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无聊,姬檀动了动指尖,伺机抽回手。
这时,顾熹之的奏表也起草得差不多了,稍后再精细誊抄一遍即可,他微松了松姬檀的手,轻捏一下,问他:“过两日我休沐,你想出去玩吗?”
姬檀赶忙趁机一举抽回手,揉了揉才道:“出去玩,你带我去吗?”
“嗯,你想去吗?”
顾熹之目光专注地看着姬檀,专一深邃得几乎能让人沉溺进去,但姬檀没第一时间答应,而是问他:“你想带我去哪里?”
顾熹之道:“京郊,不是很远,我们可以去摘林里的黄桃和李子,那边还有长江大桥,能踩水车,午膳我们再捉一些鱼,自带一些吃食调料野炊,傍晚回来途径夜市,再在夜市用晚膳顺便逛一圈消食,如何?”
在顾熹之说到长江大桥时姬檀就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他想去玩,他从没这样玩过。
京郊只有在皇家狩猎的时候能够踏足,且身边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群人,皇帝侍卫,王公大臣,姬檀想要恣意地玩耍是决计不可能的,永远要顾及规矩,还要谨防暗处的冷箭。
此番顾熹之说只有他们,可以随意玩耍,而且玩的也很新奇,姬檀想去,便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顾熹之莞尔一笑:“好,到时我上晌过来找你,需要带的东西我提前备好,你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着急。”
“嗯。”姬檀对于这些没什么经验,对于顾熹之突如其来的示好更是手足无措,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这么好了。
其实他对自己一直都很忠心,很好,这些姬檀都知道的。只是,自己对他却并非如此,姬檀一想就不禁自惭形秽,愈发难以应对这种场面,赶忙找了个借口跳起跑走了。
顾熹之看着他急匆匆落跑的背影,莞尔失笑,也起身走到八仙桌旁,将姬檀端来没有吃完的水果全部吃干净,而后才继续埋首案桌前处理政务。
这两日姬檀比平时更忙了,每日天不亮就回去东宫将政务快速处理完,尽量腾出一天闲暇时间和顾熹之畅所欲为地玩,回来时天也已经黑了,夏日昼长,黑天早过了顾家惯常用晚膳的时间点,但一家人还在等他开饭。
沈玉兰等他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想顾熹之也日日等着。
之前顾熹之忙时,或者两人时间错开顾熹之都不会出现在餐桌旁,要么在书房独自用饭,要么干脆不吃了,姬檀和他同桌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过去的所有加起来也不及近日多。
这段时日顾熹之每晚都会等他一起开饭,有时还会在外面的酒楼馆子里打包一些特色菜品带回来给他尝,姬檀对他的关心愈发无所适从了。
不知道说些什么,总之人齐了上菜,一家三口沉默吃饭。
姬檀是因为顾熹之对他越来越好而无所适从,顾熹之知道姬檀东宫的政务繁忙,体谅他的辛苦,也不多言只一味给他夹菜,好让他多吃一些补充体力。
沈玉兰见状心里彻底一咯噔,沉默地关注养子对亲儿子的照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两个人她都不好说,只能先默默扒饭。
终于,时间来到了顾熹之休沐当天。
姬檀处理完了政务也没有如顾熹之所说的睡到自然醒,相反,他醒地极早,其实是心情有些振奋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早上醒来姬檀就不想再睡了,在床榻上躺到平日起床的时辰才慢悠悠慵懒地起来更衣洗漱,先去前厅用早膳。
顾熹之没想到他起这么早,见到他时还不由怔了一下,姬檀也意外看他。
两人平时都不在家中用早膳,此刻见到,不约而同地鲜少拘谨起来,互相道过早安。
顾熹之给他盛了一碗稠米粥,又将沈玉兰做的包子和凉菜推到姬檀面前。
姬檀点了点头,开始慢条斯理地用早膳。
顾熹之昨夜亦是一夜振奋,早早地就把今日的必需品安排好了,见时间还早,便和姬檀提议途经街市时不如再去选几套绸缎布匹,做几身新衣裳,店铺他早就看好了的,好看的颜色花样也都让老板留下了,姬檀只需要最后敲定即可,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好啊。”这些姬檀都无甚所谓,顾熹之提议,那他看看也无妨。
见他答应,顾熹之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两人吃完饭便一路欢声笑语地往门外走,坐上马车出发了。
在院子里看着两人的沈玉兰愈发忧心忡忡,决定找个时间和两人单独谈谈,决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养子之前信誓旦旦说绝不会喜欢“琳琅”,如今瞧着,倒像是要变卦了,大事不妙。
马车行在街市上,早晨行人熙熙攘攘,大多是贩卖新鲜果蔬和早点的小贩商铺,开张做生意的店面才甫一开门。
顾熹之精准地指挥无代驾驶到一家既售卖布匹也做成衣的偌大店铺前,马车停下,顾熹之先下了车,姬檀旋即弯身下来。
顾熹之站在地面向他伸出了手,天光融融,姬檀微怔,但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搭了上去。
顾熹之牵住他的手,小心提起他的月白色罩衫下摆,让姬檀畅通无阻地下来。
被他侍奉地这般周到,姬檀愈发无所适从了,微微别开了眼,道:“进去吧。”
顾熹之松开了他的手,和他一起举步进去。
商铺的老板顾熹之之前就见过了,见他们来,热情地招呼店里伙计把京城最时兴的、他们店里新进的最好的绸缎全拿出来供贵客挑选。
姬檀仍是无甚所谓的,他不缺衣裳,也无需自己买衣裳,都有人做好直接奉上,就连他如今穿的琳琅惯穿的服饰,也是小印子提前给他安排好的,他只用衣来伸手便是了。
“看看,喜欢什么颜色。”顾熹之来到他身边道。
姬檀便收回了漫无目的的目光,去看老板拿来的一匹匹布料,打眼望去姬檀不由微讶,这些全都是锦缎丝绸,或者类似的名贵材质,并不是寻常人家的棉衣麻衣,顾熹之倒是用心了。
他在琳琅惯常穿戴的素色和自己喜欢的昳丽颜色之间纠结。
顾熹之见到,便笑了,“鲜少看你穿这样颜色鲜艳的衣裳,不如做几身换换风格?”
姬檀便点头答应了。
顾熹之熟练地和老板砍价还价,姬檀一边好奇看他一边挑选,基本他多看了几眼的顾熹之都要了。
姬檀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熹之开口要的这些,绯红绛色布料最多,不论是做内搭还是外袍皆可,其次还有哑金色、靛青、靛蓝、孔雀蓝、松石青色、橘红以及各种精美的纹样,和他的太子常服是极接近的,除了没有代表身份的蟒纹。
“你怎么,买的这些颜色?”姬檀微蹙起纤眉看向他,神色中不免警惕。
顾熹之亦莞尔回视之,“你不喜欢吗?我感觉你应当是喜欢这类颜色的衣裳的,便买了。”
他的回答无可挑剔,并未有试探他是否和太子有关之意。
可姬檀分明记得,从前琳琅模仿他时,顾熹之生了好大的气的,怎么现下,他不但不生气,反而主动给他买这些颜色鲜艳的衣服,这个人,当真教人匪夷所思。
不过,他确实喜欢。
姬檀翘起了唇角,眯起眼睛满意地看顾熹之和老板洽谈价格,顾熹之用余光关注着他,见状放下心来,旋即视线一转,看到一件洒蓝束腰内搭,外袍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银白丝绸布料,一眼吸引住了顾熹之的注意。
他记得,姬檀就有这么一件类似的洒蓝点金的束腰宽袖袍服,天光一照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这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且五彩斑斓的银白色调充分融合了他现在清丽典雅的特质,又不失昳丽绝色,顾熹之一眼就相中了,让老板把那套也一起包起来。
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地介绍这是他们的镇店之宝,价格不菲,一件便是顾熹之好几个月的俸禄,可他却眼也不眨地直接要了,款式不用改动,之后按照姬檀的身量尺寸调整即可。
其他衣服款式顾熹之询问姬檀意见,姬檀满意地让他都做成束腰宽袖款式,外袍除外,唔,还有翻领的样式,都是他喜欢的。
尤其顾熹之方才挑的那件成衣,姬檀最是喜欢,满意地一双桃花眼都眯了起来,泛着灵动愉悦的光彩。
老板见状将姬檀夸了又夸,也夸顾熹之眼光好,两人关系甚笃云云,顾熹之听着高兴,快速进入到丈量尺寸的这一环节,老板正欲差人去取尺子来,却被顾熹之打断了,道不用如此麻烦。
他直接报出了姬檀的身量尺寸,竟全都分毫不差。
姬檀愈发讶异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顾熹之朝他信然一笑:“你的身量尺寸我皆清楚不过。”
第57章
姬檀并没有起疑, 不论是太子、还是妻子,他都没有告诉过顾熹之自己的身量尺寸,那便是他自己眼力好看出来了。这个无关紧要, 身形相似之人不知凡几, 谅顾熹之也不敢胆大包天联想到他身上去,姬檀转瞬放下心了。
顾熹之和老板谈妥等衣裳做好,改好尺寸送到他家中去,便带着姬檀离开了。
重上马车, 姬檀掀开车帘仰望炫目的天光, 心情雀跃。
顾熹之在一旁为他备好茶水点心, 以防他路上饿了乏味,姬檀阖上车帘,熟练地开始逗顾熹之解闷, 顾熹之无奈一笑, 也只是失笑纵着他,顺着他的话头聊下去。
一路上马车之中言笑晏晏。
就在马车渐渐驶离京都中心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变得阴云压顶,暗流涌动。
不过京郊的天气仍旧很好, 空气清新,一到地方,姬檀就迫不及待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顾熹之都没来得及去牵他的手, 痛失一次机会。
但看到他笑地这么开心的模样, 便心情美妙地都随他去了。
姬檀一下马车就看到不远处笔直的青石长桥,汩汩山泉水从桥下奔流而过,心里一阵激荡松泛之感,也顾不上顾熹之了, 张开双臂小跑着上桥,山风将姬檀月白色的袍裾下摆吹拂向后,送来一阵清越银铃般的笑声到顾熹之耳里。
顾熹之在后边喊他:“慢点跑,小心摔了!”
姬檀回首道:“狗蛋,你也快点过来呀!”
顾熹之便也一笑不管不顾地去追他了,和他在桥上嬉闹起来。
姬檀玩了一会儿,眼珠狡黠一转,像捉萤火虫那夜一样地去逗顾熹之,想看他欲躲自己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可谁知,这招竟然不管用了,顾熹之不躲着他了!
姬檀追他,他就不闪不避地让姬檀抓,反倒教姬檀一个没刹住,直接整个扑他怀里去了。
幸而被顾熹之及时环抱住了腰身,不至于撞疼。
但是这样被人抱了个满怀,感情淡薄的太子殿下从未感受过,不知所措地耳朵都红了,幸亏脸上瞧不出来,姬檀埋起脑袋,只露出一双剔透灵动的桃花眸滴溜溜转着看顾熹之。
他怎么还不松手?
他要这样抱着自己到何时?
他已经站稳不用人抱了呀!顾熹之也真是的,这时候又木讷起来。
姬檀左支右绌,羞赧地不好意思继续在这长桥上玩了,便趴在顾熹之肩上,问他:“不是说可以摘桃子吗,在哪呢,我想去摘。”
顾熹之微微一笑,不舍地松开他,道:“在后边的果林里,我已经和主人说好了,今天一天都可以尽情地摘。”
姬檀从他怀里退出,双眼晶亮地道:“那我们现在便去吧,正好,让吟雪她们去洗好食材准备野炊,等我们摘完果子回来用午膳。”
“好,都听你的。”顾熹之垂眸望着他。
姬檀被他这深邃不见底的眼神一蛰,心脏一颤,旋即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疾速跳动起来。
这顾熹之,怎么这样说话。
弄得他……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姬檀抿了抿唇,难得乖巧起来,跟着顾熹之往果林去。
早知道这地方大,不想果林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径直相接了山岚底下郁郁青青的松树,长风掠过,绿浪起伏,林里的水果也不止黄桃和脆李两种,只是其他的有些还未成熟,有些姬檀也不识得名字。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姬檀是真好奇了。
顾熹之只是灿然一笑,道:“你若喜欢,以后还有旁的玩处带你一一玩遍,不止京都,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都可以。”
只要,他能一如今天这样,一直留在他身边。
顾熹之什么都愿意为他去做。
他又说这样的话了,姬檀耳朵都有些发烫,其实脸颊也烫,不过他仗着易容|面具遮挡,谁也瞧不出来,继续若无其事地面对顾熹之。
但到底还是受影响了,姬檀眼神飘忽地道:“我想去摘桃子。”
“好,记得带手帕摘,新鲜桃上有绒毛,扎手。”
“知道了。”
姬檀有些赧然和顾熹之单独待下去,三两下挑中一颗桃树轻巧地爬了上去,借助武功姬檀爬地很高,半身都隐没在树杈间,顾熹之在底下铺了块布,准备接姬檀摘下来的桃子,姬檀按照顾熹之说的先用手帕将手裹了,而后才开始摘桃。
他一是图新鲜,二也有避开直白的顾熹之之意,是以摘的桃子并不多,只挑大的好看的随手摘了扔下去。
顾熹之稳稳接住,一点也没摔坏。
摘了片刻,姬檀得了乐趣,直接从一颗树上掠到另一颗树上,顾熹之看得胆战心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不小心摔了。
结果心想成真,在姬檀第三次这样做的时候,错估了桃树枝桠的坚牢程度,一个没踩稳脚下一滑往下坠去,顾熹之登时放下桃子去接他。
这种程度的意外不算危险,姬檀正准备借力重新一跃而上,却没能成功。
他低下头,发现是自己的腿被顾熹之抱住了,不仅如此,顾熹之顺势用另一只手揽紧他的腰,面上带着急切的神色:“没事吧,伤着哪了没有?”
姬檀手指揪紧了顾熹之肩头的衣服,讷讷道:“哪有那么容易伤着。”
他又不是瓷娃娃。
这顾熹之,也太小题大做了些。
再说,就这高度,便是真摔了也不要紧的,最多扭伤脚,他确定。
顾熹之却还是担心地将他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姬檀垂首,乖巧地窝在他怀中,等了半天,顾熹之还没放开他。
姬檀想开口提醒他来着,但又不知道怎么说,便拽了拽他衣服以示提醒。
顾熹之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打横抱着姬檀,瞬间脸色也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将人放到地上,立刻背过身去,不知道怎么解释。姬檀亦同样背过了身,今日的顾熹之让他难以招架,心里犹如鼓乐大作,总是很不对劲。
他想和他分头走,但又记挂着身边人,于是开口道: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最后还是顾熹之主动道:“那边的李子也很脆甜,树不高,不然,我们去摘李子?”
“好。”姬檀垂敛了眉眼,答应他。
接下来的两人都安静了许多,各自怀揣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不疾不徐地动作同步摘李子,偶尔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皆宛如触电一般快速缩回,过一会儿,又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摘李子。
这要换做最初的姬檀,根本不会当一回事,两个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种心态了。
莫名其妙地,就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奇怪,太奇怪了。
和顾熹之相处久了,他也变得奇怪起来。
姬檀和顾熹之沉默地摘了一袋李子就停手了,他们家里人口不多,这些足够吃好几天了,再多就不新鲜了,两人提着水果一路沿路返回。
虽然一路无言,彼此谁也不去看谁,却并不会显得乏味无聊,姬檀走在长风掠过的林间,心里满是舒适惬意,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好好地放松过一回了,是顾熹之带他出来玩的,他有些高兴。
两人回到长桥泉水边,吟雪她们已经将食材一一处理好,就等着两人回来野炊了,顾熹之去看了侍女提前放置好的鱼饵,撸起袖子和裤管准备捉鱼烤来吃,姬檀在一旁洗了个黄桃吃了起来,视野不太好,他转而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顾熹之捉鱼。
没想到他一介书生,捉鱼倒挺利索的,没一会儿就捉了几条肥鱼上来,鱼尾巴甩得格外有劲,水珠子都迸顾熹之脸上了,顾熹之动作熟练地将鱼处理洗净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果蔬容易熟,可以先吃了,姬檀尝了尝,见顾熹之还在忙着烤肉食一类,就拿了些过去给他。
顾熹之腾不出来手,姬檀喂了他一片青菜叶,甫一吃进嘴里,还剩一半在外面呢,姬檀就把他扔下自己跑了,顾熹之不明所以地看着姬檀背影。
旋即摇头一笑,抹上蜂蜜和调料,继续专心烤肉。
肉食除了鱼和吟雪她们抓的水里野味,其他都是从家里带的,主要顾熹之不会打猎,不然就地取材直接烤,什么调料都不用加更香。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了,总之,姬檀吃的很满意,他把顾熹之烤好的鱼肉和一条兔腿拿走,自己坐到石头上慢吞吞咀嚼着吃。
顾熹之看着他避开人自己一个人瘦削的背影,愈发不明所以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姬檀不高兴了,心里一直暗自揣摩着,谁知,姬檀用过午膳,心情又突然好了,拉着他要去踩水车。
顾熹之自然依他,陪着他一起去。
两人双手趴在水车上面,卷起袍裾下摆,脚下不停踩着,看着清凉的水不断卷涌,姬檀又开始像之前一样逗顾熹之玩。
仿佛之前的那些不好意思、羞赧不是他了一样,姬檀很快便将自己调整好了,重新面对顾熹之。
顾熹之见他没不高兴就放心了,和他在这里玩了一下晌。
期间姬檀还要脱鞋玩水,顾熹之拗不过他,便让他玩了,但是山泉水凉,不许他玩太久,姬檀只玩了两刻钟顾熹之便要强制他穿鞋,姬檀不高兴,拿水泼他,又闹了半天,最后还是顾熹之给他擦干净脚,重新规规矩矩把鞋穿好。
看着单膝蹲跪在地为他穿鞋的青年,姬檀心里被强压下去的鼓乐翻了倍地重新大作,震地他耳膜如催。
耳畔不住地响起心跳跳动声。
一下,接着一下,又重又疾。
和顾熹之出来玩一趟,心都要变得不是自己的一般,真是要命。
姬檀抿了抿唇,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傍晚了,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郊外比城中心冷些,不过顾熹之早有准备,他从马车上拿来姬檀的孔雀蓝披风,给他披上仔仔细细妥帖系好,准备带他回家了。
今日成果丰富,加上两名侍女,四人共计带了不少水果还有郊外的花花草草回去,一些野菜回去让沈玉兰处理干净做成凉菜或者菜团子、馍馍饼一类都可以。
就是可惜,京都城的天气不太好,黑云压城,原本打算晚上逛夜市的安排被迫取消了,直接回家用晚膳。
不过这样也好,顾熹之担心姬檀玩久了凉水会生病,吩咐人烧热水先侍奉他沐浴,稍后再用晚膳。
畅所欲为玩闹的一天便这样眨眼过去了。
这晚顾熹之没再来找姬檀,看着他吃完晚饭后便让他早些歇息,明日又是处理政务的一天,两人皆是。
翌日一早,顾熹之上值之前还不忘去了一趟姬檀的房间看他,确认他昨夜没有受寒发热,这才放心地去翰林院当值。
一日休沐不曾当值,翰林院的气氛竟蓦地肃然起来,就连平时喜欢三五成群谈笑的庶吉士都不讲话了。
顾熹之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问谢晁楼,对方告诉他:“昨日你休沐不知道,朝中部分官员联合起来请翰林院为他们起草呈至御前的奏表,现下翰林院正进退两难呢。”
“什么奏表?”能让翰林院如此如临大敌的,必然事关——
“太子殿下。”谢晁楼小声告诉他,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先跟他通个气儿,侧首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官员要翰林院起草奏表,其内容是隐含太子殿下曾花重金买十二名小倌匿于京都私宅内,疑储君私下德行不正,放浪形骸,喜好……喜好男风。”
“什么?”顾熹之难以置信地又问了谢晁楼一遍。
谢晁楼将太子殿下疑似花重金从南风馆购买十二名小倌藏匿于京都私宅内一事再次和顾熹之说了一遍。
确认不是他听错了,或是弄错了当事人之类,而是太子殿下确实买过十二名小倌,顾熹之脑袋轰地一下,炸了。
第58章
翰林院有为官员起草奏章的职务, 但通常来说,官员不会委任翰林院起草,皆是自己上奏陈情, 除了某些特殊情况, 不便官员在奏折中言明的,才会委任翰林院陈词奏表,借以转达天听。
虽然谢晁楼顾及他和太子殿下关系委婉地只说是疑似,但顾熹之知道, 能让官员欲转达给陛下之言, 必是凿凿有据。
太子殿下, 当真花费重金从南风馆购买小倌。
只是,喜好男风一事顾熹之不认同。
否则,便不是请翰林院起草奏表这么简单了, 铺天盖地沸反盈天的流言能直接生吞了太子殿下。
他们请翰林院在奏表中委婉隐含, 不就是苦于没有能够切实证明太子殿下放浪形骸喜好男风的证据么,又不敢径直上奏阐明损害皇室颜面,这才如此迂回费心,多走了翰林院这一遭流程。
且不出意料的话, 一旦翰林院奏表完成,京中关于太子殿下私德有亏的流言必定拔地而起甚嚣尘上,届时,殿下的名声就全毁了。
真不真相的无人在意, 众人只爱听位高权重者背后不堪的阴私隐秘, 以及拉其坠落。
顾熹之一想到此,顿时头都大了。
不论如何,这封奏表都不能写出来,即便要写, 也不能如实这样写了呈递御前,这件事情必须到翰林院这一步为止,他要将对太子殿下所有可能产生的不利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但是,如何解决呢?
归根结底还是出在太子殿下身上。
顾熹之自是知道殿下洁身自好,绝无好男风之意的,否则,哪里轮得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染指殿下……想远了,顾熹之将思绪重新扳回正轨,按照殿下买小倌的时间点,以及十二这个数目,顾熹之几乎立刻地就联想到了当初在临江清宴宴上见到的十二个貌美男子。
容貌不俗,各擅技艺,又皆有龙阳之好,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天底下有断袖之癖的人本就寥寥,又偏偏出现在他亟于成婚的时间点,顾熹之很难不将此事和他之后经历的一切联系到一起去。
他知太子殿下是始作俑者,却不想,他从这么早就开始筹谋了。
连这一步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太子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顾熹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他之前从太傅处了解到,殿下少时顽劣,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获得父皇母后的关注,哪怕是责问失望也好,而不是对他漠不关心,毫无反应。
由此可见,殿下的情感需求度很高,又与常人不同。
顾熹之曾一度以为,殿下不惜设计他到此种地步,迫使他成婚,也是为了获得类似的关注,哪怕是为了彻底地掌控他全身心的控制欲,他亦甘之如饴愿主动奉上。
如今再看,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太子殿下筹谋一切的时间远比他想的还要更早,他究竟,是何时生出那样的念头的?他算计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顾熹之心里猛地一坠,完全不敢深想下去了。
他强行将越想越偏的思绪拉扯回来,回归到正事上,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奏表一事。
翰林院的气氛如此之凝重,也是因为上峰们并不会贸然动笔书写一封对太子殿下攻讦的奏表,给人做筏子,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要想个办法,借职务之便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来,这样之后任何关于太子殿下不利的消息,他都能够第一时间收到。
不论是春秋笔法也好,含混其意也罢,总之,绝不能让殿下受到丝毫伤害。
顾熹之打定主意,即刻开始行动,他先去找侍讲学士询问清楚具体情况,以及此事由谁负责,再想办法从中调解斡旋。
这一天,顾熹之下值回家的时间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晚。
沈玉兰等到天黑,也不再管养子了,给他留了饭先行用晚膳。饭桌上,她没忍住和儿子开诚布公地谈他和养子间关系一事。
“你知道……熹之有龙阳之好一事么。”
姬檀头也不抬地道:“知道。”
沈玉兰闻悉急眼了,“你知道,那你还——和他走那么近,你就不怕他、他喜欢……”
“所以呢,怕他喜欢我就不和他往来了?你若真这么担心我,当初就不该让他活下来,来到京城,挡我的路,现在还来假惺惺地说什么,这难道,不全是你的错吗?”姬檀声音堪称平静,他继续低头吃菜,昨日顾熹之摘的这个野菜不错,清脆爽口。
沈玉兰一听登时眼泪就下来了,嗫嚅着开口想要道歉,被姬檀一抬眸打断,意思很明显,不要打搅他吃饭。
沈玉兰只好悻悻地住了嘴,改口苦口婆心劝道:“你们这样也不是事啊,你想知道什么,我帮你就是了,莫再胡闹了,别假戏弄成了真,我看他对你——”
“我自有分寸,不会弄假成真。”姬檀蹙起眉梢,不悦地乜了她一眼。
若非沈玉兰蠢钝至此,他也不至于亲力亲为到这个地步。
至于顾熹之喜欢他一事,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说顾熹之有心上之人,即便没有,顾熹之喜欢他他就要给予回应么,说白了,主动权、应许权皆掌握在他手里,他自有自己的分寸把握,不会忘记掌控顾熹之的目的。
沈玉兰是过来人,还是没办法放心,劝解道:“你想做的事情总有别的办法,趁你们还未弥足深陷,尽早和离了罢,断干净,各自娶妻生子过好自己的小家生活,别再……”
姬檀吃饱了饭,正欲不耐搁筷走人,余光瞥见顾熹之回来了,旋即改变主意乖巧坐好由着沈玉兰说。
顾熹之从未见母亲在饭桌上这么多话,进门问她:“母亲说什么呐。”
沈玉兰吓得声音一颤,赶忙收住话头不敢再说了。
倒是姬檀,站起身来看向顾熹之,一双潋滟莹莹的桃花眼顷刻乌润了,他声音低低地诉说道:“母亲说……让你我和离,莫再深陷纠缠。”
话音落地,顾熹之面色肉眼可见地僵滞冷了下来。
他牵过姬檀的手,将人护到身后,对沈玉兰道:“母亲和他胡吣这些做甚,有什么话冲儿子来,儿子说过,绝不会与他和离,还请母亲日后莫再说这种生分母子情谊的话了。”
沈玉兰见状傻眼了,不可置信看着养子,再看向养子身后笑地一脸有恃无恐的亲儿子。
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了,讷讷道:“不是,我……”
顾熹之始终将姬檀牢牢护在身后。
姬檀体贴小意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摇头道:“熹之,这样顶撞母亲不好。”
顾熹之随即收敛了冰冷神色,但对于和离一事毫不退步,他转身柔和了神情看向姬檀,问他:“吃饱了没有?”
姬檀点了点头。
顾熹之便道:“好,吃饱了就先回房吧,这边我来处理,放心。”
一言甫毕,还摸了摸姬檀的头发示意他安心,姬檀便一步三回头地先行离开了。
离开之际还听见这养母子俩争论:“娶男妻终究有违人伦,阴阳失调,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正常娶妻生子的好!”“母亲知我好龙阳,只能娶男妻,且我非他不娶,就莫要再干涉我的婚姻生活了。”
“那怎么能行?!你说过不喜欢琳琅的!”“儿子现在喜欢了!!”
“……”
姬檀都离开走到半路了,又好奇转身原路返回,悄悄探过半颗脑袋去看顾熹之都说了些什么。
厅里却安静异常,落针可闻,从姬檀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对着他、身姿始终挺拔如松的顾熹之,和满脸震惊、一副果然如此魂不守舍的沈玉兰。
姬檀来不及细想两人都说了些什么,但见顾熹之转身拂袖而去,两人不欢而散了,他赶忙先一步躲起来回去房间,一路上都在神思不属地想着顾熹之究竟说了什么。
难不成,他告诉沈玉兰自己是不得已成婚,且有心上人一事?
然后沈玉兰为他当了挡箭牌而忿忿不平?
还真有可能。
姬檀直觉自己猜出了真相。
在房内一手抱臂一手支着下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后,姬檀叫来吟雪问她顾熹之晚上吃饭了没有,吟雪说没有,姬檀将支着下颌的那只手放下来,击在掌心,决定去给顾熹之送饭,进一步加强两人间的感情。
此时的顾熹之简直焦头烂额,太子殿下奏表一事已经足够他烦心了,母亲又来凑热闹劝他和离。
和离是绝对不可能和离的。
他好不容易娶到了自己的心上之人,欢天喜地都来不及,怎舍得和离,便是天上下刀子这件事也绝无可能。
还是先想办法解决奏表一事吧,顾熹之一心埋首在案桌前思忖对策。
姬檀正是这时端着饭食过来的,温声喊他:“熹之,吃饭了。”
顾熹之一抬眼就看见心上人进门,一豆灯火下爱人神情柔和地不可方物,顾熹之烦躁的心情顷刻就被抚平了,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地心生欢喜,任何烦扰通通靠后不值一提了。
顾熹之阖上桌上摊开的案牍,起身来到八仙桌旁。
怔忪问他:“你怎么来了?”
姬檀对他莞尔一笑:“看你和母亲闹了不愉快,饭都没吃,先吃饭吧。”
“好。”顾熹之坐下,巴巴地看着他。
“你陪我。”
“好。”姬檀弯起眼睛,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陪着顾熹之吃了会饭,姬檀想到他今日下值格外晚,便问他:“今日可是政务上有何难处?还是事务太多,忙不过来才这么晚回来。”
顾熹之险些脱口而出将难处告诉他,在话出口前及时回过神来。
如果姬檀知道了自己已经知晓琳琅的真实身份,必然会想到自己已经怀疑到他身上,再退一步讲,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决计不会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有什么好脸色的,那他们的婚姻即将面临崩溃坍塌的结局。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顾熹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哪怕他们的婚姻是由重重谎言堆砌铸成的,太子殿下嫁给他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顾熹之也要拼命维系下去,在太子殿下不说中断这段婚姻之前,他绝不允许他们的婚姻遭受到任何破坏。
所以,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他必须尽快暗中解决。
纵使付出不计其数的代价,粉身碎骨的准备,他也要,护住他们的婚姻,要殿下继续做他的妻子。
只要殿下不说结束,这段关系就永远不会终结。
流言蜚语不能,母亲不解不能,什么也不能影响。
是以,顾熹之亦对他温和一笑,道:“没事,就是近来翰林院需要整理的典籍有些多,我想着尽快忙完,就晚了一些。”
“哦。”姬檀没有起疑。
“我最近回来的可能都会比较晚,你们先吃饭,不必等我。”
“嗯。”姬檀低着头,情绪不是很高的样子。
顾熹之心软了,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头,道:“你若是介意母亲的话,不必和她在一张桌上吃饭,有事情就告诉我,一切我来解决,你乖乖的,不要为此心情不好,知道吗?”
姬檀弯起眼睛点头,扮演乖巧懂事的妻子,他最会了。
看着如今的顾熹之对他态度,可见他所做的一切成果喜人,才不是如沈玉兰所说的那般,弥足深陷。
姬檀微不可查地自信勾起唇角——
作者有话说:小狸殿下对政事:一猜一个准,运筹帷幄
对感情:反正猜一个错一个,全错,但很神奇的结果又对上了O.o
第59章
顾熹之已经接连三天回家都很晚了, 而且一日比一日晚,有时候姬檀都见不着他人,想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姬檀一阖手中案牍公文, 身体前倾正襟危坐,宽大的哑金色蟒纹袍袖垂坠到地上,他问小印子:“最近盯梢探花郎的暗探怎么说?”
小印子如实道:“并无异常。探花郎一早入翰林院当值,忙得连午膳都未去官署吃, 天黑下值后就照常回家了。”
姬檀手中把玩着那本案牍, 没再说话。
小印子体贴问道:“殿下, 要不要奴婢吩咐暗探详查一下探花郎的政务?”
姬檀沉吟少顷,还是道:“不必了。”
既是政务,就没什么好查的, 只要不是顾熹之发现了他妻子身份有问题, 或是察觉了两人的身世秘密,姬檀都无甚所谓,且随他去罢。
而且,还有一个姬檀不想探查的原因是, 顾熹之和谢榜眼整日黏在一起处理公务,谁知道他是真忙还是假忙,是公事还是私事,要是查到了些他不想知道的, 没来由的更添心堵, 烦不胜烦。
光是一想,姬檀就已经心情不悦了。
起身一拂衣袖去书房处理政务,将脑中纷杂的思绪摒除,小印子期期艾艾地跟在姬檀身后侍奉, 姬檀倏然回首,道:“你莫跟来了,去花园看着点孤的鱼,别被那几个小丫头喂成了球,胖死在了水里。”
“是。”小印子垂首告退。
知道殿下心情不好,他要充分留给主子独处的时间。
姬檀独身去了书房,驾轻就熟地开始着手处理政务,这才将自己的思绪全神贯注起来,不再分心。
傍晚,他重新易过容更衣回到顾家,顾熹之果不其然又没回来,姬檀目色一沉,不高兴地连饭都不想在前厅吃了。
顾熹之到底在做什么,他真的是忙于政务吗?
猎物脱离了掌控的感觉让姬檀周身气压愈低,压迫愈甚。
吟雪在外边踟蹰了一会儿,才敢进来禀告:“殿下,探花郎给您送了信,让您今晚戌时末去酒楼接他。”
“酒楼?”姬檀不可置信地确认一遍,打开顾熹之给他的信观阅,确是让他晚上去酒楼接他无疑。
这个顾熹之,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么。
他是忘记自己先前命在旦夕是因为什么了吗,还敢喝酒,还要他去接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熹之跟人喝酒作甚,政治场上的交际往来?他有什么好需要跟人交际应酬的。
姬檀不由纳闷,还是先去用膳,用完膳漏夜照顾熹之信中说的去接他。
然后再一探究竟。
顾熹之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成功拖延了奏表书写并将所有有关太子殿下的事全揽到自己身上。
这件事情本身不算复杂,翰林院的诸位官员也不愿给人做筏子得罪太子殿下,在听说顾熹之愿意一己承担的时候心里很快意动了。众人皆知顾熹之效忠于太子殿下,他知道即代表太子殿下知道,如此一来翰林院的被动地位就会改善,重新变为不站任何一方队的第三方独立官僚机构。
那么接下来不论太子和抨击他的官员之间如何斗法,都不关翰林院的事。
翰林院可以完美地独善其身。
身为下属,顾熹之也很拎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主动提出说等他写完奏表会请示各位上峰,这样一来翰林院的上峰心里也舒坦了,不用担心出事,即使出事,也是顾熹之个人所为,与他们无关。
至于顾熹之在奏表中陈词的内容是否完全照委任翰林院的官员之意,这个他们并不关心,官场上是非曲直的事情多了,不是每件事都能完全如某个人的私愿,面上过得去,众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今晚在外交际不过走个形式罢了。
今夜之后,关于太子殿下藏匿小倌喜好男风一事便完全由顾熹之负责了,他们谁都不再管。
顾熹之达成所愿,心里终于放松下来,面上挂着笑意,主动敬各位同僚上峰,再三谢过他们给的慷慨方便。酒过三巡之后,顾熹之喝酒最多,他眼前几乎都要发花了,众位官员不是武将,文人讲究含蓄体面,见他这样,自己也酒足饭饱,便陆续告辞离场了。
顾熹之头晕地厉害,眼前颠倒晃动,走起路来也不稳当,他就安分坐在这里等姬檀过来接他。
一想到威胁殿下的隐患解决,他们的婚姻也可以继续高枕无忧了,顾熹之就不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坐在这里怔怔发笑。
待姬檀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顾熹之,他捂了下鼻子,抬手挥了挥包厢中浓郁的酒气味。
“怎么喝这么多?”姬檀微蹙着眉将人搀扶起来。
还好,顾熹之身上虽然酒气重,但并不臭,只有酒液原本的醇厚和他气息混合的味道。
“太、太子殿下。”顾熹之无意识地咕哝一声,几乎整个人都靠到姬檀身上去了。
姬檀听清了顾熹之所言,身体一僵停住动作。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垂了下来问顾熹之:“你方才,唤我什么?”
顾熹之迷迷瞪瞪地轻嗅他身上的檀香,不答话了。
“你今晚在这酒楼里做什么,是和太子殿下有关吗?”姬檀见他不答,换了个问法,他可不认为是这呆子认出自己了。
“嗯。”这下顾熹之回答了,他听到太子殿下,重重嗯了一声,手也一并搂紧殿下。
姬檀没管他的动作,继续温柔循循善诱:“是关于太子殿下的什么事呀,熹之和我说说好不好。”
顾熹之抬起了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然后轻哼:“不告诉你。”
说完就又把头埋了回去。
姬檀:“……”
姬檀没有气馁,重又换了个说法试图问他:“是不是有人要对殿下不利,熹之忘了我们是同一战线的了么。”
顾熹之还是没有告诉他,不过说道:“嗯,我会保护殿下。事情已经解决了。”
姬檀没有意外,不过他还是想套出具体发生了何事。
不想顾熹之喝醉了酒牙关如此之严,不论他怎么旁敲侧击,顾熹之就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姬檀只知道发生了于他不利的事情,但是顾熹之已经帮他解决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这个笨蛋,姬檀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有事情也不知道和他说一声,都告诉他多少遍了。
不过既然解决了,那便算了,姬檀无意深究,只是有些意外顾熹之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原是因为自己。
是他之前想岔误会顾熹之了。
他才是在顾熹之心里占据首要地位的人,姬檀满意地搀扶着顾熹之往外走。
顾熹之心情却不满意,他抱紧太子殿下,心里死死守着这个秘密,坚决不说,说了他和殿下之间的婚姻就完了,他不会说的。
但不论怎么粉饰,也改变不了太子殿下欺骗他、算计他、还指了个小倌给他为妻的事实,尽管最后嫁的人是太子殿下,顾熹之也还是被蒙在鼓里,他不是个包子,他也会有气,如果殿下没有换嫁,或是他永远也没有发现,顾熹之不敢想自己心里会有多难受。
太子殿下,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他。
这个人,实在太坏了。
最凶险的危机解决,顾熹之心里的气愤逐渐涌现上来,他忽然站住不肯走了,姬檀被他拉拽地险些一踉跄,顿时没好气地:“你做什么!”
顾熹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太……你是坏人!”
姬檀真是要被他气笑了,又撒什么酒疯,他也不甘示弱地抱臂回视道:“是啊,我是坏人,那你还让一个坏人来接你。”
顾熹之闻言登时不可置信地满心都是委屈,他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太过分了,于是顾熹之也恶狠狠回道:“你是很坏很坏的小狸奴!”
姬檀一挑眉梢,端抱手臂好笑道:“是又如何,你能拿我怎么样?”
顾熹之抿了抿唇,没辙了。
是啊,姬檀很坏很坏又怎么样,他能打他吗,他舍得打他吗,他能说他吗,他舍得说他吗,一个字也不舍得罢,甚至不用姬檀道歉,只要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朝他要星星要月亮,顾熹之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给他摘。
只要他高兴,自己这窝囊气受了……也就受了罢。
算了,他高兴就好。
顾熹之属实是被自己窝囊到了,顿时更委屈了,一双漆黑的眼睛要哭不哭似的看着姬檀。
姬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算了,他跟个醉鬼计较什么,上前抱住顾熹之轻拍了拍,哄道:“好了好了,熹之不闹了啊,回家,听话。”
顾熹之也紧紧抱住他,把脸努力埋进姬檀脖颈里,动作却很轻柔地在他脖颈上贴了贴。
姬檀被他弄得有点痒,不住躲开他,不过好歹是把人顺利扶回马车里来了。
就只剩下一件事,喝醉酒的顾熹之格外黏人,始终抱着他的腰不放,怎么拉扯也拉扯不开,跟他好商好量也是不可能的,顾熹之完全充耳不闻,快把他的腰嵌到他自己怀里去了,腰上的双手有如钢筋铁骨,强行挣开唯恐伤了两人,姬檀只好采取怀柔政策。
让顾熹之乖一点,松开他。
顾熹之不听。
姬檀又说只要顾熹之松开他就给他好处,会向太子殿下讨赏,虽然不知道顾熹之做了什么,但有行就该有赏。
顾熹之还是不听,他不要赏赐,他不会说的。
光抱有拒绝的态度不够,顾熹之把姬檀的双手拿来堵住自己的耳朵,他不要听他说话了,他自己的手则是继续抱着姬檀。
姬檀拗不过他,但知道他是能听见的,不断循循善诱,好说歹说。
顾熹之无处可躲,说又说不过他,又没办法和太子殿下计较,他真的不想再听他说话了,这张嘴里吐出来的字没一个能信的,句句骗他,字字虚假,顾熹之不会再上当了,他要想个办法堵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唇。
有了,顾熹之灵光一闪,陡地抬头眼睛发亮。
他松开姬檀,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猝然捧住了他的后脑勺,然后,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这张仿若涂朱喋喋不休、又十分甘美诱人的唇瓣。
顷刻之间,世界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呢喃诉说,说尽世上甜言蜜语哄骗着他,他不再是被欺骗者,而是,占据者。他真的好喜欢太子殿下,他不想要再从他口中听到任何谎言了。
他只想要,安安静静地和殿下独处一会,就一会。
顾熹之想要的片刻安静间,姬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都难以置信地震惊睁圆了。
他看见,自己在和顾熹之接吻。
第60章
姬檀大脑蓦地空白住了, 紧接着,涌起许多不合时宜的纷杂念头,比如, 顾熹之为什么猝然亲他, 他不是有喜欢的人吗,再比如,顾熹之是认错了自己和他的心上之人么,可是方才他叫自己小狸奴了, 那就证明没有认错。
……那他做什么要亲自己。
姬檀更不明白的是, 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还在思忖这种事, 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先把顾熹之赶紧推开吗?!
就在他睁圆眼睛愣神的一瞬之间,顾熹之已经无师自通地顺利撬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姬檀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开始推搡顾熹之。
对于好不容易尝到甘甜滋味、尤其还醉了酒丧失理智的青年来说岂会轻易作罢,此时的顾熹之只会遵循自己的本能攫取,姬檀伸手推他他就钳住姬檀的手,姬檀愈是挣扎他就愈将人压在自己身下。
偏偏马车内紧仄, 姬檀还摆了一张檀木小几在中间日常放置茶水点心,这下更加腾不出来手脚了。
腾不出来手脚就意味着姬檀无法用巧劲挣脱顾熹之,他当然也可以用武功强行挣开,只是这样一则会伤了两人, 二则马车外边的无代也会清楚里面发生了何事。
太子殿下还是要脸的, 无论如何被男人强吻这种窘事绝不能泄露分毫。
在这种十万火急事关自己身心清白的紧要关头,姬檀想着的还是怎么瞒下这件事,不让顾熹之和自己受伤,而从始至终没有想过, 一个正常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亲吻,应当是感到极度恶心和嫌恶的,可是他对顾熹之并没有这种感觉。
他唯一有的,只是惊慌和无措,不知道怎么把顾熹之弄开。
除此之外,他的唇舌都被顾熹之吮地湿润发麻,堂堂精于武功的太子却被一介书生压制亲吻至此,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他以后也不必再见人了。
姬檀感觉呼吸越来越艰难,他的气息被顾熹之尽数掠夺,一点也喘不上气来,眼尾都被逼地发红沁出生理性的泪花,他再也受不了了,努力向后仰头躲开,却又被顾熹之追逐吻得更深,他赶忙扑棱出双手,去推顾熹之的胸膛,孰料顾熹之直接收紧揽着他腰的手臂,将姬檀带地直接贴到了他身上,严丝合缝。
手去抓顾熹之的后背是一点作用没有的,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姬檀被顾熹之吻得没有力气了。
想他活了这十数余年从没遇到过这种无赖,想说理唇瓣被人堵住不断吮吸,想动手又使不上一丝力气,甚至不能叫人帮忙,只得自己压抑忍下。
姬檀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顾熹之亲晕过去时,顾熹之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和上脖颈处,倏地,动作一顿,紧接着,他像是触电般身体一颤,急遽退让开来,退缩到马车另一边的边缘处。
骤然重新呼吸到大量新鲜空气,姬檀不住地咳嗽起来,眼尾还是被泪花沁湿了,他连骂顾熹之都顾不上,赶忙先呷了一口茶压惊润润嗓子,这才勉力平复下来。
察觉到顾熹之的视线在悄悄觑自己,姬檀气炸了,忍不住探身过来一拳捶在顾熹之胸膛上,顾熹之连声痛呼都没喊,反而露出一脸心疼的神色包住姬檀的拳头,手心轻揉他的指关节。
姬檀不解气地又连续捶了他好几下,顾熹之始终一声不吭。
心疼又呆呆地捂住姬檀的手,还给他吹了吹。
姬檀见状泄气了,气闷又无可奈何地抽出自己的手狠推了顾熹之一把,骂道:“你这个笨蛋,笨死你得了!”
快把他气死了!
姬檀郁闷地坐到另一边扭头看车厢壁,他现在半点也不想见到顾熹之。
顾熹之像是知道惹他不高兴了,接下来的路程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没再令姬檀眼见心烦。
终于,马车稳稳当当地驾驶到了顾家门口,甫一停下,姬檀立即掀帘跳了下来,欲回房去。
顾熹之在他身后,见他下车,本能地伸手去牵他的手,可是姬檀已经先一步下去了,顾熹之没牵到,眼前仍是颠倒旋转的,他也跟着下车,结果险些摔个倒栽葱。
动静令姬檀回了头,他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个醉鬼,他跟他一般计较什么。
不过姬檀也不会再去亲自扶他了,他吩咐无代扶探花郎回去,好生照顾他,旋即头也不回地拂袖走人。
他走后被无代搀扶胳膊的顾熹之还在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奈何举步的脚虚浮无力,被迫作罢了,顾熹之一直望着姬檀离去方向的眼神逐渐变得委屈起来。
姬檀可不会管他有多委屈,一回到房间就重新漱了次口,那种被人炽烈攫取紧紧吻住的感觉还缠在他的唇舌上挥之不去。直到现在,他的唇仍发麻发痛,一照铜镜,果不其然红肿了,气得姬檀一把撕下易容|面具,上了些消肿的润唇膏。
夜色已深,姬檀宽了衣裳躺到床榻上,满脑子都是这件事,目不交睫辗转反侧。
抛去顾熹之胆大包天僭越吻他不提,顾熹之怎么会在没有认错人的情况下对他做出这样狂悖的事呢,他置自己的心上人于何地。姬檀清楚,顾熹之绝不是那种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人,他的坚定远超常人想象。
那就奇怪了。
姬檀确定很早之前顾熹之就有心悦之人了,他亲眼所见顾熹之挂的许愿牌笺,不会有错。
他喜欢的人亦非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如此,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姬檀之前的猜测错了,顾熹之喜欢的人,不是翰林院的谢榜眼。
重新纵观顾熹之和谢榜眼间的相处往来,其实也无甚出格的,不把他当成有龙阳之好一癖的人看待,也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僚间相与罢了,是他先入为主急于判断错了。
那么,问题来了。
不是与他长久相处的谢榜眼,顾熹之喜欢、倾慕的人还能是谁?
顾熹之过去的经历干净地宛如一张白纸,他有心悦之人姬檀可以断定是在科举入京后,就是不知道此人是谁。
顾熹之身边还有什么序齿相当、形容出众才华不俗的青年么,姬檀从顾熹之点探花后重新细细思忖。
顾熹之点探花后不久遭遇危机性命垂危,旋即就被他接到东宫别院看管休养,这段时间是没有符合以上特征的人的。再之后,顾熹之搬离东宫别院住到现在的家里,并日日当值,他在翰林院待的时间最长,可翰林院除了谢晁楼之外再无符合人选。
姬檀将其扩大到顾熹之接触的清流、开明之士上,顾熹之与他们接触的时间太短,或许能被才华气度吸引,但不该一封往来讨教的书信都没有,关系这般公事公办生疏,也不可能。
还有谁呢,会是谁呢。
姬檀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趴到枕头上,支起小腿摇晃着认真排查。
再换一个角度,重新专注到顾熹之的身上来看,他最魂牵梦萦、牵肠挂肚、为了此人不惜花费不计其数的精力和时间的是……姬檀剔透莹然的瞳孔逐渐悄然张大了,符合可能被顾熹之喜欢的人的特征,并让他付出无数精力的人是、那个即将呼之欲出的人不就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姬檀猛地坐起身来,深入思索。
他是顾熹之的救命恩人,在朝堂上为掌控他多次给予帮助,为其撑腰,顾熹之会给他送花,会在来见他时换上新的衣裳,会珍藏他抄录的诗集,会将他随口一句让他练习太极拳的话放在心上,日日勤耕不辍练习,更不消说顾熹之对他绝对的忠诚付出和推心置腹。他总单膝下跪虔诚仰望自己的神色也与旁的臣下不同,那份炽烈的、热忱的、让姬檀都为之心惊的感情是——
顾熹之喜欢的、倾慕的、属意心悦之人,是他,是太子殿下。
顾熹之一直以来喜欢的人都是自己。
姬檀豁然开朗想明白了。
难怪,难怪他会对眉眼和自己生得肖似的琳琅另眼相看,难怪他在琳琅模仿自己时动了好大的气,因为,东施效颦,琳琅的行为触碰到顾熹之的底线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一切终于畅通合理了起来。
顾熹之喜欢自己,那他还筹谋设计换嫁这一出,岂不全白费了?!
本来一句话就能让顾熹之对自己坦诚相待的事,结果凭白装作琳琅,为转圜和顾熹之间的关系受尽他冷脸,花了不少心思……等等!姬檀又想起来一件事,既然确定了顾熹之喜欢的人是自己,那他为何会亲吻“琳琅”,虽然他们是同一人,但顾熹之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啊。
而且,顾熹之这段时日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对他好了许多,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琳琅”的情况下,他不会是——
将对自己爱而不得的感情投射到他自己假扮的、和自己本尊有诸多相似之处的妻子身上了罢。
所以顾熹之才会转变态度对自己千般万般好。
姬檀想明白了这一层关窍,瞬间有如晴天霹雳,面色复杂。
敢情他这一番辛苦筹谋费心,结果却换来了本尊沦为顾熹之感情的替代品的结果。
姬檀怔坐在床榻上,霎那间整个人都不好了,于夜色中凌乱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