群的客人,挑选首饰,买冰糖葫芦,捏泥人的摊位前站满了孩子,花灯节京城红火得不成样子。

忽地漆黑的天空中出现一道又一道美丽绚烂的烟花,一位面容清秀的书生刚壮起胆子牵起一旁姑娘的手,听见这一声响又缩了回去,那姑娘倒是没在意书生的红脸,眼睛里满是天空中绽放的烟花。

宋子雲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天空,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不同于炮竹声的声响,她吓得缩了缩脖子,方才的绚烂烟火还未来得及熄灭,炮竹的焦灼味还没有及时散去,街上的人们都以为他们会迎来另一场新的烟火,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春风,宋子雲则嗅到了空气中一丝隐约的硝烟味。

她戛然止步,惊恐地看向离自己还有几步的城楼,天空中霎时一片漆黑,沉闷地犹如被漆黑的绒布笼罩了似地。

瞬间又响起一声爆炸声,这回比刚才那声更响更爆,夜空被不祥的火光映亮了一角,原本璀璨的灯海仿佛被泼上了污血,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尖叫声。

“出事了!”

霎时精美的花灯被踩碎在地,如同破碎的梦境。

远处的人群向着她的方向蜂拥而至,近处的人还搞不清楚状况,便跟着一起尖叫呐喊,朝着这头狂奔而来。

宋子雲加快脚步拨开人群,如同逆流的鱼,艰难地冲破混乱奔逃的人群,向着骚动与火光最炽烈的中心突进,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哭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灯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前方踩踏,不得上前。”

一声呵斥拦住她的去路。

宋子雲敏锐地瞧见几个布防点位上的人都是生面孔,这一声呵斥非但没有阻止她,反而越发让她加快脚步,却被两把明晃晃的长刀给拦住了去路。

那两个面生的士兵面色冰冷,几步走到她面前,“你不能上前,速速退去,恕你无罪。”

宋子雲目露凶光,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那士兵嘴角顷刻渗出血来,半边脑袋嗡嗡作响,他懵懵地看着宋子雲,似乎没料到这芊芊弱女子出手这么狠辣。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宫的驾?”

另一个士兵刚抬手拔刀想要制止宋子雲,刀尖碰触到一块冰冷的令牌,“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本宫是谁,胆敢阻拦我的驾,诛你九族都算是轻的。”

那人看了一眼宋子雲手上的令牌,原本嚣张的气焰全然消散,他忍不住回头望向他的长官,宋子雲顺着他的目光慢慢看去,“你们给我听着,我不管你们上面是谁,今日安的什么心,城门楼上的是陛下,本宫的禁军就在前方,你们胆敢胡作非为,回头清算的时候你们的主子或许能苟且活命,可你们人头落地时可没人护着。”

几句话直中要害,那长官细细琢磨宋子雲的话,顿时被吓出一声冷汗,“回殿下话,此人刚调来京城不久,不识得殿下,我等只是听令行事,还请殿下恕罪。”

“不识得本宫还不让开,耽误本宫救驾,你们有几颗脑袋?”

“是。”

宋子雲站在高处大喊道,“城楼守军听着,我是大渊昭阳长公主,城楼上的是陛下,今日从此刻起城门守军均供我调遣。今日护驾有功者官升一等,赏千户,胆敢作乱者诛九族,脑袋就挂在这城楼上示众。各位将士,你等听明白了吗?”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但都面面相觑,宋子雲的命令似乎与他们之前号令不同。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听长公主殿下的话!”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城楼的另一头响起,宋子雲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眯缝着眼睛看清来人,那人身穿紫色龙袍站在高处,身形与宋良卿无异,只是他不是宋良卿。

“秦王?”

宋景旭远远地朝着宋子雲拱了拱手,“是的长姐,是本王。”

宋子雲问道,“今日之事是你的主意?”

宋景旭嘲讽地笑了一声,望向被爆炸点亮的天空,“长姐,你瞧瞧这京城被宋良卿治理得如此,他不配做大渊的皇帝。长姐为何还要执意救他?”

“他不配,难道你配吗?”

宋景旭的龙袍干净整洁,爆炸的碎屑不染分毫,好似天上谪仙那般高高在上,不踏人间惨剧之中,他高傲地俯瞰宋子雲,“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我不会不信你,若是你我二人联手,大渊会更繁荣。”

宋子雲仰起脖子指着眼下的废墟,“可我看见的是哀鸿遍野,是民怨沸腾,看到眼前这些惨状,你难道就不会心疼吗?”

“这怎么能怪我?这些都是宋良卿作下的孽,长姐,你即刻跟我回皇宫,联系朝臣,待我坐稳这龙椅,大渊的江山你我共享,如何?”

“宋良卿在哪里?”

“长姐,切莫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的是你,我再问你一遍,宋良卿在哪?”宋子雲拔出佩刀对准宋景旭,“你若不说,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刚才面生的军官走到宋子雲面前,也拔出佩刀与她对峙。

宋景旭只觉如今的宋子雲如被束手束脚的野兽,只能发出悲鸣,他无所谓地笑道,“退下。尔等怎么能对长公主殿下无礼呢。”

“长姐,宋良卿就在前面的城楼上,你只有自己找找了。”

宋子雲还来不及细想,离城门楼不远处又是一声爆炸,她亲眼看着城楼轰然倒塌。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碎石木屑以及残肢断臂,如同地狱之火般喷涌而出,坚固的城楼一角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坍塌,巨大的砖石混合着烈焰,如同陨石般砸向下方的街道和人群。

“不!宋良卿!”

宋子雲目眦欲裂,嘶声尖叫,她清楚地看到,爆炸发生的瞬间宋良卿所在的主台离城楼极近,恐怖的气浪如同实质的重锤,大渊的天空在她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长姐……救……救我……”一个极其微弱却如同针尖般刺入她耳中的呼救声,穿透了喧嚣的噪音,姐弟连心,宋子雲刹那间梦回五年前,五年前高廉逼宫时,宋良卿还是个孩子被吓得手足无措,他在梦中也是发出这般呢喃。

“良卿,你在哪里?”

宋子雲跑到废墟之中,鲜嫩的手指不停地扒开砖块土坯。

“良卿……”

“长姐……我在这里,你快来救我。”

“长姐……”

呼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废墟底下都是血块与哀嚎,宋子雲不顾一切地穿梭在其中。

“良卿坚持住,长姐来找你。”

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宋子雲几乎听不清,她发疯似地往前冲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要救出宋良卿。

又响起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头顶的正阳门城楼上炸开!

刹那间,地动山摇,仿佛天穹都被撕裂!

越来越多的人从宋子雲身边挤过来,模糊间她瞧见几张熟悉的面孔,可她来不及认清,或许耳边也隐约听见几声殿下,但她也来不及辨认,她只想救出宋良卿,只听见那一声声长姐的呼唤。

“殿下,这里交给我们。”

“陛下!陛下还未找到,”宋子雲双眸被一层层的灰蒙住,模糊又难受,说着说着流下两行热泪,她心中清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家都指着她,可她还是忍不住,“你们是何人?”

“回殿下,我等跟着陆大人办差。陆大人临走前嘱咐我们得守住城楼,谁知今日戌时城门守军执了调令把我等调去了城尾。”

宋子雲点点头,心中燃气一丝希望,“不愧是陆魏林的人,从城尾到城头,动作如此迅速。”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我等有罪。我等并未遵循调令,陆大人有言让我们便宜行事。”

宋子雲听见便宜行事这四字简直热泪盈眶,“你们做得好,待回宫本宫有赏。”

“请殿下示下。”

她发髻散乱,额角被飞溅的石子划破,鲜血涔涔而下,染红了半边脸颊,但她浑然不觉,她吸了吸鼻子,抹去脸上的泪,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片火光冲天的城楼废墟。

“如今城楼爆炸,陛下下落不明,分一批人跟我寻陛下。”

“另一批人检查伤员联系医馆,老弱妇孺优先照看。”

“我等遵命。”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那人看着宋子雲摇晃的身形。

“长姐……救我……”

“陛下!我听见陛下的声音了,你们听见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殿下,刚才爆炸时陛下站在正中央,怕是……”

“殿下,你身子还坚持得住吗?”

宋子雲猛地推开搀扶她的锦衣卫,不顾一切地朝着宋良卿声音的来源冲去。

焦黑的尸体、呻吟的伤者、燃烧的碎屑无处不在。宋子雲不停环顾四周,热浪灼烧着她的皮肤,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被压在废墟下微弱呼救的弟弟。

满地的废墟中她似乎隐约看见一只纤细的手腕,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宋良卿的手腕。

“陛下在那里!”

咔嚓一声,一段燃烧着的巨大梁木带着熊熊火焰,从半塌的城楼上轰然倒塌

“殿下小心!”

但宋子雲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宋良卿身上,她奋力向前一扑,想要抓住宋良卿伸出来的那只颤抖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弟弟的瞬间——

“轰!!!”

那根燃烧的巨梁终于彻底断裂,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狠狠砸落下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宋子雲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味,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自己耳中,右腿传来一阵麻木后的钻心刺痛。后背更是火辣辣一片,仿佛被烙铁烫过。

她倒了下去,眼前都是晃动的人影,那些锦衣卫正焦急地从她身上搬开断裂的木头,可她似乎完全不感觉疼。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脑袋却异常沉重,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不是五年前的那个,而是从楚府出来独自去老虎山的那个雨夜。

那个杀手跪了一地,想要结果她性命的雨夜。

忽地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你们不怕死,大可上前来取我首级。”

“她不是宋良卿!你竟然不是宋良卿。”

“是的,不是宋良卿,是我宋子雲。”

……

“今日是楚墨珣让你们来杀我的?”

“原本我等得了令是前来刺杀宋良卿的。”

“为何?他现在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为何要我弟弟的命呢?”

“长公主殿下都要死了,何必这么较真呢。”

宋子雲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痛让她几乎窒息,视线开始模糊涣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吓得面无人色正呆呆看着她的宋良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她的目光最后扫过这片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最终,所有的意识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吞噬了她。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仿佛听到远处传来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怒吼声,以及更加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是楚墨珣……他来了吗……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可还是浑身发冷,像是被鬼魅吸干了身体似地,可更让她心痛的是她终于想起了所有事,她终于想起是谁刺杀她。

她抬头望向那人,她想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第93章

天空中闪出一声巨响,一阵惊雷响彻天空,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颤抖,随之而来的是豆粒般大小的雨滴,春雨贵如油,雨水好似要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洗净似地重重地砸在地上。

远处的火光让楚墨珣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一瞬间不安担忧都化作了噬骨的恐惧。

接近城门楼,惊慌失措的百姓、奔跑哭喊的孩童、残破的花灯与碎裂的瓦砾混杂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血腥的味道。

骏马疾驰,他伏在马背上,风声在耳畔呼啸,却盖不住他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眼前闪过的是她昨日试穿嫁衣时对他回眸一笑的模样,眉眼弯弯,顾盼生辉。那鲜活明亮的笑靥,与远处那滚滚升腾的黑烟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成婚前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不然不吉利。

那一刹那,从来不信鬼神的楚墨珣竟恨不能杀了自己。

不!

身下的马儿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焦急,越跑越急,近了,又近了,眼前仿佛浮现出宋子雲的笑容,他勒住缰绳,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看错了,没有笑容,只有她这样躺在废墟中,发髻松散,白皙的脸上满是灰尘,像是毫无生气的娃娃没有往日的神采。

雨顷刻间染湿了她的衣裙。

楚墨珣觉得自己的呼吸被生生掐断,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羽南,羽南,”他眼底一*片赤红,一遍一遍温柔地呼喊她的名字,“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会平安的。我不该让你来的……”

楚墨珣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颊边沾血的发丝,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得让他心脏骤停。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言喻的哀求和无措,“我来了……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没有任何回应。鲜血从她的衣袍间渗出,浸湿了他的长袍,灼烫着他的胸膛,也焚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从容。

他伸出两指朝她鼻下探去,还有微弱的呼吸,他呼出一口气,慢慢抱起她,步伐前所未有的沉重,却又异常稳当。

“回府,让院首候在楚府。”

他冷声下令,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格外嘶哑低沉。马车疾驰,将皇城的混乱与哭喊远远抛在身后。

皇城内。

夜已深,烛火摇曳将宋良卿苍白而惊魂未定的脸庞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哀嚎地躺在床榻之上,伤不算轻,但大都是皮外伤,只是右腿折了,需要用两块木板固定,比起这些伤的痛,他更不愿意见到宋子雲昏迷前的眼神。

方才爆炸发生时他眼前一黑倒在血泊之中,被突如其来的横梁砸得昏了过去,可模糊间见到了宋子雲,他听见宋子雲在喊他。

“良卿,你在哪里?”

“小弟,听得见长姐的话吗?”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喊他了。他睁开眼睛几乎看不见光亮,可喊声越来越近,他听得异常清晰,强忍着疼痛挥出虚弱的拳头,将挡在他身上的木板拍得粉碎。

他终于看见长姐了……

他躺在床榻上,右腿疼得嘶哑咧嘴,听闻长姐被楚墨珣直接带回楚府,“嘶……你们就不能轻一点吗?”

太医站了满屋子,见宋良卿疼得满脑门的汗,原本想要缠上的纱布又停了下来,他咬着牙说道,“别愣着,快点包扎。”

“臣等遵旨。”

崇善扯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地擦去宋良卿额头上的冷汗,“陛下息怒,先让太医诊治,荨麻散已经敷在伤口处,陛下暂且忍耐片刻就不疼了。”

“陛下别担心,几处伤口均已上完药。”

宋良卿只要一想到宋子雲最后那目光便心如刀绞,一行泪顺着眼角不争气地滑落下来,崇善见了连忙低头避而不见,宋良卿不服气地抹去眼泪,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陛下可是渴了?”

“反了!他楚墨珣是要反了吗?”宋良卿没听见崇善的话,一把挥落内侍捧上的汤药,瓷碗碎裂声刺耳,“长姐重伤,理应立即回宫由太医署会诊,他首辅府再尊贵,能比得过皇宫大内吗?再说了,他已经不是首辅了,他凭什么扣着长姐不放?”

崇善瞧着宋良卿面露哀恸之色,哽咽着说道,“陛下关心长公主殿下,奴才能感受得到,长公主也能体会。可长公主再过几日便要与楚先生成婚,首辅大人……哦不,楚先生将殿下送往楚府并无不妥。”

“放屁,别说长姐还未与他成婚,就算是与他成婚了,她宋子雲也是我的长姐,何时轮得到他来做主?”

“是,老奴知道陛下关心殿下,可……”

“你……你快去!”

躺在床上的宋良卿不能起身,强忍伤口撕扯的疼,使劲推了一把崇善,可眼泪又流淌下来,他哽咽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长姐如今如何了,你去的时候把宫里名贵药材都带上……”

说到最后宋良卿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亲自去。”

“是,奴才遵旨。”

“陛下还是先顾自己吧。”

一批侍卫推门而入站立殿门口,一个冷漠的声音响彻养心殿,宋景旭站在屏风后,宋良卿感受到一股异常危险紧张的气氛涌入养心殿。

正在一旁商讨诊治方案的太医们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刀光粼粼吓得瑟瑟发抖。

为首的禁卫统领呵斥道,“还不快滚!”

“大胆!”崇善朝着禁卫军喊道,“此乃陛下寝宫,容得下尔等放肆?”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崇善脸上。

宋良卿还来不及看清事态发展,双喜笑吟吟地说道,“公公,陛下与秦王有要事相商,还是请公公退出去。”

“你们……双喜,你好大的狗胆!……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走……尔等竟敢擅闯养心殿,来人来人!”

双喜笑道,“人?我等不就是人嘛,公公莫叫了。”

宋良卿平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崇善的叫嚷声却无能为力,宋景旭踏入内殿见宋良卿平躺在床上。

时间静静地流淌,兄弟俩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宋景旭隔着纱帐望着自家弟弟许久,宋良卿感受到他阴森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尖一刀一刀刻在自己身上。

“陛下不用担心长姐安危,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宋景旭终于开口了。

宋良卿发出一声冷哼,“兄长来得正好,朕还真有一事想问问清楚。此次花灯节爆炸案的部署如此精妙,是兄长的杰作吧?”

“陛下谬赞,正是在下。”

“朕早该想到的,”宋良卿的手懊恼地拍在棉被上,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弱无力,“你建议改换布防,调镇北王的部队在城外驻扎时朕就应该有所警觉,真是糊涂啊。”

“陛下哪是糊涂,陛下是太想在长姐面前证明就算没了她,花灯节也能成功举办。”

“如今皇城外的情况如何?”

宋景旭随意地在宋良卿寝宫内走着,仿佛在欣赏殿内的布置,这是他做梦都想做的事,忽地一把冰冷的刀尖挑起纱帐,宋良卿终于看见宋景旭那张与自己神似的脸,他们体内流着一样的鲜血,有相似的五官,但气质却如此不同,宋良卿此刻才看清兄长脸上那淡淡的阴柔之色。

宋景旭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话家常,“陛下不妨猜猜?”

“这有何难猜。你已经紧闭皇城,让迟绪在京城之郊等候命令,若是皇城内有何异动,他便可攻入皇城,一举拿下我。”

“陛下好聪明,不愧是大渊的皇帝。”

“朕只是没有想到那般骄傲的迟绪会和你联手。”

宋景旭笑道,“任何事任何人只有筹码足够,便可以与之合作。陛下过于天真了。”

宋良卿说道,“朕很快就不是大渊的皇帝了,对吗,兄长,很快这张龙床就是你的了。”

“朕会好好做大渊的皇帝,弟弟就放心吧。”

“长姐呢?”宋良卿的目光淡淡地望向纱帐顶端,不知在想什么,幽幽地说道,“有长姐在,你休想。”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位能干的长姐,可她没有这么快醒来。”宋景旭拖了长音,“就算她醒来又能做什么呢?试图救你吗?五年前她救过了,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宋景旭的笑声回荡在养心殿里,慢慢凑近宋良卿在他耳边说道,“她不会来救你的。”

“她……”

“就算她来,我也有十足的准备,如今整个皇宫都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就凭她再加上一个楚墨珣都已无回天之力。”

“为什么?兄长,为什么要这般处心积虑?父王待你不好吗?朕与长姐待你不好吗?”

“不好吗?”

宋景旭脸色一变,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凶残眼色几乎要将宋良卿撕碎,“别和我提父王,他心里从来都没有我这个儿子。他是最虚伪,说什么一视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他从未正眼瞧过我,瞧过我母妃,他只看重你母妃,看重你!”

“你胡说,父王对你宠爱有加,教导我们要互相友爱,是你,被权利蒙了心。”

“我比你年长,我的课业比你优秀,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将皇位传给了你?你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懦弱无能,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那个宋子雲,竟能为了你冒险翻宫墙出去,就是为了你保住皇位!他们都太过分,从来都没看见我。他们都该死。”

“你……你想干什么?你想对她做什么?”

宋良卿惨白的手上刚刚裹上纱布,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瞪着他,挣扎着拉住黄绸,想要爬起来,却被他轻轻一推跌回床榻之上。

宋景旭盯着宋良卿,语气又忽然变得轻柔,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你放心,长姐吉人自有天相,暂且死不了,我留着她还有用,她可是我最最关键的一步棋。”

“你今夜来这是想弑君吗?”

宋景旭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之前我倒是真这般想过,不过见了你之后我改主意了,我要让你亲眼见我坐上皇位。”

“来人!”

门口的禁卫军异口同声,“属下在。”

“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这养心殿就暂时由臣来守护。至于朝政……陛下受了惊吓,也该好好休养了。”

第94章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宋子雲被轻轻安置在寝殿的床榻之上,直至见到院首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眼,楚墨珣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手死死攥住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茫然地看向院首,只见院首沉稳地坐在床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先处理伤口。”

楚墨珣站在原处,直到一旁的小厮拿出纱布覆上药膏轻轻盖在他额头,他才感受到一阵刺痛,恍然原来他额头上被划了一道长口子。

院首的目色冷静且寂静,瞧了一眼满是血污已经不省人事的宋子雲,香桃端着一盆热水静静地待在原地,她还是不敢相信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殿下如今像是毫无知觉似地躺在床榻之上。

院首身旁的小厮替楚墨珣上完药之后,拿着火烤过的剪子剪下一块一块纱布却被院首制止了,“殿下的伤口我亲自处理。”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在香桃身上,香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终于在他的目光中明白宋子雲可能永远不会醒来,她泪眼婆娑地失了分寸,大喊道,“院首大人你千万别赶我走,我要守着殿下。”

院首的那双老眼已有些混沌,他捻了捻胡须,轻轻叹了口气,“丫头,你这样哭可救不了你的主子,反而会影响我施针。”

香桃立刻抹干净眼泪,吸了吸鼻子强压住自己的情绪,“院首说的是,我不哭我不哭。”

“你放宽心与我这小厮去煎一副安神药来,要快,要烫。”

“是。”香桃爬起来又不放心地瞧着宋子雲。

院首道,“放心,羽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放任她在我手上薨逝。你去找两个靠得住的人守住门口,不得让旁人进来。”

香桃看了看一旁的楚墨珣,心下便明了院首有要事要与楚大人相商。

院首轻轻地坐在床边掏出自己的针囊,平铺在床沿,“此处有我,暂时用不上你。你先去外面冷静冷静。”

楚墨珣缓缓转身,那双总是蕴含着睿智与冷静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红的疯狂和冰冷的杀意。

“羽南……”他的声音猛地一哽,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从齿缝间挤出更加阴寒的话语,“若有万一,我要所有与此事有牵连者,九族尽诛,为她陪葬。”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楚墨珣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如同蛰伏的受伤猛兽,舔舐伤口的同时,已磨利了爪牙,只待撕裂仇敌的喉咙。

院首沉着地取出一枚细针毫不犹豫地扎入宋子雲的太阳穴内,沉睡中的宋子雲微微蹙眉,口中发出短促的呢喃。

他的声音在黑夜之中异常冷静,像是狂风之中的挺拔秀丽的青松一般,“你若还是冷静不了,如何处理京城眼下危机?”

“羽南躺在这,我管不了这么许多。”

院首又扎下一针,“羽南为何要去城门楼救陛下?”

昏暗的屋子内针落可闻。院首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默地等着楚墨珣。

“我如今不想管,也管不了。”

院首继续说道,“她不就是想解决京城的危机,你如今这般,岂不是让她平白无故躺在这?待她醒来会如何看待你?这孩子已经承受得够多了,如今只有你能救大渊,别再让她难过了。”

“你出去吧,我需要给这孩子施针。”

“她……”

“你我都尽力吧。”

楚墨珣在黑暗之中站了一夜,终于在破晓时分院首推门而出朝他微微点头,他眼中的血丝未退,憔悴更深,但那紧绷的神经因院首的点头而略微松弛下来。他的双腿才渐渐有了知觉,鸦羽似地睫毛上早就挂上蒙蒙水雾,他顿觉寒意从脚起,身上像是被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层。

楚墨珣推开门,殿内弥漫着清雅的药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可呼吸绵长平缓,已不像昨夜刚回府时那般虚弱。

他坐在床边拧干帕子轻轻地替宋子雲擦拭脸颊,面前忽地闪过一片黑影,他定睛一看见宋之跪在青砖之上,“先生……卑职又来晚了。”

香桃说道,“先生不要责罚宋大哥,信是我昨夜发的,想来宋大哥一夜未眠才赶回京城。”

楚墨珣垂下眼皮,望着宋子雲侧脸,“守着她罢,别再让她受伤了。”

“是。”

楚之说道,“大人,门外秦王殿下的管家送来拜帖,言说请大人过府一叙。”

擦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楚墨珣连眼皮都未抬,声波透着一丝冰冷,“是吗?你回禀秦王,长公主重伤尚未苏醒,需要有人看护,我身为未婚夫婿,无法离府。还请秦王见谅。”

“奴才这就是去回。”

“秦王殿下驾到。”

一声尖锐的喊声响彻整个楚府,随即是更响的怒吼,是楚墨珣的家丁,“尔等放肆!胆敢擅闯楚府!统统给我出去!”

“蛮狠什么!你还以为你家主子是当朝首辅吗?立马让楚墨珣滚出来接驾。”

“尔等放肆!”香桃呵斥道,“如今楚先生虽不是首辅,但与殿下是未婚夫妻,这里自然也是长公主府,你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咱家看谁敢胡来!”双喜是识得香桃的,朝着她作揖赔笑,又忙不迭地在殿外说道,“首辅大人见谅,秦王殿下惦念长公主殿下,特亲自前来,还望首辅大人体恤姐弟情深,见上一见。”

香桃说道,“说了不见就是不见,难道秦王连长公主的命也不遵吗?”

宋景旭款款而来,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香桃妹妹为何待我如此?”

香桃恨不能此刻立即杀了宋景旭,“都是你害得殿下如此,你还敢来楚府?”

“非也非也,香桃妹妹对我诸多误解,”宋景旭不怒反笑,笑得毛骨悚然,一步一步靠近香桃,“城楼爆炸案都是陛下的错。”

香桃毕竟不是宋子雲,她见眼前如同恶魔般的人一步一步靠近,气势上自然少了几分,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双腿不愿后退又不得不后退。

宋景旭与香桃近在咫尺,他的声音却越过她对屋内的人说道,“楚先生对长姐情深义重,真是令人感动。只是本王挂念长姐,楚先生虽是准驸马爷,但也不能剥夺本王见长姐的权利吧。不过本王不想强人所难,那便请楚先生出来见上一见,好让本王得知长姐的情况,如何?”

宋之昨夜在老虎山得了京城爆炸的消息,便猜测宋子雲会出事,紧赶慢赶来到城下,京城城门紧闭戒严,他暗中窥探不远处又有镇北王的军队驻扎,他只能守在城门下待天亮寻得机会才偷溜进城。

错过守护宋子雲的机会,他本就懊恼万分,如今正一腔怒意没处发泄,谁料秦王竟敢登门,宋之寒光冷冷,“先生放心在此处照顾殿下,我去去就来,保管让他不得打搅先生与殿下。”

楚墨珣道,“还请秦王殿下前殿落座。”

宋之说道,“先生你还和这种乱臣贼子废什么话,待我去杀了他回来复命。”

“如今你杀不得了。”楚墨珣替宋子雲重燃安神香,又替她掩了掩被子角,“他今日不见到我怕是不会罢休,现在敌强我弱,不要做无谓斗争。让秦王稍等片刻。”

宋景旭坐在前殿等了许久,就在下人给他续了第五杯绿茶时,双喜忍不住呵斥道,“你们!大胆楚墨珣竟让秦王殿下这般久等,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楚墨珣府上的下人平日里皆是眼高于顶的,哪里瞧得上双喜这种狐假虎威的奴才,个个沉默不语,宋景旭倒是没什么脾气,“双喜,休要胡言。”

“小的气不过!”

楚墨珣特意命人打水沐浴,换了身墨色长袍,“殿下恕罪,臣昨夜因城门爆炸案,回府后尚未洗漱,刚才沐浴更衣。”

“不妨。”宋景旭温文尔雅,善待下人,平日里就有贤王美誉,如今值此时刻,他更要显得比宋良卿更气度不凡,“先生是大渊的首辅,本王等先生理所应当。”

楚墨珣说道,“秦王万不可这么说,在下已于前段时日卸下首辅一职,早就不过问朝中之事。”

“先生这般说倒是让本王心中难受,先生若不做首辅,对朝廷对百姓都是莫大的损失。”

“殿下谬赞,”楚墨珣叹了口气,抬起面前的盖碗轻轻抿了一口茶,“如今羽南这般伤重,我自顾不。今日殿下来探望羽南,在下替羽南谢过殿下。”

“其实本王今日前来除了探望长姐还有一事相求。”

“求?”楚墨珣面色平静波澜不惊,“殿下客气了,如今臣乃一介布衣,没能力能帮到殿下……”

“那是从前,”宋景旭打断楚墨珣的话,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帝王般的威严,“如今……若是先生想做首辅,依旧是大渊的首辅。”

“殿下这话何意,在下听不明白。”

宋景旭嘴角微微翘起,“先生是大渊最聪明之人,岂能听不明白?怕只怕先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站起身来朝楚墨珣深施一礼,“五年前先生救宋良卿于危难,宋良卿却恩将仇报,本王为先生鸣不平,如今宋良卿身受重伤,皇宫内外事宜暂且交由本王处理。”

宋景旭眼角偷偷观察楚墨珣,但见他脸上依旧讳莫如深,瞧不出个喜怒,心中越发焦躁。如今宋良卿与宋子雲都受伤,正是他最好的机会,虽然皇城由他节制,但朝中大臣以楚墨珣马首是瞻,只要楚墨珣站在他这一边,他便能即刻位登大宝。

“本王的意思,大渊首辅非楚先生莫属。”

“实非我不愿,只是羽南如今病重,床前实在离不开人,谢过秦王好意,还请殿下另请高明。”

“难道不明白有些事一定要先生做。”

“哦?我竟不知当今世上还有什么事非我一人不可的。”

见楚墨珣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宋良卿的目色渐渐沉了下来,半是威胁半是商量,“如今长姐昏迷,先生是长姐的夫婿,虽未成亲,可诏书已颁,先生便是我姐夫,就有代长公主行事之权,江南的钱袋子可都在先生之手,只要先生与本王合作,本王敢保证大渊只有一位首辅,那便是先生。”

楚墨珣嘲讽地哼了一声,“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这是羽南的,不是我的,我可不敢擅动,怕羽南醒了无言面对她。”

“先生怕长姐,难道就不怕本王?”

“秦王放心,只要是众心所向,必当水到渠成。秦王为何还需如此大费周章?”

“你!”宋景旭眼中杀机毕露,“看来先生是铁了心要跟本王作对了?先生还是想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我的禁卫军已进城,城外又有迟绪的镇北军,到时候本王一呼百应,你与长姐如何逃脱?”

“这些事无需殿下关心,在下自会料理。”

宋景旭狠狠地剜了楚墨珣一眼,“我容先生考虑一二,切莫意气用事。”

“恭送秦王殿下。”

楚墨珣冷静地看着宋景旭离开楚府,对宋之说道,“加强府内戒备,尤其是夜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所有饮食药物,必须经三人以上查验。”

“另外,”他顿了顿,“设法联系我们在宫中的人,我要知道陛下现在的确切情况,以及……秦王到底调动了哪些兵马,控制了哪些要害部门。”

“是,先生。”

第95章

宋子雲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挣扎了无数个昼夜,意识终于像一缕极细的游丝艰难地穿透沉重的迷雾。

棉被之下的食指微微一动,疼痛顿时蔓延全身,尤其是胸口和后背,火烧火燎般提醒着她曾经历过什么。浓重的苦涩药味萦绕在鼻尖,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

是楚墨珣身上的味道。

楚墨珣?

宋子雲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细缝。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让她不适地又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再次缓缓睁开。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顶帐,而是陌生的纱帐,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花灯节……她亲眼看见骤然腾起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响,她亲眼见到城楼倒塌,巨大的冲击力撕裂般的疼痛,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宋良卿如何了?

她心中一急,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顿时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

一个沙哑得几乎变形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急迫。宋子雲循声望去,只见床榻边一个身影猛地靠了过来。

是楚墨珣,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宋子雲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素来爱洁,怎会如此狼狈?

一向熨帖平整的紫色朝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向来一丝不苟束着的发冠有些歪斜,几缕墨发凌乱地垂落额前,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张清俊如玉的脸庞瘦削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唇色苍白干裂。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生怕眼前景象是虚幻的脆弱与狂喜。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连眨眼都舍不得。

“陛下安然无恙,只是断了一条腿,目前在床上静养。”

他知道的,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一股酸涩涌上来,宋子雲强忍住热泪微微点头,楚墨珣道,“我去喊院首。”

刚要起身,衣袍被牵扯住,楚墨珣低头一看是宋子雲的手,他回头撞见一双盈盈一潭秋水,他立刻俯身亲吻额头,“我不离开,我只是去喊院首。”

宋子雲无声地摇摇头,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你真的是楚墨珣吗?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可偏偏就是你。

是你策划了老虎山的刺杀事件吗?是你亲口说对我无意,如今这般深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还是说你就是如此,对我冷淡是你,对我热情也是你,这些统统是你的手段而已。

就在她思绪游离之际,一只温暖枯槁的手掌贴在她额头,楚墨珣勉强朝宋子雲挤出一丝笑容,院首抬头看向他,“好多了。”

那熟悉的老头嗔怪地看着宋子雲,“你就不能不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宋子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喉中被拉扯得生疼,院首三指搭在宋子雲纤细的手腕上,双眼锐利地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楚墨珣急切地问道,“可有不妥?”

院首脸上满是苍老的褶子,一道深一道浅,好像都在诉说着他的阅历与城府,只有那双经历过岁月的眸中藏有耐人寻味的味道,“还得劳烦先生取一碗温水,伴上些许蜂蜜为上。”

“我这就去。”楚墨珣不疑有他,抬脚便走,转身之际还不忘对床上的宋子雲说道,“我去去就来。”

宋子雲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后,眼泪也跟着扑簌簌地落下来,紧闭的双唇微微颤抖,腕上的指尖微动,院首道,“殿下才刚醒,心思忧虑郁结难舒对身子可无益处。”

宋子雲沉默不语,只是一味流泪,院首又道,“殿下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妨说来与老臣听听。”

宋子雲扯着嗓子沙哑地说道,“院首可曾毫无保留地信过一人?”

“有。”

“倘若有一天你发现他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杀了他。”

宋子雲瞪大眼睛惊悚地看向院首,见他眼中毫无波澜,“当真?”

“欺骗殿下等同欺君,老臣可不愿背这样的罪名。”

宋子雲咬着嘴唇,藏在被褥下的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刻进掌心,只是想到楚墨珣那双眼眸,拳头忽地松开,“我若下不了手呢?”

院首收回诊脉的手放进一旁的铜盆之中净手,“若是老臣猜得不错,殿下说的可是楚先生?”

“见殿下如今受了重伤,不禁让老臣想起五年前,殿下虽然年幼体弱却能有堪比男儿的魄力与胆识翻墙出来搬救兵。”

“院首是如何知道五年前的事?”

“殿下,虽然这几年老臣不问朝局,但五年前近思搬来的救兵确实是找老臣商量的。”

宋子雲猛然想到五年前朝中举重若轻的大臣皆听命于高廉,但凭楚墨珣一人扳倒此奸佞难于登天。

“我竟然不知院首是我宋家恩人,如今院首又救我一命,我不知该何以回报。”

“殿下不必谢。老臣当年并不想趟这趟浑水,”院首推开窗牖,目光深沉拉向远方,幽幽开口,“是近思跪下来求我,我才勉为其难。”

“他跪下,向您?”宋子雲实在想象不出那眼高于顶之人会下跪。“院首莫要玩笑了。”

“是的,”院首长长叹出一声,“原本我也以为是我玩笑了。可近思说他舍命也要护住殿下与陛下,若是我不帮忙,就算是要他豁出性命也要护住你。那般冷静自持的人竟能这般激动,说出这样的话来……后来我想想若是让这般聪明之人舍了性命,怕是老天爷也不会宽恕我。”

“他……真的这么说?”

“老臣说这些并不是要殿下信任,信与不信就在殿下心里。”

“蜂蜜水来了,羽南快润润喉。”

院首的话戛然而止,果断站起身来给楚墨珣让开位置,“殿下已醒,老朽这就去开一副药来,殿下要遵医嘱。”

楚墨珣双手端着一碗蜂蜜水,单手扶起她,宋子雲见他修长的食指上又红又肿,还有一小滴蜂蜜滴在圆润的指尖,这双宋子雲最爱的手才短短几日便被伤成这副模样。

宋子雲定定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收回眼中的温情,像是一把利刃仿佛要剖开他脸上每一寸看似深情的伪装。那眼神,不再是依赖,不再是迷茫,而是像是看陌生人一样。

楚墨珣的手顿在半空,心头一紧,“怎么了,可还有不舒服?”

“没有。”

“羽南为何这般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似地。”

宋子雲想避开他炙热的目光,不小心扯动伤口,额头上蒙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楚墨珣拧干帕子温柔地覆在她额上。

宋子雲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我的确有些不认识你了,楚先生。”

楚墨珣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蜂蜜水的手轻轻一晃,“羽南,到底怎么了?”

“半年前老虎山刺杀行动,”宋子雲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向他,“幕后主使是不是你,首辅大人?”

楚墨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甜腻腻的蜂蜜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和地面。

宋子雲不禁想起刚才院首的话,信不信任一人在于内心。可看楚墨珣这神态,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你……”他喉咙发紧,激动地说不出话,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羽南,你终于想起来了?你想起刺杀?”

“是,我想起来了。”宋子雲撑着手臂,艰难地想要坐起,因愤怒和激动而浑身颤抖,“我在临死关头曾问过那些刺杀我的人,他们说他们是为你效力。”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被最深信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

“所以你怀疑我?”

楚墨珣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他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和泪水,听着她一声声泣血般的质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你不信我,却信那些亡命匪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