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挪到他右脸颊一处,皱眉,“你受伤了。”
“一点点。”
路琛墨眸带了些清浅笑意,终于有了一点平时的感觉。他用手背,不甚在意地,随手擦去了脸颊上的一点血。
那是一道擦伤,并不深。
严宁却并没有松口气,对路琛上下左右快速打量,“伤口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吗?有没有什么内伤,要不要快点去医院检查一下?”
路琛:“嗯……”
他思考了一下之后,把双手往前一摊。
“唔,手好像有点疼啊。”
难道——
骨折了?!
严宁心下一紧,抬手就想去翻看。
却被眼前那人避开。
“有别人的血,脏。”
言罢,见她仍面露紧张,他又把两只手,前后翻转都给她看了一遍。
那上面,的确有一点血污,但不是伤口造成的。
除此之外,只有手背的骨节处,有略微红肿。
所以,她想,他的意思——
应该。
是打别人打疼了。
严宁稍稍松了口气。
路琛收回手,“不太疼了。”
又拍拍自己身上,“也没有别的地方在疼,应该不用医院检查了。”
严宁又确认了一遍:
“真不用?”
“如果你不相信,”
路琛轻笑了声,“要不,我把衣服脱了,给你看看?”
“好……”
他给出了“建议”,她也没多想,下意识答应,而后,愣了一瞬。
旋即反应过来,脸瞬间爆红。
而路琛的手,已然放在了羽绒服拉链上,好像下一秒就要顺她的意思,往下拉开。
严宁慌忙摆手,脸上热意更甚,“别,不用了……”
他又笑,也追问:
“真不用,眼见为实吗?”
严宁:……
她抿唇,点头。
这人。
还有心思开玩笑,想来应该是真没事。
这时,旁边传来些窸窣响动。
有只小黑猫,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它伸了个懒腰后,低头嗅闻方柏扔在地上的外套,大概是因为上面有一些烧烤摊的味道。
严宁才想起巷子里的方柏,“他该怎么处理,
要……”
她下意识想说的“报警”,没有出口。
虽然是方柏挑衅在先,但他现在倒在了地上,不知情况怎样,要是报警,万一影响到路琛,该怎么办?
正犹豫着。
路琛接上了她的话,“先带他去趟医院,之后,交给学校。”
路琛神色很淡,又随口加了一句,“他没多大事,也就是往地上磕了两下,顶多有点淤青。”
严宁放下心来,点点头。
旁边。
小黑猫“喵~”了一声,好奇地伸出前爪,在扒拉方柏外套的衣袖。
严宁的注意力,刚被分走了一点。
路琛俯下身,距离拉近,他似是有话要说。
她不由转回视线来看他。
夜晚街道的灯,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拓出一点阴影,可路琛的眸色,又那样温柔。
“太晚了,你得回家去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严宁下意识拒绝:“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路琛摇了下头,笑,“方则安一会儿就来了,可能还有一中别班的人,不是要跟我演不熟?”
严宁还想再说些什么。
眼前的人,又抬起手,可能是因为“脏”,他只隔空,眉眼染着温柔笑意地,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两下。
“乖,听话。”
路灯将人的影子拉长。
他手的投影,刚好落在她的头顶。
严宁一下子泄了气。
她咽下了那句——我又不是一定要演。
也明白,她在这里,可能是会帮不上什么忙。
她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告别后。
严宁朝惠泽小区的方向,刚走了没几步,又想到了什么,折返跑了回来。
路琛还站在原地。
就见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气息微喘:
“我等不到开学,你今晚就告诉我事情的结果吧,我们电话联系,我的手机号码是……”
路琛认真点点头,“号码我知道,一定会跟你说的。”
“好!一言为定!”
严宁眉眼轻弯了下,然后,再次认真地说了一遍告别的话。
一直到亲眼看着严宁的身影,进了小区门里,又消失在楼栋间的转角。
又等了两三分钟后。
路琛脸上那一点温柔散了。
小黑猫坐在旁边,前爪抬起,在舔毛。
路琛走了过去,拎起了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外套,外套口袋,有一截之前被小黑猫挡住的、尼龙绳露出。
那地上散落的,是几板醒酒片。
路琛的神色晦暗不明。
小黑猫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路琛弯下腰,轻抚了下猫猫头,“嗯,我知道,不能太过火,但坏人也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路琛转身,又拿起那个严宁刚才拿过,又被他放回地上的酒瓶。
“砰”地一巨响。
让脸上中了一拳、嘴角被打破的方柏,从昏睡中猛然惊醒。
方柏甫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他脸的,距离甚至不到10cm的,半截破碎的锋利啤酒瓶,吓了一跳。
方柏赶紧往后退,却发现背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眼前那人,逆着光线,看不清脸。
但他手上动作沉稳,仿佛恐怖片里没有感情的杀人狂魔,啤酒瓶上的尖口,离方柏越来越近——
5厘米,4厘米,3厘米……
方柏差点吓尿。
肾上腺素飙升,醒酒片作用,再加上浑身上下像是摔在地上八百遍的各种疼痛,让他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只是记忆还混乱着,完全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地。
方柏浑身发颤,紧紧闭上了眼睛,疯狂求饶:
“这位大哥!!英雄!!好汉!!小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您,还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
手腕上传来被绳子束紧的感觉。
方柏更抖得跟筛子一样:
“求,求求了!别……别杀我啊!我,我有钱的!我可以给你钱,别的也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真的,别杀我,我还没活够啊……”
然而,回应他,只有一片沉默。
以及突然扔到他头上、身上的莫名重量。
方柏“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
半晌。
才惊魂未定地反应过来,那只是一件衣服……
小巷口。
路琛站在背光处,拿出手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
方则安像是在聚会的餐桌上,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挺高兴:
“喂!路哥,还没到新年呢,你这祝福电话,是不是打的太早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心意我收到了……”
“找你有点事,”
路琛打断了方则安的闲聊,视线盯着方柏那边,平淡道:
“你帮我,问个电话号码。”
第26章 烟花
严宁回到家的时候。
林心慈正在客厅,和外地出差的严向荣通视频电话。关于回来晚的问题,严宁用补习班拖堂作托词,爸妈也就都没多问。
一家三口聊了一会儿天。
很快,该到休息的时间,林心慈生物钟向来准时,打了个哈欠。
严宁见状,趁着电话还没挂,试探性地说了句:
“妈妈,我等下想看一会儿跨年晚会,可以吗?”
严向荣一听,就在电话里帮腔,“可以的,毕竟是跨年夜,妈妈会同意的。”
林心慈先瞥了一眼严向荣,然后才道:
“行,少看一会儿,早点睡觉。”
电话挂断后。
林心慈去浴室洗澡,严宁打开了客厅的电视,随便转到了一个播着跨年晚会的台。
严宁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完全没心思看电视,注意力全放在浴室那边。
一听到连续不断的哗哗水声传来,严宁立马调大了电视音量,然后,小心翼翼地去开了储物柜,把刚放进去没多久的手机,又拿了出来。
在之后没多久,严宁就借口,“妈妈,我有点困了,先回房间了。”
关上门。
严宁赶忙按下了开机键,但,手机一开,新收件信息上,空空如也。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三四十分钟过去了。
也不知道,路琛那边情况怎么样?
严宁很担心,于是,又转而去翻信息记录。
因为这部手机日常基本不使用,除去官方话费信息、营销广告,十月的唯一一条消息,是她发给路琛的那条——
自称是邻居姐姐,给‘小朋友’来送钥匙的短信。
那时,严宁还丝毫不知,来拿钥匙的会是路琛。
就像现在,她完全猜不到,短短三个月后的今天,她会在深夜,焦急地等着路琛的来电……
那条信息上面的一串数字,应该就是路琛的号码。
严宁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或是直接打过去,又担心,会影响到路琛。
纠结半天。
严宁最终后仰,躺到在床上,把手机放到了胸口,还是决定继续等。
躺倒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浴室的开门声。
严宁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到被子下面,同时迅速翻身站起,假装在整理床铺。
林心慈过来敲了一下严宁的门,按下门把手,开了门:
“要是困了,就快去洗漱下,早点戴上耳塞睡觉,不然夜里的鞭炮会吵得你睡不着。”
严宁应了声好。
再次确认手机开了静音模式后,严宁去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关好门,严宁边擦头发,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吹好头发,又洗漱完,再翻出手机——
还是没有。
严宁抿唇,干脆把书包里放着的,放假几天还没写完的作业,翻找出来,拧开台灯,写了半多个小时。
期间,手机放在睡衣口袋里,她不时翻看——却始终没有新消息。
半张卷子写完。
已经是将近十二点了。
严宁一点困意也无,但担心林心慈出来看到她屋里的灯光,严宁还是关了台
灯,躺到了被窝里。
她侧躺着,手机放在枕边,就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窗外不时有一些鞭炮、烟花燃放的声音传来。
之前因为心不在焉,窗帘没完全拉上,露出了一道缝隙,严宁透过那里,看着天上寂寥的星星,一时心情很复杂。
她既担心,事情还没处理好,对今晚上的事,不知道路琛会用什么样的说辞,学校会不会买账?会不会为难他?
又在想,难道路琛忘记了两人的约定?
又或者,时间太晚,他已经回去休息了?还是,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她这么乱糟糟地想着,拿过手机一看,时间是——
11:55。
那就。
再等5分钟。
5分钟之后,就是新的一年。
那她发一条问候给路琛,如果他回复,就顺便问一下情况,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
刚决定好。
严宁按灭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
她立马垂眸去看——
【您有一条新信息】
心跳,几乎是在点开手机的同时,开始加速。
消息来源:18XXXXX9527
【为答谢新老客户,本电影院推出限时限量活动,年卡免费,……退订请回TD】
这一条看起来,很像诈骗短信。
号码也不是路琛之前那个。
但,想到两人一起看的那场电影,和那个办卡免费的玩笑。
严宁的直觉在告诉她——
对面。
就是路琛。
她抿唇,干脆直白地编辑了一信息,发了过去:
【你是路琛?】
那边几乎是秒回:
【嗯。】
严宁下意识屏住呼吸,从床上坐起,飞快打字道:
【事情解决好了吗?】
对面:【好了。】
严宁松了口气。
她敛眸,想要继续打字,可手悬在键盘上,半天都没按下第一个键盘,想问的事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了。
这时,屏幕又亮。
一个新的对话框跳到了屏幕上:
【方便电话吗?】
严宁的心跳,一瞬间“砰砰”乱跳了几下。
但她略一思索,就快速下床,连拖鞋都没穿,蹑手蹑脚地又去确认了一遍,她卧室的门已经锁上。
然后才回来,脚搭在床外沿,把头埋在被子里,回复:
【方便】
马上,手机屏幕闪烁。
来电号码:
18XXXXX2316
竟变成了之前那个。
这样的时刻。
在这种微末的细节上,他都是妥善体贴的。
严宁内心不由产生些许动容,忙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地说了句,“喂?”
电话那头。
路琛的声音,夹杂着夜色中的萧萧风声传来,“还没睡?”
她怎么睡得着?
严宁“嗯”了一声。
刚想再开口,问问方柏的事,后续情况如何。
路琛就跟猜到她脑中的想法一样。
他声音平淡道:
“酗酒、打架斗殴、再加上之前刻意P图造谣无辜同学,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处理结果就是开除学籍,从一中退学。”
严宁一顿,没想到这么快,连学校的处理结果都出来了。
但是……
打架斗殴?和路琛?
“那你呢?有没有牵连到你?要不要我去作证?”
严宁一紧张,语速飞快,边说边下意识地手肘撑起,盖在头上的被子,撑起了一条缝,寒冷的空气从外面漏进来。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事情她一旦再牵扯进去,在学校、父母两边解释起来都会有多困难。
但假如,电话那头说一声现在需要。
她立刻就会义无反顾地换上衣服出门。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紧张我啊?”
朦胧夜色,将他的声音勾勒得温柔暧昧。
严宁贴着听筒的那一侧耳朵,不由感到了一丝耳热。
“我没事,我只是一个好心路过的同学,助人为乐地把人送到了医院。”
严宁微怔了下。
旋即反应过来,路琛的意思——
方柏醉得语无伦次,打架也不止在这里,的确,也指认不了路琛。
这人真是……
严宁想不到一个形容词。
但她心情莫名轻松不少,只能讷讷地,又“嗯”了一声。
安静了有两三秒。
路琛没有再谈其他事的意思,严宁也没追问。
被子掀起的一角又落下。
狭小的空间里,严宁听到话筒那边,传来一点烟花的背景音,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在哪儿?”
“城河边上。”
路琛语气稀松平常,就像是和她,再日常不过的闲聊。
“今天月亮还挺圆的,附近有几个摆摊的商贩,套圈,打枪都有,现在还开着。”
市医院对面,就是城河。
所以,他可能是刚处理完方柏的事,就来跟她联系了……
严宁下意识地点点头。
而后反应过来对面看不到,“哦”了一声。
他又是一声笑。
这下,她好像不光是耳热。
厚重的棉被隔绝了外界,内里氧气有限。
她呼吸略有不畅,同时整个人的温度都在渐渐升高。
又是三四秒的安静。
但,背景烟花的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瞬间,声音达到了极值。
而与此同时。
她听到对面的路琛说:
“新年快乐。”
今年的第一句新年祝福。
来自和她隔了电话线的路琛。
愣了一瞬。
严宁拉开被子边角,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了不远处,炸开正盛的满天烟火。
而后,她心脏顿时仿佛也像炸开的烟火般,又砰砰快跳。
但却也用手捂住话筒,轻声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
窗外,听筒里。
同时传来接连不断的烟花声。
她又听到路琛开了口,他说,“那天的小猫苹果,很甜。”
似是没头没脑、或是转移话题的一句。
冷空气让头脑清醒许多,但这一刻,严宁是想都没想,就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
“以后,平安夜,我都会给你送苹果的!”
对面那人安静一瞬。
旋即,轻声笑了下,“好。”
严宁不知道她听到回答的这一刻,又忽而乱掉的心跳代表什么。
但她心里很高兴。
因为,有了这个约定,就不再是她单方面认定。
从这新年的第一天开始。
她和路琛。
就是朋友了-
元旦放假回来第一天。
蒋才俊来班里,宣布了方柏转学到外地的消息,并让班长把方柏留在学校的东西打包,送到了门口保卫室,其余什么也没说。
而学生中间,流言不少。
听说,有人前两天在市医院,见到了鼻青脸肿的方柏,旁边跟着的矮胖中年男人,疑似是鹰眼王。
再加上,十四班的程远,开学头一天,就又脑门很大地埋头写检查,检讨原因还是打架斗殴。
程远还一直在追求温书锦的事,又众人皆知。
不少人就把最近的事,全都联系在了一起,都猜——
程远打了方柏。
原因,是方柏和偷拍P图的事有关。
但方柏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又是众说纷纭了。
大家兴致高昂地谈论了几天,但因为临近期末,再加上事件主角都不在了,热度很快就散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严宁一如既往地对流言没太多兴趣,只是日常会听辛静谈及。
但这一周,严宁从水房打完热水回来,总习惯性地,会先往一班走廊外看一眼。
因为——
自从方柏医院被目击的状态,被传得越来越惨后。
严宁总担心,跨年夜那天,路琛的伤,也不止在脸上和手上。
可是,一连几天,明明是邻班,严宁却很不巧地一次都没遇见过路琛。
早晚上学,两人的进出学校的时间不同,根本不会碰上。
每天的全年级课间操,人又太多,严宁只隔着人群,离得有点远地看到过路琛两次,也只能勉强确认,他脸上没有贴创口贴,步态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直到周四。
午休结束,严宁去办公室送完数学卷子回来。
一班后门走廊处,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终于出现,他一手搭在栏杆上,微倾身,在和旁边一个寸头男生聊天。
严宁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又在两人距离剩下三四米的时候,稍稍放慢了脚步。
冬日午后,暖阳正盛。
外面还有三五学生,在晒着太阳闲聊。
这时,对向有人经过,严宁给人让路,停在了栏杆旁。
她干脆也站那儿开始晒暖,又探头,假装看风景,尝试了一下,视线绕过旁边两个男生,正好能看到路琛。
而路琛侧着身,右脸也正好是朝着她的方向的。
严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路琛脸上完好如初。
之前那道擦伤已然痊愈,一点疤都没留下。
来不及安心,严宁又想试着,去看看路琛的手。
没曾想,旁边那两个男生,忽然走了。
而且大抵她盯人看的动作太显眼,隔了两三步的路琛,在下一秒,精准地转过视线,淡漠地扫了一眼她的方向。
然后,定住。
疑惑了一瞬,他眸子里又染上那种惯常的笑。
被抓包的严宁,并没有感觉心虚,她甚至还悄悄指了下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以作暗示。
可大眼瞪小眼了两秒钟。
虽然那双墨眸笑意更甚。
严宁丝毫没觉得,他是真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时,寸头男生似有所感,正想回过头查看。
严宁才发觉那是方则安,一惊,赶紧转头往另一边看。
与此同时。
那边传来路琛散漫的声音,“不是在说下周的球赛,你走神什么?”
方则安:“……?”
难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恶人先告状?
严宁在走廊上又待了几秒钟,就往二班教室前门走。
转弯进班前,她又顺势往路琛那儿看了一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路琛跟许多男生一样,哥俩好地揽着别人的肩膀。
不过,还好。
路琛搭在方则安身上,大抵应该是控制住方则安动作的右手,看起来,也已经完全恢复。
严宁心里的紧张感,终于褪去了一些。
第27章 外套
再见到路琛,是隔天周六。
下午两点,严宁准时准点地来了对门302学习。
岑奶奶又在厨房忙活,赵爷爷给严宁出了两道题后,也进屋去帮忙。
严宁纸笔摊开,刚阅读完题干,门铃又响了。
严宁主动帮忙去开了门,果不其然地——门外,站着一个身高腿长的路琛。
这人今天穿着黑色羽绒外套,灰色休闲裤,仍背着单肩运动背包,笑意盈盈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下午好啊,严宁同学。”
严宁其实还想着他伤情的事,匆匆点了下头。
两人一起回到书桌。
严宁的座位,面朝着厨房。
她一坐下,便飞快地,往拉着玻璃门的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岑奶奶和赵爷爷在往烤盘上放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会很快出来的样子。
所以,趁着这个时机,严宁一转回视线,就对路琛低声快速道:
“让我看看你的手!”
那天在学校,只是飞快一瞥,而且她只看到了路琛的右手,所以,也想再看看他的左手。
而,因为——
严宁一直没对林心慈提及,她来302学习的时候,还有路琛这么一个“同学”。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从一开始,在岑奶奶赵爷爷面前,严宁就也刻意地表现出了和路琛的不熟。
偶尔的闲聊,只在独处的时候,只要二老在,她几乎一句话都没跟路琛说过。
路琛应该也早就察觉了她的意图,对此很是配合。
现在,虽然,两个人明显是熟了很多,但严宁并不想打破之前的平衡。
一句问话。
就这样,被她问出来做贼似的心虚模式。
路琛倒是依然配合,他背包刚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人还没坐下,就听话地把双手都摊开,递过来,还正面、反面都一一展示了一遍。
严宁垂眸认真看过,有了结论:
“嗯,外伤看起来都好了。”
她又抬头,有些许不放心,询问,“你感觉怎么样呢?关节会疼吗?日常用手,写字什么的,会受影响吗?”
路琛笑了下,“我感觉良好,不疼,也没有影响。”
他答得一本正经。
只是他边说,边抬手,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红肿、擦伤早已痊愈的右手,顺势出现在了外套拉链上。
严宁心头闪现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那人又笑,还笑得很是招摇:
“这回的衣服,用不用也脱掉呢,严医生?”
跨年夜的乌龙顿时浮现在脑海。
什么叫“也”!?
不要说得你好像脱过一次好不好!?
严宁脸颊瞬间泛红,有一些些恼怒地,瞪了眼只跟她隔了一个书桌的路琛。
却见这人,一脸无辜地举手投降:
“我是说,我里面穿了短袖,胳膊上有一块淤青,现在基本好了,你要不要也检查一下?”
仿佛,一切都是她脑子不干净,在多想。
又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能原地上演“美少年脱衣记”。
严宁:……
人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吗?
当然——
不能!
严宁又快速地看了一眼厨房,岑奶奶赵爷爷还在烤箱前忙碌。
收回视线,她绷着脸,对路琛:
“好,你脱。”
她一开口。
路琛还真就从善如流地脱了外套,他内里穿了件宽松的纯黑T恤,宽肩窄腰的身材,把这种再基础不过的普通款式,也撑出来优异的版型。
但现在不是分神注意这个的时候。
严宁定定心神,抬眼,跟着路琛撩起衣袖的动作,去看他露出的右手肘——
那处还略有青紫痕迹,在偏白的肌肤上,很有些扎眼。
不难想象,他之前刚受伤时,肯定要比这还严重得多。
严宁心揪了起来,眉头也不由蹙起。
却听那人熟悉的声音,轻声道:
“我有在按时擦药,现在一点儿也不疼。”
见她仍面露担忧,抬头看过来,路琛又语速加快,补充上一句:
“而且这是最后一处小伤了,别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
“真的?”
她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他眸子里盛着动人笑意,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羽绒外套,落座,“骗人是小狗。”
这时,忽而,传来推拉门开启的响动。
“新鲜出炉的蔓越莓饼干,有哪个小朋友要吃啊……”
岑奶奶端着盘子,笑眯眯地从厨房出来,但目光一触及穿着半袖的路琛,声音一顿,诧异道:
“诶,今天又不暖和,你这孩子,怎么还把外套脱了?”
路琛手上还拿着衣服。
严宁和他面面相觑。
一时间,严宁也不知道,是该说些什么,帮他解释下现在的情况,还是岔开话题更好。
隔了一瞬,路琛估计选了自力更生。
“我嫌热。”
他这么一说完,就若无其事地转头,把外套放在了邻座。
但实际上,今天室外气温最高不到10度,屋里开着暖气,但也实在不是穿短袖就不冷的温度。
察觉到气氛微妙。
严宁起身,想去帮忙接岑奶奶手上的饼干盘。
却被岑奶奶制止:
“不用不用,宁宁乖,你坐着,这盘子有点烫,奶奶戴着隔热手套呢。”
岑奶奶走过来,把饼干盘放在书桌上。
打量的视线,落在正从背包里拿卷子的路琛身上。
路琛还没开口,岑奶奶就一副很是了解体谅年轻人心态的样子,摆摆手:
“奶奶懂,黑色吸光,耐寒,所以你不冷。”
嘴上这么说,岑奶奶转过头来,抬
手放在唇边,挡住路琛那侧,又对严宁道:
“他们这个年龄段的男孩都是这样——
要风度,不要温度。
当年你赵爷爷也是,大冬天的就穿一件衬衫,还非得嘴硬地跟我说,他暖和的很呢……”
虽然是悄悄话。
但音量,和行为,只是做做样子,完全没有避着路琛的意思。
甚至厨房里的赵爷爷,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拿着饼干模具,探头出来问了一句:
“是叫我吗?”
岑奶奶摆手,“没有,干活去吧。”
而这边的路琛欲言,又止,最后拿起笔,垂头,去写摊在桌上的卷子。
这还是严宁头一次看到,路琛哑口无言的样子。
有点同情他。
但也又更有点想笑。
岑奶奶留下蔓越莓饼干就走了。
厨房门一关。
严宁听到了一声叹气。
她抬起头,借由拿饼干的动作,用余光确认了二老没有注意这边,才问了句:
“怎么了?”
对面的路琛停下笔,语气波澜不惊。
“冷。”
严宁有点好笑,“冷你就穿上外套呀?”
谁知对面那人垂着眼尾,让人不由想起鼻子湿哒哒的委屈小狗。
“没用,我心冷。”
这么说着,他语气仍是平淡的:
“你都不帮我说话,还和奶奶一起笑我。”
严宁刚想说一句,我哪有?
但,察觉到自己上扬的嘴角,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她只能折中道:
“那我下回努力,不笑你了。”
对面那人,仍看着兴致不高,严宁又试着补充了句:
“也努力,帮你说话?”
他好像,还不太满意。
严宁拿回饼干的手,停在跟前,无奈道,“好,你说怎么办吧。”
路琛:“那这回的呢?”
他没什么表情地,轻抬下巴,以作示意。
严宁明白过来,旋即想都没想,就把手上那块饼干,献宝似的笑着递了过去:
“喏,饼干给你赔罪,你别生气了,行不行呀?”
她和辛静平常玩闹,经常这样互相逗来逗去。
路琛现在在她心里的定位,同样是好朋友,所以不经意地,也用上了些哄人的宠溺语气。
路琛几乎是一秒破功,没绷住笑。
他接过了饼干。
然后,转过头,掩唇轻咳,调整好表情,才又看回去:
“不行,”
他换了只手,正经八百地比了个数字,“得两块。”
严宁又拿起一块,递给路琛。
这人终于弯了弯眉眼,一副得逞的模样。
严宁的第三块饼干,总算送到了自己嘴里。
奶香、小麦香、还有蔓越莓的酸甜,完美融合,严宁咀嚼,咽下之后,却来不及回味,她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你外套快穿上!”
听到她的催促。
路琛叼着第二块还没吃完的饼干,伸手,捞过一旁的外套,重新穿上。
厨房这边。
赵爷爷把装着无糖饼干的烤盘,放进烤箱,脱下手套,“没别的事了,我去客厅了。”
岑奶奶在整理台子上的用具,“先别,帮我收拾完再走,你出去的太早,小琛今天得挨冻一下午。”
赵爷爷有点不明所以。
但岑奶奶没说为什么,他也就不多问,听话地过来收拾起桌上的杂物。
岑奶奶边擦桌子,边回身,偷偷看了一眼客厅。
两人吃完饼干。
男孩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对面。
女孩微笑着接过,说了声“谢谢。”
而后,少男少女,安静地相对而坐,低头学习,气氛融洽,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岑奶奶笑眯眯地收回目光。
说起来。
她和老赵,开始懵懂恋爱的时候,也是大概这个年纪。
青春年少。
真是有充满无限可能的美好未来啊……-
1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一中学子们20号考完了期末考试,之后,进入了寒假模式。
严宁期末成绩是全校第8名,不仅第一次进了前十,而且数学再次考了满分。
林心慈对这个成绩单,久违地表现出了很满意,甚至夸奖了严宁几句,但同时也仍旧告诫严宁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严宁的培训班,当然也还是要上的。
不过,时间表没有排得过于满,除了林心慈一早选定的《名师数理化高效培训营》必须要去外,其他的培训班,林心慈还是多少听取了严宁本人的意见。
严宁的假期,就这样在日常的上课、学习,以及极其偶尔地,两三回和辛静约好出门去玩中度过。
很快,又到了月末。
离春节没剩多少天了。
严宁外婆家在宛城城郊,奶奶家则在外地盐城。
所以,严宁一家三口,一直保持着一年回一边的传统,今年,要去的就是外婆家。
日历上。
1月31日,被林心慈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是材料所放假的日期,那天上午,严向荣开完工作总结会,会直接开车过来,接上严宁她们去外婆家过年。
日历挂在电视机旁边的墙上。
严宁每天出门,都会从那边经过,一看到那个红色圆圈,总觉得,好像有点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
忘了什么呢?
她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29号是周六。
下午,林心慈带着严宁,还有几样精心备好的年货,去了对门,跟岑奶奶、赵爷爷拜了个早年。
路琛不在。
他上周周六跟严宁说过,他这周要带着舞蹈班的小朋友们,去参加比赛。
林心慈寒暄几句就离开了,严宁留下继续上课。
因为是年前最后一节课,赵老师要带着严宁从头开始,梳理一遍知识点。
严宁提前准备好了便于速记的文件夹板、A4纸。
白板上,很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板书。
白板前,严宁垂着眼,在纸上快速记下笔记。
或许是因为似曾相识的站位。
最后一个公式写完,笔尖抬起,严宁全神贯注的注意力,忽而被脑海中跳出的一个画面,稍稍分走——
那是第一次。
她在这个屋子里,见到路琛的时候。
他就站在她现在的位置,旁边同样是满满一板的公式,声音沉着,调子不紧不慢地,和赵老师谈论着,他的不同思路。
紧跟着。
相逢初期的一些片段纷至沓来。
严宁福至心灵,在这时,终于回想起,她这些天一直遗忘的一件事——
1月31日。
是路琛。
十六岁的生日啊!
第28章 商场
虽然这一堂知识点总结课,严宁正正心神,没再分心,全神贯注地上完了。
但课一结束,严宁可是苦恼了。
也就是说——
后天。
应该就是路琛的生日了。
但她现在才回想起来。
而且完全、不知道、该送些什么……
此前,对于朋友的生日礼物,严宁一般都是提前一两个月,综合考虑对方的喜好、实际需求等,去认真准备的。
比方辛静,去年11月的生日。
因为察觉到,辛静校卡上的挂件玩偶有些旧了,严宁就送了辛静最近喜欢的偶像,林鹭的卡通挂件周边。
辛静拿到后,开心极了。
可现在——
路琛呢?
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最近又缺少什么?
严宁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一个晚上,严宁写完培训班的作业后,坐在书桌前,发着呆,想了许久,却一直没什么好的想法。
因为第二天上午有课。
快到休息时间,严宁只能先关了台灯,去洗澡。
洗完澡,吹好头发,躺在床上,她决定像做题进入死胡同时,把一切推翻,从头开始,换个思路去想——
不去直接猜他的喜好。
爱屋及乌的话……
一片黑暗中,严宁忽然眼睛亮了。
转天。
上午,补习班一下课。
严宁背上书包就出了门,脚步都比平常快了许多,她去了一趟隔壁不远处的商场。
按照之前和辛静逛街的记忆。
严宁顺利地找到了自己想去的那家店,也买到了想要的东西,又去礼品店买了包装纸,拜托店员姐姐帮忙包好。
因为要带着它回家。
严宁有些不放心,又用辅导班的袋子包了一层,才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的底部,然后,又取下了她戴着的蓝色围巾,放到上面,作遮挡。
可是。
礼物是买好了。
要怎么给路琛呢?
这又是一个大问题。
今天,严宁满满一天都有课。
但,明天就是路琛的生日,而且,明天严向荣就会开车过来,接严宁和林心慈去外婆家长住迎接新年。
明天的话,严宁大概率是找不到机会,联系路琛,把礼物送出的。
所以,只能今天提前送。
但是,路琛这段时间一直在带队舞蹈班的小孩子们,去参加街舞比赛,也不知他今天在不在宛城,能不能和她见面。
这么一全部思索考虑后,严宁就打算——做两手准备。
中午回家吃完饭后。
下午,严宁背着没有暴露的,装着礼物的书包,在坐车去培训班的路上,先试着,给路琛尾号2316的手机号,发了一条信息:
【你还在宛城吗?今天傍晚5点到6点之间,你有时间吗?我有一件东西想要送给你。】
补习班班群里近来常有通知,为了方便,林心慈也允许严宁最近出门时都带上了手机。
消息发出去了挺长时间,路琛一直没回复。
到教室。
上课铃响前,严宁又查看了一遍手机。
仍没有新消息。
严宁原本已经把手机放了回去。
但,她又忽然想起,还没有约定见面地点,此刻,老师已经进班,她匆匆忙忙地打下了辅导班所在的商场名字,让路琛选一个,离两人都近的地方,发送了出去。
课上完后。
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严宁又第一时间就查看了手机,但,面对空空如也的信箱,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所以,严宁打算选PlanB——
去少儿舞蹈培训班试试看,要是有人还在的话,她就把礼物留下,再发消息,让路琛去拿。
这么想着。
严宁麻利地收拾好书包,起身,想快点出门。
但补习班下课,同时往外走的学生很多。再加上,这是一栋老式商场的顶楼,偏僻一角,楼道很窄,人流一多,难免有些拥挤。
而且,临近新年,商场的不少店铺最近都在举办庆典。
不知前面,拐角那边,又有哪家店办了什么热闹的活动,一个两个路过的,都在扭头,往同一个方向看,看完还都压着兴奋在讨论。
前面的人脚步一慢。
后边这里,就开始堵车了。
严宁被堵在了门里。
她踮着脚尖,远眺完外面的情况,索性也不急着出去了。
她停在门边,把书包反着背了下,拿出手机,打开发件界面,思索,该怎么编辑信息。
让路琛去舞蹈班拿东西的事,当然很好说。
但,生日祝福——
要直接说吗?
还是先当做惊喜,等他拿到礼物,再说明?
祝福又该怎么写呢?
严宁完全没有帮男性朋友庆祝过生日的经验,所以一时脑海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有一点拿不定主意。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里,人慢慢都走完了。
严宁索性拉上书包拉链,往肩上一背,手机拿在手里,边走边想,也快步出了门。
到拐角。
忽而。
迎面有个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严宁的去路。
严宁心里还在想短信怎么发的事,也没抬头,就往旁边让了一下。
不想。
余光里。
那人却也往同一方向跨了一步。
严宁一顿,朝相反方向又让。
那人竟然又跟。
严宁还要忙着赶路,有点急了,皱眉,抬眸,看向那人:
“能麻烦让……?”
后半句话,在她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杳无音讯。
因为。
就见——
路琛单手摘掉,那副极大地增强了他不好惹气场的墨镜,一笑,有点耍赖般,“不能。”
严宁惊讶极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
“不是你说,想见我?”
路琛随手把墨镜挂在上衣胸前口袋处,又笑,“所以,我就来了。”
天、晓、得!
她第二条短信的内容,明明是说,如果路琛有空的话,就找一个离两人都近的地方当见面地点。
并没有命令他,直接来找她啊!
而且,他是有哆啦A梦的任意门吗?
不要把说来就来。
说得那样轻松简单啊?
严宁忍了忍,这吐槽一句也没说出口。
而且,她总算是知晓,刚才,让众人一出门后慢下脚步、兴奋讨论、太过吸引人眼球的是什么——
一个堪比男模的路琛。
这人穿着一套复古风的黑色机车皮衣套装。大抵是演出服,上面有不少拉链作装饰,稍显浮夸。
但偏偏穿它的人,宽肩长腿,身姿挺拔,身形优越,不仅完美驾驭消化,甚至穿出了他自己的风格。
严宁甚至完全可以想象出,他这一身打扮,刚才站在拐角那边,如往常般抱着胳膊,悠闲等人的模样。
就是说。
他就算被错认为某个偶像团体的idol,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怎么……”
走廊上没什么别的人。
片刻的沉默后。
严宁又开口,原本是想问,他为什么不发短信过来。
但她话刚一出口,许是察觉在这个稍微过近的距离下,她仰头,去看他,有那么一丢丢的费力。
路琛俯下身来。
他撑着腿,微笑看她,两人视线基本平齐。
视觉距离再次拉进,严宁的注意力,不由被分散了些,才发现——
路琛脸上,还画了一点舞台妆。
他本就生得好看,这点眼线、粉底什么的,非但没有让他显得有脂粉气,反而更加彰显了五官的优势。
大概,和他这人眼眸中,太随性,不羁,完全自我也有一些关系。
而见她视线一停,言语也跟着一顿。
“啊,这个啊,我刚从比赛现场回来,脸上的东西忘记洗了。”
路琛边说,边抬手,貌似就要搓自己的脸:
“很难看吗?”
严宁忙制止了下,“先别动,这个好像得用卸妆水,这样是擦不干净的。”
然后,一瞬间的停顿后。
她也诚然,遵从内心的想法道,“其实,也挺好看的。”
路琛的唇角明显勾起。
他倒是听话:
“行,那我等会儿去买一瓶。”
这么一打岔,话题被扯开。
但严宁还是正正心神,又拉了回来。
“来之前,你怎么不给我发条短信,万一我不在这儿,你不就跑空了?”
“怕你在上课,看不到信息。
而且,跑空也没关系,不管你在哪儿,我再去找你就是了。”
他轻描淡写,说得理所当然。
严宁又是一顿,一时有些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
“对了,话说回来。”
路琛笑了下,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轻轻晃了一下。
“能把你的Q.Q,或者微信号给我吗?这样,消息有特别提醒,我下回就不会错过了。”
然而。
还没等严宁答话。
这人拿手机的动作,就仿佛一种信号。
不远处,几个原本驻足聊天的女生,似乎都当即把目光转了过来,还有要往这边来的倾向。
严宁稍一调整视线,匆忙往四周扫视了下。
她没看错。
甚至不止这几人,还有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往这边看。
培训班里,大概率不止她一个一中的学生。
而且,照眼前这位路神的知名度,外校知道他的人,也不会少。
方才,他戴着墨镜,多少还能遮挡面容。
而现在……
严宁看了眼,脸上毫无遮挡,
还在明晃晃对她笑的路琛。
为了不多生事端。
严宁抿唇,立刻对路琛道:
“你跟我来!”
严宁说完,半点儿功夫都没耽搁,当即转身带路,快步往反方向走。
她很早之前就在这栋楼里上过课,所以对这里的路况很熟,七拐八拐地,就把身后的人,带到了安全通道里。
路琛是一路听话地跟着。
甚至到了地方,他还自己顺手,把消防门一关,抱着胳膊,一副饶有兴趣的架势。
“这么特别,”
路琛笑了声,“要在这里交接,你给我的东西,我越来越好奇,那是什么了。”
但严宁知道——
这人又、在、演。
明明刚才转第一个弯的时候,他就侧头,注意到了后面那几个要跟着他的人,还特意重新戴上了墨镜。
现在,只剩她和他两人。
他墨镜一摘,就又装得无知无觉的样子……
严宁也很怀疑——
他肯定猜到,她要送生日礼物。
严宁在翻反背着包的手,就不由顿了一下。
她面上虽然没有表现,但,心里却开始慢慢紧张。
他期望要是大……
岂不万一失望,就更大?
其实装着礼物的袋子,很好拿。
“也没什么特别,我随便买的。”
严宁特意先强调了下,然后小心地拿出,又胡乱地,双手往前一递:
“给你!”
在路琛接了袋子后。
严宁心脏砰砰地,又匆忙补上一句,“提前跟你说声,生日快乐!”
她拿捏不定的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不过的:
生日快乐。
路琛的脸上,似乎有一瞬的惊讶闪过。
“啊,谢谢。”他说。
旋即,他面上表露出的情绪,就变成了浸透眼底的笑意:
“我现在能看吗?”
路琛询问得认真。
严宁也点点头。
消防通道里,相对安静。
严宁把书包拉好,背回身后这一小段时间里,塑料袋子的悉悉索索声音,就在她的耳中,显得尤为明显。
严宁这时转眼一看过去,才惊觉——
礼物忘了拿出?!
她竟然直接把外面套的辅导班袋子,也递给了路琛!
不过,还好,在这里拆包装并不方便,路琛又把礼物外包着的纸,放回了袋子里。
袋子又派上了用场。
严宁安慰自己。
这点小失误,无伤大雅。
没一会儿,路琛就最终拆出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绒方块。
他展开,一看——
是两个帽子。
款式一模一样,都是棕色的,上面也都有对圆圆的、毛绒绒的小熊耳朵。
“一个给七斤,一个给你,你们可以一起戴。”
严宁在一旁解释,掩盖住内心的一点忐忑。
毕竟,因为是临时要送礼物,严宁昨晚想了许久,才想到爱屋及乌的话,路琛收到和七斤的同款,或许会开心。
而正好,之前,严宁和辛静一起逛街时,去过宠物用品店,给辛静家里的小狗买玩具。
严宁记得看到过店里,有卖宠物和主人的亲子帽子。
所以今天上午,严宁又赶去那家店。
尺寸合适的、风格又都适配路琛和七斤的,只有这种小熊帽子,而且刚好只剩下最后一对,严宁买走的时候,还觉得很幸运。
但此刻。
严宁目睹。
路琛在正反、左右翻看着,给他的那顶大帽子,却一直没说评价。
而可爱挂的小熊耳朵,和他现下一身酷帅装扮的气场。
也实在,有点不怎么相配。
严宁不由开始更忐忑。
她想了想,先开口:
“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要是觉得幼稚,我下次……”
“不会。”
她话都没说完。
路琛像是终于确定了帽子的正确佩戴方式,他一抬手,小熊耳朵就出现在了他头顶,为了演出,应该也精心做好的发型,被压乱也不在意,他又对着消防门上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帽子的位置,然后,才回过头来看她:
“幼稚也刚刚好,我很喜欢。”
他笑着。
言语认真,不像作假。
而且,还真别说。
严宁偷偷扫了一下路琛这一身装扮,在心里想——
虽然风格有些混搭。
但还真挺配他。
严宁也总算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对面,路琛又歪头,伸手,捏了下自己头上手感很好的小熊耳朵。
他垂眸看过来,眼神貌似单纯无辜,又开口:
“明天生日的小熊同学,其实还有一个愿望,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严宁闻言,当然愿意帮忙:“你说。”
就见,他又从口袋掏出手机,笑着晃了晃。
大概从那时起,严宁就发觉了——
眼前这个人。
虽然不会经常提出要求。
但他一旦认定一件事,说了什么,就总有办法,让人,真的很难拒绝。
第29章 春节
严宁加了路琛的Q.Q号。
他的昵称很简单,是一个大写字母L,头像则是七斤的大头照。
严宁的好友列表里,人并不算多,所以,为了不让这个新好友过于显眼,她并没有修改名称备注。
知道严宁能拿到手机,自由使用的时间实在有限。
路琛主动提出来,他不会先联系,只有严宁发了什么过来,他才会回复。
校内互不认识原则,也依旧成立。
所以,两人也说好,动态什么的,不会互相点赞评价。
第二天。
1月31号。
一大早,严宁就被林心慈催着起来,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行李,一直忙活了一两个小时。
材料所的会议,比预期提早结束,这边母女俩刚收拾好,严向荣就来了。
紧接着,一家三口把要带的东西全部装车,而后,车子一发动,就驶出了惠泽小区,踏上了回严宁外婆家的旅途。
林心慈和严向荣在前面讨论走哪条路。
严宁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不远处,一中教学楼在冬日暖阳下矗立,玻璃窗反射光芒,熠熠生辉。
她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的高中生活,几次考试,一些文娱活动,辛静,还有班上其他几个相熟的同学……
有笑,也有累。
严宁也想到了——
路琛。
其实,有些惊讶,她向来内向少言,不擅交友,日常生活都是简单、而平淡的。
可遇见他之后。
短短几个月,两人竟然一起经历了许多,甚至——还成为了朋友。
这些,哪怕对于半年前的严宁来说,也都是不可想象的……
教学楼即将消失在窗外的那一刻。
严宁又不由有些庆幸——
还好,她昨天提早,跟路琛说了“生日快乐”。
那部她名义下的手机在客厅充电,今天一早,就被妈妈拔下,连带充电器,自然而然地收到了妈妈的皮包里。
短时间内,严宁基本没有再接触它的可能。
不过,还好,现在想来,也暂时没什么需要了。
外婆家在城郊小镇上,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附近有山有水,空气清新,从市区开车两三小时便到了。
外婆外公早早地备下一大桌子菜,一下车,外婆就过来拉着严宁的手没放,左看看、右看看,慈爱又心疼道:
“宁宁长高了,也瘦了,这些天在家,想吃什么尽管说,姥姥姥爷都给你做。”
严向荣开了后备箱,在搬买回来的年货。
外公一边埋怨买的太多,一边一定坚持要帮忙搬。
闻言
,也帮腔道:
“对,宁宁随便说,咱家你要什么就有什么!晚上想吃红烧鱼吗?吃的话姥爷下午就带你去池塘里钓!”
自从严宁上初中以后,学业繁忙,再加上假期被各种补习班填满,就很少回这里了,尤其高中这半年,更是一次没有回来。
但外婆外公一开口,又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严宁每周必来的那段时光。
严宁也没忍住,像那时那样,轻轻靠在外婆肩膀上,由衷开心道:“姥姥姥爷最好了!”
林心慈从车座后排,拿了那几盒适合老年人吃的无糖点心下来。
见到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难得,没有开口。
严宁到外婆家第一天,和外公一起,去池塘钓到了几尾肥美的鲜鱼。
第二天,一大早,跟着外婆,去山上采了野菜,还看了日出。
第三天,二老带着严宁,去镇上的商场买了新衣服,又在旁边,她小时候常去的小型游乐场里,玩了一下午,捞了小金鱼,还靠打枪,赢了好几个小玩偶。
就这么快乐地度过了三天假期。
第三天晚上。
客厅里,吃过饭的一家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快到二老休息时间。
外公转过头来,看严宁:
“西边那儿新开的商业街,有个猫咖,你们小孩子应该都挺喜欢的吧?不如明天……”
话还没说完,严宁也没开口,被林心慈打断:
“爸,宁宁明天去不了,她该学习了。”
外公不赞同:“这才玩几天?放假也该让宁宁好好休息下。”
“爸!”
林心慈皱眉反驳,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高中是最紧要的关头,现在就不是让她玩的时候!”
两人一左一右,刚好在严宁的两边。
类似这种的争论对话,在林心慈刚开始给严宁大批量报辅导班的时候,就时有发生。
但就结果看。
谁胜谁负,显而易见。
外公好像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外婆,轻轻拍了拍胳膊拦下。
严向荣也适时开口,出来打圆场:
“宁宁,听妈妈说,你制定好了假期学习计划,是不是该开始执行了?”
其实能这么放松地休息几天,严宁已经很知足。
不想让气氛再僵持,她点点头。
严宁先看向外公,像小时候那般,笑意盈盈地提议道:“姥爷,猫咖等我我下回放假回来,您再带我去吧!”
见外公说了“好。”
严宁又转向林心慈,脸上恢复平静的、认真的神色:
“我明天,就开始学习。”
林心慈没多说什么。
于是,日子又恢复了往常。
在林心慈的监督下。
严宁遵照上学时的时间表,每天早起后,上午、下午、晚上三个时间段都在二楼的房间,复习上学期的内容,整理知识点、错题集,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外婆外公心疼孙女,一日三餐,是变着花样给严宁做她爱吃的东西。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严宁终于又得了两天的假期,在外婆的要求下,林心慈松口,三十这天、大年初一,严宁都不用再窝在房间里看书。
中午,大姨一家三口也开车回来。
家里人一多,热闹劲儿上来,过年的氛围就更重了。
晚上的团圆饭是重头戏。
家里大人们都在各种忙活,严宁和大学放假回来的表姐沈格菲,被分配到了出门买零食、饮料的任务。
两人正打算出门,在和面的林心慈,却叫住了严宁。林心慈洗净手,拿了皮包过来。
严宁一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
林心慈从包里拿出了严宁的手机,神情平淡地给了她:
“店里人肯定多,你和格菲要是走散了,就打电话联系。还有,初二早上给我。”
严宁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
原本以为照情况,她今年过年根本拿不到手机,也没办法回复朋友们的新年祝福消息。
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严宁二话不说地点点头,笑着道:“好的妈妈!”
林心慈回应依旧淡淡的:
“行了,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严宁高高兴兴地和沈格菲一起出了门。
买完东西回来,严宁正想去厨房问问,还有没有要她们做的。
却被沈格菲伸手一拦。
沈格菲扭过头,冲厨房喊:“妈!!包饺子还用不用得上我和宁宁?!”
严宁的大姨,沈格菲的妈扯着嗓子回:
“不用!!别来碍事,你们看电视去吧!!”
沈格菲转回头来,拍拍手,挽住严宁的胳膊,“搞定!走吧宁宁,我们聊天吃零食去!”
严宁小时候来外婆家,也经常和沈格菲见面、一起玩,姐妹关系很好。
许久不见,两人有不少话聊。
但是说着说着,昨天半夜熬夜打游戏的沈格菲就渐渐扛不住了,窝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严宁把正在播放的电影暂停,又给沈格菲盖了个毯子。
然后,客厅里清醒的,只剩下严宁一人。
隔着大门,院子里偶尔有铁皮划过地面的“嚓嚓”声。
那是前两天下了一场雪,院子里有积雪没化,又结成了冰,爸爸和大姨父在用铁锹清理。
厨房那边,外婆外公、妈妈和大姨,在炸丸子、包饺子,门关着,油锅翻腾的声音,和几人闲聊隐隐传来,并不真切。
于是,严宁久违地有了悠闲独处的时间,和一个连了家里WiFi的手机。
严宁坐到了沙发另一边。
解锁屏幕,登上了聊天软件。
上面有这些天辛静的不少留言,还有些,其他朋友发来的消息,严宁认真看过后,都一一回复。
然后,她打开动态浏览了一会儿。
辛静依旧日常话唠刷屏,发了不少她在外地旅游的照片。
严宁有的点赞,有的评论。
不知不觉,翻到了几天之前。
大写的“L”字母忽而出现,严宁划动屏幕的指尖,一顿。
那条动态,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冠军。】
下面是一张十几双小手,和一双大手一起捧着奖杯的照片。
底下的点赞评论一大堆:
【恭喜恭喜!】
【不夸是路神!(点赞emoji)】
【哎呀,竟然能把路神炸出来发动态,可以想象这奖项含金量有多高】
……
虽然不能评论,但严宁,也打心底为路琛高兴-
大年三十晚上。
严宁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一边看着电视上的联欢晚会,一边各种闲话家常。
快到十二点。
要例行放烟花。
但今年,外婆外公、林心慈都已经去睡了,大姨要照看喝醉了的大姨夫,只剩下严向荣,拎着买好的一大箱烟火,带着严宁、沈格菲去街道的广场上放。
广场上空烟花一直没停,聚集了好多大人小孩。
沈格菲从小胆子大,那边严向荣把烟花刚在地上摆好,沈格菲就把燃到一半的仙女棒留给严宁,跑过去,嚷嚷着她要点火。
严宁等在广场边上,一手一根仙女棒,跟旁边一群玩地上旋转烟花的小孩子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没一会儿,两根仙女棒同时燃完。严宁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丢掉剩下的棒子。
她还没回身,四周突然有“砰!”“砰!”“砰!”
巨响同时响起。
严宁连忙仰头去看星空,同时,拿出手机一看时间——
果然。
是00:00了。
黑色夜幕下。
十几朵各色烟火同时升空,绚烂夺目,又如流星雨般急速而过,消失不见。
严宁快速打开摄像机,对准夜空,纪录下了这一刻。
心情,仿佛也跟着灿烂了起来。
在之后,还是颇为热闹的一片烟花爆竹声中,严宁先回复完几个朋友发来的新年祝福。
然后,她久违地,点到编辑界面,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太多的文字,只有一句【祝大家新年快乐!】,外加一个“烟花”的emoji。
配图,是那张她刚刚拍的夜空烟花照片。
除了字面意义,和新年到来的一点激动外,严宁也单纯是想,纪念一下,正大光明熬夜到这个时间点的难得。
辛静秒赞秒评论:
【抱住!(*^.^*)亲亲~】
严宁弯了弯唇角,点开,回复:
【(拥抱emoji)(亲亲emoji)】
辛静刚一评论完,又过来跟严宁私聊。
但室外气温低,严宁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没能点开横幅对话框,反倒手一滑,让动态界面,又刷新了下。
于是。
一条几秒钟前的新动态,随之出现——
来自“L”:
【你也快乐。】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七斤在猫爬架上的背影,它头上戴着毛绒帽子,小脑袋望向的阳台落地窗外,天空上,一朵金色烟花正盛放。
这一刻,严宁的指尖完全顿住,就连呼吸,也跟着一滞。
因为,屏幕上。
两条动态,刚好一前一后,挨在一起。
NingNing:【祝大家新年快乐!】
L:【你也快乐。】
像是某种只两人知晓,隐秘不宣的对话。
空气中弥漫着些硫磺味道,又一阵冰凉的寒风从北面刮来,不远处玩呲花的小孩子,顿时被冻得打了两个喷嚏。
严宁却浑然不觉。
唯一能感知到,只有脊背处,悄然爬上的那一股莫名微妙、而强烈的热意。
她抿唇,指尖不自觉地用了些力,点开了路琛刚发的那张照片,划动,放大了猫咪的脑袋。
但,甚至连她都不知道,到底只是单纯想看那顶帽子的细节,证明自己有没有多想?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棕色、毛绒绒、还有一对小熊耳朵。
细节一一对应。
除非万分之一的可能,有太过巧合的情况发生——
那么,七斤头上戴的帽子,应该就是她之前买的那个,送给路琛的生日礼物。
没等严宁的大脑对于这个事实,作出反应。
她就又注意到——
放大的,小熊耳朵旁边。
玻璃窗上。
映照出了一个颀长的少年身影。
她不自觉地划动手指,照片跟着移动。
反射的,不甚清晰的画面上。
少年穿着白色毛衣,戴一顶同款的毛绒小熊帽,面容被手机遮挡,看不清表情。
但严宁的脑海中。
却下意识,补足了,那一双盛着清浅笑意的墨色眼眸。
她的心脏。
就在那一刻,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突然“砰砰”直跳。
噪音大到。
甚至,连烟花的声音都快要盖过……
第30章 分班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只在眼前挥动的手,终于强行召回了严宁的思绪。
没等严宁开口,沈格菲看到了她手机照片上,放大的猫爬架,和七斤脑袋露出的一角,了然道——
“哦,想养猫了啊?”
心脏还在不正常地快速跳动。
严宁下意识按灭手机,答得含混:“有点想。”
“那等你上了大学,脱离小姨的五指山,就可以租间房子,自己偷偷养……”沈格菲冲严宁眨眨眼,帮她畅想起了美好的未来。
和严宁不同,沈格菲从小就是个不大听话、很自我的人。
严宁也一直很喜欢听,沈格菲脑袋里各种新奇的想法。
但这回。
不知为什么。
严宁却一直走神,根本听不进去……
新年祝福,严宁原本也打算给路琛发的。
但这大年初一一整天,她却总是拖延,迟迟没有发出去。
直到初二,手机又被林心慈收走。
那句新年快乐,严宁到底还是没能跟路琛说。
可说不上来缘由的。
严宁反而松了一口气。
像是乌龟缩回了壳,鸵鸟头埋进了土里。
十几岁的少女,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完全说不清、想不明的心情。
仿佛遇到了未知的危险。
下意识、又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寒假过完。
转过年来一开学,就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文理分科。
第一节班会课上。
蒋才俊专门花了一整节课的时间,来跟班上的众人,介绍历年来的分科情况,以及他当班主任以来的一些经验。
临近下课,他让班长把分科意向表,拿下去发了。
“这个意向表,最迟下周五都要交上来,家长要签字,如果有什么疑问,也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对于分科这件事。
辛静很是纠结,她文科、理科成绩都挺均衡,没有太有优势的科目,表一发下来,就很拿不定主意地,让严宁帮着她一起各种分析。
严宁则是从一早就定好了——
选理科。
一中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那天,林心慈和严向荣就分科的事,跟严宁聊过,说打算让她学理,未来选专业的选择面更广,之后给她报的培训班,也是侧重理科。
对此,严宁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同样都是学习,文理对她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晚上回家。
严宁把意向表的事一说,林心慈签了字,并在理科选项的旁边,打了对勾。
严宁学理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往后走。
转眼,到了周末。
过年一回来,林心慈就带着严宁,又专门去对面拜访过,寒暄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关于严宁在赵老师这里学习的事。
老两口一如既往地和善、好说话,说只要宁宁愿意,一整个周末待在对门302都没问题。
最终定下来,严宁还是和之前一样,周六下午去对面,接受物理辅导。
所以,时间一到。
严宁背着书包,又准时按响了302的门铃。
在等待开门的那短短十几秒钟时间里。
严宁虽然已经尽可能地,放缓呼吸,可是,她掌心仍有细密的汗意,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
她在紧张。
门一开。
门里出现的,是笑容和蔼的岑奶奶,“宁宁来了啊,快进来!”
赵爷爷端着一盘洗净的草莓,从门前路过,也停下脚步。
客厅露出的书桌、沙发那里,再没有旁的人。
严宁悄然松口气,礼貌问了好:“岑奶奶,赵爷爷,下午好!”
因为是新学期,虽然知道严宁假期在辅导班,已经学了不少新知识点、也做了不少相应的习题。
但,为了帮严宁打牢基础,赵老师没有直接讲解题目,而是选择带着严宁,引经据典,从实际出发,先梳理一遍知识点。
一块白板即将写满时。
门铃又响了。
严宁坐在书桌前,往本子上记知识点的笔尖一顿。
岑奶奶在房间午休,赵爷爷去开了门。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
少年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严宁的余光中。
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严宁没抬头,但大半注意还是被分走,察觉——
路琛。
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但,又在看到白板上的板书后,他脚步一顿。
大概是担心他会影响赵老师讲课,又或者挡住她看白板,他转而拎着背包,放到了沙发上,人也跟着落座。
赵老师侧头说了一句:“很快,我们再有十分钟左右就讲完了。”
久违地。
严宁听到路琛悠闲散漫的声音,答:
“没事,您慢慢讲,我不着急。”
开学一个星期,严宁回班时,一直都有意绕开了一班那边,在走廊上经过、去课间操时,也总是不自觉地脚步匆匆。
所以,自从年前给路琛送生日礼物后。
这是她第一次,再次见到他。
那种莫名的,自从大年初一,看到他动态发布的那张照片之后,一想到他,她就心跳频率加快的慌张感,再次,涌上心头……
好在,赵老师擦白板的细碎声响,打断了严宁的思绪。
她敛眸,才发现本子上的公式,抄重了一
个字母。
连忙正正心神,划掉重写。
十几分钟后。
赵老师讲完了知识点,又照例给严宁出了几道题,让她练习,之后再讲解。
以往这种时候,多数时间,赵老师会坐到沙发上看书,也偶尔,会去厨房帮岑奶奶做东西,或者去卧室午休。
今天,此时此刻。
严宁无比期待赵老师能够选择前者。
可偏偏,事与愿违——
“早晨起得早,我去睡一会儿,你要是题做完了,可以先预习下一章节的知识点。”
赵老师对严宁交待完,又转头,看向沙发:
“小琛,你过来吧。”
在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
严宁心下陡然一紧,整个人,又变得紧绷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随手合上从书架上拿来的厚重书籍,抬眸,应了声“好”。
在他目光可能转过来前。
严宁匆忙垂眸,视线牢牢粘在习题上,竭尽全力,全神贯注,让自己只去想做题的事。
卧室门,开了又关。
对面那人落座时,有窸窣响动。
题干读了两边,严宁才察觉到这是一道综合性的题目,有一定难度,而不是她分心,导致的没看明白。
不过——
难题,才更能让人集中精神!
严宁心里燃起莫名的斗志,憋着一股劲,拿过了一张新的草稿纸,埋头,开始验算……
不知几分钟过去。
严宁终于写完最后一步,得出了结果。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视线转向下一题,题目明显更难,她把草稿纸翻面,正准备试着验算。
然而,被纸张边角抽动,桌上那根自动笔,突然朝着对面,开始滚动。
严宁一惊。
忙伸手拦下。
下意识地抬眸,偷看了一眼路琛。
还好。
他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笔,正垂着眼,在卷子上快速地写着解题步骤。
应该……
没注意到这边。
严宁松了一口气。
不光这根,桌上刚才用来记笔记的笔,全都被她收回了笔袋,拉上拉链,放到一旁。
然后,余光中。
对面那人,若无其事地把卷子翻了一面。
“我脸上,应该没长花吧?”
他忽而开口,视线还垂在卷面上,语气闲闲,带了点儿午后的懒散。
严宁:……
她这回明明用的是余光!余光!
而且是因为他翻卷子,她才注意力被吸引,甚至都没有看到他、的、脸……
“没有。”
严宁低头,小声嘟囔了句:
“但你头顶说不定长了眼睛。”
“那我等会儿,照照镜子找找看。”
那边的路琛,显然是又一清二楚地听到了。
这人好整以暇地合上笔帽,抬眸,看过来:“好了,有什么问题,你要不直接问我?”
严宁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一点力。
问什么呢?
问他过年为什么会发那一条动态?
还是问他,为什么她看到了之后,会心跳莫名?
她当然知道,问哪个都不合适。
只是,一抬头,和他四目交接。
那双墨眸里的清浅笑意,让她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安定感。
心跳,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听话了……
“我……”
房间里的安静太久,他还在等她的问题。
严宁脑海里疯狂在转,从不能问的那些问题,到太过显而易见的,问他会选文还是选理,最后扫到手边的笔记本:
“我有道题想问你!”
路琛轻挑了下眉梢,“哦,你问。”
不怪他表现出一些意外,毕竟虽然之前几个月,两个人几乎每周都一起坐在这里学习。
但也基本上,是互不打扰——
物理有什么疑问,严宁都直接请教了赵老师。
而路琛。
就他日常高到离谱、频频满分的成绩而言,她也很怀疑,究竟还有多少题目,是能让他“不会”的。
“就这一道。”
笔记本上的题,的确有难度。
严宁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路琛接过,短暂地看了十几秒后,便站起,走到严宁身旁,微俯身,一只手撑着桌子边沿,把本子摊在桌上,字体调整到一个双方都便于观看的角度。
他侧头,看严宁,笑:
“借根铅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等到严宁回过神来。
她坐他站。
忽而拉进的距离,让她又不由有些紧绷,垂着眼,下意识照做,从笔袋拿了铅笔递给路琛。
不想路琛又笑,“再借张稿纸?”
严宁抿唇,再把草稿本放到他手边。
路琛:“啊——”
严宁微蹙眉,当即抬头,想看他到底还有什么要求。
就见这人,云淡风轻地笑,“没事,就想问问你,我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吗?”
严宁忍无可忍:
“快、点、讲!”
虽然讲题前奏略长,但不得不承认——
路琛是个好老师。
他不会直接说出答案,而是带她重读题干,并简洁明了地,给一点适当的引导。
只三两句,严宁就明白了这道题的核心所在,有了思路。
严宁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要点。
路琛坐回对面。
瞧见她停笔,他又开口:
“这种讨论会应该多开,下次有不会的,直接问我,要不,总被你盯着看……”
他话尾,故意拖了长音。
严宁原本正在思索这道题该放在错题本哪个位置,闻言,抬眸,正想反驳。
她哪有——
一、直、盯、着、他、看!?
明明顶多就几下好不好!?
就听得,路琛一本正经地接上后半句话,“我也是会害羞的。”
这人嘴上这么说。
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
只是,午后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满盛笑意的一双墨色眼眸,好看得不像话。
严宁一怔后,忙别开了视线。
虽然不太想承认。
但刚刚,那一瞬间。
她是有那么一些,小小、小小地,被蛊惑到……
但听到他一声轻笑。
严宁心里又浮上了点儿不服气。
她抿唇,在本子习题上做好标记后,又抬头:
“是可以多开,你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我,物理我虽然不太在行,但我数学还算不错。”
又想想之前,路琛各科成绩,唯一没有满分过的只有生物。
严宁加上一句,“生物也可以。”
对面那人:
“真的吗?”
严宁认真点头:
“真的。”
没曾想,这话一出。
路琛竟好似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把桌上的卷子往旁边一放,又从背包里掏出另外一本卷子集。
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出的,正是数学卷子。
不得不说。
路琛挑出来的题目,都是很有探讨价值的,几道题,和他这么一聊,严宁思路都豁然开朗了。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
赵老师来的时候,严宁物理题还没有做完。
还好一番解释过后,赵老师表示理解,并重新给了严宁一些时间完成习题……
在302,这个下午。
严宁觉得,她和路琛的相处,好像和过年前也没什么不同。
关系,也恢复了往常。
于是,之前那点莫名的情愫。
最终被她归结于——
第一次和男性朋友相处的。
不太适应-
周一的大课间。
因为学理的事,已然确定,严宁直接去办公室找蒋才俊,交了签好字的意向表。
蒋才俊留严宁聊了几句。
他也觉得严宁更适合理科,所以也没说太多。
从办公室里出来。
快到上课时间。
严宁脚步加快,正准备走过拐角,去上楼梯。
忽而听到一声隐隐带怒的“路!X!……”
后一个字,和后面的话,都压了音量,说得又快又急,听不太清。
严宁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
走廊尽头,王主任略胖的背影后面,没有挡住的。
赫然正是一个靠着栏杆,略显散漫的路琛。
严宁有点奇怪——
他惹什么事了?
怎么王主任这么大动肝火的?
新学期开学才没几天。
该不会……
是之前方柏的事,还没处理完毕?
严宁不免开始担心,她脚步一顿,侧过身去,试图分辨王主任语速颇快地到底在说些什么。
可惜,离得有点远,还是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不过,王主任的话又密又快,语气介于严厉、苦口婆心中间,好像,又不太像是在训人。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
面朝这边的某个人。
明显是注意到了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她。
也不知道,他跟王主任说了句什么。
王主任的训话突然停了下,往办公室那边走了两步,侧头,朝窗内看了一眼。
然后。
就趁这么一点点间隙。
靠在栏杆上的那个人,大大方方地,目光朝向严宁,然后,微笑着悄悄挥了挥手。
严宁:……
如果换做是别人。
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巧合。
但,路琛。
她的直觉告诉她——
这个人刚才所有的举动,都是故意的。
故意把王主任支开。
只为故意,跟她打这个招呼。
不过,看到路琛的状态,应该是没什么事,严宁也稍稍放下心来。
发觉办公室并没有人叫自己的王主任,纳闷着回过头。
一眼扫到这边。
“那个女生,还有后边几个男生,快上课了,怎么还不回班?”
严宁被逮到,连忙转过身,快步往前走。
到拐角,楼梯处。
预备领刚好打响。
严宁身形大半都被墙壁遮住,然后,下意识地转过头,又往回看了一眼。
王主任背对这边,继续说着什么。
而路琛。
他视线转过,又精准地,和她对上。
那一瞬,她几乎没有犹豫地,也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路琛轻颔首,笑意更甚。
而后,在王主任可能再转过头来前,严宁连忙回身,快走两步,上了楼梯。
心跳“咚咚咚”。
唇角却莫名上扬些许。
她也大概明白,路琛刚刚为什么这么干了。
别说。
真的。
有点刺激-
周五晚上,是分科意向表上交的最后时间。
晚自习。
蒋才俊把班上最后几个还没交表的学生,都喊去了办公室,辛静因为一直对选文、还是选理犹豫不决,也在几人之列。
班主任不在,再加上有分科的事,班里乱糟糟的,不少人都在互相询问同学的选择结果。
文理分科,就像人生岔路口处,两条分开的路。
既像游戏不同选项,却又比游戏复杂太多。
毕竟,人生的随机性太大。
某一个时刻,做的决定。
谁也不会知道在未来是对是错。
严宁回答了后桌两个女生的提问,言明自己选了理科,然后,就回过身,拿出本子,戴上耳塞,整理当天的知识点笔记。
写到一半。
右胳膊忽而被人用力揽住,笔杆带动笔尖,在纸上划出不短不长的一条黑线。
严宁挪起笔尖,再一抬头,看到了苦着脸回来的辛静。
严宁忙把耳塞取掉,问:“辛辛你怎么了?”
不问不要紧,她这么一说,辛静当即眼眶泛红:
“宁宁,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你也一定要继续爱我啊!”
严宁连忙递纸安慰,细问之下,就得知——
出教室前,原本已经定下选理科的辛静,在到办公室和蒋才俊聊过之后,又在最后一刻,改选了文科。
虽然注定不能再和好友同班,严宁也难免失落,但这些天辛静的犹豫不决,她都看在眼里。
现在辛静终于有了决定,作为朋友,严宁还是想好好支持她。
一番安抚后,辛静很快平静了下来。
她开始扳着指头盘算,两人之后怎么见面。
“反正文科、理科应该还是在一栋楼,就算离得远,但课间操、下午休、晚自习上课之前,只要有空,我还是能来找你玩的!”
严宁认真:“嗯,我有空,也肯定会去你的!”
辛静高兴了些,“这么一算,咱俩说不定还能每天都见面!还是同一个学校好啊。”
严宁跟着点点头。
这时,蒋才俊忽然出现在门口,班上众人立马一幅岁月静好,安静学习的画面。
蒋才俊探头进来,叫了一个学生跟他走,很快,又消失在门外。
班里的嘈杂又开始复苏。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辛静举着她刚刚用作伪装的物理书,又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又迫不及待地道:
“班头往电脑上统计分科名单的时候,我刚好看了一眼,有个人,你绝对没想到——”
“是路神!”
“他竟然也选了文科啊!”
墨色在纸面上再次晕开。
严宁有点说不清那一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