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算如此,殿下也完全不管么?”这件事到底还是于姬檀名声有碍,小印子不由担心。
“陛下不管,那孤也不管。流言么,自会止于智者,你说呢。”姬檀莞尔一笑,眸光中满是狡黠。
小印子听他这么说便知殿下心中已有筹谋,不然不会这么气定神闲,登时心放下来,眯起眼睛会心一笑。
恰逢其时,早膳也布好了,小印子上前为姬檀盛了一碗裘枣梗米粥,并将姬檀爱吃的小食摆到他面前,侍奉他用膳。
用过膳后,姬檀前往书房着手处理积冗的政务。
时间亦安排地恰如其分,临到傍晚,大片大片的火烧霞云自窗外透进来,霞光映在姬檀半边白皙透润的脸颊上,将其照地宛如玉面,何谓玉面生霞莫过如此了。
姬檀阖上公文案牍,将其收了起来,手臂支在案几上按揉了一下眉心。
他倒不是累着了,这些政务日日处理,早已驾轻就熟,只是,流言一事到底对他产生了些不利影响。
东宫因储君之位本就备受瞩目,如今又被推到风口浪尖,这样一来,他在东宫和顾家两头往返就更艰难了。
姬檀一想,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唤来小印子服侍他更衣,重新换回琳琅的装束,改头换面。
暮色四合时分,姬檀坐在马车里跟随东宫日常出门采办的下人一道混出了宫,这段时日只能凭借此法蒙混过关了。
堂堂太子沦落到这番境地,实在教人唏嘘,姬檀托着腮感概自己的命运无常。
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茫然放空,望着外边。
“殿下累了么,要不要用些茶点?”
出声的人是小印子为姬檀安排的侍女,一共两位,分别唤作无代和吟雪,主要侍奉他在顾家的衣食住行,近身保护,另作为马夫之用。
东宫现在被盯地极紧,不方便早晚接送。
无代在外驾车佯装是大户人家采买的婢女,吟雪在内照顾姬檀,并随时注意外边动静。
选择这两人也是出于身份上的考虑,无故安排人侍奉姬檀定会惹人生疑,但姬檀身边又不能脱人,小印子便借故说这是太子殿下打赏给探花郎的婢女,依探花郎洁身自好的品行,他定不会留用两名女子,但也不会将人遣出去,只能将其留在顾家做个粗使婢女,正好方便姬檀使唤。
除此之外,两人武功都不低,日常若有要事可及时联络东宫,或将东宫的紧急要务送予姬檀,无主命令轻易不会暴露真实能力。
安排得周到详尽,亦是姬檀的意思。
此刻闻言,姬檀摇了摇头,无甚心情,只关注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顾家。
无代加快了驾车速度,几乎是在顾熹之下值回家的同一时间到达。姬檀领着人回来,和顾熹之仔细解释了缘由,顾熹之点头,果不其然没有起疑,亦没有拒绝,让两人在家里做个粗使丫鬟,按月发放工钱。
毕竟太子殿下连贵重香料都能送人,何况两名侍女。
顾熹之也并没有多想。
姬檀微松了口气,随便找了间屋子给两人,让她们下去自去整理,两人便退下不在主子跟前露面了。
这时候天已擦黑,沈玉兰做好了晚膳,过来叫两人去吃饭,只是,目光在触及“琳琅”时微微闪避,不敢正眼瞧他,连手指都绞得发紧。
若换作平时,顾熹之定是会及时发觉的,但今日他的注意力都被沈玉兰做的一大桌子菜吸引了,不解道:“母亲,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做了这么多菜。”
堪比满汉全席了,有几样还是特别麻烦、难制作的食物,顾熹之平时央母亲许久才能吃上一回。
今日这是?
沈玉兰讪讪一笑:“瞧你这孩子问的,这不是你成亲了么,哪能和平常一样,总得顾着、顾着新婚的妻子不是。”
妻子两字沈玉兰说着都牙酸,满面的尴尬神色,她立即垂下头去掩饰。
反倒是姬檀这个当事人,神色最为淡然自若,他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一双桃花眼弯弯:“母亲这都是为我做的吗?多谢母亲了。”
说完,一双清清浅浅的桃花眸都笑眯了起来。
沈玉兰闻言近乎落下泪来,竭尽全力才勉强掩盖住了,嗓音发哽,抬起头来道:“欸,你喜欢就好,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熹之站在两人另外一侧,没有察觉这对母子间的暗流涌动。姬檀感觉到了沈玉兰情绪渐趋失控,眸光骤冷,警告地厉色乜了她一眼。
沈玉兰惊地一收势,再不敢多言了。
三人面对满桌菜肴坐下。
沈玉兰主动给姬檀盛了晚饭,姬檀接过温柔莞尔道谢,并继续扮演婆慈媳孝的场面,顾熹之夹在两人之间,愈发地觉得不太对头,狐疑地来回打量两人。
母亲从前虽也喜欢琳琅,但应该还没有到这般热络的地步,热络地,都有些过于拘谨了。
而琳琅,似乎也和婚前不太相似。
……具体是哪里不相似,顾熹之还没想出来,尚在思忖。
姬檀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沈玉兰一瞬不瞬瞧他,眼眶又红了,见他吃的这样少,身形瘦削,不由得盛了一碗她特意煲了一下晌的菌菇鹁鸽汤,端到姬檀面前:“看这孩子瘦的,多喝些汤补补身子。”
姬檀抬起眼觑她,沈玉兰放下羹汤,顿时指尖一缩。
旋即,姬檀笑意吟吟道:“多谢母亲。”
拿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而是推到顾熹之面前,笑意愈甚:“熹之在翰林当了一天值,定然十分辛苦累坏了,这汤还是熹之喝罢,多补补身子。”
一言甫毕,水光潋滟的桃花眸一弯,成功打断了顾熹之思绪。
沈玉兰面色愈发无所适从,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顾熹之亦是满面窘迫,也不好在母亲面前发作出来,只好微蹙着眉受了这声分外柔和的“熹之”,不过这汤,他却也是不想喝的。
席间气氛愈发微妙,姬檀仿佛浑然未觉地继续吃着米饭。
顾熹之受不住了,主动开口打起了圆场,温声问他:“今日你在东宫当差还好么?”
沈玉兰心亦一紧,看向姬檀。
姬檀镇定点头:“都好。太子殿下还赏了两名婢女给熹之操持家里呢。”
“那便好。”顾熹之闻悉太子殿下微微一笑,而后想起了今日在翰林院顺口问起谢晁楼太后头疾一事,便又问琳琅:“太子殿下自宫中回来了,太后娘娘没有大碍吧。”
这正是昨日姬檀换嫁小印子为他的不在场随口诌的理由,姬檀还不知道。
此时一怔:“什么?”
第26章
不过转瞬间姬檀就反应过来这定是小印子为他找的不在场理由, 甚至连内容都能猜出个十之八九,只是眼下如果他来回答这个问题,就不太合时宜了。
假使太后头疾发作严重, 秘而不宣, 那姬檀就不可能这么快回东宫;太后头疾若是不严重,宫中自有太医就诊、嫔妃照看,还轮不到姬檀这个太子侍疾,偏要硬说是这对祖孙关系甚笃, 姬檀放心不下太后亲自侍疾, 就更没必要隐人耳目了。
顾熹之既然问了, 想必是没有听说太后突发头疾一事,所以来问他。
姬檀不论如何回答,都会穿帮。
索性装作不知道, 继续讷讷低头吃饭, 反正他现在只是一个在东宫底下谋个小差事、无关紧要的人物,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顾熹之也问不到他头上去。
果不其然,顾熹之见他毫不知情便算了, 继续吃饭。
一时间饭桌上一片缄默,只有三人用膳的轻微声响。
偶尔沈玉兰会给“琳琅”夹一些菜,而“琳琅”也会笑着谢过母亲,却又纹丝不动她夹来的菜, 顾熹之瞧着两人愈发感觉不对劲, 分明一切正常,但又太不正常了。
他再三思忖,却实在想不出缘由,又不想气氛过于古怪, 只好主动开口又问了些东宫太子殿下的事情。
这下姬檀不好再避而不谈了,挑了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来说。
分明顾熹之也知道的,但还是听得全神贯注。
对于太子殿下的事情,不论大小缓急、是非真假,他的态度一贯都很认真。
认真地,都有些过于敏锐了。
姬檀话越来越少,生怕顾熹之又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前后对应不起来的情况。
饭桌上除了姬檀担心,沈玉兰比他更加胆战心惊,且沈玉兰没有姬檀这么好的定力和应变能力,只好急急忙打断儿子:“好了,吃你的饭,莫再问太子殿下了。对待明主,不要总想着探听人家的事情,教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是,母亲。”
顾熹之对沈玉兰倒很孝顺,沈玉兰发话,他便不再说话了,只安静吃饭。
一顿饭在这几番来回中也差不多结束了,姬檀吃得不多,没一会儿就放下筷子,沈玉兰一直有在关注他,见他不吃了,登时道让他把碗筷放着就好,不用收拾。
姬檀也没想收拾,温柔莞尔地告辞了两人,便先回房去了。
顾熹之亦用完了晚膳,回去书房。
沈玉兰看着亲生儿子径直离开的背影,眸中不由一片黯然,叹息一声失落地开始收拾碗筷。
今夜有侍女侍奉,姬檀回房时床铺已铺好,昨日他随手堆叠的衣服也被整整齐齐收挂起来,屋内点上了他在东宫偶尔使用的安神香,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回不会再引起顾熹之的怀疑了,姬檀满意地倚到软榻上,惯例在就寝前先看半个时辰的政治策论。
屋内暗香浮动,烛光疏影,一片幽然静谧。
袅袅檀香自案桌上的小香炉中蔓延溢出,沁了顾熹之满鼻。
他原是不想使用这檀香的,毕竟拢共就只有这一小盒,只打算揭开闻闻,可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一闻到这个味道便喜欢得紧,忍不住舀了一小勺出来,放在案几上的小香炉里点上。
不舍得用在整间屋子里,只用在这一方天地。
闻过之后,瞬间灵台都清明了。
顾熹之想到,自成婚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也不知殿下是否一切安好。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亲自前往东宫谢恩的。
九天之上的明月,不求拥有,但求有一席之地仰望。
顾熹之提笔书写呈给太子殿下的请安折子。
正当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顾熹之头也不抬地道:“请进。”
来人是沈玉兰。
沈玉兰端着一盅晚上没怎么喝的羹汤过来给顾熹之,放在他的案桌空位处,道:“儿啊,母亲有些事想问一问你。”
顾熹之收起折子,道:“母亲请说。”
沈玉兰便在他对面坐下了,满面踟蹰、语重心长地担忧道:“你和琳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喜欢他吗?”
顾熹之蹙眉,道:“母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对他确实谈不上喜欢,只是迫于一些不得已的理由成婚,具体的儿子也不知从何解释,总之,母亲就当家里多个人口吃饭就行,旁的不必多想。”
闻言,沈玉兰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顾熹之不由疑惑看她。
沈玉兰微笑着解释道:“母亲还是希望你能像寻常人一般娶妻生子,娶男妻,终究是不像话。本来担心你们二人,见你们分房而居就放心了。”
顾熹之刚刚浮起的疑窦随着沈玉兰一番话落下,并就这件事再次正色道:
“母亲,儿子不会再娶。”
沈玉兰甫一放下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眉梢紧蹙:“难道,你还是喜欢琳琅?!”
顾熹之摇头:“儿子不喜欢他。”
“那你缘何不愿娶妻?听母亲话,不论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等这个风头过了,理由放下,你就与琳琅和离了罢,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好不好?”
顾熹之没有答话,与琳琅和不和离且日后再说,但娶妻是绝无可能的,他此生都不会再娶他人。
沈玉兰见他这般倔强模样,心中隐生猜测,小心翼翼试探儿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顾熹之手指顿紧,旋即重又放松开来,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
“不是琳琅?”
“不是。儿子从未喜欢过他。”
“那就好。”沈玉兰再三确认,终于放下心了。只要养子喜欢的不是自己儿子就好,哪怕过个三年五载他还是改不了龙阳,届时便是再娶一个男妻回来沈玉兰也认了。
“既然不喜欢人家,就规规矩矩保持距离,莫要教人误会,凭白误了自己和旁人。”知道儿子另有倾慕之人,沈玉兰就不着急了,谆谆教诲儿子。
“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绝不会逾矩。”顾熹之断然道。
“好,母亲信你。”沈玉兰眉眼温和弯起。
心中大石放下,沈玉兰耐心耳提面命地叮嘱儿子:“即使你不喜欢琳琅,把人娶回家了也要好生待着,莫欺负了人家,教别人戳你的脊梁骨闲话,落下话柄口实。”
“儿子明白。”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会护琳琅周全,但也仅此而已。
“那便好。时候不早了,母亲不打扰你忙,记得把汤喝了,早些歇息罢。”
“是,多谢母亲。”
顾熹之看着沈玉兰出门,将房门阖上,被中断的思绪重新回到写给太子殿下的请安折子上,顾熹之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拜见东宫。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大朝会上,皇帝给翰林院安排了许多政务,顾熹之实在抽不开身离开。
临近盛夏,皇帝对种桑养蚕、蚕丝再织成丝绸远销海外一策格外重视,恰逢东南沿海一带的河道漕运也都开通了,皇帝已提前派使者与海外番邦诸国进行友好交流,为之后的海上丝绸贸易铺路。
使者传回了不少海外之国的典籍书文,这些全部交由翰林院整理、重撰、编录。
是以,顾熹之莫说前往东宫,便是按时下值回家都是奢望。
每每回来,天都黑了。
姬檀亦是如此,他倒不用编纂番邦国家的史书典籍,但种桑养蚕缫丝一策自开年起便一直是太子一力负责经办,临到关键时刻,姬檀自然脱不开身,往常几日才收到的一封地方八百里加急文书如今已是一日一封。
姬檀几乎是前脚才处理完紧急政务,后脚就得往顾家赶,还要谨防被顾熹之发现。
东宫内务都是无代每天两头跑替他往返东宫和顾家,搬回来供他夜间再行处理。
饶是忙成了这样,姬檀也还没忘记自己换嫁的目的,掌控探花郎。
每晚都会抽出一刻钟的时间亲自为勤于政务的所谓丈夫送去羹汤,试图和他拉近关系。当然,羹汤是沈玉兰每天换着花样熬给他补身子的,姬檀从来不喝,全都送去给了顾熹之。
他以为,在香料事件后顾熹之对他的态度起码会有所好转。
实际上,并没有,姬檀还是失望了。
顾熹之就像一块顽石,不论他如何温柔小意、软硬兼施,那人通通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实在把姬檀气坏了。
想他堂堂太子,何曾做过这样主动伺候人的活计,结果对方还不领情,只有一句淡淡的“放下罢”、“多谢你”、“不必如此麻烦,下次不用了”之类的话,头都不屑于抬一下,从头冷淡至尾。
哦,不对,顾熹之也算是言而有信,开始将这个月的俸禄交由姬檀保管。
姬檀真是要被他给气笑了。
他要顾熹之这点俸禄做什么,替他打理家宅吗?顾家的事姬檀可不会管,都是沈玉兰全权处理,偶尔吟雪也会帮忙,再来禀告于他。
这些都是小事,在再一次月色如醉的夜晚,姬檀亲自端着沈玉兰煮的桂圆百合醪糟丸子甜汤去送给顾熹之的时候,那人还埋首在案桌前编纂他的典籍,连姬檀进来也不知道,说话也不理会。
姬檀是真不高兴了。
再一看,顾熹之案桌上还燃着他的檀香。
用着他的东西,却对他理都不理,好一个阳奉阴违的探花郎,姬檀记下了。
将甜汤往桌上重重一搁,嘭当一声,姬檀转身就走,去他的劳什子温柔妻子,姬檀今晚不侍奉了。
日日过来,日日受顾熹之的冷待,搁谁都受不了。
不过姬檀也没把事做绝,他只是今晚负气离去,之后,再行打算。
顾熹之被这声音惊动,终于抬起了头。
不解望去,却只看到了姬檀愠怒端抱手臂离开的背影,晴蓝色罩衫在眼前一晃而过,旋即便被房门遮掩,彻底消失不见了。
刹那间,顾熹之心神一振,只觉得那动作分外熟悉。
那副恣意做派、端抱手臂的姿势和角度、大步流星的步距,每一点都在顾熹之心里翻起了不小的惊涛骇浪,令他心头一颤,隐隐约约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总隔着一层迷雾,宛如雾里看花,看不透彻。
顾熹之心里空落落地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看着那碗甜汤。
第一次将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尽,接受了“琳琅”的好意。
又几日,在翰林院一众官员焚膏继晷的努力下,终于将最繁冗的政务紧急处理完毕,余下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可以轻松一些了。
顾熹之也终于腾出空来,亟不可待入东宫拜见太子殿下。
彼时的姬檀正用过早膳,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斜倚着身子微微盘起双腿阅览今日一早地方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就在这时,小印子上前向他禀告,说是探花郎来了。
姬檀登时一收信站起身来,心道“好啊,他还敢来”,自那晚过后姬檀就没再主动给顾熹之送过任何羹汤茶点之类了,都是吩咐吟雪去送的。
虽然他并未亲自前去,但此前付出过的努力不能功亏一篑。
他接连受了顾熹之好几日的冷脸,今日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风水轮流转,也该他给顾熹之一点脸色瞧瞧了。
一拂宽袖,对小印子道:“走,随孤去看看。”
小印子立即虚笑着拾步跟上。
第27章
顾熹之在东宫花园等着姬檀。
姬檀从里殿出来时, 一眼望见了着大红官袍负手背对着他而立的探花郎,登时绽出满面清清浅浅的莞尔笑意,举步上前:“探花郎来了。”
顾熹之闻言转过身来, 行云流水般单膝下跪行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姬檀站至他面前, 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而后才一弯眼睫,道:“探花郎不必多礼,起来罢。”
顾熹之遂起身, 眉眼微微垂敛, 这个距离正好能将姬檀一览无余地全部望进眼底, 满满当当,以至于连日如隔三秋的相思都被尽数补足,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旷神怡的事了。
姬檀则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心境, 他日日见顾熹之, 却日日被冷待忽略,如今这人主动撞进他手里来了,他又岂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例行开场寒暄过后,姬檀直接奔入了主题:“探花郎今日过来是何故啊。”
总不会是仅仅向他请安谢恩这么简单罢。
顾熹之温和莞尔, 道:“殿下料事如神,微臣确有一事想要请教于殿下。”
“哦?说来听听。”姬檀挑了下眉梢,端抱起手臂沿着长廊往花园的池塘边走,顾熹之便跟在其身侧, 目光一瞬不瞬望他, 开口娓娓道来。
“前几日关于殿下为微臣指婚一事流言甚嚣尘上,微臣本该即时就过来拜见殿下的,只是适逢翰林院政务繁重,一直到今天才得空前来。微臣原以为殿下会料理了这些风声, 不过观事态发展,想必是殿下另有一番筹谋,微臣便斗胆请教殿下一二,如若微臣猜测不错,恳请殿下容许微臣为之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顾熹之抬起了漆黑的眸看向姬檀。
这是一个几近势在必得的眼神。
姬檀甫一侧首,便和顾熹之的眼神相接上了。
天光透下,两人眸中俱闪烁着同样的精芒,姬檀觉得有意思,于是便笑道:“好啊,那你就说说。”
他倒要知道,顾熹之要说什么,又想为他做什么。
顾熹之得了应允,十分高兴,欣然道:“殿下不制止流言,反而任其发展,其一是殿下知道这些流言于自身并无大碍,所以置之不管;其二,便是流言止于智者,殿下此举,看似是消极对待,其实不然,殿下是想通过此事选取有真知灼见、真正具备才干的开明之士。”
譬如之前姬檀设的临江清宴宴会广邀京城年轻俊彦参与,实则是为传播贤名,笼络人心,令人心悦诚服地景仰投诚于太子。
此次的流言亦不例外,且,门槛更高,若是连区区流言都无法窥破,何以效忠太子殿下。
这,便是姬檀在皇帝忌惮下还能发展势力,与其相抗衡的精妙手段了。
顾熹之也是直到近日才想明白,特来拜见姬檀。
“所以呢,探花郎如此揣测孤,是想要做什么?”姬檀闻悉过后剔透莹然的桃花眼中一片冷色。
该说不说,不愧是顾熹之,即使从小长于乡野之中,入仕时间极短,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勘出朝堂斡旋的本质。这样独具慧眼天资聪颖的一个人,如果没有被调换身份,今日的成就必不会逊色于他。
可惜了,正是因为两人身份,姬檀才容不了他。
一时态度都不免冷了下来。
顾熹之很在乎姬檀,时刻关注太子殿下的心情变化,此刻见他神色骤冷,便知姬檀是误会了,赶忙解释道:“微臣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殿下可以理解为微臣不是一个无用之人,这即是微臣对殿下的投名状,一切但凭殿下驱使。”
姬檀闻言,眸色这才稍微缓和。
他知道的,顾熹之一贯忠诚于他,此心此信不容怀疑。
他能在朝堂上这般轻易地掌控顾熹之,不单单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手段,更是顾熹之甘之如饴效忠于他,为他所控。
就像今天这番话,顾熹之完全可以不说的。他不说,姬檀亦不会猜测他知不知道,也不会多生事端,换做旁的聪明下属,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不说,才是留有余地明哲保身之道。
但是,顾熹之就是这样一个木讷又分外忠诚于他的人呐。
姬檀一直都知道的。
他并没有因此生顾熹之的气,他不高兴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人被调换的身份罢了。
如若没有身份这一出,姬檀定会兴高采烈地引他为知己,为至交,为朋友。
可惜了,他二人之间唯余可惜。
姬檀快速调整好了心情,笑意吟吟道:“那依探花郎所言,是想为孤做什么?”
顾熹之见他展了笑颜,顿时也松泛下来,道:“殿下如若不嫌,此事可交由微臣协办。”
除了一如既往地向太子殿下尽忠外,这件事也存了顾熹之的私心。自太子殿下种桑一策顺利施行后,顾熹之再没有别的理由时常拜会太子殿下,他必须谋求一条新的路数。
不仅仅是在效忠太子殿下,更是,成全自己的心意。
此心此路,绝无更改。
姬檀一眨不错地注视着他,自然知道顾熹之话音中的坚定诚恳,可是,顾熹之冷待他的账还没算呢,姬檀又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是以,姬檀笑不达眼底地轻佻道:“你不过是孤的臣下,却思量筹谋这许多,怎么,你难道还想要当孤的谋士不成?”
顾熹之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眸,登时又是震撼又是惊喜。
显然,他将其误当作太子殿下对他的信任褒奖了,当即一挽官袍袍裾下摆,单膝跪地投诚表忠:
“微臣愿做殿下谋士,马前卒,登天梯,只要殿下需要,一切但凭吩咐。”
这般郑重其事单膝跪礼,姬檀都不由愣住了。
恰逢此时,两人走到池塘边上,清风徐来,吹动花园落英缤纷。
顾熹之单膝跪地仰面望着姬檀,而姬檀因为怔愣也低头专注看他,风拂起姬檀垂在身后的三千青丝,亦吹动了姬檀橘红色袍裾下摆、松松穿在外面的松石青色水墨纹宽袖袍服。
画面一度静止美地像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人物写意画。
“你……”
姬檀后知后觉地出声,亦是被顾熹之的过分真诚弄得不知所措。他抬指捻起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佯装是被这花瓣扰了思绪,这才戛然中断。
少顷,姬檀无所适从地转过身,避开顾熹之过于炽烈的视线,方才莞尔一笑,道:“好啊,你若真有这个能力,孤便是应允你又有何不可。”
顾熹之笑着谢过他,而后起身。
姬檀想起他本欲找顾熹之的不痛快,给他一点脸色瞧瞧,熟料不痛快没找成,脸色也没甩上,反倒是应许了顾熹之,登时不高兴地冷笑一声,苛刻道:“孤手下不留无能之人,一年半载之内,你要做出一番政绩来,否则,休要怪孤弃了你。”
“好。”
总之不论姬檀提出什么要求,顾熹之全都欣然答允。
甚至还敢举一反三了,“如果微臣全都做到了,殿下会如何褒奖微臣?”
姬檀又是一噎,拿眼乜他。不过,姬檀对于手下有能力才干者素来大方重用,便也允诺他道:“你若真办到了,孤会提拔你进詹事府予以重用,日后仕途荣华,定不会亏待于你。”
“好。”
顾熹之不在乎荣华,但亟不可待想一步步爬得更高,离他更近。
两人在此事上一拍即合。
顾熹之得到了比意料中更大的期待奖赏,登时心情上扬,险些愉悦地找不着北了,对待姬檀的态度更是十分之一百的诚恳,说一绝对不二,说要太阳绝不摘月亮,这势头看得姬檀都一阵心潮翻涌。
甚至质疑起了自己的决定。
姬檀作为他的妻子时顾熹之不屑一顾,此刻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姬檀也知道,顾熹之并非那等阿谀奉承攀权附贵之人,他算得君子。
也正是如此,才更伤人。
这样的人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愿意为之付出数倍努力争取,而妻子一角显然不在顾熹之想要的其内,故而顾熹之虽对“琳琅”尊敬有加,待之如宾,却唯独吝啬分以自己的丝毫感情,不论姬檀如何示好,他始终不为所动。
如何不算伤人呢。
姬檀作为太子殿下时,可以轻而易举获得顾熹之全部的忠诚;可当他转换身份,作为顾熹之的妻子,却什么也得不到,他面对的是一块磐石、是坚冰,无法撼动,无法融化,只能艰难且小心地如履薄冰走下去。
甚至仅是一想,好心情就不复了。
姬檀不想再看这个人,随意找了个借口教他退下了。
顾熹之闻言神色微微一滞,不过还是听话恭敬地告退,离开了东宫。
人走后,姬檀有些郁闷地蹲在池塘边上,一手托腮一手往池塘里扔石子儿。
小印子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不太放心地道:“殿下,笼络人才一事,当真要交给探花郎去办?”
这件事兹事体大,可以说牵动着姬檀的势力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无妨,连他都在孤的股掌之中。”
顾熹之,他还是信得过的,也相信此人韧劲。
除此之外,“孤眼下要统筹兼管蚕丝并织成丝绸一事,哪有多余的心力和人手应付这些,交给他办,再合适不过了。况且,翰林院是清流之地,清流在朝堂中更具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他主动送上门来,孤自是要物尽其用的。”
小印子顿时明白过来,即便今日探花郎不主动请缨,这差事多半姬檀也会交给他去办。
无他,唯翰林院身份好用尔。
小印子只能说,不愧是他家殿下。
姬檀从区别对待的情绪中缓和过来,起身拍拍袍裾,道:“今日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孤批复之后你再好生警醒警醒底下人,收丝织成丝绸一事不容马虎,功过全系在这上面了,一旦出了纰漏,咱们通通吃不了兜着走。”
“另外,你再替孤办一件事,查清东南沿海一带底下官员的各项办事流程和人手部署,每日收丝多少石,桑叶供应和蚕的情况如何。孤虽然大度,却也不会由人松懈、敷衍姑息,更不会给旁人嫁祸给孤手底下人的机会。”
“就这些,去办罢。”
“是。”小印子领命,即刻下去安排人手。
与此同时,后宫钟禧宫。
一名身着深玫红色印花纹样百褶长裙、头戴金钗珠翠的娘娘正斜倚在自己宫殿里的贵妃榻上染着蔻丹,一双风情万种却又满含精明算计的眼眸抬起,道:“本宫让你送去给父亲的信都办妥了没有?”
这时,她的掌事宫女进来报:“回娘娘,都妥了。”
“那就好。”栗妃娘娘勾起涂了胭脂的红唇浅笑,满面志在必得。
她的父亲是东南沿海一带所有的织造厂总督,眼下即将收丝并织成丝绸远销海外,这杯羹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分一杯的,就算不为着里头的丰厚利润,便是为了她的三皇子,她也要争上一番。
“皇后成日礼佛不管太子,本宫却不会如她一般,定要为自己的儿子精心筹谋,只要太子一日没登上那高位,三皇子就还有机会。”
“你再去一趟皇子所,叫三皇子好生念书,今晚去御书房让他父皇指点指点他的功课。”
“是,娘娘。”
掌事宫女领命,旋即便提上钟禧宫刚出炉的新鲜糕点快步往皇子所而去——
作者有话说:剧情部分内容不会写太多影响到感情线w
第28章
却说这一日顾熹之在见过太子殿下之后回翰林院继续当值, 一下值回家连晚膳都顾不上吃就即刻又扎进了书房,为太子殿下整理此次流言淘选出的人员名单,以及后续如何与其接触结交一事。
今日顾熹之去的时辰临近晌午, 从前他每逢这个时候或者一早去太子殿下都会热络留他一并用膳, 今日却没有,顾熹之不禁有些失落。
他倒不是在意一顿饭食,只是想要多和太子殿下相处片刻罢了。
下次再见又不知要到何时。
顾熹之心中怅惘,半晌才一整思绪, 专心思忖落笔撰写名单为殿下办正事。
彼时的顾熹之尚不知道, 他只在意上晌和太子殿下相处的片刻时间, 却因此错过了晚上和太子殿下一起用膳的机会,姬檀也正是因为日日都和顾熹之在一起吃晚饭,所以不再留他。
顾熹之忙时便有不按时吃饭的习惯, 或是等晚些时候沈玉兰单独盛一份送去书房给他。
姬檀则不然, 许是他从小从未和父皇母后一起同桌亲近地用过膳,故而更加注重用膳的仪式感,哪怕对面是不喜欢的沈玉兰,姬檀也还是坐在桌前安静吃饭。
这段时日观察下来, 沈玉兰大致摸清了姬檀的喜恶,做的菜肴也都是他喜欢的,饶是这样,姬檀吃得也并不多, 沈玉兰将他多吃了几口的菜摆到他面前。
姬檀执箸的手一顿, 抬起眼帘,道:“眼下只我们两人,你不必再如此作态。”
沈玉兰一愣,旋即无所适从地摆手解释:“我不是……我只是想关心你, 檀儿,你太瘦了,哪有正常青年这么瘦削的体格的,你……”
“不要这样唤我。”姬檀目光陡地凌厉,沈玉兰不由哆嗦了下。
姬檀将筷子放下,再也没有了用膳的心情,他目光冰冷地直视沈玉兰,毫不留情拆穿她道:“你若是真爱我、关心我,当年就不会把我调换送到那样见不得人的去处去,更不要说什么是为了我能过上好的生活,享无上地位尊荣这种话。”
“当年之事,我已调查清楚,为何换子你知,我亦心知肚明。你如今或许确实对我心存愧悔、关心,但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赎了自己犯下的罪过,更不要以为,我们这段母子亲缘还能再续。”
“从你将我调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我之间,彻底一刀两断了。”
沈玉兰这一次没有再露出怯懦、无地自容的窘迫表情,而是直接脸色唰然一白,像是被姬檀这番话勾起了某些陈年往事,再也受不住了,痛苦懊悔地不能自已,连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泪眼婆娑,未语泪先流。
姬檀却毫不为之所动,继续一字一句深深戮她的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分明面目可憎心如蛇蝎,却为何,没有在换子之后第一时间就杀了顾熹之,还将他养到这么大,甚至为了救他,不惜来求我帮忙。”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姬檀是真心实意的困惑,但也是确实不想知道答案,不想再看沈玉兰继续扮演令人倒尽胃口的养母子情深戏码,他径直起身,决然离去,连一片背影都吝啬留给沈玉兰。
他走之后,沈玉兰彻底崩溃了,掩面恸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母亲的错,母亲后悔了,不该将你调换的,是母亲错了……但是,母亲对你的爱是真的啊,绝没有弄虚作假……”
然而,姬檀听不见她这番话。
也,不需要了。
翌日,这天顾熹之休沐在家,姬檀也留在顾家,没回东宫。
再忙碌紧要的差事也没有日日前去的道理,做戏做全套,姬檀将自己休息的日期定在与顾熹之休沐同一天,当然,主要还是为了方便掌控顾熹之私下里的去向活动。
不过,顾熹之今日并未出门,姬檀知道之后,也不打算出房间了。
他这段时日夙夜处理政务,当真是累得不轻,在早上看过地方官员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并回复之后姬檀就暂时放任,什么也不管了,倚在房间软榻上休憩,吃着吟雪备好的糕点和水果。
过了半晌,困意渐次翻涌上来,姬檀也懒得回榻上去睡,干脆以手抵额,就着支在小木几上的姿势闭目养神。
外面日头渐高,蝉鸣不绝,着实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时不时有穿堂风徐来,房内也不热,姬檀竟是直接睡熟过去了,姿势变换,改成侧趴在软榻中间的小几上,还不忘双手抓住小几的边角,防止自己睡滑下去。
顾熹之今日得空,在古籍上查到了一些为花草增肥的方法,准备告诉母亲,好让母亲制出质量更高的胭脂水粉来,中途路过姬檀房间,适逢房门敞开,顾熹之一眼望见了趴在案几上睡着、水青色长袍罩衫逶迤在地的姬檀。
脚步不由一顿。
顾熹之始终觉得成婚以后的妻子似与从前不太相同。
从前的琳琅也会这样趴着睡吗?他没有见过,也不知道。
但是,就是感觉不像是他。
顾熹之临时改了主意,往这边走了几步,稍近一些站在门外打量着“琳琅”。
那人的头发没有用簪子束起,只是用了与他衣裳同色系的水青色发带随意一扎,一派闲适模样,三千青丝铺在背后,有几缕垂落下来挡住了侧着的半边脸颊,脸还是顾熹之熟识的那张脸,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给人的观感却完全不同了。
他的下袍绽在软榻上,像极了一朵青色泛着银光的花,颇具雅致和高洁不可侵犯之态,抓着小几的手指修长白皙,睡得正酣,莫名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怜可爱。
这种陌生的感觉几乎教顾熹之心头一跳。
情不自禁又往前走近了几分,姬檀的手指动了动,在小几边角抓了抓,显得指甲圆润饱满,神态憨态可掬。
像极了顾熹之幼时家里曾养过的一只小橘猫,天气明媚之时惯会找个阴凉处四爪一揣就眯起眼睛睡觉,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一下耳朵尖。
此刻的“琳琅”在顾熹之眼里便是这种形象。
顾熹之心中恍然大悟,他知道成婚后的妻子和从前哪里不一样了。
如果说从前的琳琅八面玲珑机敏善察,那现在的“琳琅”则褪去了那些过于的精于世故、作态刻意,反倒率真自然了起来,慵懒随性,与他相与之时也更舒服。
或许是他本性如此,但从前不相熟比较端着,也或许是他自成婚后胸襟开阔,性子变得豁达了,不论哪一种,都是令人喜闻乐见的结果。
顾熹之更愿意与现在的“琳琅”交往,若他当真如此,两人相敬如宾地相处亦很不错。
顾熹之心中改观,不再打扰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姬檀察觉有人,猝然睁开了双眼。
天光被人遮挡,姬檀起初以为是吟雪,直到看见一袭月白色云纹长衫,原来是顾熹之。
“你怎么来了?”
甫一睡醒,说话间还含着些许惺忪懵然,愈发像只猫儿了。
顾熹之神色温和,道:“我去找母亲,正好路过你这里,便停下看看。”
“哦。”姬檀坐直身体,还没完全回神,抬手揉了揉眼睛。
顾熹之见他坐得十分乖巧的模样,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你还有名字吗?”问完发觉不妥,改口道:“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小名之类?”
顾熹之实在是无法将眼前的人与从前的琳琅联系在一起,也不喜欢唤他这个名字,如果他有小名,顾熹之想要换一个称呼。
“什么?”姬檀蹙了蹙纤眉,一时不解,旋即才意识清明过来道:“没有,你问这个作甚?”
顾熹之摇头,没多解释,还是算了,他准备离开去找母亲。
然而,姬檀却不让了。
连日来两人感情没有丝毫进展,姬檀白白嫁来这一遭,眼下好不容易见顾熹之态度松动,他自然是要顺杆往上爬的:“顾公子觉得我的名字不好么?”
一语中的,姬檀总能轻易猜出顾熹之所想。
这下,顾熹之也不好直接离去了,遂道:“也不是不好,只是我不大习惯,想着问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小名,既没有,那便算了。”
姬檀起身莞尔一笑,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道:“怎么能算了,顾公子学富五车博闻强识,为我现取一个不就是了。”
“这……”
“不方便么?”姬檀上前一步,却低垂下了眉眼,神态间仿佛黯然失落。
“可以。”顾熹之还是答应了。
小名而已,不算什么,何况之前“琳琅”还将太子殿下的檀香送予了他,顾熹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不过转瞬,他就脱口而出:“小狸奴如何?”
小名无需太多讲究厚重,朗朗上口即可,否则命数轻易压不住。顾熹之小时候生活的村庄里,孩童的小名多是狗蛋二柱翠花一类,入乡随俗,顾熹之也有个这样的名字,不过他中秀才后就没人再这样喊过了,过去的小名顾熹之也不欲提起。
眼下给“琳琅”取此名,只是觉得他方才的神态颇像一只狸猫,憨态可掬,文人雅士常以此在诗词中称作、或作为家中亲近之人的昵称。
但随即顾熹之又觉不妥,奴字表可爱亲昵,他与“琳琅”间的关系,远不至于此,可是才答应对方为其取名,又不好反悔,顾熹之决定重取一个。
不料“琳琅”竟是一口答应了,桃花眼微弯:“好啊,就用这个。”
姬檀倒是对其没什么看法,一来他也不想再用琳琅的名字;二来,姬檀确实没有小名,这点没有骗顾熹之。
姬檀除了本名外旁人都称呼他为“大殿下”,再到“太子殿下”,这只是一个身份尊称,而不属于姬檀本人。
顾熹之取的小名固然含有亲昵之意,但却是姬檀从未体会过的,亦不觉逾矩。再说,不过字面意思而已,姬檀还不至于小器介怀,是以,直接爽利答应了。
顾熹之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神色略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他早就发现了,他这位妻子说是能通诗作曲,辨音明意,实则只识文断字,不解其内涵奥义,连这个小名中不合时宜的亲近都没有看出来。
两人初见时便是如此,琳琅在临江清宴上弹奏的琴曲,本来恢宏大气,却突然婉转柔肠,风格转换迥异,相距甚大。
再说白一点,顾熹之觉得对方无甚才学素养。
不过,顾熹之向来严于律几,宽以待人,并不会苛刻要求“琳琅”如何,没有才学素养便没有罢,只要他安分守己,一如今日这般就再好不过了。
名字也取了,顾熹之与他实在是无话可说,颔首点头后便转身离开。
姬檀亦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两人关系有所好转,点到即止,不宜再贪求过多,他举目送顾熹之离去。
第29章
正常当值的日子里, 姬檀和顾熹之又回到了之前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但这一次显然和之前不同了,姬檀明显察觉到了顾熹之对自己态度的些微转变。
在看完顾熹之写给自己的请安帖子和汇报笼络人才进度之后, 姬檀吩咐小印子去库房寻套普通些的文房四宝, 他要以妻子的身份送给顾熹之。
趁热打铁,投其所好,抓住一切机会极力改善与顾熹之间的关系。
一切全都办妥,姬檀才结束一天在东宫处理政务的安排, 由无代驾车送他回顾家。
今晚顾熹之仍是没有上桌吃饭, 显然, 事情并不像他在帖子中汇报的那样顺利简单,否则,顾熹之也不会忙碌到现在。
姬檀吃着饭, 心中已有思量。
这件事的难度他自然知晓, 以顾熹之一己之力确实是不太好办,但他亦不方便出面,只能由顾熹之独自办了。
且,姬檀也想知道顾熹之到底还有什么能耐, 本事如何,能不能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支笔锋。
故而,姬檀更加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了。
当然,他也不会亏待了顾熹之, 今夜他决意亲自前去为顾熹之送羹汤和礼物, 探探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到了何种地步。
月上中天,已至漏夜。
姬檀端着一盅银耳百合莲子羹信步来到顾熹之的书房,旋即敲响了门。
“请进。”
顾熹之埋首案前头也不抬地道,将名单上不能为太子殿下所用的人名划去, 再将能用且有了些进展的人名圈起来再行打算。
姬檀走了进来,将羹汤放下,温声唤了他一声。
顾熹之这才发现是他来了,没说什么,言简意赅又不失礼数地道了一声谢,没有叫琳琅这个名字,亦没有唤他为姬檀取的小名,只用了不亲不疏的你来称呼。
姬檀无甚所谓,他只是来看一看顾熹之,顺便将礼物送他。
顾熹之有些意外,不过姬檀说这是感谢他为自己取的小名而送的,顾熹之就没有推拒,收下了,让他放在桌上便好,亦没有表现出多少欣然高兴。
不过能接受,对姬檀来说就已经是卓有成效的进展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就势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端抱起手臂一眨不错地望着顾熹之,大致看清了他还在为自己的事费心,不由弯了下唇角。
顾熹之不期然抬头,赫然发现“琳琅”竟还在这里,微微蹙起了眉梢。
顾熹之本就因为思忖正事眉梢压得极紧,此刻又蹙了起来,俨然一副耽于公务、十分命苦的模样。
姬檀可没给他这么大的压力,笼络人才这种事急不得,他亦不是急于求成的性子,顾熹之慢慢来就是了,谁也不会指摘于他。
不过,这倒是给了姬檀表现的机会,他举步上前,低眉顺眼满目温柔,出声关心地:“时候不早了,顾公子早些歇息罢,公务是永远也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顾熹之即使不喜欢名义上的妻子,却也不会拂了对方一番好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让他无事可以先行回去。
姬檀心里微叹了口气,心道今晚又要无功而返了,不过实属意料之中,他也没指望凭借这三言两语就能使一块磐石转移、坚冰融化,还得再另行筹谋。
然而,刚走了没两步,顾熹之倏然开口:“等等。”
姬檀顿步侧首,等他说话。
“明日我有事要在外用晚膳,回来时应该很晚了,你告诉母亲不用准备我的份,也不用再炖羹汤。”顾熹之仍旧头也不抬地道。
姬檀却是一下警醒了,他要出去与人交际宴饮!
对方或是与他一般的朝中官员,或是学富五车的俊彦才子,姬檀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怕顾熹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人看出端倪,怕顾熹之的动向脱离自己掌控。
虽然两人感情还没发展到可以询问对方去向的地步,但姬檀还是转过身来,绽出一抹笑意,温声问道:“你明日有什么具体的安排啊?”
顾熹之神色一顿,旋即抬起头来,目光一瞬不瞬看向姬檀。
新婚之夜两人就曾说过互不干涉,是姬檀亲口答应了的,如今也是他违背在先,但在事关紧要面前,违约又如何,姬檀面上仍旧端地岿然不动,心跳却是越来越疾、越来越快,忍不住猜想,他会告诉我吗?
良久,顾熹之道:“应了朋友的文友会邀约,顺便一道在外面用晚膳了。”
话音落下,姬檀一颗心也终于沉甸甸地落回了胸腔。
他莞尔一笑:“这样啊,好,我会告诉母亲,公子在外少吃些酒,早些归家。”说罢,重又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精芒地离去。
顾熹之要出门做什么他已猜到了,定是与名单上的开明之士往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于姬檀来说,却是终于达成这一步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生万物。
顾熹之一旦开了这个头,姬檀就能让他再也拒绝不了自己,私底下掌控他亦是指日可待。
姬檀走到房外的长廊上,透过一豆烛光看着顾熹之映在窗户上始终一丝不苟的身影,满意地一勾唇角,旋即信步离开。
第二日,姬檀早早地处理完紧急政务回到顾家,此时顾熹之还没回来,姬檀另派了暗探前往打探他的消息,待他回来,姬檀再亲自去确认一眼便完全妥当了。
姬檀一直等到了戌时中,终于听到大门口传来动静,他让吟雪去看看,果不其然是顾熹之,姬檀即刻起身,端上提前备好的醒酒汤往顾熹之的书房去,在顾熹之回来之后的前后脚便也到了。
顾熹之见到他时一怔,不过还是开门让他进来了。
姬檀驾轻就熟地放下醒酒汤,已然一副贤惠妻子的模样。
“今日之行可还顺利?”姬檀打量着顾熹之的神色道。
“都好。”顾熹之还是应了他。
姬檀歪了歪脑袋,见他确实满面平静,神色间也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便彻底放下心了。
想来今日的会面十分顺利,也没有发生什么出乎意料或是惹人生疑的事端。
姬檀再次温柔小意地叫顾熹之喝了醒酒汤,早些休息便转身回去。
他与顾熹之之间不亲不疏,克制有礼即是最好。恰如其分的关心、恭敬不逾矩的询问、适当时常的接触,只要一步步提升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切就都在姬檀掌握之中。
顾熹之今日在外交友确实饮了不少酒,但他牢记教训,不敢让自己神思混沌再陷囹圄,此时喝了醒酒汤便完全清醒过来了,甚至,灵台清晰地更甚平时。
顾熹之看着姬檀离去的背影,倏然浮出一缕疑惑,他何时这般地每每过来都恰到好处,就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行踪似的。
可这就更不可能了,他这位妻子整日同他一样,自有差事要忙,有时回来比他还晚。
话又说回来,琳琅从前有这么忙吗?
成婚之前他日日拜访顾家,帮母亲调制胭脂水粉,烹茶抚琴,厨房里的活计亦是手到擒来,成婚之后,再也没做过这些了。
旁的便罢了,只一点,顾熹之记得琳琅是以琴技为生,可是,他再也没见过他弹琴。
不过顾熹之旋即又想到,自成婚后两人接触不多,琳琅便是抚琴了他不知亦在情理之中,只剩一处疑惑。
他究竟在东宫当什么差事,为何如此忙碌?
区区琴师,远不至于此,便是他在教导旁人学琴,也不会如此忙碌,还有他为琳琅取小名的那日,对方显然是疲惫至极,这才困倦睡着了。
一切的一切,越深思越不对劲。
此前两人关系疏离,顾熹之也不曾注意,今夜乍然回想,忽然发现诸多漏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琳琅所说的,他在为东宫当差,是真是假?
顾熹之愈发想不分明。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事关紧要的大事,顾熹之虽然疑虑,却还是暂时抛之脑后了,他又激动起来,赶忙走到案桌前,提笔整理今日成果。今日他已用翰林院清流之名说动了两位才华横溢的俊彦甘愿投效东宫门下,这两人才高八斗在民间也颇负盛名,想来是能为太子殿下助一臂之力的,他亲笔为两人书写推荐信,另向太子殿下阐明原委。
姬檀让他早些休息,顾熹之到底还是没有办到,他为了他费尽心思。
忙碌半宿,直到后半夜顾熹之才堪堪洗漱睡下,第二日神清气爽地醒来,发现他竟是忘了将昨晚回家之时顺道为母亲买的花肥给她。
宽衣完毕,顾熹之先去院子里寻沈玉兰。
正好,沈玉兰就在院里为养殖的花培肥,顾熹之将花肥交给母亲,并告知她用法。
沈玉兰接过去,当即就拆开按顾熹之说的埋进泥土里忙活。顾熹之没有离开,侧首望向姬檀的房间,又想起昨夜的疑惑,随口问沈玉兰,“母亲,你知道琳琅在东宫当什么差事吗?我看他昼出夜伏的,好生繁忙。”
沈玉兰正埋着花肥的手一僵,旋即讪笑道:“他不是以琴谋生吗,偶尔在贵人会客时弹琴以示雅意,帮助其促成大事。听说他还入了教坊教小孩子研习琴艺呢,这都是太子殿下授意安排的,不失为一桩惠人积德的好事,况且,太子殿下待下属不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原是如此。”
顾熹之心中疑惑已解,正要转身离开,倏然瞥见母亲睫毛眨动,眼神闪避,是她撒谎不安时的惯常神态。
顾熹之脚步一顿,不太确定地喊了沈玉兰一声:“母亲?”
“啊?怎么了?”沈玉兰抬起头,眼神愈发飘忽不定了。
顾熹之登时蹙起了眉梢,问道:“母亲方才说的,是琳琅告诉你的吗?”
沈玉兰悻悻地道:“当然是啊。怎么了,你这孩子,问东问西的,这些事情你不问自个娶的妻子,反倒问起我来了,还在这儿磨磨蹭蹭,当心去翰林院当值迟了。”
顾熹之抿着唇,并不答话。
他神色奇异地看了沈玉兰一眼,心中疑虑更甚。
沈玉兰紧张时便会顾左右而言他,面上表情虽已拾掇过来了,但细微的动作神态做不了假,眼神飘忽,双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
顾熹之原本真就随口一问的,他并未有对其刨根究底的意思,左右琳琅的事情他并不关心,亦不会插手,琳琅在外是为东宫当差也好,是另谋了一份生计教授人弹琴也罢,这些顾熹之都无所谓,亦不在乎。
可是,沈玉兰为何要骗他?
为何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欺瞒于他?
他的妻子、母亲缘何撒谎,这两人在私底下究竟隐瞒了他什么。
顾熹之满腹疑惑。
第30章
沈玉兰在发现顾熹之起疑后的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告知了姬檀, 并一脸紧张无措地问他怎么办,生怕顾熹之发现了真相,不认她这个养娘似的。
姬檀瞧着她不中用的样子, 道:“他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便是了, 除了孤身份以外,都可告诉他。”
沈玉兰迟疑地:“可是这么说,岂不是愈发教他怀疑了。”
姬檀没有答她,而是转过了身, 迎面望向正前方的虚空某一点, 勾起仿若涂朱般的唇瓣镇定莞尔:“孤要的, 就是他的怀疑。”
顾熹之愈是怀疑他不对劲,于姬檀来说,就愈有利。
两人自从成婚之后关系始终处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下, 姬檀换嫁过来非但没有达成所愿, 反而受了顾熹之的冷待,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关心送礼,也不过和顾熹之如普通朋友间相处罢了。
这怎么能行。
眼下,这破冰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日姬檀早有所料, 让他扮演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更何况他每日往返于东宫和顾家之间,顾熹之就更易生疑。
与其让他自己猜测探查,倒不如姬檀顺水推舟, 彻底坐实了顾熹之的疑窦, 也杜绝日后疑惑再起的风险。
顾熹之此人太过君子,软硬不吃,既不爱黄白之物,也不受温情蜜意柔情款款所打动, 想要让这样的人心软,一步步和他建立良好的感情关系,就只能自内攻克,让顾熹之自己甘之如饴地送上门来。
如果怀疑到最后,顾熹之却发现,是自己错误解了他,定会愧疚不已。
姬檀要的就是他的愧疚。
这样顾熹之日后再生疑,便会先反省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太过敏感误会好人了。
照目前来看,和顾熹之发展夫妻之情是不能了,那么只要是情感,只要让顾熹之对他有求必应所愿皆达,什么手段姬檀都不介意,都可以为之所用,顺势而为,不过尔尔。
姬檀侧首,乜了一眼沈玉兰,道:“他若再问,你就照孤说的去办。让你说真话,总不至于还办不到吧。”
沈玉兰垂下眼睛,嗫嚅答应后便自行离去了。
也到了姬檀该回东宫的时间,他以手支颐思忖片刻,旋即一招手唤来两名侍女,吩咐道:“探花郎这时候定还在入宫的路上,你们先这样……再……”
一切安排妥帖后,姬檀坐上了吟雪另雇的马车前往东宫,而无代则驾驶原有马车策往了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顾熹之正步行入宫进翰林院当值。
在路过最后一处转角即将进入皇宫侧门之前,顾熹之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是家里的粗使侍女在驾驶,里面的人不消说顾熹之也知道是谁,入东宫亦经过这条道,他没有多想,只当是琳琅也在这时过去罢了。
然而,就在他路过转角后,马车倏地减速,竟是一扭头朝反方向而去了。
那并非是去东宫的路。
具体去哪里,朝中官员、王公勋贵之家皆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母亲说起过的琳琅教授琴艺的教坊,但后者是建立在母亲没有说谎的前提下,顾熹之已然确定沈玉兰说谎了,亦或是她也不清楚。
那么,琳琅这是要上哪儿去?
顾熹之排除了他在外经营生意之类的可能性,若真如此,没必要隐瞒于他,更没必要小心遮掩。
除却以上可能,顾熹之心里不禁浮现出了一个最坏的臆测,莫非,他是在暗地里为旁的官员大臣效力?
忠臣不事二主,琳琅此前一直都是东宫的人,为东宫办事,可现下他却往东宫南辕北辙的方向去了。据顾熹之推测,两人成婚后琳琅便一直如此,如若他有二心,只怕是成婚之时就已经有了,而后的一切都不过是借口幌子罢了。
顾熹之登时心里一紧,心道不好。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于东宫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只要不是好事,必然于太子殿下有碍。
于太子殿下有碍不利,那便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瞬息之间,顾熹之神色冷淡下来,眉梢压紧,眼眸漆深,好不容易和琳琅缓和了些的关系顷刻荡然无存。
今日,他要再去拜见太子殿下。
顾熹之今日会来见他是姬檀一早就猜到了的事情,前有笼络人才一事取得进展,后有对琳琅的怀疑,毫无疑问,东宫是为探花郎解惑的最佳选择。
只可惜,太子是他,“琳琅”亦是他,背后操纵着一切、让顾熹之经历这些的人还是他。
顾熹之的思路是对的,奈何他识人的眼光不太如何。
“探花郎来了,你便这样答复他,再带他过来见孤。”姬檀埋首案前,边批复案牍公文边吩咐小印子。
小印子得了命令,恭顺退下等待。
不多时,探花郎果真如殿下猜测的来了,且问了他琳琅在东宫当差一事,小印子按照姬檀的吩咐,假作记不太清楚了,称他应该是在东宫下面教人琴艺罢,故意说的含糊不清,彻底坐实顾熹之心里的疑窦。
顾熹之闻悉心一沉,最后怀抱着的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了。
不过他面上仍自不动声色,先去见太子殿下要紧。
此时姬檀听到他来,暂时放下政务,在东宫花园的凉亭接待了他。
盛夏已至,天气热了,小印子命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毯,再摆上长木几,几上供着茶水点心,冰镇饮子和水果,凉爽非常。
顾熹之向姬檀行过礼后便与他对面席软垫而坐。
这是一个与太子殿下相距不过咫尺的距离,顾熹之险些失态手忙脚乱了。
姬檀仰头看他窘迫的模样,不禁笑了一下,都多少回了,顾熹之还是这么木讷,行动笨拙,连日来起早练的太极拳都白练了,一点作用没有。
他懒得再看他,伸手捻了一颗侍女剥好冰镇过的荔枝送入嘴里,不疾不徐地咀嚼,汁水饱满清甜沁爽的滋味一下子布满了舌尖,继而浸透到四肢百骸,姬檀满足地一双剔透莹然噙着细碎光芒的桃花眼都眯了起来。
将果肉吃尽,再低头将核吐入小瓷碟里,动作优雅矜贵地不可方物。
顾熹之纤毫毕现地看清了姬檀上唇中间不知是唇珠、还是因为沾染了荔枝汁水才显得分外饱满似珠的唇瓣,简直艳色欲滴地像是一颗甫一剥开壳的荔枝肉。
顾熹之情不自禁喉结上下一攒,呼吸紧促,匆忙别开了视线。
然而,姬檀已先一步注意到了,檀口一启一阖道:“你要吃吗?这荔枝是南方的疆臣进贡上来的,品种特殊果大甘甜,冰镇过后滋味更是一绝,只有父皇母后和孤这里才有,尝尝。”
说罢,将没有剥壳的一碟冰镇荔枝朝顾熹之推了过去,自己则吃着侍女剥好的一碟。
顾熹之低头道谢,手指抓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才松泛下来,拿了一颗荔枝剥开品尝,仿照姬檀的动作,却还是拘谨的。
顾熹之只吃了两颗,便放下手向他禀告正事。
姬檀慢吞吞地吃着水果的动作未停,手肘支在几上漫不经心地听顾熹之说话,顾熹之说的这些他在顾家就已经猜出十之八九了,此时听不听都无所谓。
顾熹之原本很是认真地在禀告,视线对着长几上的茶盏,却不免看到姬檀的靛青色金丝纹袍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玉般细腻的小臂,就在他眼前不住晃动,时而往前伸手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放入嘴里,嚼地腮帮子一鼓一鼓,又是可爱,又是——
顾熹之当即呼吸都急促了一下,赶忙挑出重点将其长话短说完了。
而后深深垂下眼睫,再也不敢抬起来。
“探花郎果真经才纬略,手段非凡,孤没有看错你。”姬檀毫不吝啬地夸奖,声音清越含笑。
落在顾熹之耳里更是犹如清铃相击,清脆非常,一听几乎连耳廓都要腾烧起来。
终于,姬檀察觉到不对了,向前微微倾身,疑惑问他:“你怎么了?”
顾熹之霎时呼吸一滞,见他视线离自己这样近,不由往后撤了撤身子,声音低沉喑哑地开口:“无事,微臣只是觉得天气燥热,殿下还是离远些好。”
姬檀蹙了蹙眉梢。
他自然知道天气炎热,所以特地令小印子上了冰饮,还摆着冰块,这样顾熹之还热意难当么。
姬檀往后退开分寸,道:“你若还觉酷热,可尝尝东宫新制的冰酥酪,清凉爽口,可解炎热。”
顾熹之点头,再次谢他。
端过一碗冰酥酪不疾不徐地吃着,这才缓和过来。
姬檀今天其实并没有什么要事需要顾熹之去办,只是猜想他应该会亟不可待地想见自己。另外,这人虽然木讷,各种小动作和反应却也是有意思得紧,这和在顾家时顾熹之沉稳持重的样子全然不同。
他亦有两副面孔。
不过不论是哪一副,姬檀都能轻松自如地应对驾驭。
姬檀神色散漫地看着顾熹之,边浅啜了一口荔枝口味的冰饮,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下值回家顾熹之诘问起“琳琅”时,他又该怎么一番说辞逗弄于他。
当真是想想便觉得有意思极了。
身世一事固然步步凶险,可顾熹之着实是个妙人,为他这乏善可陈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平添了不少趣味。
姬檀还是忍不住可惜,如果他和顾熹之没有被调换,就是现在这番身份关系,他定会很喜欢眼前这人,与他不论尊卑结交为挚友。
可惜。当真是太可惜了。
顾熹之一日在朝为官,存在暴露风险,他就一日不得心安,需要时时刻刻算计掌控着他。
原本的好心情也随之急转直下,姬檀有些郁闷地拿着金色小勺在冰碗里来回搅动。
顾熹之此刻的心情亦好不到哪里去,他对太子殿下的倾慕之情一日甚过一日,难以压制,说不得哪日太子殿下就察觉到了,知道自己被一个男人喜欢,定会很不高兴罢,会不会嫌恶厌弃自己,再也不肯与自己往来了。
这个可能性顾熹之仅是一想,心脏就被人紧紧攫住,窒闷堵塞。
他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这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极力隐忍克制,亦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情,可他已别无选择,既想见这人,又怕见这人,想他是心之所向,怕他亦心有所惧。
会不会这一辈子,他都没有机会将自己的心意表明言说。
不过若真能伴太子殿下一生一世一辈子,亦是一桩再好不过的美事。
能得如此,便已是他此生最大的追求了。
看着眼前人端坐高台,不染尘埃,高悬九天所求皆如愿,他为他主,他做他最忠贞不二的下臣。
一杯茶,一张几,对面而坐。
如此足矣。
但愿,他这微不足道的心愿能够得以实现。
为此,他甘愿日日心焦如焚,饱受煎熬,只要眼前之人、心上之人,一切所求皆愿。
顾熹之再如何心煎不舍,会面也终有散时,好几日才等来的一次会面,不到区区两刻时间,便结束了。
太子殿下没有发话,顾熹之干坐着亦不想离开,可再拖延又能拖延到何时,只会教人觉得他不懂分寸,不明事理,唯恐泄了心迹,顾熹之动作比平时慢了数拍地起身,向太子殿下一揖告辞,还是转身离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斑驳光影、叠青泻翠的园圃竹叶远处。
姬檀淡淡收回了目光。
有些许郁闷,但旋即又不禁升起另一股期待,依顾熹之的性子,对妻子产生了莫大的怀疑并坐实之后,他会如何诘问自己。
姬檀仅是一想,便不由得翘起了唇角。
也随之起身,先回书房将政务处理完毕,便即刻整装回顾家。
傍晚,夕阳西下烛灯初上。
姬檀先于顾熹之之前回了顾家,他饭都不吃,就在自己房间安安静静等着对方来。
到时候,要不要演地逼真一些,象征性地垂两滴眼泪?
还是罢了,堂堂太子即使做戏又如何哭地出来,届时他表情委屈悲痛,可脸上的易容|面具却面色不变,反而容易暴露自己,还是见机行事罢。
姬檀站在窗前探着脑袋观察顾熹之何时回来。
终于,就在姬檀心里预估地差不多时,大门口接连院子的地方传来动静。
是顾熹之在与沈玉兰说话,见他视线落往这边,大概是问自己有没有回来,在得到沈玉兰肯定的答复过后,顾熹之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举步直朝姬檀的房间而来。
姬檀赶忙缩回脑袋,拾掇好满目期待的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安分规矩、娴静中作出一抹怯懦姿态地等待顾熹之推开他的房门。
即刻准备开演——
作者有话说:本文又名探花郎被lp算计的一生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