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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楚荷知道二婶一家要去京城, 学的时候也不敢放松,使劲儿的学着。楚家原本没打算高嫁女儿,做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也用不着学这管家之类的, 一般人家家中上有父母的, 家中大事都是由婆母指挥, 哪里轮得上新媳妇的, 等些年头, 这新媳妇不用学也是懂了的。

但何家境况不同, 楚荷上头没有婆母应承,老太太年纪又大了, 定是要把大小事给放下来的。全家上下就指着楚荷学成了后管家了。

楚荷压力大。

米仙仙先教的是这府上各处的人手分工、住处,四时衣裳,月例等,这人手分工每一样都有出处的,比方这月例,一个丫头一月多少银钱, 那也不是张口就来的, 定多了家里吃亏,定少了下边丫头们心中不满。

还有这活计分工等,也不能凭白的点几个去, 得挑出来,有些会两手厨的,得调去厨房帮忙,会打理花草的, 得负责去修理园子,还有当主家的,得镇得住这些当下人的,不能让他们生了贪心,便是有那品行不好的,又该如何筛选等等。

一个家中,各房里的人手分工等是最基本的,也是能让这个家运转如常,若是其中一处出了问题,那家中运转必然会出岔子。

放下茶盏,米仙仙倒也没一咕噜的把所有的事儿都交过去,只道:“今日就先学这么多,我听说你也识得些字儿的,大房府中的花销账务你可带回去好生瞧瞧,看看门道的。”

她让人参递了本账册过去。

这府上的大小事说容易,但一桩桩的说起来,也足足说了好几个时辰才说完的,说完了,又留了个饭,米仙仙才让她捧着账册回去了。

“你们说,我说的这些她听进了没?”

人参几个摇头:“这奴婢也不知道。”

“不过想来少夫人聪慧,夫人说的这些她定是明白的。”

楚荷面儿上瞧不出甚来,带着丫头一回了大房,绷着的一张圆脸顿时垮了,她还问随行的丫头:“方才婶子说的,你可听懂了?”

丫头微微惊愕,随即摇摇头:“奴婢愚笨,只听了夫人提过一嘴月例的事儿。”

“这可怎的办!”楚荷顿时急了。

她没听懂,丫头也没听懂,那谁能懂?

她们正是新婚的时候,何安从书房转了过来,见她急切,忙上前关切着:“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不成?”

楚荷摇摇头。谁能欺负她啊。

她拿了账册出来给他看:“这是婶子交给我的,让我先看看,婶子今儿还教了我不少府上的事,但我这,我这脑袋晕得很,婶子说的我都回想不起来了。”

楚荷觉得论长相她是比不过楚毓这位堂姐,但也是被人夸过她聪明机灵的,哪能想到,就这管家之事偏生就把她给难住了。

学之前,楚荷其实没怎么把这管家的事儿给放在心上,她娘那也是她楚家三房的管家娘子,她也并没见她娘有多劳累,无非是采买家中的吃穿用度,掌着家里的银钱,再就是送送礼甚的,楚荷跟着楚三娘子,自觉已经习过了这管家的事儿,并没有多在意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何家这等大户人家中,连一个小小的月例也有说法。

何安也被为难住了。

抽了一日,楚荷跑回娘家,跟楚三娘子说起了这事儿。

楚三娘子点了点她:“娘早就同你说过的,这大户人家管家的事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这那还是简单的了,只跟你说了府上的事儿,还没跟你说这大户人家的人情往来,迎来送往的礼呢。”

“对了,我听说你家那婶子还掌着老家的事儿,每年还得给老家那头送礼接礼的?”

楚荷点点头:“是啊,说是老家村里还有个学堂,年节的时候婶子还会采买些笔墨纸砚的送回家,到了年底的时候,送回去的都是好几车呢,说是村里有人帮着修补房舍甚的,都给送了礼的。”

楚三娘子见她叭叭的说,忍不住问:“你婶子几个下年就要赶往京城去了,这天高路远的,送年礼怎么送?要我说,这事儿还得落到你头上来!”

楚荷瞪着眼:“不能吧。”

她连这管家的事儿都没理清呢,听说送往老家的年礼每年都是婶子亲自挑的,一样一样都是有定数的,连婶子身边几个丫头都好些没弄懂呢,她一个新进门的哪儿能轮到她?

“啥?婶子你说甚来着?”何府里,楚荷目瞪口呆。

米仙仙奇怪的看着她:“让你接管送往老家的年礼啊。”

她还能说甚么?

楚荷胸膛起伏:“不、不是,婶子,这年礼我也不懂啊,万一,万一弄砸了可怎么办啊!”

米仙仙拍拍她:“别怕,婶子相信你。”

关键,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啊。

“婶子啊,这送老家的年礼还是你来吧。”

楚荷嫁来何家,她家中的人还有那提点她的,说叫她进门后赶紧把管家权给拿到手的,说甚叫她自己握在手中,总是好过让隔房的婶子一直在她家中发号施令的,何家大房那么多银两,谁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真到这儿了,楚荷觉得还不如让婶子把钱花了呢,好歹这管家的事她就用不着沾手的了。

米仙仙瞧她一副被吓坏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这往老家送年礼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儿,知道你一时也记不住,我都让人写出来了,你只要备年礼的时候按上边的备就是了。”

她重点要给楚荷说的,是关于这人情往来。

普通人家送礼,一般是送自己的亲朋,再有便是交好的街临,送礼也有旧例,别家送甚就跟着送是准没有错处的,若是家贫的,送少些也没甚,左右这亲朋邻里也都知晓难处,不会说甚。

但大家送礼不一样,不光得送礼,还得按着两家的交情往来送,若是两家交恶,这礼就得对应着增减,送甚也得讲究,不能送别人不喜的去,大家的夫人么,对人情往来如数家珍,这指的便是知晓各家的兴趣喜好,若是实在不知的,那送礼也送些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来。

只有这人情往来好了,两家的关系才会更好。

“可是,我要如何知道别家夫人娘子们的兴趣儿喜好呢?”她问。

“其实这也简单,你跟那些夫人娘子们多来往几回,多跟她们说说话,多看看,自然就知道的,还有些别的,长辈们自然也会跟你说说的。”

楚荷学了四五月,在入秋后,何安并着大饼几个要下场赶考时才学了个大概出来。

米仙仙让她可以试着接触接触管家后,楚荷绷了几个月的心才放下。

米仙仙这个婶子确实温婉,鲜少发脾气,但就是这么柔柔弱弱的,定定的看着人,却让每回楚荷不想学都说不出口。

尤其是米仙仙也不止教她一个,跟着她一起学的还有赵海棠。赵海棠比她小,但学得可比她认真,人家还能摸算盘算账,说起这每种物品的价格也是再清楚不过,有了赵海棠的对比,楚荷哪里还敢有怨言的。

科举前夕,米仙仙已经把心思都放到了几个饼饼身上。

大饼何越参加乡试,二饼何楠三饼何景参加院试,好在几个都是在这府城里考,米仙仙也不必陪着他们赶来赶去的。

几家书院里他们也不用去了,只等考完后便要去京城里。四饼如今闲赋在家,他街上那字画摊子倒是继续开着,只让几个同窗去,他却是不去了的。

这也是何平宴的意思,说他整日在街上,虽然是在写字儿上进步了些许,但在学问上却退步了,整日把精力都放在了字画摊上,与婆子们扯嘴皮子,人都油实了。

米仙仙见他闲不住,让厨房给烧了熟水,叫四饼端了去,充着书童,去给几位哥哥添茶倒水的。

何府上下一边在准备着几位公子赶考的事儿,一边开始收拾起了府上的东西来。赵海棠难得扭扭捏捏的找了来。

说是这回上京她不跟着去。

“我在婶子你家白吃白喝这么久了,不能再跟着去京城里白吃白喝了,我爹娘也说了,叫我留在家里。”

“可你家”到底在跟前儿养了这么久,米仙仙对赵家的情形也是知道的。

赵海棠拍了拍小胸脯:“婶子你放心,我识字了,还会打算盘,我去寻个营生就能养活我自己的。”

赵家前几日已经商量好了,等何家这边上了京,赵海棠就回赵家去,她有这一技之长,在府城里找个活计做不是问题,好歹把她这张嘴填饱,赵家父母那边,只要赵海棠有吃的,他们也就饿不着了。

还能隔三差五来何府给洒扫洒扫。

米仙仙认真问:“海棠,你当真不去了?”

赵海棠想想,认真点头:“婶子,我不去了。”

她已经想好了,米仙仙也不能强迫她,只得道:“既然你想好了,那婶子也不能强迫你,既然想回家那便回家吧,不过何家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的,有事也可以写信告诉我,别憋在心里的。”

赵海棠使劲儿点点头:“婶子放心,我会的。”

这事儿也没朝外说,毕竟几个饼饼跟赵海棠也相处了几年,都拿她当妹妹看待,得知她要走,难免会影响到情绪,不利于科举赶考,连四饼都没跟他说。

上辈子的事米仙仙很少会想起了,这些年她过得好,相公孩子陪伴在身边,生活如意,便再也想不起那些不好的。

但米仙仙很重视几个孩子的成长,生怕他们走上了歪路,落得跟上辈子一般的下场来,有一点苗头就掐灭。

说大饼懒,可她的大儿子如今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郎,面如冠玉,温润君子,是整个府城都出了名儿的,如今不过十六七,已经参加乡试考举人了。老二馋,半大的少年认真努力,同三饼一起过了府考,成了童生,老三性子活泼,除了喜同弟弟四饼斗几句嘴儿外,是个非常明媚的少年,半点不见那泼,便是四饼聚起了三位哥哥的缺点,早前让米仙仙格外担心,这两年整个人也变得勤快起来。

早前四饼性子懒散,当着他的面儿米仙仙还能说事儿,如今他那小嘴儿包不住话,米仙仙也不敢让他知道了。

四饼一知道,这整个府也就知道了。

就是个大嘴巴。

正说着,他从外边进来,手里还提着个水壶,气哼哼的:“娘,你让别人去给他们端茶倒水的吧,我才不去了,我又不是他们的小厮,指着让我跑腿儿都跑了一两时辰了,还让我给他们去外边买糕点糖果的,他们欺负我,你得给我做主。”

不等米仙仙问,他那小嘴儿就已经叭叭叭的说完了。

“他们这就是无理取闹!”他还给几个哥哥下了批语。

米仙仙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你确定你没有在一边调皮捣蛋的,这才让几个哥哥把你指使出去,就是不想你在跟前儿碍眼的?”

府上就有糖果糕点的,厨房还给备了羹汤温着,只要那边院子说一声儿就端过去的,哪里用得着专门去府外买的。

平日里几个饼饼待丫头小厮都很是客气的。

她一听那话就觉得是借口。

四饼气得跳脚,觉得他娘简直是侮辱了他:“怎么可能!我才没有调皮捣蛋,我就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的,伺候得比他们的小厮还精心,我这样给他们当一回小厮,他们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我跟精心的人了。”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可得了吧。”

三饼手头还拿了本书,抬着眼瞪他:“你这个小厮我们可用不起,你说说,你今日给我们添了多少回水了?”

四饼蹙着眉心在数。

“别想了,我告诉你,你今日两个时辰给我们添了十回水,还每回都要我们夸夸你。”

几位哥哥没好意思拒绝小弟的殷勤,硬是硬着头皮喝了整整十盏水,还有两碗羹汤,喝得肚皮饱圆,倒是往茅房里跑了数回不止,哪里能看得进书的。

别人是找小厮伺候,是享受,他们这是受罪。

晌午过后,四饼又提了水来,想依瓢画葫芦的劝他们继续喝水喝羹,他们哪里还会再干,不过碍着四饼的颜面。

对,四饼如今也是好面儿了。

知道他好面儿,兄弟几个也不好直接回绝人,只得想些理由把人打发去府外,让他买甚糖果糕点的不过是借口,就是想让他在府外多待会儿,最好待到用晚食儿的时候才回来的,却也没料,四饼直接喊下边备了个马车,没一会就买了回来,他们无法,只得继续哄着人。

他倒是还先不干了,跑了过来告状,可把三饼气得不轻。

听了他的话,米仙仙露出一个了然的目光。

四饼瞪圆了眼:“你们都是傻的么?”

他觉得这几个哥哥实在是傻兮兮的,一点也不聪明,甚么都不说,最后还是活受罪,他跑来跑去的也跟着受罪。

三饼咬牙切齿的:“你再说一遍。”

他们这一片拳拳爱护幼弟的心,竟然被说成傻,把三饼气得险些要吐血了。

这个弟弟实在是太糟心了!

还不如他懒的时候呢,好歹那会说话不气人。他都不说话的。

四饼往后躲了躲,躲到米仙仙身后撅着个嘴儿,抬了抬手上的水壶:“哼,你们不要小饼给你们添水,那就自己添吧!”

三饼抬手朝米仙仙福了个礼,冷哼着走了出去:“自己添就自己添。”

这个弟弟太精贵,他们是用不起这个小厮了,这才一日功夫就闹得他们险些人仰马翻的,再来两日他们都不用下场了。

兄弟两个这回不欢而散,四饼不是鼻子不是眼的坐下捡了两块儿点心吃了起来,吃完才见到赵海棠坐在一边:“海棠姐姐,你甚么时候在的?”

赵海棠是个实诚性子,回他:“你来之前我就在了。”

所以,他也见到方才那幕了?

四饼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他还问她:“海棠姐姐,你也看到了吧,你说说,我跟他们谁对谁错?”

赵海棠没有开口,四饼忍不住催促起来:“海棠姐姐,你快说啊。”

赵海棠:“几位公子有理。”

她定定的看着他,又解释几句:“不过小饼你说得也有理,几位公子应该直接跟你说的,不该拐弯抹角的。”

四饼:“”

他转头想找娘。

米仙仙都不知道该说他甚么好的。许是四饼跟海棠年纪相差无几,所以两个人关系更亲近一些,赵海棠也正儿八经把四饼当弟弟看,对他很是照顾,也正是把自己当成姐姐,赵海棠却不如下边的丫头小厮们嘴甜,喜欢顺着、哄着。

赵海棠就是直来直去的,她觉得是如何就是如何,经常说得四饼哑口无言的,但偏偏,赵海棠越是直,越是让他哑口无言,四饼就越喜欢找她问个对错来,是乎非要听到赵海棠说一回他是对的才肯罢休。

米仙仙是搞不懂了,这都碰了多少回璧了怎么还要碰的。明明他们夫妻两个都不是这种执拗的性子。

“找娘也没法子,你跟你哥哥们各错一半。”

她这个当母亲的,一碗水端得再平不过了。

入了秋,随着府城中往来的学子们增多,乡试和院试等相继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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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

知府府, 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府上的公子,何越是整个乡试中最受瞩目的一位。

他年纪轻,是乡试中最年轻的学子,更不提他这层身份了,几乎是他前脚才一踏入考场, 后脚便被无数人关注着。

二饼三饼院试, 关注的人便少了许多。相比起大饼何越有个惊才绝艳的名声在, 二饼三饼名声不显,如他们这个年纪身赋童生功名的学子不是没有, 也都当得起一句年少有为,若是这回院试他们通过, 成了秀才, 这才会让人高看一眼,正儿八经放在台前来敬着。

何安身上也只是个秀才功名, 这回是跟两个堂弟一块儿进的考场里。

考场外边, 楚荷是头一回送人进考场,整个人都绷着,手心紧紧拽着,嘴唇都有两分哆嗦。

楚三娘子见状不对, 赶紧拧了她一下。

“娘?”

“我看你是魔怔了, 不就是下场么!”楚三娘子说得大义凛然。

换了她自己, 其实也没好上多少的,往年看别的学子们下场楚三娘子还能跟别的婆子们一块儿说说笑笑的,如今她女婿下场, 她就坐不住了。

到底年长些,比楚荷却是要稳得下来些。

“老太太让你来送女婿赶考下场,你们二房三个人下场,你二婶就没动静儿的?”

楚三娘子等了半晌一直没见到人。

楚荷摇摇头:“二婶没来,说是几位堂弟都考了这么几回了,早就熟门熟路的了,用不着让人送了。”

何家上下都没把这赶考的事儿当一回事似的,如今都在准备着收拾箱笼准备要启程去京城了。

“这可是真放心啊。”楚三娘子随口念叨着。

“那要是你那几个堂弟中了,人这喜差往哪儿找人的?”

“二婶已经安排好了,提了个管家上来,专门管着府上,要是有喜差登门,只消让管家往京城里报个信儿就知道了。”

何府的丫头下人也不少,这回上京米仙仙挑了一大半带走,剩下的便在府上照看。

楚三娘子就忍不住感慨起来:“所以人这何家才是有家底儿的,上了京总得置办宅子田地吧,这都不说,这何家多宽敞的房舍说空下就空下,还留了丫头下人们照看着,这些都是白白的花的银子,你那二伯母前两日还跑来巴巴的问我,还想让我找你拿几件不要的首饰,她虽然没说,我一猜就猜到是要给你那个堂姐的。”

“笑死个人了,谁家会有不要的首饰的?”

不会戴还不会往下传啊,以后闺女媳妇总是要用到,贵重些的还能传下来当传家宝呢。

楚家老太太早前便攒了好几支金钗子,分家的时候还给几个儿媳妇一人分了一支,如今这支金钗楚三娘子还好生的放着呢,只有有大事的时候才带金钗,平日里都是两支银钗轮流换着的戴。

楚荷见她娘面儿上一脸的嗤笑,想告诉她,她二婶家里就有不要的首饰。

当日楚何两家结亲的时候,何家下的聘礼中有一匣子金银珠宝的首饰,楚家一根儿没贪,全让楚荷带了回来。

那一匣子,少说也得几十支了,楚家都没地方放的,就只好把那成堆的首饰放匣子里堆着,就这,楚荷觉得她都挑花了眼,觉得这几十支首饰这辈子都够用的了,等她到二房那边去后,见了二婶米仙仙的首饰才是好一阵儿没回过神儿。

米仙仙平日里不爱满头的戴首饰,又钟爱玉石类的首饰,多是挑上两支便作罢,那些几个箱笼的金银首饰都成堆的放着,有些还被她拿来打赏了人。

当日,见楚荷震惊,米仙仙还跟她解释过,说那些首饰,大半只是戴过一两回的,有好些甚至一直没戴过,她倒不爱买,只每月银楼的掌柜送来了便挑上几支新的,再便是二叔何平宴平日喜喊了各家掌柜来,让她挑布匹衣料的。

至于别的胭脂水粉就更不用提,都用不着去铺子里挑的,自有脂粉铺的掌柜喊了人送来,送的都是铺子里的上等货,这些还只是送来做人情的,主家要用,还能让脂粉铺单独做一份的。

也不是人人都能做,胭脂铺单独给做,还得看人,只有大家的当家夫人们才有这待遇,余下各房的夫人都是没这待遇的。那脂粉铺先得请了大夫给把脉,根据身体情形开出药来,再用这药来做成面脂敷面儿。

有时一罐子面脂里的名贵草药等能多达十几种,做好后,光是这一罐面脂便是几十俩银子一罐,楚荷有回见有大夫在给二婶米仙仙把脉,还以为她身子骨不舒坦,过后才知,原来这只是胭脂铺给她做面脂之前特意请上门的大夫。

楚三娘子还在念叨,说起了二房那对母女的事儿,楚荷目光突然游艺到她娘脸上。楚家薄有小产,分家时分了些祖业来,她爹又有个正经差事,按理来说,楚三娘子儿女双全,不缺吃喝,日子又过得顺心,面目也是显年轻的。

但这只是跟普通的婆子们相比起来,若是跟二婶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夫人相比,那可就差得太多了。

“我这头是回绝了她,下回若是你二伯母没脸没皮的来找你,问你要首饰甚的你可不能给了她知道么?楚毓那丫头从小就心高气傲,最后还抢了你大堂姐的未婚夫婿才嫁了人,如今才成亲多少日子,听说为了这首饰的事儿没少吵吵的。”

楚荷点头,说知道了。

她送了楚三娘子回楚家,赶往何府里。

米仙仙笑眯眯的招呼她:“今儿怎的来了?”

楚荷道:“知道婶子在收拾箱笼,便过来看看有没有甚能搭得上手的。”

米仙仙刚要开口,突然想了起来,招呼她进了房里,里边,人参正带着几个丫头们收拾:“这府上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归置起来却是不少,那京城里虽甚都有,但身边用惯了的得带着,还有几个孩子的东西,要入京,光是这箱笼只怕都得装个四五车了。”

房里,几个金光闪闪的箱笼大开着,里边尽是些首饰,米仙仙指了指那一堆,说:“左右要走了,这些箱笼只怕一时半会的也不能全带了去,你看看里头有喜欢的没有,若有便挑些去。”

她这里的首饰,每一件都是值钱的,楚荷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忙摆摆手:“二、二婶,这不,不好吧。”

“拿着吧,海棠我也让他挑了些的。”米仙仙:“说来,其实这事儿本该由大嫂来操持,送首饰给儿媳妇的,不过大嫂如今是不在跟前儿,若是有机会,她那儿原也有些好东西的。”

楚荷这是头一回听人提及婆母张氏的事儿,话到了嘴想问,又想起她娘出嫁时再三交代的话,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楚三娘子交代过,她婆母的事儿在何家是个忌讳,许是上不得台面儿,叫她不要问。

楚三娘子的原话是妇人家被婆家给禁足,多是沾了些不大光彩的事儿,这事跟她一个小媳妇无关,若是刚进门就掺和进去,指不定还会被说她不害臊。

成亲时,她是见过夫君在暗地里板着个脸,跟爷奶几人关在房里谈话的,那房门关着,她是不知道到底谈了些甚,但总归是涉及家里的事儿的。

楚荷乖巧的点点头,去那堆箱笼里挑了些首饰让丫头拿着。

出了房门,往来的丫头手里都抱着些东西,还有怡然院那边几个饼饼的小厮也在收拾箱笼,有那拿不定的,便过来问问主意。

楚荷有些惊讶:“婶子不亲自去看着堂弟的院子么?”

“有甚么好看的,他们都有小厮,甚么东西放在哪儿比我可清楚多了,再说了,他们都长大了,有好些可不喜让我们当长辈的知道了。”

说起来,米仙仙见过好多在家里想当一言堂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婆子,最是想要拿捏着儿媳妇,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连用个饭都要让她先分分再说,做的工钱得如数上缴,等要用的时候还得求爹爹告奶奶的,非要通过这些来彰显自己在家中的权利。

这些婆子还不少,因为怕儿子跟自己离了心,便要把儿媳妇给掌控住,大到银钱,小到人家房里有甚都要清点过问,时日一久,当儿媳妇的心里有怨,当儿子的也不满,其实两头没落到好。

米仙仙见过不少,更何况她膝下四个儿子,早前在县里时,还有人打趣说她以后是等着享福的,四个儿媳妇伺候她。

伺候她?

她是没丫头下人伺候,还是自己没长手?

娶的儿媳妇若是心胸好的,自然是有孝心,要是没那份心胸的,她还能学着那些婆子似的指天骂地的骂儿媳妇,又闹又哭的,非要让儿子媳妇服软么?

米仙仙可做不出来。

她堂堂一个官家夫人,有身份有地位,可做不出来坐在地上拍腿哭喊的丢脸事,早在几个饼饼长大后,她便不再主动帮着去打理他们的院子了,都是让他们自己看着添置,连最小的四饼在去岁后,他房里的事米仙仙也不再清问了。

这回收拾东西,她也只让人抬了箱笼去,交代让他们把贵重的、常用的都放进去带到京城里去,不常用的放在府上也无事,有留了下人们打理房舍,去了京城后还能跟着再采买的,余下她便一概没管了。

楚荷听她说起以前的事儿,焦躁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家里的老夫人从昨日夜里便一直念叨着祈求上天保佑何家,保佑几个孙子能考中,让楚荷也大气不敢出,二房虽然形色匆匆,但半点没有忧心科举场上的事,米仙仙这个二婶更是说了好些几位堂弟幼时的趣事,打从入了二房起,楚荷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还在科举场上的夫君来。

晌午用了饭,米仙仙亲自把人送了出去,还拍了拍她的手:“别多想了,安子苦读这几年,若真是考不中,你便是把这地给走穿了也无事,回去后好生歇歇就比甚么都重要了。”

“你奶那里,只要你不当着她的面儿欢天喜地的,她却也是不会管你的。”

米仙仙偷偷给她出了个主意。

婆媳多年,米仙仙早就把婆母刘氏的性子给摸清楚了。刘氏这人,只要她眼不见心不烦也就不会轻易为难人。

只要楚荷不在她跟前儿晃,在自己房里想怎么高兴都是随她。

楚荷刚嫁进何家没多久,上边的长辈只有刘氏老两口,这些日子都是小心翼翼的陪在刘氏跟前儿,一回都没有偷懒过,闻言,小嘴儿微微张开,都结巴起来:“这、这能行么?”

米仙仙含笑看着她。

楚荷便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了,二婶跟老太太婆媳多年,自是知道老太太性子的。

三日后,乡试、院试等相继考完。

一早,米仙仙便派了马车去考场外边接了他们,过了快两个时辰,才把人接了回来。

何家科举已经有经验了,等他们一倒,先让他们吃了口热乎的饭菜,给烧好了温水让他们洗漱,又让他们各自回房去歇息,等用晚食儿的时辰,相继就醒了来。

“快来,早就让厨房给你们备下了爱吃的饭菜。”米仙仙招呼他们。

满桌子的菜色确实都是几个饼饼爱吃的,给摆了半桌子,手边四饼嘟着嘴儿,他早就反抗过了,但他娘说了,他没去下场参加科举,就不能挑。

科举有甚么了不起的,他不下场只是没甚兴趣罢了,才不是他学问不够。

他们家没有吃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用饭时也说说话甚的,三饼问四饼:“小饼,人家柱儿又下场考童生了,你再不下场,以后柱儿可就甩在你前面了。”

四饼没上当,挺着他的小胸膛:“柱儿是我的好友,他考上了就是我考上了,三哥,你不要挑拨离间的。”

米仙仙忙问:“怎么回事呢,你们怎么知道柱儿又参加童生考了。”

上一回严柱儿就下场过一回,县考过了,府考没过。

三饼道:“是听县里来的童生说的,许是知晓柱儿跟我们家的关系,说学问的时候便顺嘴提了句,说柱儿读书很是刻苦,书院的夫子都夸他,说上回府考没过,这回府考定是能过的。”

米仙仙也是知道严柱儿为何要这般刻苦的。他有继母,继母还带了哥哥,他爹又因为他生母迁怒,待他不好,只是顾忌何家,只得送他去读书,又给零花等,就怕何家找他们麻烦,但何家又不在县里,想来平日里也少不了冷言冷语的。

他要是考中了童生,那便是有了功名,就是没有何家,也能给自己撑腰了的。

“既然柱儿下场了,又有把握能过,你们抽个空把平日里习的书给他寄一份过去,寄到书院里头。”

往日他们也是寄的,不然严柱儿也不能在这个年纪就府考了的。

几个都点点头:“娘放心,我们待会儿就去备一份。”

三饼还捧了捧他:“娘,那些从县里来的书生们还夸你和我爹了,说咱们爹是好官,清官,娘也是菩萨心肠,救苦救难,如今县里的人好些都会些周律了,说得头头是道的,有衙门的引导宣扬,还有那些大街小巷的婆子耳通,可不敢再有那等愚昧无知欺负良家妇女和弱小的人了。”

“就柱儿他那个继母和亲爹,因着在户薄上被登记过说他们俩一个待亲子不慈,一个待继子不慈,每年有这种人家的,衙门都会派人去做登记,敲锣打鼓的宣扬开了,让人知道这户人家的品行,再登门问他们可有改善,柱儿的亲爹和继母前几年倒是做得好好的,户薄上也一直登记着他们改了这坏毛病的事儿,结果柱儿下场前,有婆子听到他那继母阴阳怪气的说话,给一下告到了衙门里,又得了个打回原形的批语。”

针对这种有不良品行的,衙门也是有规矩的,若是不慈,便要每年登门,一直到弱小成人,若是不孝,便要一直追踪到父母过世等。

只要发现了这些情况,衙门首先便会把人带了回去,好生教训一番,责令他们改正,定期寻访,还有让婆子们多注意查看,若是放回去不改正,又得被带到衙门关上几日,等有了悔改之意再放回,若是再有,便要直接判去罚役了。

百姓怕官怕进衙门,不止是畏惧,更是丢脸,一进去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更何况那罚役也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罚役,可是苦罚,便是罚去开荒背石的,没有月例不说,还得被管教,被罚了役的回来整个人都脱相了,还没人敢跟他打交道的,有几个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想去开荒背石的?家里再是贫苦那也是有房舍有田地的。

听三饼一说,桌上几人顿时笑开了。

这继母也是,分明柱儿不等几年便要长大了,偏生这会儿忍不下去,非得过过嘴瘾儿,忍上几年,等柱儿大了,怎么也得念她几分好,尤其这个继子还有功名,等他长大了娶了媳妇,还不得孝敬她几分么?

米仙仙一直觉得这些人真是半点不会想,非要展现自己的丑陋来作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恶毒不成,好好待人,往后那才有福享。

用了饭食儿,几个饼饼回房里给柱儿备下了书籍,更多的是那些注释,都是几个饼饼学过的,被何平宴这个进士老爷给挑出来的。

送出去的时候,米仙仙想了想,还在里边夹了两张银票。

过了两日,米仙仙母子几个便要启程去京城了。

走的那日,交好的人家都来送了行,何家带了不少的丫头下人,还有一队护卫上了路,他们这群人浩浩荡荡的,光是箱笼就是五六箱。

米仙仙母子、庐月母女相继上了马车,往京城赶。

他们一行人众多,路上倒也安生,走了一日,过了平城,到了凉州地界儿,夜里找了个驿站歇息。

先前便有护卫前去驿站里定好了位,等他们下车,便有驿站的人出来把他们给迎了进去。驿站里边,除了他们外,还有另外两队人。

听说他们是平城府来的,赶往京城,家中那位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有个打扮利落的女子走了来,开口就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出了名儿的容不下人,从乡下来的何夫人。”

米仙仙:“”

乡下人怎么惹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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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秉持着好声好气不易得罪人的原则, 米仙仙忍着心中的不悦, 不想板着脸丢了相公的面儿, 丢了她堂堂正三品夫人的大度,端着她何夫人的矜持, 柔柔一笑:“你是谁?”

若不是因这个正三品夫人的高帽, 她定然张口就来一句, 你谁啊你?

张口就是出了名儿的容不下人, 还从乡下来的, 祖上几代都是贵人不成了?

米仙仙有顾忌,大饼二饼三饼身上有功名,都含着脸儿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跟一个女子计较,四饼没这顾虑,他只知道这女子的话实在难听,不是甚好话, 小脸一板:“你谁啊你,大晚上的没漱口是不是?你祖宗几代都是哪家的贵人啊,说来给我们听听?还瞧不上乡下人, 你祖宗要有乡下来的, 你是不是还瞧不起你祖宗了?瞧不起自己祖宗,你这是不孝,该天打五雷轰的!”

他小嘴叭叭叭的, 一张口就没个停歇。

那打扮利落的女子哪知道几个大人一句没开口,这个最小的已经骂了起来,还一口一句她不孝顺祖宗, 忍不住躁红着脸儿:“你、你胡说!”

“我乃国子监祭酒汪祭酒的嫡长女,你小子实在是没规矩,果真是乡下人,就是毫无教养可言。”汪明月头一回被人大庭广众的骂,气得恼羞成怒。

米仙仙脸一沉:“汪姑娘,还请注意自己的身份,我儿还年幼。”

就差明摆的指出来她一个年长的跟年幼的计较了。

几个大饼也一脸不虞的看着她。

四饼小声问旁边的三饼:“三哥,国子监祭酒是几品官?”

“从四品。”

从四品?四饼顿时得意了,他骄傲着头颅,指着汪明月说:“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而已,我还当是哪家的贵女张口闭口就瞧不上自己老祖宗是乡下人的,敢问你汪家几代清贵啊?”

真是反了她了,一个从四品官的闺女,她还敢在正三品夫人面前放肆!

“你!”汪明月一张脸红得都快要冒烟儿了,汪家一行,一个年长的妇人走了过来,正要开口,四饼已经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了:“这位夫人,你也是要来说你瞧不上乡下人么?”

汪夫人带笑的脸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初,抿唇笑了笑:“小公子真是会开玩笑。”

“我女儿并非是瞧不上乡下人,只是一时言语不当,夫人公子们莫要同她计较了。”

汪家祖籍凉州境内,汪夫人这回是带着两个女儿回乡里祭祖,赶回京城时恰好在这驿站里碰到了米仙仙母子几个。

见他们不接这个台阶儿,汪夫人眼里闪过一抹不高兴,本该示弱的话也变了几分意味儿:“夫人大度,想来也非京中盛传的那般嚣张跋扈,容不得人,那些传闻我一贯是不信的。”她招了招手:“明月,快同夫人陪个不是,夫人不会跟你计较的。”

她尽直安排着,全然没顾米仙仙同意。

何越正要开口,米仙仙朝他轻轻摇头,对汪夫人的轻视并没有上心,只开口问了句:“夫人和小姐这张口闭口就是我容不得人,嚣张跋扈,敢问夫人,我这头一遭进京,到底是如何嚣张跋扈?是如何容不得人了?”

汪明月抢先就说:“京城里都这么说!”

她要是个好的,怎么会人还没进京就有传闻了?

“如此看来,汪夫人和小姐是没有亲眼见到,只是听到传闻了?”她张口就来:“我大周律法中有提,毁人清誉、污蔑清白者,若是事实,可被罚板子,如今汪夫人母女张口就说我容不得人,嚣张跋扈,不如回头我一状告到大理寺,让大理寺来审一审如何?”

说着,她又捂着嘴儿笑了笑:“哦,对了,如今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正是我家老爷。”

汪夫人被吓得背心都是汗:“哪、哪里如此严重的。”

她家老爷好面儿,又掌管着国子监,最是需要以理以德服人,作为国子监祭酒的夫人,汪夫人平日里出门也很是谨言慎行,轻易不与各家夫人们往来深交,倒是在京里薄了个好名儿,都说她端着得体,进退得宜,出了京城后,汪夫人难免放松了几分,再者,这何夫人的名声在京城也确实有些不好听,她们母女也确实没说错。

正三品大员在京城里也属大员了,是有一席之地的,且这大理寺掌管京城治安、刑狱,位九卿之列,一贯是由当今心腹担任。何平宴正值壮年,却一跃由小小的地方知府成了大理寺卿,几乎圣旨一下,各家就纷纷打听起来。

出身清贫,二甲进士出身,从一方县令、知府,又提拔成大理寺卿,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高升,前途一片光明。他被议论得多,随即的,便是米仙仙这个何夫人也不时被人提及。

出身乡野,村妇一个,定是大字不识,长相粗野,上不得台面的,各家夫人在说及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年少有为时,对他这个原配夫人便很是不屑,一副看不上眼的模样。

汪夫人母女便是这其中之一,觉得米仙仙出身乡下,哪怕成了官夫人,但一入京,在众人贵夫人面前还不知得多低下,她们是见过不少随着夫君上京后在诸位夫人里说不上话的夫人们,低着头,夹着尾巴溜了的,便是汪夫人自己,那也是数十年才得了如今的名声。

打从心里,她们就先给下了定义。

也就是因为这份打从心底里的轻视,汪夫人并没有把她看在眼里。这会儿子交锋,她已经知道了米仙仙不好惹,当下要张口,汪明月抢先道:“还大周律法,你一个乡下来的认字么,还口口声声提甚么大周律法。”

汪夫人心里一颤:“明月闭嘴!”

在汪明月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汪夫人不忍心的撇开眼,呵斥着:“你看你说的甚么胡话,还不快给何夫人道歉!”

米仙仙却很是大方的摆摆手:“不用了。”

汪夫人面上刚一松。

只听她又说了起来:“道歉就不用了,等回京了让汪姑娘多读点书吧,姑娘家甭管乡下人还是城里人,见识浅薄了都容易惹人笑话,还大庭广众的说出来,还是国子监汪大人的嫡女,说出去也实在是丢人了些。”

“对了,也不知道汪姑娘定亲了没有?若是定了,那更得好生读点书了,不然这丢的可不止是汪家的脸面,还有夫家的脸面了。”

她还似模似样的摇头叹了口气儿,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

汪夫人险些要晕倒。

米仙仙每说一句,汪夫人都觉得她的脖子被人给掐住一般难受,等她说完又见她还一副为她们好的模样,整个人都发晕,又恨不得上去挠她几下。

她就这一个嫡长女,张口闭口被她一个多读书给下了定义,以后哪里还能嫁个好人家,更何况,汪明月已经在议亲了,若是那家人听了这话,万一反悔了,她们汪家可就丢人丢大了。

堂堂国子监的嫡长女,谁都觉得汪明月承继父辈,才学过人。远超京城一众贵女,这也是汪夫人跟人议亲的资本。

但其实汪明月只是会认几个字罢了,她打小就不爱读书,许是承了汪夫人这点,甚么诗词歌赋更是不会,不过汪明月倒是学会了汪夫人粉饰太平的本事,多年来也没人发现,还在京城得了个才女的名头。

驿站大堂里,不少人都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儿。

他们还以为这大理寺卿家的正三品夫人是个软柿子让人拿捏的,没想三言两语就把汪家母女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的回了汪家队伍里。

四饼还在母女身后高声说:“这位汪姐姐,我这里还有本周律,你要是不信尽可来拿去瞧瞧,相信你识字定然是能看懂的对吧!”

先招惹了他们,哪里这么容易溜掉的。

汪家母女背影一僵,走得更快了些。

汪家队伍受这母女两个也被人排挤,戏谑,也没好意思在大堂里多待,很快相继回了楼上房里。

赶了一整日的路,何家这边倒是吃得高兴,尤其是四饼,估摸着是吵累了,连着吃了几碗饭,大饼何越几个想安慰安慰他们都无法,只得看了一眼,也用了饭食儿。

次日,何家正要赶路的时候,大堂里除了他们一行便没人了。

“昨儿不是还见这驿站里都是人么,怎的这会儿没人了。”米仙仙慢腾腾的用着早食儿,旁边经过的驿站小二顺嘴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昨儿却还有另外两拨人,一拨是赶往京城的,今儿一大早就赶路走了,另一拨儿是一家商贾家,在驿站里歇一晚,一早也赶回家了。”

汪家的事儿昨儿闹得大,那汪家许也是没甚脸面见人,又不想跟何家碰上,便早早走了的。

米仙仙闻言点点头,她是知道这驿站也不时会收容过往行人的。

汪家急着赶路,何家可不急。庐月昨儿赶路不舒坦,到了驿站就到房里歇息去了,汪家的事儿还是后边听四饼绘声绘色讲的,正想看看那汪家母女,汪家却先一步走了。

米娇娇这个小人还睁着朦胧的眼,坐在娘亲庐月怀里鼓着嘴儿,说要给姑奶奶报仇。

米仙仙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好好,姑奶奶等着。”

何家一行是天大亮了才出的门儿,米仙仙也不想再跟那汪家队伍遇见,还让人走慢一些,如今入了秋,天时凉了下来,只要赶在入冬前进京就行,也不用担心天寒地冻的了。

那汪家许也是打的这主意,连着好几个驿站都没碰到他们人,但为了跟何家错开,汪家上下就免不得吃苦,那汪夫人和汪明月都是娇生贵养的,不过几日就受不住了,几个庶女不敢喊苦,汪明月却是说甚么都不干了。

“娘,那家不过是乡下来的,你怕他们作甚的,搞得咱们灰溜溜的,我不要赶路了,你让我歇息一日吧。”

汪夫人往日都纵着她,哪怕是汪明月不爱读书也由着人,但这回她却红了眼,对这个女儿满心不满:“我们这样赶路为了甚,那还不是因为你!”

“你说你好好的发甚么疯,非得去招惹她一个乡下来的泼妇,还想歇息,你该庆幸这回只是在驿站里遇上,没人认识咱们,这要是在京城,你还有甚么名声可言?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汪明月被一顿骂,也红了眼眶:“我怎知道那泼妇如此小性儿的,看来京城的传闻果真没错。”

她去的时候汪夫人不吭声,如今却是都往她头上推了?

汪明月心里不忿,但这些话她却不敢明说。

汪夫人纵她,那是她有心纵着,她可不敢当真惹恼了她。

汪夫人心里也恨,恨米仙仙没而给她脸,让她下不来台,如今宛如那丧家之犬一样匆匆回京,原本他们应该优雅从容的返回京城的,还能得一句她辛劳了,但如今汪夫人冷眼看着,这些随行的怕是对她们母女已经有意见了。

这些随行的人,其中有大半都是老爷的人,并不太买她这个夫人的面子,这次的事他们是定然会给老爷如实说的,一说了,她这个夫人少不得要被责骂一番,至于明月,怕更是讨不到好。

汪祭酒这人最是在乎外边的风评,这事儿要是被她知道,还不知道得闹出甚么动静来的。

“好了好了,娘也不是怪你,若是早知道这乡下泼妇这么难缠,我们母女就不招惹她了,好在也是在凉州那地界的驿站招惹的,只要没人说,也没人知道。”

至于若是那何家人出去说,呵,依着那乡下泼妇的名声,就是出去说,那也没人信的。

两家人就这么互相交错着,汪家先两日到了京城,何家后两日进的京里,慢悠悠的,身后跟着四五车的箱笼。

放在平日,他们这一行人在各州都会引得人驻足观望一会儿,但京城的百姓往来其中,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是再平淡不过的了。

早就有何家的管家守在了城门口,见他们到了,表明了身份后,带着他们往置下的府宅走去。

京城的宅子贵,何家花了三千俩银子也不过置办了一座三进院子,这是因着何家宅子置办得急,若是时间充裕,寻个大些的也是行的,不过这三进院子,住他们一家也是住得下的。

马车行了一刻钟,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管家跟在米仙仙身边跟她解释:“咱们何府这巷子叫明晏街,听说是因着以前出了个状元郎,好些人想沾着状元郎的容光,觉得这地儿好,便给取了个明晏街,是咱们春辉坊这一片第二大的宅子了,这一片里住的也都是在朝上的老爷们。”

他还指了指那瞧着就更庞大恢弘的大宅子,声音不自觉的都低了下去:“那些府上住的都是功勋们,有几家都传了好几代了,底子深得很。”

当然了,也有那二进院子、一进院子等,住的是也都是小官家的家眷们,且这是百官中最多的,能在春辉坊这片专是官老爷们住的地方住上三进宅子,那已经是因着他家老爷是正三品的大员的份上,否则还拿不下来的。

进了院子,这院子里便已经被洒扫了干净,这处房舍原先也是一位官老爷住的,只后边便一直空置下来,倒是不少人想买,但一来这价格不便宜,二来这户主也怕得罪人,便一直留了下来,如今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何大人是当今的心腹,他上了京要寻宅子,户主正好把这烫手山芋扔过来。

因着空置了太久,里边很是收拾了一番,院子里洒扫、拔草,还有掉漆都得重新粉刷一遍,房里原本的家具管家问过何平宴后也通通扔了,重新购置了一批,这里里外外加上这买宅子的银钱就去了七八千俩。

“府里边,灵芝姑娘雇了个婆子做饭,三个丫头三个小厮帮着打理府上,老奴前两日还去城外瞧了下,这京城的庄子可真是贵,一个小庄子张嘴便是三四百俩,一亩田地要二十俩,庄子倒是能买得上,但这田地没甚多余的,零碎得很”

他还要说,人参先一步把他拦了下来:“陶管家,夫人连日赶路也累了,你让人赶紧去给各位主子们烧些水去,这府上光是置办了物事可不够,外边马车上的箱笼得使人抬进来,我们还得收拾呢,夫人惯用了的,没那些可歇息不好的。”

陶管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参姑娘说得对,我这就让人烧水抬箱笼的,等夫人歇息好了再来报。”

人参微微含笑,看他脚步匆匆离去,正往里走,灵芝也带着几个面生的下人赶了来,便是才雇佣的几个,灵芝很是激动,带着人给她行礼:“夫人来了,可算把夫人给盼到了。”

何家赶路赶得慢,但在路上连着赶路十几日,米仙仙确实累得很,这会儿也没甚精神气儿,只淡淡说了两句,让灵芝带着玉竹当归等人,把带来的人和箱笼给收拾安排妥当。

她指了个丫头,让她带她们去正院,又让个小厮带几位公子过去。

人走远了,帮厨的婆子很是担心的问着灵芝:“姑娘,这夫人瞧着咋跟外边传的不一样,不大好相处似的,她不会明儿就把我们给辞了吧。”

婆子面儿上很是担心,这何家老爷的名声好,夫人的名声不好,连着她们进来做事也被人问东问西的,但架不住何家给的工钱高,瞧着便是大方的,她们还使劲儿的把这姑娘给捧着,便是想让她使使力的。

灵芝面儿上有些为难:“这,我恐怕帮不上甚忙啊。”

何家除了这等没人手的时候会雇些人来做些杂事,余下的时候可都是直接签的定契,不找人做事了的。

“傻姑娘啊,听说这夫人名声不好,没几家的夫人瞧得上的,要我说,长得也就那样吧,还是比不得姑娘你年轻的,你也是不小了,还是得该为自己考虑了。”

“你看我,家里里里外外这么多人等着吃,样样要用银子,你看你这手,你再看看我这手。”

灵芝是个丫头不假,但米仙仙大方,胭脂铺送来的胭脂水粉,像他们几个这种大丫头那也是有份的,随手就能赏好些下来。

她看了看婆子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你想想,老婆子我去做事去了。”婆子还以为把她说通了,也不再跟前儿晃了。

何家的下人原都是用惯了的,箱笼一抬来,主子跟前儿的铺床叠被,常用的很快就摆上了,房里还拿了香给熏了熏,不多时,房里就已然换了个模样。

别处也顺顺利利的,下人们各种寻了位儿,上头发了话,说赶路辛苦,让他们今日不必当值,好生歇歇,待明日再当值。

只有厨房遇上了难事儿。

常婆子插着腰:“老爷夫人和几位小主子的饭食儿都是我负责,你凭什么来插手的。”

另一个婆子也不让:“你不就多来了几日么,有甚么了不起的,我也是做了好几回饭食儿的了,老爷都夸我说我做得好,要我说,咱们京城这地界儿可不是你们这些乡下来的能比的,以为会都会两下子就能掌厨房了?”

“你说谁乡下来的呢!”

常婆子抬头,眼眸微眯:“老爷当真夸你了?”

“那是!”

常婆子顿了顿,撇了撇嘴儿:“那又如何,老爷夸你可不算甚么,在我们何府上,这是夫人当家,只有夫人说了算!”

她让两个丫头把人拉开,亲手操刀。

常婆子还不信了,她做饭几十年了,还有被人超过的一日!

“不,你不能这样,你放开我,你这个臭婆子,我可不是好惹的。”被拽着胳膊,婆子还在叫嚣着。

她骂常婆子,忘了自己也是个婆子来着。

同样在厨房帮忙的黄铃找了个布头把她嘴一堵,这才消停了。

何平宴才接手大理寺,忙得连府上都鲜少回来,知道米仙仙母子等人到了,这才抽空回来,还带了米福一起。

雇来厨房帮厨的婆子姓王,王婆子原本正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一见何平宴的身影,眼一亮,顿时屁颠颠的想跑过去告状,被眼尖的黄芪给一把拦住。

衣决翻飞间,何平宴的身影已经很快消散不见了。

王婆子还有些愣神,怎么她见到的老爷一直是斯文淡定的呢,就没见过这么急切的时候。

黄芪板着脸训斥:“做甚么的,不知道老爷急着去见夫人么?都一把年纪了,该知道羞耻了,老爷可不是你这等婆子可以肖想的。”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这婆子就要勾到老爷的衣角了,万一她不要脸非说老爷要对她做甚的,可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的。

王婆子:“”

作者有话要说:  ~

王婆子:有句话想说。

第 154 章

何平宴大步跨到正院里, 房外, 几个丫头正抱着衣料布匹在收拾,见了他, 忙福身行礼:“老爷。”

“夫人呢?”

人参是贴身大丫头, 听到动静儿忙从房里出来给他福礼, 何平宴抬脚跨过门槛:“夫人呢?”

人参回:“回老爷,这房里才置办妥当, 夫人累了, 这会儿正在歇息。”

何平宴这才想起这宅子才置办下来,他虽说是喊了管家把里边所有家具物事都给重新置换了一番, 但房里到底是空荡荡的, 他一个大男人,难得回来两趟也就将就着睡了, 仙仙习惯了把房里布置妥当, 不然睡不下,也是他疏忽了。

“我去看看。”他说着, 朝里边走。

米仙仙已经睡熟了,脸色有些白,眉宇还是精致得很,在何平宴的轻触下, 也只是不耐烦的蹙着眉心儿,一把把他的手给挥开,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被拦下来的王婆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她气得跳着脚挠黄芪, 嘴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臭小子,还敢污蔑老娘的清白!”

“老娘清清白白了一辈子,这身子出了我家老头子沾过就再没有旁人,谁不知道,我王婆子那可是清清白白的老婆子,这事老婆子跟你没完!”

黄芪不妨王婆子突然跳起来挠他脸,被抓了两爪,脸上火辣辣的,又迅速把王婆子给推开,鼓着胸膛:“这能怪我么,你自己突然跑出来,还往老爷身上扑,任谁也会多想啊。”

尤其那双眼,看着老爷亮得很,谁不误会的。

“放你的屁!”她那是扑么,她分明是要告状!

黄芪摆摆手:“行了,若你有事,直接同我说便是,我再跟老爷禀告,如今甚么事儿都比不得夫人。”

虽是误会一场,但王婆子也是有错的,她要是按规矩,规规矩矩的行礼说话,他也不会误会。黄芪跟着何平宴进京,身上可是带了夫人交托的重担的。

何平宴名声大,这京城多少人家知道他有个原配夫人,但都看不上眼,明里暗里的让他再娶一个进门,哪怕是做个妾也是好的。三品大员的小妾,若是得宠,娘家也能搭上这艘大船再进一步的。

当今不喜给人赐婚,但各家娶妻纳妾却是不会管的。

黄芪为了这事儿,没少操心,对靠近何平宴四周的人格外警惕,王婆子是正好撞了上来。

“跟你说,你一个当下人的,我跟你说了有屁用的!”王婆子插着腰:“你莫非还能做主不成?”

黄芪是何平宴的小厮,往日里何府上下谁不尊着敬着,左右的唤他一声黄芪哥哥的,这王婆子不过是雇来的婆子,都不是府上正儿八经的婆子,她还一副瞧不上人的模样,让黄芪心里也来了气。

“我是做不了主,但在老爷夫人跟前儿还说得上话的,王婆子,你可是何府雇来做事的,该做甚么牙行也早早告诉你了,你要是坏了规矩,可别怪把你送回去了。”

王婆子等人是签的雇契给何家,一日上工四个时辰,夜里便可以回自己家了,签了一月的契书,月银是二俩银,牙行在中间牵桥搭线给他们相互介绍,也是要中间费的,像王婆子这等有二俩银的便要抽二百文,算作跑腿费。

一月一俩多的月钱也算是不少了,能给家里添置不少了,何家请牙行介绍人来做活的时候,也是再三言明过,说要找那等老实勤快,动作麻利的,这动作麻利王婆子倒是有的,但这老实勤快黄芪是半点没看出来。

能直接往老爷身上扑,能指着他一个老爷身边的小厮骂,哪里是老实勤快,分明是胆子大得很!

这牙行竟然唬弄人的。

“这都夜里了,做完了活就该回去了,别赖在咱们府上了。”

他斜斜看着人,说完了,也回偏房寻妻子去了。

王婆子被他这一顿抢白给气得不轻,她看了看时辰也确实不早了,跺跺脚,只得趁着月色回家了。

王家离得不算远,王婆子走了两刻回了王家的小院子,四周有零星的烛火照着,这一片叫康平坊,跟旁边挨着的康秋坊都在西便,跟春辉坊那一片官家住的南便离得不远,这西边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各家的院子都是挨着的,可没有甚一进二进的称呼,都是修个院子并着好几间房舍住着就行。

王婆子推了门进去,里边黑梭梭的,只堂屋才有点光亮传来,院子角落里还搭了个草棚子,用来当着灶房用。

这周围的邻里们都这般做,家里人丁多,连房舍都不够用的,哪里会专门腾出来一间房当灶房的,都是在院子里搭个棚子,讲究点的买青砖来搭,不讲究的随意扎着茅草,做得厚实就盖着。

这会儿在草棚子里是王婆子的两个儿媳妇,见王婆子气哼哼的走了进来,两个儿媳妇也不敢惹她。都说天子脚下,但这京城居大不易,吃喝拉撒样样要钱,王婆子的工钱高,两个儿媳妇也只有把她供着的。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王老头跟几个儿子说着话,等着王婆子回来一家子用晚食儿。

两个儿子正要给王婆子打招呼,刚到了嘴边儿又咽了下去,看了王老头一眼,王老头清咳两声:“老婆子,这谁给你气受了?”

王婆子在这康平坊那也是出了名儿的泼辣婆子,一般人都是奈何不了她的。

王婆子哼哼:“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何府上的,不过一个小厮,还指着我鼻子骂,有甚了不起的。”

“你们是不知道,今儿我伺候那家的夫人上京了,嚯,好一张脸,长得倒是不比那舒家小姐差,就是不带正眼看人的,按理来说,新来的都该赏个银子甚的,如今我那厨房的活计也被带来的人抢了,只怕过几日我就要被那家退了,那可是一月快二两银子的月钱啊。”

王老头跟两个儿子听着,半晌,王老头安慰她:“老婆子,你们可是签了雇契的,可不是他家想赶就赶的,便是不要你做工了,可银子也得照给的。”

“对对对娘,要我说不要你了更好,就是官家也得按律法行事,契书上说了是一月,如今一月还没到,他家要赶了人也得把所有银子给付了,不然咱们就去官府告他们,再说了,牙行也不是好惹的,背后可是有人的,白拿了钱还不用去做事,多好啊,娘你还能趁这些功夫接些别的活计,赚更多的银钱了,是吧二弟?”

王老二点头:“大哥说的对,这是好事来着。”

“好个屁!”王婆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的活计谁家工钱有这么好的?多是去一日给人洒扫搬抬的,累人得很,哪有这何家这般轻松。”

人家何家这会儿灯火通明,府上到处都是香风怡人,何家那位夫人带来的东西她也凑热闹去看过几眼,不说房里的人,便是院子里就有好些名贵花木摆着,她家的下人住偏房,房里是不大,只有几样家具,简陋得很,但房舍结实,一看就是上等的木料,还有吃食儿,她冷眼看着,光是下人一顿就有个荤菜两个素菜,还有个汤,吃的也是大米,连个最末等的丫头一月都是小二两的月例,四时还有衣裳,更不提她捧着的那位,一个丫头,身上金钗都四五支的。

她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也不过只攒了几支银钗。

王婆子捧着灵芝这么一个丫头,除了舍不得何家丰厚的月银外,还是她听灵芝那丫头说,何家这回上京,还留了人在府城,若是人手不够,便要寻人进府做活。

偏生何家那宅子不大,要寻人做活,住不开,想来也只有雇人做了,多的是人家这般,家中不用定契的婆子丫头,说转不开,专门签那雇契的婆子丫头上工,只在身边留几个签了定契的心腹作罢。

王婆子想留下,又怕这位新来的夫人不好说话打交道,便把主意打到了灵芝那一个丫头身上。

米仙仙是大夜里才醒的,厨房那边早早备好的饭菜已经热了几回了。几个饼饼身子骨好,歇息一两时辰就活蹦乱跳的了。

何平宴趁机考校了他们的学问,对他们下场做的文章也过问了几句,便点点头不说话了。

四饼等了半晌没等到问他的,忍不住了:“爹,你还没问我呢!”

何平宴抬了抬眼皮:“不用问。”

四饼大惊,在几个兄弟的窃笑声中,气得双颊泛红:“你、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告诉娘!”

都多大的人了还告状,何平宴刚无奈的摇摇头,就见四饼一下从椅上跑下来,拔腿就朝房里跑去。

何平宴脸色一变:“敬儿回来!你娘亲还未醒。”

四饼要是听话就不会让家里人头疼了,他充耳不闻,几步就跑进了房里,嘴里还一声声的喊着娘,声音大的何平宴根本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米仙仙被吵醒。

何平宴先几步把人扶了起来,瞪了眼小儿。

米仙仙捂着小嘴儿,眼皮还直往下垂,好一会儿才清醒几分:“怎么了?”

何平宴止住要说话的四饼,抢先一步回道:“没甚么,就是四饼整日大呼小叫的。”

“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米仙仙眼里满是困意,眼角都沁了泪珠儿,何平宴见状,又哄着人喝了半碗粥,垫了肚子,这才又扶着人小心躺下。

他把碗放到人参手中的托盘上,等人睡着了,这才把带了四饼出来,叫他几位哥哥把人带回院子里,还说:“你们快些把他带回去吧,不早了,该睡觉了。”

几个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米仙仙一直没醒,何平宴就让厨房给他们几个小的备了饭食。

四饼就被几个哥哥给带走了,路上四饼还撅着嘴儿问他们:“爹是不是嫌我太闹腾了啊?”

大哥二哥没好说,三哥看着他笑了声儿。

难得小饼还有自知之明了。可不是嫌他太闹腾了么。

米仙仙这一觉就睡到了次日,醒来时何平宴已经去衙门了,她用了早食儿,只觉得神清气爽的,带着人参几个丫头在府上四处走走,看看这新府邸。

走了一圈儿,米仙仙点评起来:“比在府城的宅子要小上不少,不过也能理解,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同隔壁的邻里房舍也挨着,声音大了些别家就能听到了,这点可不好。”

她醒了来,管家又进来禀报这些日子府上的大小事了。毕竟这府上一切运转还得要米仙仙这个当家夫人来发号施令。

昨日,管家已经说过了这院子的花费,还有请的婆子丫头,城外庄子和田地的价格等,他今儿来,说的是城中铺子的事。

“城中铺子分有东南西北四处,东边住的是王孙宗室和顶级的勋贵们,西边和北边都是供老百姓们的铺子,老奴把这几处都跑了个遍,那东边的铺子倒是奢华得很,就是不敢下脚,另外两边真说起来,比东边可要繁华多了,铺子也稍便宜,一间半大的铺子二三百俩,咱们这边的铺子大小差不多,却要贵上五十俩。”

管教把这价格打听得很是清楚,米仙仙也知道要跑这么些地方,确实要花费不少的精力,对管家很是肯定:“陶管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陶管家很是激动:“能为老爷夫人办好差事,老奴高兴。”

米仙仙大方,当即就赏了陶管家一锭银子,陶管家还不收,被米仙仙态度强硬的压着给收下了。

好一阵儿,他才又说了起来:“其实还有件事儿要夫人做主,就是这雇来的婆子下人们,夫人看要不要把他们留下,签个长的雇契。”

米仙仙没摸着头脑,问:“这是为何?”

陶管家:“夫人有所不知,只因京城地贵,这宅子都偏了小,家里住不了这么多的下人,这春辉坊一片的家中都是给签雇契,请婆子丫头们上门来做活计的。”

何家从府城带来的人一住进来,府上便有些住不开了,要是再添人,便不能添定契的下人,只能雇人了。

米仙仙想了想,说:“要这么多人做什么?府城宅子大,要的人多,如今宅子小,咱们带来的人够了还添甚么?”

米仙仙捂着嘴儿,有些好笑。

陶管家被说得一愣,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是魔障了。

可不是么,宅子大人才多,宅子小用那么多人做甚的?

“那这些人?”他问。

米仙仙摆摆手:“咱们才到京城,就当给他们发赏钱了,叫账房给他们结了月钱,叫他们回家去吧。”

意思是银子照发,活计就不用他们干了。

这是善事儿,陶管家笑眯眯的:“夫人心善,他们知道了也定然会感激的。”

结月钱的时候,几个雇来做活的确实很是感激,捧着银子高高兴兴的走了,只有王婆子丧着个脸。

她就猜到要被退了,只是没料这么快!

王婆子不甘心:“我不要这月钱行不行,我还能继续干活的,这府上才搬了来,老婆子我对京城这地界儿熟,让我留下来多干些日子吧。”

账房笑眯眯的:“快把钱拿着吧,不是不让你们干活,管家都说了,这是夫人心善,给全例不让你们干活,你们还能趁这日子接别的活计呢,咱们府上的活计就不叫你们干了,人手已经够了,府上小,做活的都二三十,够了。”

这是实话,但王婆子却怎么都觉得心里不舒坦。

那灵芝都说了,这府上还要招人的,如今又说不要了,分明是不想要她。她可不是区区几个银子就能被收买的。

但无论王婆子怎么说,账房都咬牙了不松口,气得她一把拽了银子,扭了身就走。

路过院子,瞧见丫头灵芝,王婆子本来是想狠狠骂她两句的,她自觉好声好气的把人捧着,说了这么多好话,就是想留下来,结果这好话是白说了。

刚要骂,王婆子又变了个主意,她这人惯是个小心眼的,谁得罪了她都能记恨上许久,寻了机会就要给下绊子的,这会儿走到灵芝那丫头跟前儿,还没开口,灵芝却不大好意思的说道:“王婆子,你说的这事儿是不成了,也是先前我们都想岔了,如今这宅子比不得在府城的时候了,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的了,你还是回家让牙行重新给你寻个活计吧。”

王婆子点点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老婆子也理解。”

她理解个屁!

“不过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日子难过啊,活计说没就没了,还不知道牙行得寻到甚么时候才能给安排上呢,没有进项,回去可不得吃自己么,你还年轻,可千万别学了老婆子这条路啊。”

灵芝本来就被她哄得心里动摇起来,又见她说得可怜,想到自己往后也成了这般模样,越发恐惧起来。

实际上如今大周百年基业,休养生息,只要不是那懒汉,舍得做活的,怎么都能吃得上饱饭的,灵芝不知道,早前在入何府前,她也是别家小姐跟前儿的丫头,好生生的待在府里头,对外边的情形并不怎么了解,王婆子见天儿的哭穷,也就当真信了她。

“往后我出了府,估摸着是见不着你了,你可得好生为自己想想。”王婆子用粗老的手拍了拍她,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揣着兜里的银子走了。

灵芝好几日都魂不守舍的,甚至在米仙仙这个当家主母跟前儿当差都分了神,米仙仙没发现,却被人参看在眼里。

抽了空,她拦着人问:“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在夫人跟前儿当差还能分心的。”

灵芝眼神闪烁,不敢看她:“没、没甚么。”

她不敢说近日正在筹谋一件事儿,若是成功了,以后那就不必为奴为婢的了。

灵芝不想一辈子当个丫头。

人参见问不出来,只得告诫她,让她当差的时候专心些,倒是小丫头当归偷偷摸摸跟她说过,说这些日子灵芝比往日会打扮了,衣裳也鲜艳几分,早前这上京后,府上就她一个大丫头,发号施令甚的,怕是过了回威风的瘾儿。

人参眼眸微垂,她就怕这灵芝心大了,起了不该起的心。

何府的女主人一入了京,府上运转开后,四周的邻里们便知道了,不少人家的夫人娘子对米仙仙很是好奇,有人家还接连给下了帖子来。

何平宴那头让黄芪回来传了话,说有几位下属要来家中拜访,其中有两位是今年考中后分到大理寺的进士出身,过来认认门的,让家里置办一桌席面。

米仙仙让问了喜口等,叫人去请了个厨娘来,按这些口味儿挨个给做了两道可口的饭菜来。到了那日,下衙后,何平宴便带了几位下属来了。

米仙仙带着几个丫头只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回后院了,只让黄芪随时注意着他们的动静儿,缺了甚么就来说一声。

用到一半,前院传来消息,说酒喝完了,让送壶酒去。

米仙仙让厨房那边送过去,黄铃带着酒刚要走到前院,被灵芝给喊住了:“嫂子,这酒我来帮你送吧,听说厨房那边又做了两个新菜,怕是忙不过来了。”

“这都要到地儿了”

灵芝从她手中把酒壶接了过去,笑道:“所以还是我帮嫂子你送吧,左右夫人跟前儿不需要伺候,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回厨房忙去就是。”

话都说到这儿了,黄铃只得把酒给了她:“行,你送吧,我回去忙了。”

黄芪看到灵芝时还很是惊讶,低声问道:“怎么是你来了,不是让厨房那边送来么?”

“忙不过来,正好我闲着没事。”灵芝撩了撩耳边的发,把对黄铃的说辞又对黄芪说了。

黄芪点点头,伸手要接:“行,你把酒给我吧,我给老爷们拿进去。”

灵芝手紧了紧,嘴角有些不自然:“不然我送进去就行。”

黄芪有些诧异:“这可不行,你又不是那些小丫头,再说了,里边都是几个大老爷们,不合适。”

灵芝无法,只得把酒给了他。

前院里吃酒吃到了夜深。烛火下,一个人影有些踉踉跄跄的,是今日随着何平宴一块入府的下属,个头算不得高,模样长得清秀,这会儿喝得多,脸颊泛着一圈儿红。

就着夜色,他寻摸到茅房里,刚提了裤子出来,就见前边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突然倒在地上。

“哎哟,我倒了。”

接着,她转过头来,一张涂得艳红的嘴唇朝着他缓缓一笑。

“公子,麻烦你扶我一下。”

艳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府宅挂着的灯笼烛火印照下,显得越发诡异。

一道尖锐划破长空。

“鬼啊!”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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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章

一声尖叫, 让整个何府都振动了。

清早,何家四周的婆子们便聚集起来, 一个个的指着何家悄声说起昨晚那道尖叫声。还有人说何家刚搬来就遇上这事儿,怕是不吉利。

而罪魁祸首这会儿跪在门外,秋风寒峭,她一身单薄的白衣下瑟瑟发抖,脸上浓妆艳抹如今也脂粉糊了一大半, 脸上各种颜色都有,要不是白日,这一幕只怕又得让人放声尖叫了。

米仙仙在人参的服侍下用了早食儿, 问:“还跪着?”

人参道:“是, 从昨日深夜里一直跪着。”

人参是头一回见夫人发这么大火,也是头一回处罚下人,尤其这罚的还是自己身边的大丫头。她早就警告过让灵芝别起心思,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却没料到底是走了这一步。尤其是昨日夜里, 要不是他们反应快, 提前把人带走了,只怕如今外边早就传遍了,他们何家也要跟着丢个大脸。

当家主母跟前儿的大丫头做出这种羞耻的事, 岂不是让人质疑他们何家的规矩,便是他们才来几日,也知道外边不少传言对夫人十分不利,这种时候不上下一心, 反而出这种幺蛾子,不正让外边的人看笑话么!

昨晚那位大理寺的官员被吓得当场就晕了过去,何家一团乱,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若不然,也不能趁机把人给带走了的,对外说的是那位大人喝酒喝多了看差了眼,没有甚么白衣女子,只是有块儿布料挂在了丛中,被那烛火给照着,瞧着像是个姑娘模样。

请了大夫后,何家把人给送了回去,又赔了好些好话补品才把事情给圆了过去。

用完了早食儿,米仙仙擦了擦手,淡淡道:“好了,把人带进来吧。”

“哎。”人参应下,很快把人领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