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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公之于众

易子胥勾起唇角, 狭长的双眸闪着妖异的光:“许医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易子笙惊得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易子胥的腿说不出话, 他想起前几天方佳对他说的话:“儿子,不用担心,你哥哥绝对不会抢走你的位置的。”

虽然他不知道方佳做了些什么, 但显然不是要让易子胥好起来的结果。

方佳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不敢回应易子笙探寻的目光, 她分明是加大了药的剂量, 为什么易子胥没有神经损伤,反而站起来了?

难道是许若鑫做的手脚?她恶狠狠地看向许若鑫,许若鑫也一脸不可置信。

恶人之间互相推诿, 果真是极其精彩的画面。

“子笙, 这么惊讶做什么?难道你不希望哥哥的腿好起来吗?”易子胥冷冷道。

易子笙浑身冷汗:“不,我只是太惊喜了。”

凌家父母欣慰地点头,舒出一口气。易峥直接涌出了热泪,站起身拍了拍易子胥的肩膀, 取下眼镜拭泪:“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方佳也跟着站了起来, 语气颤抖:“也许是许医生诊断失误, 这也算不了什么大问题, 人没事了就行。”

“真的是诊断失误吗?”凌慎以突然站起身开口, 眼神澄澈。

众人都转过去看凌慎以, 凌慎以道:“易叔叔, 方阿姨, 爸爸妈妈, 有几样东西我想让您们过一下目。”

说完, 凌慎以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一些照片和文件:“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三年前经茂钢铁的事?”

易峥重新戴上眼镜:“略有耳闻,不过这件事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凌泽山也说:“慎以,这件事和子胥的腿没有关系的话,就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关倩用胳膊肘捅了下丈夫:“咱们慎以还没说完呢,急什么?”

凌慎以安抚道:“这件事和子胥哥哥没什么关系,但是和许医生却大有关系。我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很快就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希望各位耐心地听我说完。”

关倩点点头:“没事的儿子,咱们听着呢。”

凌慎以笑道:“谢谢妈妈。”

许若鑫的神情躲闪,却仍转动眼珠,似在思考对策。

凌慎以把照片给他们传看,道:“这是原经茂钢铁总裁靳卿如的儿子靳辞在当时拍下的画面,区区一个阑尾炎的小手术却导致了靳卿如的死亡。而当时执行手术的医生,就是我们这位许医生。巧的是,手术一结束,许医生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言劲松言总。更巧的是,靳卿如死后,经茂钢铁的下一任总裁就成了言劲松,一直就任到了现在。”

方佳解释道:“上一任负责人出了意外,下一任去找医生了解情况也无可厚非。再说就凭几张小孩子拍的照片,也不能证明许医生被言劲松收买了吧。”

凌慎以道:“仅凭照片当然不能,那这张协议呢?”凌慎以举起手中雪白的文件纸,易峥将他拿下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以一千万现金换取手术失败”,签署人:言劲松、许若鑫。

易峥双手颤抖,看着许若鑫道:“若鑫,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许若鑫却笑了:“慎以,这是言劲松给你的?就为了答谢你救小辞的事?”

凌慎以摇摇头,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难道你不知道言劲松已经因为窝藏贩毒点被捕了吗,他们家整个翻了个遍,这是警察找出来的。”

易子胥的唇边泛起一丝游刃有余的笑,前几日去接近天泉山温泉里的那两个男人,果然不是空手而归。

言劲松贩毒走私、谋财害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触及法律底线的惯犯,只需要守株待兔,就一定可以抓住他的把柄。不在这一桩上栽跟头,就在下一桩上遭报应。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就是这个道理。

方佳还在挣扎,勉强微笑:“即使这件事真的是许若鑫做的,那和我们子胥的腿也没有关系。”

凌慎以的眼神一冷:“这些照片和文件扫描件,明天早上就会刊登到各大报纸上。我拿这些给您们看,只是想让您们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对接下来的事也有了心理预期。”

方佳眼神一抖,她没想到凌慎以真的有后招。

凌慎以从袋子里取出两个药丸,带着它的药盒,举到了众人面前,许若鑫的眼神一凛,方佳也后退了一步。

凌慎以笑笑,本来当晚是想马上销毁的,想了想还是各留下了一颗留底当证据,出去倒垃圾的时候也并没有把药盒全部丢掉,而是拿了一些空盒子在手里,方便和之前的药做对比。

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凌慎以道:“这两个药丸,和这种药本来的药丸相比,配方发生了变化。多的成分有致幻的作用,会损伤人的脑神经,让人精神失常。而这个药,是许医生为子胥哥哥专门配制的。”

“我是子胥哥哥的未婚夫,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的腿好起来,从来也没有在商界插足过,所以我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各位心里应该有数。这个药,也随时可以给各位拿去化验。”

“我今天揭穿这件事,不是为了报复谁,我也不想揪出幕后的指使者是谁。我只希望子胥哥哥可以结束和许医生的医患关系,易叔叔可以把子胥哥哥治疗的事情全权交给我。自从我叫子胥哥哥停了药之后,他的腿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站起来的。”凌慎以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这一番话,既没有责怪许若鑫的意思,也没有戳穿方佳幕后指使的身份,维护住了母子的表面情分和易家在外人面前的颜面,只是表达了作为未婚夫的迫切关心。

“怎么会这样?”易峥极其震悚地看着许若鑫和易子胥,他最得意的大儿子的腿,居然被这么耽误了七八年?

凌家夫妇听到了这样的隐情,越发肯定了凌慎以当时“万一是子胥哥哥自己不想让腿好呢”的猜想,感叹起儿子独到的眼光。

方佳庆幸凌慎以没有当着易峥的面拆穿她,及时止损道:“当初安排许医生治疗子胥也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的确也是不能让他继续插手治疗了。是我的疏忽。”

许若鑫本人没有回应,反倒是方佳跳了出来,更加证实了许若鑫是方佳指使的事实。

精明如易峥,如何看不出是妻子动的手脚,震怒之余,却并不能在外人面前出丑,只好道:“好,子胥的腿就交给慎以了,至于若鑫,你自己好之为之吧。你做的这番事,实在对不起你天上的父母。”

经茂的事情明日就会公之于众,许若鑫故意设计的医疗事故也会让他锒铛入狱。就算他将来出来,已经有了污点,不可能继续做医生了,他恍惚地苦笑,摇晃着出了易家的大门。

易子胥看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杵着手杖走了出去,追上了许若鑫。恢复了站立的他,比许若鑫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修身颀长,优雅绅士。凌慎以跟在他的身旁,七八年没有行走的他,很容易摔倒。

“若鑫。”他轻轻唤道,没有责怪,只有心痛。

许若鑫轻笑:“易子胥,你对自己真狠,昨天那样的强电流,你居然一声也不吭,把我都骗了过去。”

易子胥沉痛道:“我知道,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

许若鑫摆摆手:“事已至此,我也不和你谈什么至交好友了,以后就当我是个陌生人吧。”他看了眼凌慎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治好子胥的,但我敢肯定绝不仅仅是停了我的药的缘故,这招祸水东引用得不错。”

凌慎以却冷然:“子胥哥哥原谅你,我可不会原谅你。虽然那药暂时没有起作用,但残留体内有没有隐患我还不能确定。至少我不会和伤害我的人做朋友。”

他平时一副温良可欺的模样,但涉及到亲近之人,就一步也不会退让。

许若鑫低头笑道:“慎以,有没有兴趣去我家看看,有话想对你说。”

凌慎以道:“子胥哥哥呢?”

许若鑫道:“他可以去,不过不能进屋偷听我们说悄悄话。”

凌慎以看了一眼易子胥,易子胥点头表示同意。

“好,我去。”凌慎以答应道。

……

许若鑫的家是个很简约的公寓,纯白的设计雅致而不简单,只略略在雪白的墙角放置几盆绿航绿萝,就算是装饰了。

凌慎以不禁想,这屋子和易子胥别墅的装修如出一辙,果然审美一致的人才能玩到一起。

听闻许若鑫的父母很早就因车祸去世了,欠了一大笔债,许若鑫花了很久才还上,现在一个人住。

车祸。凌慎以想到他对易子胥那番“应激性创伤后遗症”的解释,觉得说不定许若鑫自己也有这样的后遗症,所以会对恐惧高速运转事物的症状那么熟悉。

许若鑫是个可怜人。还没开口|交谈,只浅浅看了眼他苍白的居所,凌慎以就有了这样的感觉。

但可怜不是做坏事的借口,凌慎以晃了晃脑袋,企图把为他开脱的想法甩出去。

凌慎以在一旁天人交战,许若鑫看着好笑,给他递了一杯水:“润润嗓子。”

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两人的心境却早已不同之前了。

凌慎以接过水,却不喝,放到桌子上:“有什么事情,你就快说吧,子胥哥哥还在外面等我。”

许若鑫一笑:“脸还翻得真快,看来子胥哄你挺费劲的。”

凌慎以冷脸道:“那是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指点。”言下之意,许若鑫已经不配做易子胥的朋友了。

许若鑫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凌慎以去了书房,从书房抽屉里取出一张雪白的合同纸递给了他。

“你只看到了言劲松那张,没见过这张吧。”许若鑫的语气淡淡,有着看戏的笑意。

凌慎以扫了一眼那张纸,神情顿时变得惊怖,上面写着:“一千万换取手术失败”,内容和言劲松那张一致,署名人却有差别。

纸张的右下角赫然写着“签署人:靳卿如、许若鑫。”

靳卿如自己买通医生害死自己?凌慎以的脑子彻底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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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医生

许若鑫道:“如你所见, 靳卿如本人也和我达成了协议。”

凌慎以不假思索:“这个‘手术失败’是我理解的字面意思?”

许若鑫笑着摇头:“当然不是。下面有详细介绍的文字。”

凌慎以表示可以理解,商人一向严谨,合同上的每个字眼都要斟酌, 一点细小的差错就会让自己损伤大量的资金。

他继续看下去,底下的确有详细解释合同条款的内容,大致意思就是, 靳卿如要许若鑫假装手术失败, 达成“假死”的效果。

“靳卿如还活着?”凌慎以下意识问道, 但又很快否定自己, 靳卿如要是还活着,不可能三年了一次也不和亲儿子靳辞联系。

许若鑫果然摇摇头:“他死了。”

凌慎以缓慢开口:“是意外?还是你设计的?”他曾经无比肯定这件事是许若鑫和言劲松串通好的,现在却有了迟疑。

万一的确是事故, 许若鑫被他弄进了监狱?凌慎以不敢想。

许若鑫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替我一个杀人犯着想?不用纠结了, 的确是我下的手。”

“两份合同我都签了,既然靳卿如想‘死’,那我就让他死得真一点。”许若鑫的语气阴冷。

“他为什么想假死?”凌慎以突然问。这个问题其实属于事件之外的旁支,与案件本身关系不大,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总之他死了是事实, 但凌慎以还是想知道原因。

许若鑫说:“他想骗保。”

骗保。凌慎以笑了:“他作为经茂的总裁, 这么缺钱吗?需要骗保?”

许若鑫摇摇头:“你是不是听说他死后妻子跑了?”

温泉里的两个男人的确是有这么说过, 凌慎以还因此可怜过靳辞, 他点头:“是。”

许若鑫说:“其实不是死后跑了, 是死前就想离婚。”

“言劲松和靳卿如是大学的师兄弟关系, 有人说靳卿如被师弟暗算之后抢了位置。其实他也并不是什么提携师弟的好人, 经茂在他手里的时候没少接黑活儿。后来欠了高利贷, 数额巨大, 他时不时挪用公款补偿。他的妻子也因此和他感情破裂。”

“作为经茂的总裁,他身上的保险是很齐全的,一旦死了,可以获得非常巨额的保险金。所以他想出了假死骗保这个招儿,打算拿了钱改头换面,和妻子儿子一起逃去国外。”

“等一等。”凌慎以忽然想到一件事,看着许若鑫:“你说的我都可以理解。但是,父母感情破裂的事情,靳辞应该是知道的,对不对?”

许若鑫点头一笑:“应该知道。而且我猜想,整件事情他都清楚。”

凌慎以这才意识到,靳辞其实深知父母骗保的事情,只是在他面前伪装成想报仇的样子,引他替他解决这件事。

这么小思想就如此深沉缜密,不知道是该说天资过人还是命途多舛。

凌慎以觉得,抽时间得去找靳辞聊一聊。

一个谜团解开了,凌慎以心里却还有另一个谜团——许若鑫为什么要和言劲松合作,如果单纯为了钱,靳卿如的那一千万还不够?值得为了另一千万去犯人命官司?

凌慎以道:“你也借了高利贷?”

许若鑫看了他一眼,笑得岔了气:“我像这样的人?”

应该来讲,许若鑫和易子胥是朋友,都是修身自持的人,不过鉴于许若鑫有太多不为人知的事,凌慎以不得不有这样大胆的猜测。

他无奈:“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许若鑫叹了口气:“其实吧,是我和靳卿如本人有仇。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要叫你来的原因。”

“四年前,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当时他在来医院看我的路上突发了脑出血,如果及时治疗,是可以恢复的。但是当时我在医院的资历比较浅,院长安排了我先去给靳卿如做手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扁桃体摘除手术,居然排在突发脑出血的前面,只因为他有钱有势。由于就诊不及时,我爱的人从此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

“一个神采奕奕的青年人,一直偏瘫在床上,是比让他死更加难受的事情。他几度寻死,我每次都阻止他,却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备受煎熬。”

“我要对靳卿如复仇,我痛恨这个仗势欺人的世界,更痛恨不得不低头的自己。我发誓要往上爬,变得比他们还要有权有势。如果魔鬼邪恶,我就要变得比魔鬼更加邪恶,这样才能战胜他们!”

“为此,把人间变成炼狱也在所不惜?”凌慎以轻轻开口,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眼眶已经红了。

“许若鑫,你可是医生啊,医生是救助生命而不是扼杀生命的。”

“我是医生,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许若鑫淡淡回答。

凌慎以心痛不已:“你可以恨他,但你可以通过法律的办法,而不是选择自己报仇。”

许若鑫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上帝他最爱看人受苦,却袖手旁观。没人帮我,我就自己做那个行刑的刽子手。”

凌慎以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喜欢的那个人,现在被方佳控制着?你想拜托我的事情,就是在你不在的时候照顾他?”

许若鑫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凌慎以摇摇头:“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熟悉照顾瘫痪患者的办法,即使是医生,也不会这么熟练地照顾病人起居。除非,你们家也有一个同样需要你抱来抱去、喂饭穿衣的病人。”

“而且,身边有一个年轻就失去自由的爱人,按理来说能更加对子胥哥哥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你还是选择了给他换药,且不顾多年的朋友情分。那我只能说,你是在最重要的东西和友情、人性之间,选择了前者。”

“你最重要的东西,是那个人对吗?方佳用那个人要挟你,所以你狠下心对自己的挚友下手。”

凌慎以不得不承认,方佳在这方面有着非凡的敏锐度,能够迅速找到人的死穴,让他为己所用,不愧是易子胥的母亲。

“向阳花疗养院,阿默就在那里。”许若鑫面上冰冷的堡垒瞬间崩塌,语气突然柔情万丈。

“叫阿默是吗?我会去把他接出来的。”凌慎以道。方佳经过这次的事情,为了不让自己彻底暴露,应该会选择明哲保身、偃旗息鼓一阵子,把阿默强接出来的方案可行。

许若鑫仿佛完成使命一般,淡淡地看向窗外:“嗯,他叫景默。”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唇边带了一丝微笑,分外地宁静。

凌慎以看着许若鑫的侧脸,觉得他隔得很远很远。

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个人很快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会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呆上好些年。

“保重。”凌慎以轻轻道。

出了门,凌慎以看着易子胥站在车外,猎猎的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他眼神凌冽,冷冷地注视着许若鑫公寓下的一排向日葵。凛冬的季节,早已没了金黄的花盘,只有枯死的茎叶。

凌慎以笑着走到他身边,将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手里:“怎么不去车里等,外面多冷啊。”

易子胥畏寒,即使穿的很多,手脚依然是常年冰冷的。

易子胥垂眸看他,眼神变得柔和:“谈完了?”

“嗯。”

凌慎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高载希没来,易子胥又没好全,只好由他来开车。

易子胥坐到了后面,凌慎以却迟迟不开动。

“在想什么?”易子胥问。

凌慎以透过后视镜看他:“许若鑫之前说的‘骗他’、‘强电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实交代。”

凌慎以这副样子,简直就像盘问一|夜未归的丈夫去了哪里一样较真。

易子胥淡淡一笑,想把这个话题掠过去:“没什么,就是检查的时候瞒过了他而已。”

凌慎以握紧方向盘:“电流,是不是要通过你身上,测试你有没有感觉?”

易子胥低头,沉沉地应了声:“嗯。”

“很痛吧,很痛却还是要忍着。”凌慎以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慎以……”易子胥觉察出他的不对劲,抬眸看他。

凌慎以趴在方向盘上,双手的指甲紧紧地扣入方向盘的皮套里,因用力而泛白。

细软的发梢将眼睛深藏,透露出隐约的湿意。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上下抽噎的身体暗示他在哭泣。

易子胥飞快地下车,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将他搂入怀里。

“没事的,不痛的。”他细心地拍打凌慎以的背部,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猫。

凌慎以埋进他的胸膛,低声道:“我以后不会让你这样痛苦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隐忍受苦的人在安慰,说要保护他人的人却在自责流泪,易子胥都感到都些好笑了。

凌慎以喃喃道:“原本以为他们会心疼你,没想到事情揭露出来之后,一句道歉都没有收到。”

凌慎以显然是还在为上午的事情挂怀,易子胥声音涩涩:“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的忽视、母亲弟弟的仇视、无关之人看热闹的眼光,早就习惯了。

世间上最可怕的就是习惯,习惯之后就会认为一些不公平的事情本就如此,而不去深究到底该不该如此。

“不可以习惯啊,子胥哥哥。”凌慎以闹脾气般地道。

“有人欺负你,你就要打回去,叫他们道歉。看到有人被欺负,也要出手伸张正义,这样你不幸的时候才有人救你。这样才是对的啊。”凌慎以似乎是说给易子胥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慎以说的对,今后,一定让他们把欠我的对不起加倍奉还。”易子胥捧起凌慎以的脸,为他擦干泪水。

凌慎以眨眨眼睛,回捧起易子胥的脸,然后凑近,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冰凉的唇。

“上次你亲了我,礼尚往来。”

第25章 车……车里面

两人目光对视。一秒, 两秒,三秒。

凌慎以低下头,他又输了。

易子胥面上仿佛凝了寒霜, 眼睛眯起露出隐忍的光,然后下了副驾驶座,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凌慎以摸了摸自己的唇, 想起了易子胥有洁癖的事。

下一瞬, 他驾驶座的门就被大力打开, 冰冷的风灌了进来。

“子胥哥哥, 我不是有意的……唔——”话还没说到一半,凌慎以就被拽了出去,拦腰吻住。

这个吻暴虐却短暂, 易子胥一手拿着手杖, 一手箍着凌慎以的腰,将他丢到车的后座上,然后将手杖丢进座位底下,单膝跪着撑着看他。

“做……做什么?”凌慎以缩到车门处, 背靠着把手,看上去像是随身要跑出去的样子。

易子胥弯身进了车, 将门关上, 按了下车钥匙, 四个车门瞬间锁住。

“怎么办?跑不了了。”易子胥眯着眼睛邪笑, 一点点靠近凌慎以。

凌慎以小声道:“我……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易子胥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易子胥将他耳朵一咬, 低声呢喃:“是啊, 你刚刚惹到我了, 现在我要找你算账。”

凌慎以打了个激灵:“有话好说, 有话好说!”

易子胥松开了他, 气息却依旧停留在他耳畔,像绵软的清风拂过:“有一件事,我从你生病那天起就想做了。现在腿好了,择日不如撞日。”

他生病那天发生了什么凌慎以记不清了,但他现在头脑里的想法却很清晰,那就是:为!什!么!要!帮!易!子!胥!治!腿!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凌慎以将靠枕丢到他身边:“讨厌的天蝎座!”

易子胥轻笑:“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凌慎以望向一旁:“不可以。至少不能今天在车里。”

易子胥扬眉:“那什么时候愿意?”

凌慎以想了想:“等我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

易子胥离开了他,靠到后座的靠背上:“到底是什么事,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凌慎以酝酿片刻道:“你知道泽庄项目吗?”

“嗯,我家和你家合作的项目。”易子胥颔首。

凌慎以继续说:“我怀疑你弟弟在里面动手脚。”

易子胥说:“嗯,有证据吗?单纯凭感觉?”

凌慎以没法给他解释穿越的事情,只能说:“没有证据,但这件事绝对不会有假。”

易子胥道:“所以你手里的公司名单是……”

凌慎以点头:“没错,就是合作的建材公司的名单。”

易子胥说:“建材公司不是由你家负责联系的吗?”

凌慎以无奈:“这就是你弟弟的狠辣之处,借刀杀人。由他暗中指使建材公司断货,再把问题推到凌氏的身上,让凌氏赔付一大笔违约金。”

易子胥沉吟片刻,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不会放过子笙。我们可以先和父亲谈谈。”

之前一直顾虑易家人,现在和易子胥达成了共识,凌慎以也不再打算遮掩,多一个帮手总是多一份力量。

易父、凌父凌母,都是可以调动的力量。

凌慎以点头:“嗯,希望易叔叔可以相信我们。”

……

易峥的五十岁生日在易家大宅举行,宾客云集,于客厅设置酒席和舞池,着专人在门口迎宾。

易子胥站起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过往的男女都对他投以惊讶的目光,撑着手杖的他不仅没有颓态,反而像英伦的绅士,一表人才,优雅随性。

凌慎以并不矮,一米七八的个子却在易子胥一米九的衬托下相形见绌,两人站立,俨然一对璧人。

但大家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对璧人吸引了过去:高一点的男子阳光硬朗,周身散发着干练的气场,矮一点的男子清秀浅淡,眉眼比女孩子还要好看。

原来易子笙居然带着柳亦一起来了。

两人身上的主角光环耀眼得炫目,很快就成了众人簇拥的焦点。

毕竟易子胥腿还没有完全康复,易家的继承人还是易子笙啊。

今晚只是个寻常的宴会,易峥出来给每张酒席里的人依次敬了酒,便坐在了方佳、凌家夫妇的身边。

“今晚是你父亲的生日,子笙少爷给易先生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一个家里与易家世交的生意人说道。

易子笙爽快一笑:“当然准备了。”

易子笙将身旁的手袋一拿,带着柳亦走到了易峥的身边。

他递给易峥一个车钥匙:“爸,我知道你喜欢越野车,今天儿子送你一辆,我试过了,马力十足,您一定喜欢。”

方佳在一旁笑着点头:“子笙有心了,老公你快收下吧,儿子亲自准备的礼物。”

易峥冷冷地嗯了一声,严肃道:“子笙要好好锻炼自己,今后我才能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易子笙连连点头,将柳亦往易峥身边一拉:“这就是柳亦。”又对柳亦说:“给我爸打招呼。”

柳亦乖巧地点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易叔叔好,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希望您可以喜欢。”说完将一个钢笔盒递到易峥的面前。

易峥微微点了下头,却没有接下柳亦的礼物。

柳亦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悬在空中的手收回去也好不收回去也好,还是易子笙提醒了一句“爸,人家柳亦的一片心意,还是赶紧收下吧。”方佳才将那钢笔替易峥收下。

早听说易家原来给易子笙定的未婚夫不是这个普通人家的小子,而是同样财力雄厚的凌家独子,今天一见易峥果然就对柳亦不满意。

外表看起来柳亦温柔有礼,相貌又端方,听说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没有一点配不上易子笙,看来还是金钱的魅力大,众人在心里把凌慎以鄙夷了一通,顺便怜悯了一番爱情至上的易子笙和柳亦。

易子笙和柳亦送完了礼,接下了轮到易子胥和凌慎以了。易子胥微微示意之后,凌慎以抱着一个箱子走到了易峥的面前。

“不好意思,能让一下吗?”凌慎以对还僵在易峥面前的柳亦说了一句。

柳亦心里不痛快,面上却依然得体地微笑:“啊,当然,慎以少爷请。”

易子笙拉着柳亦退到一边,给易子胥和凌慎以让出位置。凌慎以抱着的那个箱子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听说凌慎以前段时间拍卖花种闹了大笑话,所以他今天依然等着看他的好戏。

凌慎以微笑着将箱子放下来,取下上面蒙着的黑布,露出那个古朴的箱子:“易叔叔,生日快乐,这是我和子胥哥哥一起送你的礼物。”

易子笙轻蔑一笑:“慎以,你没开玩笑吧,你和我哥两个人一起送爸一个木箱?”

四座的宾客看不见那个箱子,仅凭易子笙的话,就开始笑了起来。

凌家父母对视一眼,这孩子又在给他们找麻烦。

易子胥却沉着道:“没有开玩笑,这就是我和慎以准备的礼物。”

凌慎以小孩子心性可能胡闹,易子胥也跟着胡闹?虽然在座的都对他三千万拍花种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亲自一见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柳亦的白莲花属性又开始作妖:“一定是时间太仓促了,慎以和大少爷没有空准备周全。”

大家纷纷赞叹,这个男孩既周全又善解人意,还给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台阶下,反倒是凌慎以,仗着家里有人撑腰把一切当儿戏。

你一言我一语间,方佳开始得意,就算易子胥的腿好了,众人也不会高看他们一眼。

易峥却打量了那个箱子良久,终于露出个欣喜的笑:“这么好的东西,子胥你替我找来了。”

全场静默,易子笙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瞬间消失殆尽。

易子胥微笑点头:“是,希望父亲高兴。”

易峥赞赏地点头:“我记得最早期的时候是用锡罐外面用木箱加固,再上漆、上图案和商号,后来轮船便捷,改了铝箔装,轻便了不少。”

易子胥颔首:“是,我也只能找来铝箔装的。”

易峥摆摆手:“已经很难得了,我自己找了许久都没有做工这么好的。”

方佳问道:“这就是你要找的茶箱?”

易峥点头。柳亦出身寒微,也不了解这种奢侈品,悄悄对易子笙问道:“什么是茶箱?”

易子笙目光幽幽地盯着易子胥和凌慎以,道:“是一种储茶的奢侈品,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欧洲的有钱人才能消费得起。上面描绘各自中国风情的图案,满足欧洲人对东方的幻想。”

这种有情调又有档次、还配合了易峥喜好的礼物,的确只有易子胥送得出来。易子笙的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嫉妒。

易峥细细端看了起来,凌慎以对方佳道:“方阿姨,这是茶箱的钥匙,交由女主人保管。”说完将一把铜钥匙交给方佳,带着天真的微笑。

方佳别扭地接过,然后打开了那个茶箱。

一片清香传出,易峥伸手一摸,全是碧绿新鲜的茶叶。

“这是……”易峥惊喜地问。

凌慎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本来应该采用正山小种的茶叶的,那才是西方人最认可的中国红茶,但是我想送您最新鲜的茶叶,所以这些茶叶都是我和子胥哥哥亲自去天泉山采摘、晾晒、翻炒的。希望您能感受我的心意。”

这一番话说得谦逊又诚恳,惹得易峥连连赞赏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很好了,慎以和子胥的礼物,深得我心。”

这一次送礼的较量,高下立现。

在座的都是当地商界名流,生日会上的送礼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和易子笙一样拿着爹妈赚来的钱给爹妈送礼,维持表面的体面。柳亦的礼物也是经过了易子笙的指点,或者干脆就是易子笙出钱买的,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像凌慎以这么用心的人还是头回见。

看凌慎以对易峥和方佳的态度,也是恭敬有余,大家都暗自后悔自己看错了这个男孩。

显然,易峥本人对凌慎以和易子胥更加满意,他对那两人招了招手道:“子胥,慎以,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上了车却不开?讨厌的天蝎座!

第26章 方佳的情|夫

书房构色古朴, 漆木的桌椅、书柜、木地板,加上古董台灯、钢笔,一切都独具西洋特色, 彰显出主人的情调。

进了房间,易子胥和凌慎以对视一眼,摸不清易峥要对他们说什么。

易峥背对着他们, 取下眼镜抹抹眼睛, 转过身开门见山地道:“这些年的事, 是父亲对不起你们。子胥, 父亲想问你一句,现在你的腿已经可以行走了,想不想重新做回易氏的继承人?”

“你从小就天资过人、勤奋刻苦, 把公司交给你, 父亲会非常放心。只是这些年过去,你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父亲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回头。”

易峥的声音越来越低,伴随着哽咽。

易子胥眸光漆黑寡情, 凌慎以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看不清,却大致也能猜到吧。

七年前仅仅因为不|良于行有损公司的形象和威信而被剥夺继承人的资格, 而今腿好了又来问他愿不愿意重新做继承人。易峥这个做法, 不仅不尊重作为前继承人的易子胥, 也完全不考虑现继承人易子笙的想法。

虽然和易子笙水火不容, 但凌慎以在这一刻也替他鸣不平。

易峥, 可以算是一个好商人, 却绝对算不上一个好父亲。

但易子胥会怎么想呢?毕竟是他追求了很久的认可, 他想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无可厚非。

易子胥沉默了半晌, 微微一笑:“如果父亲是想说这件事的话, 我觉得继承人还是继续让弟弟做吧,虽然他行事略有浮躁,但还是个可造之材。”

易子胥让贤的举动并没有出乎易峥的意料,这个儿子心高气傲,不受嗟来之食,即使是双|腿不便的时候都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更别说是现在。

要想说动他接手易氏不是朝夕之事,易峥点点头:“这件事情,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用这么快给我答复。”

“就这样,我找你们来也就是这件事,现在说完了,你们可以离开了。”易峥像是很累的样子。

两人却并没有挪动步子,易峥察觉到,问了句:“还有什么事吗?”

凌慎以踌躇片刻道:“其实,有件事想让易叔叔知道。”

易峥道:“请讲。”

凌慎以说:“易叔叔是否将泽庄项目交由易子笙全权负责?”

易峥点头:“是的,这件事是子笙在着手去做。”

凌慎以道:“他串通建材公司集体拖货,想让凌氏赔偿一大笔违约金。”

这样大的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来像家常话一样举重若轻,让易峥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不曾料到凌慎以会有这样坦荡的胸怀和直面对手的勇气。

毕竟,易峥是易子笙的亲生父亲,易氏是他未婚夫的家族企业。

但很快,易峥就意识到了凌慎以底气的来源。

易子胥沉沉的目光注视着身边的凌慎以,握紧凌慎以的双手。

他这个年轻有为的儿子,就是凌慎以最大的底气,有易子胥在,凌慎以什么都不用怕。

事关易氏集团的颜面,即使易子笙真的做了,易峥也不可能轻易承认,除非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

易峥冷声道:“这件事情,我会好好调查,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怀疑我的儿子。”

但三人的心知肚明,调查,就意味着如果易峥发现什么,就会在途中直接抹去痕迹,一点把柄也不会留存在这个世间。

凌慎以突然后悔了,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他不应该轻举妄动,凌家父母和易家父母,除了是家里人,更是有合作关系在的商人。即使他今天面对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会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的话。

但他还是想要争取:“易叔叔,我是作为自己人才告诉你这件事情,并没有想给易氏抹黑的意思。我并不想毁掉易子笙,我只是想,如果您知道他动了手脚,请制止他,好吗?”

易峥偏过头去,捏了捏鼻梁:“慎以,先出去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出了书房,凌慎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

易子胥在身后沉声道:“怎么了?”

凌慎以轻轻道:“不应该告诉你父亲的。他和易子笙是一伙儿的。”

易子胥的眼神里带上怒气:“什么叫一伙儿的,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也想吞掉凌氏的钱,让凌氏破产?”

凌慎以抬头,目光冷冽:“也有这个可能性不是吗?商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或许他之前没有这么想,经我提点之后真的这么想了呢?”

易子胥语气坚定:“我父亲可能包庇子笙,但绝对不会做不义之事。慎以,即使是你,也不可以这样想我的父亲。”

也许,真的只是他自己神经质了。凌慎以叹了口气:“子胥哥哥,抱歉,我刚刚情绪有些冲动,你让我先冷静一下,一个人走走好吗?”

易子胥握住他的手腕:“我陪你。”

凌慎以摇头:“让我自己呆一会儿。”

凌慎以一个人在花园里走着,静静思考后面的道路。

的确是他太过心急了,问题的症结根本不在怎么让双方父母相信他,而在于怎么利用易子笙身上的错扳倒他。只要他犯错,根本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切的事情都会水到渠成。

可是让易子笙犯错谈何容易,男主光环不是说说而已。

凌慎以走着走着,突然听到高跟鞋声,他跟了上去,只见方佳发丝凌乱,嘴唇微肿地从小道走到别墅门口,推门进了屋子。

再转身,一个硬朗干练的中年男人紧跟着旋了出来,衬衫也是不整。两人一前一后,神情状态还如此不正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其他的地方。

方佳的情|夫?凌慎以突然想到,何必去等着易子笙犯错,他的出身不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吗?

和情|夫偷|情所生的儿子,绝对不可能继承易氏的财产。

易峥要是知道易子笙的身世,不论易子胥怎么推辞,他都不可能把亿万家产交给一个外人。

抓住方佳的把柄,揭穿易子笙的身世,就是一招釜底抽薪,可以当作一招制敌的杀手锏来用。

只要方佳和那个男人还联系,就一定会找到两人的蛛丝马迹。

记住了那个男人的相貌,凌慎以回到了会客厅,开始寻找起那个男人。

原以为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要找一个只依稀见了一面的人会和大海捞针一样困难,凌慎以却一眼就看到了他。

头发已经重新梳得一丝不苟,叼着一只雪茄,结实的肌肉在西装衬衫下隐隐透出,整个人热情又豪放。

这个人,此时此刻正在和易子笙交谈。

和亲生父亲在养父的房子里谈商务,真是一个诡异的场景。凌慎以拿了杯香槟,坐到了易子胥的身旁。

“气消了?”易子胥冷冷的眸子看向他,手中的玻璃酒杯轻轻撞了下凌慎以的杯子。

凌慎以浅浅应答,目光却仍停留在易子笙和方佳情|夫的身上。

那个人仪态大方,神采奕奕,周身上下散发着艺术家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做生意的。

“向阳花疗养院的人已经联系上了,这周我们就可以把景默接出来。靳辞也说想要见你一面,你想什么时候见他们?”易子胥翻动着手机,对凌慎以说道。

凌慎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随便,都可以”,仍探寻地看着那个男人。

易子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悦道:“你在看子笙?”

易子胥的脸色瞬间蒙上坚冰一层,眼神变得刻毒,凌慎以这才意识到他的行为多么让人误会,忙说:“我不是在看易子笙。他对面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易子胥瞟了一眼,神色变得沉重,将手中香槟一口饮下,方涩涩开口:“认识。我父母的旧相识。”

看到易子胥这个神情,凌慎以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方佳的这些事,易子胥说不定是知道的。

但他故作淡定地说:“这样,我还以为是哪个艺术家?气质挺好的。”

易子胥淡然道:“的确是艺术家。泽庄的整体设计就是交给他们公司来办的。”

凌慎以想起那个做手杖的,不禁感叹:这年头搞艺术的都不再那么纯粹了,真是世风日下。

凌慎以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易子胥简短介绍:“圣韵文化,白文斌。”

比起充满铜臭味和官僚气的易峥,果然还是洒脱自得的白文斌更讨女人喜欢,那样热情爽朗的男人,方佳会心动完全不让人意外。

凌慎以注视着白文斌的五官,与记忆中那个黄色卷发抽烟的青年重合。

威廉的原名叫什么来着?好像也是姓白。

凌慎以看着易子胥的手杖道:“子胥哥哥,什么时候不出门的话,把手杖给我拿去检修一下好吗?”

易子胥一笑:“你又想在上面刻什么字?”

凌慎以脸一红,嘴硬道:“什么也不刻,这次去就是要把上面的字全部洗掉。”

易子胥勾唇轻笑,毫不在意:“好啊,只要你舍得。”

……

圣诞之夜,全城各处都挂着彩灯彩球,沿街的商铺放着“铃儿响叮当”的乐曲。这种热闹的节日本来不属于易子胥,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但今年……一想到是和凌慎以独处的第一个圣诞,易子胥推门的动作就迅速了三分。门一开,却听见屋内传来靳辞干净澄澈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真的拿了三粒蔷薇种子上去拍卖?”靳辞站在圣诞树旁,笑得手上的彩球都拿不住了。

凌慎以停下剪纸的手,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笑:“别笑了,有这么好笑吗?”

一个面容苍白的男子躺在躺椅上,手肘弯曲,握着根彩铅,对着刚进门的易子胥露出个温和清浅的微笑。易子胥猜想他应该就是许若鑫的恋人景默了。

高载希看着易子胥渐渐寒冷的脸,在一旁解释:“忘了告诉易先生,今年圣诞凌少爷同意了让靳辞少爷和景默先生到私宅一同过节。”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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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圣诞之夜

易子胥的眉头跳了跳:独处吗?看来是他想得太过简单。

虽然易子胥想要独处, 但屋内温暖的黄色灯光还是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馨。下班回家,一推门,爱人和友人装饰着圣诞树, 在客厅打打闹闹,丰盛的菜肴也早已烹饪好,等待着他们一同品尝。

在没有一个亲人的私宅里, 易子胥却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家的感觉。

“子胥哥哥回来了?”凌慎以停止了和靳辞的打闹, 冲着易子胥笑道:“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易子胥点点头, 眉目上的冰雪消融。

洗完手出来, 靳辞和景默已经到了饭厅,凌慎以站在凳子上,在窗上贴好最后一片雪花。

透着窗户的反光, 凌慎以看到易子胥失神地望着自己, 转身对他笑。

一个不稳,凳子却摇摇晃晃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和地毯来个亲密接触,却被易子胥牢牢接住。

易子胥的腿脚并没有恢复完全, 没什么力气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凌慎以刚舒出口气, 两人就一起摔倒在地。

凌慎以趴在易子胥的身上, 与他四目相对。

易子胥的眸子里仿佛席卷着风雪, 又像有个黑洞, 将凌慎以深深吸引。

“易先生,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听到有东西响?”高载希的声音从饭厅传来, 景默半身不遂, 他必须照顾他, 一时走不开。

“没事。”易子胥紧紧地箍住凌慎以, 回答的语气却云淡风轻。

凌慎以用力挣扎,小声道:“喂,放手!”

易子胥将他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唇边,轻柔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凌慎以心虚地别过头去:“他们会过来的。”

易子胥蛊惑道:“不会的,他们在专心吃饭。”

易子胥的手轻轻搭到凌慎以的腰际,让人失了分寸,他的声音轻缓:“还在生气?”

凌慎以知道他在说易峥生日时候的争吵,侧脸躺在他的胸膛上,讷讷道:“没有。”

易子胥轻笑,将他的头按到自己的心口:“听到它在说什么了吗?”

凌慎以静静听着那心跳:“它在说:‘我易子胥,就是个大混蛋!’”

一阵冰凉的触感从脖子上传递过来,凌慎以低头,看见易子胥将一条项链挂到了他脖子上。

紫色的水晶雕刻成风信子的形状,底下是祖母绿当作花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