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在众人的注视下,抽抽搭搭的把事情给说了一遍,包括她怎么让丁母放松了警惕,又趁着深夜大家都睡熟了悄悄去倒谢地主家里,摸进了谢春晖的园子里,后面在房里失了清白云云。
听到这一段,丁母的脸色奇迹般的好转了许多。谢春晖她是见过的,模样不差,有学问,人又年轻,最重要的是还没说亲,丁云能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还成功的爬上去了,说不得这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为此,她的声音又柔和了许多,跟丁云打听起来“那后头呢,谢地主家那小子是怎说的,啥时候来娶你?”
“他他”丁云结结巴巴的,眼里又包起了一滩泪水,扯着袖子一把捂着头“那床上的人不是谢公子”
“你…你说啥?”
丁母像突然被卡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丁氏赶忙问道“那在谢春晖屋里的不是他还能有谁?”这小蹄子该不会是故意演这一出就怕她以后去谢地主家上门走动吧?
谢春晖屋里住的不是谢春晖而是别人,这点莫说丁氏觉得不信,丁云这个当事人到现在都难以接受。
一个本该是俊朗英武的少年郎变成一个大肚子满脑肥肠的中年男人,换谁也不能这么快接受这种落差。
“是谢地主”
说出这句话,丁云突然浑身瘫软在地。
一语惊四座,丁云话一落,吃馍馍群众的郁桂舟手中的馍馍突然被惊得从手上掉了下去。他再是有猜测是不是谢春晖提了裤子不认人,两人翻脸无情,也没想到这上头上去。
本该儿子享用的被老子给用了,这……。
真是比电视剧演得精彩多了。
他摇头感叹,余光撇见谢荣手上端得碗里水一洒,也顾不得别的,伸手就捞,被滚烫的水星子在手背上烫了两下,一下子就冒了红。
谢荣忙把碗搁一旁,紧张的看着他“怎么样,烫到了没?”
“没事,不烫了”郁桂舟安慰她,轻轻在手背上吹了两口就揭了过去,还拿给他看“你瞅瞅,是不是看不出来了?”
谢荣苦着脸看他,指着那手背上点点红斑“都怪我,这都成这样了,怎会没事?”
郁桂舟不以为然,男人吗,这么一点点小伤咬咬牙就过了。两口子旁若无人的打趣,突然丁云一声尖叫响起“表哥!”
郁桂舟难得的呆了呆“咋?”
“你外祖和丁云问你话呢?”丁氏在一旁解释“让你想个法子,丁云这事该咋办?”
郁桂舟往谢荣哪儿看去,见她也是愣着的样子,摊摊手“这个不应该问我吧?”他又不是丁云她爹娘,可做不了这么大闺女的主。
“舟哥儿,外祖知道你心里对我们不满,可如今你表妹出了这摊子事,丁家村又离得远,你最是聪慧,帮你表妹想个法子吧?”丁母已经接受了丁云的事,如今正在愁该怎么把这事给抹平了。
给谢地主做妾?
且不说谢地主那年纪,就是他家里头,有一个威风八面的母老虎,还有两个跟丁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丁云进去,就是做继室都没啥盼头,何况是个小的。
要是接了谢地主的封口费,那这事就不能透露出去,家里得了银子不假,可云丫头还能嫁个好人家不成?
到底是选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丁母心里也没底,这种大事按理应该跟丁家人商量,可如今丁家离得远,来来回回没个几天都折腾不出来,她和丁云继续留在郁家,等郁家老两口等人一回来,在别人家里处理这事,也是噪得慌。
丁母也是爱颜面的人,如今还没开始,她就觉得灰头土脸的了。
郁桂舟没说别的,只道“外祖不若带着表妹回家,你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反正这事出了,谢地主在谢家村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你们商量好了,找他一找一个准”
若是事关丁云和谢春晖,他还能出出主意,逼迫谢春晖把人娶回去,但这换成了谢春晖他老子,性质就不同了,他是有多远甩多远,坚决不沾上一点泥巴。
郁桂舟说完就带着谢荣出去了。
丁母沉静下来,丁云在一旁抽抽搭搭的,丁氏守了半晌,见没她啥事,抬抬屁股就转出门找人唠嗑去了。
只是这一天丁母两人到底没走成。
随后,郁家二房两位泰山就到了。
郁家老两口等人是次日一早到的,彼时天不过蒙蒙亮,郁家门口就停了两辆马车。
或许是常年为生活所累,思虑过多,老两口的模样被丁母两口子看上去还要老上几岁,头发都白了一半,面目看上去非常慈祥,嘴角自带两分笑意。
看得郁桂舟鼻头一酸,跟谢荣一左一右扶着郁家祖母庞氏去了正堂坐下休息。
“好孩子”庞氏满意的看着郁桂舟,在他手上拍了拍。
这般清隽的孩子,真真不愧是她郁家的种,跟三房那常年被书院里熏陶出来的儒雅十分相似,连小五都在她跟前夸过,说舟小子是个难得清明的人,学问也不错,迟早是要走那条路子的。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进了屋,郁川安排郁家老祖跟庞氏坐在上面,当着众人的面儿让郁桂舟和谢荣给两老的磕头。
郁桂舟和谢荣规规矩矩的磕了头,一人被塞了个红封,郁老祖还叮嘱郁桂舟“听闻你明年要下场考试,祖父这儿只有一句话送给你,持之以恒方可一往无前”
“孙儿明白的”在整个郁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鼓励他,郁家老两口都是经过风风雨雨的,在为人处世上,比别人,那是立竿见影。
而庞氏一路上也听儿子说起过谢荣这个孙媳妇的,她原还有些不满,怎的大川两口子为他们郁家挑了个“不堪大任”的长孙媳妇,本身自己两口子就糊里糊涂的,连大孙子她都时刻担心会被丁氏那草包给带累了呢。
今儿一看,舟哥就不说了,模样气度都不错,眼神清正,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坏的。
这长孙媳妇她细细的瞧了瞧,也没大川说过那样小家子气,长得白白嫩嫩的,眉目俊秀,如今还管着家里的面膏生意,她看着是个不错的。
总之,只要不像她那个婆婆就行。
等他们起身,郁川又把一旁站的两个做妇人打扮的指给他们道“这是你们两位姐姐,郁竹和郁绣”
“姐姐”郁桂舟两人又喊到。
“哎哎”郁家两位姐姐愁苦的脸上挤出了笑,连虚虚抬手。
郁桂舟先前没注意她们,如今一打量,才知道郁言当初为何说她两位姐姐过得不甚如意了。
早前郁当家可是跟他说过的,在郁家二房,他行三,前面两位只比他大四五岁,算年头,如今也不过将将二十出头。
这般年纪的姑娘,正是介于半成熟的时候,模样最该青春妩媚之时,郁竹和郁绣则不然,明明年纪不大,却看着跟三十的一样。
都说相由心生,那凄苦的样子的确看着就过得不好。不过这时他也不好打听,又听郁当家把最尾端那小子推出来,给他们介绍“这是你们弟弟,郁桂桑”
郁桑的年纪跟谢荣的弟弟谢泽差不多岁数,只是一个是古怪精灵的,一个是坚毅不屈的。
这般大小的两个孩子,却都过早的吃苦受累,体验到了世间的残酷,郁桂舟心疼谢泽,也心疼这个板着小脸,却看向他时一副想亲近又害怕的小人。
他微微笑了笑,抬手在郁桑头顶拂过“桑儿,大哥知道你们要回来了,特意给你备了一间房,还买了不少小孩子喜欢的玩伴,你嫂子把它们都搁在你房里,待会去看看喜欢不喜欢?”
郁桑头顶触感一越而过,他还有些失落,闻言抿了抿唇,在郁桂舟两人含笑的眼里终于开了口,“大哥,大嫂”
郁家老两口看他们其乐融融的也十分满意。二房第三代子孙本就单薄,如今兄弟俩相处平和,以后才能互相携手走得更远。
庞氏眼眸一转,瞥了眼立着不坑声的丁氏,见她直勾勾的看着舟哥兄弟俩接近,眼里还带了些不满。
她在不满什么?
庞氏没来得及细想,但还是招呼郁竹和郁绣上前给丁氏磕头,拜见一下生母。
“娘,使不得,丁氏还没给你二老磕头呢?”郁川又给丁氏使了使眼色。
这婆娘咋回事,跟木头桩子似的,没见爹娘回家了啊,摆这副不甘不愿的模样给谁看呢,一把年纪了还没舟哥两口子会做人。
真是又欠收拾了是吧!
郁当家神色逐渐转凶,到底是让丁氏记得了在郁川手头吃过的苦。她还想摆给阵仗给那两个老东西看呢,让他们知道如今这家里可是她当家,还想着以前那般给她做规矩那是没可能的事了。
碍于郁当家的威胁,丁氏最后还是妥协了,给二老磕了头,虽然动作没那规矩,到底全了礼数,郁当家的脸色这才好转了点,至于郁家两老的,完全就不在意丁氏的这种挑衅。
有些人啊,总是自以为是。
郁竹三姐弟这才上前给丁氏磕了头。丁氏嘴里道“都起来吧”,手中一把捞起郁桑,笑得和蔼“桑儿,让娘好生看看,都长这般大了,变了,我儿可真俊”
而在郁桑眼里,这亲娘的神情咋不对,有种跟大灰狼似的,不怀好意呢?
“爹娘,小五还在外头呢,让他过来?”前头郁言说让他们一家人叙叙旧,他就不掺和了,一个人上外头转悠去了。
郁川话音刚落,丁氏那头就接了口“正好,我娘本来说要启程回大古镇呢,这不出了点事,还没来得及走爹娘就回来了,这可好,正好见见”
庞氏淡淡的反问一句“亲家母也在?”她点头应道“既然如此,咱们也该见见人,认认亲”
郁当家诧异的瞪了眼丁氏,似乎没料到,他那好岳母竟然还在?
这满打满算,都要来月了,她就不担心大古镇那头?
丁氏避开他的目光,嘴里喊到“老大,快去请你外祖过来”
郁桂舟应了下来,让谢荣陪在庞氏身边,刚要走,见郁当家也抬腿朝外走,还招呼他“走吧,我也去找找你五叔”
出了门,郁当家换了副样子,凑近了郁桂舟问他“老大,田里那些鱼儿如何了?”
出门在外,若说最惦记的是家里太平,还有就是他的鱼苗苗,况且这次去淮南,一路上见识了不少。
这些年魏国风调雨顺的,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在外头,吃鱼的人越来越多,菜肴比起前些年丰富不少,尤其淮南挨着河道,鱼类繁多,竟渐渐有了鱼米之地的说辞。
这又是鱼,又是米的,可不像极了他们家那稻田养鱼?
郁桂舟如今隔三差五就要去田边放松放松,亲眼见到鱼苗一日日的不同,从原先的拇指大小到如今半个巴掌大一尾一尾的,看得别提多来劲了。
从侧面来说,不也说明地里害虫多,鱼儿吃得饱吗?
郁当家听得恨不能立马飞奔过去,只是想了想今儿这日子到底作罢,又怕被勾得心痒痒的,干脆跟郁桂舟换了位,让郁桂舟去找郁五叔,他去叫丁母等人。
郁桂舟怎么都无所谓,等郁当家去叫丁母了,他也出门了,也是巧得很,郁桂舟最后是在他们家田边找到郁言人的。
当时郁言正蹲着身,有趣的盯着泛着银光的水面,连身旁有人来了都没抬头一下,反而大模大样的问道“这谁家的?连在田里养鱼都能想得出来,也是个人物”
郁桂舟扯了扯嘴角,没觉得这是在夸他,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家的”
郁言这才转头看他,还有些诧异,他嘴角抿成一条线“是你家的,那这倒也没甚出挑的了”他先前还以为是哪家农户的,能想出这么个法子,可见是个心思活络的,如今知道是这小子家的了,心道,摸不是这小子从哪本杂书上见到的吧,他那四哥,可没这脑子。
读书人吗,综合要求是比普通人高一些不是?
郁桂舟也不在意。反正打从他见过郁言开始,他五叔嘴里就没好话过,只道“祖父祖母让我来叫你”
郁言背着手,微微抬头“那走吧”
两人相顾无言,路上,郁言突然问道“你那四书五经读到何处了?”
郁桂舟答道“已读到书经”
郁言停住步伐,看着他,言语中有些点拨“自古以来,书经与诗经有饱读诗书的美誉,多读书经不说上知混沌,下知天地,但从中也能窥见为君者、为臣者行事走向。当今魏君重实干而寡华丽,是位难得的明君,子可阅前人作风多思多读,上可对天地,下可对父母”
郁桂舟知道郁言这是在告诉他上位者的喜好,务实,不喜华丽辞藻,会提拔有能力的学子,感激的道“小子知道,多谢五叔相告”
郁言摆摆手,重新迈开步子“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上次问你,你才读诗经,不过月余,已读到书经了,这般速度便是我也是不及你的,只是,你可读得通顺了?”
郁桂舟也没隐瞒,把自己的情形说了下“书中含义大概已知晓,只是还不能背诵”
郁言一下就猜出了他的目的“你打算在最后一起背诵?”
郁桂舟点头应是。郁言满脸的不赞同“你可知,要把四书五经通读背诵需要多久,按你这速度,时间远远不够,我还是劝你一次,不如等下一次在考,想必更有把握一些”
他虽然不知道郁桂舟的真实水平,但并不妨碍有人在他耳边说一些这小子的生平,虽然如今看着一表人才,也有可能跟他那个不争气的爹一样,大器晚成,要经历些磨难才能上进,据他所知,这小子认真读书也不过今年的事。
荒唐许久,如今只凭着读一年书就想考秀才,过于自大狂妄了。
郁桂舟摇头叹道“五叔也知道如今魏君已经同意在科举时加上君子之艺了吗?”其实若有时间,鬼想这样拼。
“这我倒是知道,可是有什么?”郁言有些不解。
“小子翻了我朝两代科举之路,到如今,已经逐渐成熟,并不满足于单一的需要学子们有能力的时候了”就跟人们吃不饱先顾着填饱肚子一样,等都能吃得上饭了,哪怕吃个七分,也有余力去想想别的“所以,如今只是争论君子之艺,我若是等上三年,恐怕朝廷上风云更迭,到时候科举之路更加完善,对学子来说,则更加艰难”
郁言沉默片刻,恍若重新打量他一般“你看得很通透,反倒是我着象了。可是科举并非尔等想象的那般简单,以你目前的进度,想要考取秀才之名,难啊”
郁桂舟在郁家门口顿了顿,伸手推开们,做了个请的姿势,回道“小子自有应对之法”
想想现代高三版实力虐人,这科举还能更虐?
郁言看着他,突然一笑“但愿如此吧”说着进了门,闭口不谈方才的事。
比起他们才进门,丁母和丁云两人早就到了,坐在郁家老两口下边,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脸上表情都有些僵硬。
郁桂舟刚把人带进来,庞氏就看到了,她忙招呼郁言过去“小五,快来,快过来坐”
“五叔”
“五叔”
郁桑几个对郁言还是很亲近的,他一来就伸长了脖子喊人。
郁言微微额首,路过郁桑身边时还摸了摸他的发顶,在老两口面前站定“二叔,二婶”
“小五,这次回来多亏了你”郁老祖止不住感慨“回去告诉你爹你娘,这些年多亏了他们照应,否则…”
“是啊,为了我们的事,你都耽搁了行程,县里头的事都安排好了吗?要不要紧啊”
他们这一群人,老的老,少的少,只有郁川一个男丁,要奔波好几日,郁言主动把事儿给揽了下来,连去清县里头任教谕的事都给耽搁了。
郁言摆摆手“无碍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回来了
郁家祖父母的回归也代表下一段新旅程的开启,原本的人物在以后也会偶尔出现在章节里。
这两章着重是叙述郁家人之间的事。
下章见!
当然蠢作者这几日东奔西走,并且一起更新,所以更新时间有些不稳,待明天过后,乔乔会找个时间统一发出来,么么哒。
第57章 古代穷小子之↑水落
庞氏虚手朝他点了点“你这孩子, 就是心地太好了, 你放心,来时你娘托我给你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子, 你这年纪, 也该成亲了,出门在外的,身边没人知冷知热的人可不行”
郁言顿时露出苦笑,在他据理力争的时候,一旁的郁桂舟倒是被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他这便宜五叔,都二十好几了吧,居然还没成亲?
在对比一下自己, 完全就是早婚早育的模式。
可是, 郁言的条件不错,年纪轻轻的又是个举人,祖上在淮南一带也经营了不短的日子, 虽然也受了大房的牵连, 但人脉和根基还在, 想娶个媳妇还是很容易的,至少比当年的郁桂舟容易, 他要不是因为万氏这个继母要打发前头原配生的孩子,也轮不到他捡这个漏。
郁言好说歹说才终于说服了庞氏先不着急给他相看女子,待他去县里任职后,一切事物安排妥当再说不迟,但是也总算松了口, 愿意去相看了。
这也是庞氏愿意放过他的一点。
三房这小五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也不着急,为此,她那弟妹没少跟她念叨,临出发时,还让庞氏帮忙盯着点,干脆在清县里头给他找一个,让他赶紧成亲,早日留个后。
郁言不想庞氏在谈这些,顾不得进门之前见到气氛有些僵凝的一幕,转身对丁母二人说道“这是丁家伯母吧,明之是第一次见,丁伯母有礼了”礼后,他朝丁云点了点头“丁姑娘”
丁母二人还没遇到过有举人给他们示好的举动,心里都是一紧,脸上倒是有些慌乱“举人客气了,客气了”
郁言顺着问道“方才进门时见伯母脸色不太好,是出什么事了吗,若是有事,丁伯母不妨说一声,明之虽然不才,但还是能出出注意的”
“没有的事”丁母极快的说道,仿佛遮掩般解释“举人公务繁忙,我们这儿也就是小事小事,劳不得举人出面”
丁云的事儿,别说举人了,就是面前站了个进士,那也是不能说的,否则丁家出了个这样的事,在郁家人面前那不更是没地位了?
“那好吧”既然人家不愿意说,郁言自然也不能强行插手别人的事,何况,他也就是顺嘴一说罢了。
午后,郁言吃了个饭匆匆走了。
谢荣去郁家新盖的三间砖屋里又收拾了一番,确定屋里东西都归置好了,安排庞氏两口子、郁桑去歇歇,至于郁竹和郁绣两姐妹,就安排在原先郁川两口子住的屋里,丁氏两个则搬去了新房那边住。
对这安排,郁桑头一个反对“哥哥嫂嫂比我年长,理应住新房子里”
郁家老两口没说话,倒是丁氏,想说两句又怕招来郁川责骂。如今那两老东西回来了,真让他们瞧见自己被骂的一幕,以后她还有啥底气在他们跟前抖呢?
郁桂舟笑着拍了拍他“不用了,我和你嫂子在这屋已经待习惯了,况且,这里离书房更近一些,我也方便一些”
郁桑是知道他大哥马上要下场的事的,只是对自己单独占了一间新房还是犹豫“不如把我的房间给姐姐们住吧”
郁竹两姐妹也摆摆手,丁氏顺着说道“让你住你就住吧,你姐姐们就住以前我和你爹的房间就行”
这下郁桑也只得同意了。
待人都去歇息后,郁桂舟两口子也回了房,进门后,郁桂舟对谢荣道“你也歇一会,这晌午太阳烈得很,我去书房看看书”
谢荣刚要点头,闻言看着他“你不也忙了一早了,歇一歇在读书吧”
郁桂舟摇头,他还记得清早跟郁言的谈话,他如今看的书经一书颇受上头的重视。书经一共分为四类,一是典章制度,二是训诰,三是“誓”,四是“命”,按他的理解,就是一部历史书,里头讲述了数千年历代帝王的言行、对皇嗣的挑选,四季规划、当政的品德、以及对百姓的认知等等各类范本,总体是一本吏书。
这本书应该涉及年代久远,许多字体斑驳复杂,词汇更是晦涩,要不是有郁家先人们留下的书籍,恐怕他要弄懂也难得很,他早就草草的翻阅过了,如今打算认认真真去在读一次,揣摩下历朝皇帝与臣下谈话的意境和潜在的含义。
“那不如我给你倒些水吧?”郁桂舟不歇息,谢荣只好换个方儿让他更舒适一些。
“那好”郁桂舟没拒绝,临出门前回头道“近日家里事多,多歇息两日再去集市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郁家面膏如今远近闻名,每逢怀云镇集日,总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姑娘婶子们过来挑选,谢荣也从一开始背二三十盒膏到如今一场要卖上五六十盒,这还是因为原材料跟不上,只能供应这点量的,要是材料齐全,在分摊给镇上不少杂货铺,被他们一转手,那用的人就更多了。
近些日子,因为郁家要盖房的事儿,谢荣又要盯着盖房子,又要做七八个大汉和郁家人的吃食,也没抽出空来做面膏,她正打算待会就去小屋做些面膏出来,过两日去赶集日呢,刚有这个想法,就被郁桂舟挑明了说出来。
谢荣心里自然知道郁桂舟这是心疼她,不让她太累,但对谢荣来说,做这些事都是习惯了的,如今家里人多,她也不想让人知道她是个懒的。
小姑娘的想法一说出来,郁桂舟扶着门框的手就一顿,差点笑了出声,好一会才找回了声音“瞎想什么呢,什么懒不懒的,咱们家里你要是个懒货,那其他人叫啥?”
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今儿你也瞧见祖父祖母了,他们都是开明的人,尤其是祖母,她曾管着二房大大小小的事,掌家对她来说,闭闭眼都能理得顺,过两日,我带你找祖母说说,让你跟着她学一学,你看如何?”
能多学些东西,谢荣没有不愿意的,只是还有些不确定“我能学吗?”
“当然”郁桂舟肯定的道“家里的情况你清楚,娘那边是靠不住的,你又是长孙媳妇,这个家里合该让你学着打理”
郁桂舟都这般说了,谢荣也不去想什么被婆婆知道后要闹一场什么的,小姑娘认真的点点头“我会好生跟祖母学的”
郁桂舟朝她笑了笑,转身去书房了。
没等两日,在郁家老两口歇息好了后,郁桂舟就找了个空挡带着谢荣去找了庞氏。
庞氏对大孙子的行为看得颇有兴趣,有什么不能当真说,非要这时候来找她?
郁桂舟倒也没客气,直截了当的把来意透了底“祖母,孙儿是想找说说以后家里谁掌家的事儿”
“掌家?”庞事没料到是这个“那你先说说”
郁桂舟顿了顿,道“是这样的,孙儿的意思是,家里如今事多,也有了些进项,只是宅里的衣食住行、人情往来都需要有人打理,这方面我娘和小荣都不擅长,还得请祖母出面把家里调配一番,至于小荣这边,就让她跟着您学一学”
庞氏沉默了会,开口说道“舟哥儿言之有理,如今你身上已经有了童生功名,以后也是走读书这条路子,桑哥儿以后也要跟着你走,这门庭迟早要换,家里的女眷若是还那副做派,少不得出门在外会被人议论”
就像小五一样,不大不小好歹是个小官,他的妻子自然也是差不多家里出来的,这样以后出门在外,跟别的夫人们交流时,才不会失礼。
只是,庞氏想起自家娶的那媳妇丁氏,当年因为二房没有官身,空有一些宅院田地,做个富贵翁,被大川几句要娶下去也就没反对,这些年更是纵的她性子越发乖张,摊上这么个娘,以后舟哥儿和桑哥儿在外少不得被人说道。
退一步来说,有个这样的娘,以后桑哥成亲,好人家愿意把闺女送到这样的婆婆手底下受磋磨?
郁家迟早是要覆起的,可不能因为这愚钝的妇人们连累了名声。
“舟哥儿你放心吧,祖母这身子骨还能动,宅里的事一定给你安排妥当了”庞氏的妥当自然也包括了丁氏,她看了看在郁桂舟身后乖巧的谢荣,满意的点头“至于你媳妇,就跟在我身后学一学吧,这家里迟早是她掌管,老婆子就先给你捋一捋吧”
郁桂舟作了个揖“孙儿谢过祖母了”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事,说得有些迟疑“祖母,丁家那边……”
“舟哥儿!”庞氏厉声打断他,慈爱的面庞瞬间凌厉起来“这些阴私的事你万不可插手,丁家人的事祖母已经知晓,也找了你外祖母谈过了,此事不必再谈”她见郁桂舟脸上闪过的一丝仲怔,到底放柔了语气“你是男子,生来就该顶天立地,读书考功名,光耀门楣才是你一个男儿该做的事,至于别的,以后自有祖母和你媳妇去处理,你万万不可本末倒置,把精力放在了别处,荒废了学业,你可知?”
郁桂舟微微颔首,长叹一声“孙儿听祖母的”
“那就好”庞氏指了指谢荣“你把你媳妇放这儿就行”
郁桂舟看了谢荣一眼,见她对他点头,放心的出去了。等他一走,庞氏突然恨恨的呢喃了一句“丁氏!”
好你个丁氏,若非你半点不作为,我好好一个孙儿又岂会为操持家里里里外外奔波不休,以舟哥儿的聪慧,若是没有这些恼人的事,只怕早就取得了秀才功名,还有大川也是,这样的妻子也不管教管教,前半辈子活得糊糊涂涂就算了,如今还是云里雾里的,也幸好他们回来了,否则这个家还不知道得成什么样。
谢荣被庞氏脸上一闪而过的凶狠吓了一跳,垂着头听着快速调动的心跳,久久才平复下去。庞氏很快回神,招呼谢荣上前“过来,舟哥媳妇”
谢荣在她身前两步停了下来“祖母”
“好孩子”庞氏拉过小姑娘的手,让她坐在身边“舟哥儿既然把你送了过来,以后你就好好跟着祖母学,待你学会了,祖母也能歇口气了”
“祖母”谢荣抬头看着她,长睫毛有些不安的眨了眨。
“放心”庞氏早就探听好了谢荣的一切,见她没有想象的怯懦胆怯,小模样又长得乖乖巧巧的,别提让人多心软了,她拍了拍谢荣身前扭动的手,道“舟哥儿以后是要读书考取功名的,作为他的妻子,你要做的就是替他打理好这个家,不让他在忙完了外边之后还要操持家里,如今家里人少,吃食住行也不复杂,若以后郁家换了门庭,那家里得添置下人,等人一多,事儿就杂了,比如下人的月钱,吃住,若是之间有了摩擦当家的夫人还得断判,还有要挑选可靠的人出门采办家里的用品,这些都只是宅里的一角罢了”
谢荣小嘴微张。
这,还只是一角?
或许见她反应有趣,庞氏又道“除了这些宅里的事儿,最要紧的就是人情往来了。比如送礼,给同样位置的送什么,给上头的送什么,家里夫人们的爱好,别人送的礼要怎么回等等”
这些教人打理宅子的事庞氏只在郁竹两姐妹出嫁前教了些,当年丁氏刚进门时,她不是没想过让放权给儿媳来掌家,但丁氏这人就跟个啊斗一样,让她吃喝玩乐再行,还会在暗地里说给得少了,让她掌家,那是半点不会,做事只按照自己的喜乐来办,对自己不喜欢的,那是半点不会掩藏,凭着那张嘴,没少得罪人。为此,庞氏就绝了让丁氏插手的念头。
谢荣听得懵懵懂懂的,就跟听天书一样,庞氏见状,等她缓了缓,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这些倒不是让你全部记着,毕竟口头上说的再好也要手上做得出来才算,等你熟悉了就好了”
谢荣点头称是。
“舟哥儿媳妇,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如今在镇上学艺?”话头一转,庞氏说起了些别的。
谢荣答道“是,孙媳妇的弟弟在镇上方家学做木活”
“学手艺好啊,先苦后甜”庞氏显然知道谢家姐弟的事,安慰她“改日带你弟弟来家里吃个饭,顺道认认亲,免得后辈们出外在外的连自家亲戚都不认识”
“孙媳记着呢”
另一头,郁桂舟出了郁家老两口的房后,在门外遇见了郁老祖和郁川父子,两人脸上都挂着喜色,郁桂舟顿住脚,笑道“祖父,爹,你们这是……”
“老大”郁川一把上前搂着郁桂舟的肩膀拍了拍“爹方才去田里看过了,不得了,那鱼苗长得可真好,都有你爹我半只手大了,一个个的精灵的很,我和你祖父刚一靠近,就听那悉悉索索的声儿,全都挤到里头去了”
郁老祖走他后面,在他身旁冷哼一声“瞧你这劲,要是在过两月,那满田都是大尾大尾的鱼,你不得高兴的晕过去啊,出息”
郁桂舟没甚同情心的看着郁老祖训斥郁川,突然他问二人“桑哥儿呢?”
“嗨,那小子”郁老祖提起郁桑,无奈的笑道“他说去村里转转,熟悉熟悉”
说起来其他郁家人到谢家村也有好几日了,除了最开始村里的人还好奇得很,这两日风头一过,也都各忙各的了。尤其丁母和丁云也走后,家里安静了不少,也不知道庞氏跟丁母说了些什么,反正丁母最后是选择拿了谢地主给的一百两银子,带着丁云回家了。
丁云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的想要留下来,因为她深知,待回了丁家村,她要面对的就是立马被嫁出去,而为了不影响家里其他姐妹,或许她会被随便打发给一个寡夫或者娶不到媳妇的光棍。
就像那谢娟一样,哪怕都知道她不干不净了,但还是有娶不起媳妇的愿意要的。
黄花闺女又何如,只要过去能吃苦受罪,能下田干活,不也一样?
丁云不想落到这个地步,但她也实在没办法了,上次的孤注一掷她赔上了自己的清白,用她茫然无措的告诉郁桂舟的话就是,她明明和谢春辉说好了,让他回来一趟,她有事相商,怎么到最后变成了谢春辉他爹?
从丁云第一次去谢地主家,对谢春辉投怀送抱后,两人就开始有了点苗头,谢春辉对丁云还是不错的,虽不至于有求必应,但也是温和可亲,温柔以待,在丁云出事后,谢春辉就再也没回应过丁云只字片语。
丁云恼恨谢春辉的无情,把他们之间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郁桂舟。
郁桂舟哪还想不到,丁云这是被骗了。不止他,在丁云被庞氏旁敲侧击一翻后,庞氏心里也有了丝猜测,某日,她更是单独叫住了郁桂舟,说丁家人在郁家的地盘出了事,他们总是有些责任的,如今丁家选择了拿银子了事,也是看在谢郁两家同处一村,郁家和丁家的姻亲关系上。
试想一下,若是丁家执意要入谢家门,哪怕是做小,也够膈应郁家的了。
有个做小的表妹,尤其还离得这样近,郁桂舟这个读书人脸上有难看啊。丁家外祖不想疏远了郁家,也不想让自家孙女去给一老东西做小,这才决定了息事宁人。
郁家这头,也给丁家许了一承诺,若是丁家有读书的好苗子,也可送到郁家来读一读,丁母听了庞氏说这个,哪还有不愿意的,如今她还有些窃喜丁云出了这事,这才让郁家人退了一步,补偿了一下丁家。
庞氏既然对郁桂舟说这话,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郁桂舟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道庞氏是从丁云那里知道了他平日对她的说辞,猜到了他打的那点小心思。
不过他那小心思虽然最初的目的是不怀好意,但讲真,若是丁云真的攀上了郁桂舟,说不得是她的本事,而且也为丁家找了个好靠山,到最后,谢地主家虽然不满,但谢春辉在学堂里颇有名望,也不能传出玩弄人闺女还不想负责的名头。最坏的打算就是从一开始谢春辉就对丁云一丝兴趣都没有,两人自然没有牵扯。
只是事情最后出乎了他的意料,两个人有牵扯倒是有牵扯了,这中间居然还横插一杠,把谢地主都卷进来了,而在丁云出事后,谢春辉迅速断了联系,这一桩桩的,很难让人不怀疑,谢春辉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骗丁云。
什么温柔以待,呵护有加,通通都是假的。
只是,谢春辉为何要花费这般多的精力去做这样的事,他可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毁了自己,再则,欺骗丁云对他又有何好处?
幕然间,郁桂舟又想起了谢春辉的几次找茬,那种明明不熟悉非得争锋相对的感觉。
都说爱、恨、嫉、妒一个人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想来,这无论是对女子还是对男子都同样如此,谢春辉就是见不得他好,就是见不得他能把他比下去。所以千方百计的把手伸向了他身边的人,丁云就像一只送上门的兔子,被猎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郁桂舟突然有些挫败,就好像自己已经万无一失,却偏偏被对手洞悉,并将计就计把事情来了个反转。这是他来魏国几月后第一次阴沟里翻船,在短暂的失落后,郁桂舟心里徒然升起一股战意。
既然谢春辉能用如此手段构陷,那他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回他一礼。
接下来的日子,郁桂舟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闭门苦读,除了到点吃饭,夜晚就寝,就连平日里的每日透风时间都取消了,为此,石头在得知时先是苦了脸,待郁桂舟说过几月要检查时,脸上更是皱成了一团。
一晃,到了九月,谢家村地处魏国中域,秧苗比淮南晚一月多成熟,趁着天还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下田收秧了。
郁家的地是最受人关注的,早在六七月就有人发现那田里的不同,蹲着身子朝水里一看,好家伙,里头个个都是巴掌大的鱼,再看郁家的秧,叶子清幽幽的,中间的金黄色稻蕊颗颗饱满,一累一累的,一看就知道收成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桂舟:听说五叔二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每当夜晚可曾觉得孤独寂寞冷?
郁言:我的世界你们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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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古代穷小子之↑铺垫
郁家田里养了鱼, 虽然让人新奇, 但也就过过眼瘾罢了,等收成的时候, 谁想闹腾的堪比过年。
因为今年郁家添了人口, 这几亩田地就不够看了,大大小小一出动,很快就收割了起来,水里不断传出来拍打声,惊慌的鱼时不时从小腿缝隙里溜走,看得人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赵昌就是趁着这时候来的,他带着妻儿熟门熟路的找到了谢家村, 被村里人一指, 遥遥望见郁家田里的忙碌,又听闻郁桂舟正在家里闭门苦读,转道拍了郁家大门。
彼时郁桂舟正摇头晃脑的背着书, 手里正拿着《大学》一书, 等听到拍门声出去一看, 顿时惊喜起来“赵兄”
赵昌走上前“小兄弟,为兄没有叨扰你吧”
“哪有, 小子一直在等着赵兄上门呢”赵昌为人爽快,郁桂舟是非常乐意同他打交道的。
“那便好”赵昌招呼旁边身型高大的妇人和少年上前,同他介绍“这是你嫂子顾氏和侄止润,我带他们来见识见识你家的稻里养鱼”
郁桂舟扫了一眼,没敢细细打量顾氏, 只觉这妇人看着跟普通农妇没甚差别,行了礼“嫂子”又从手腕间脱下一串木头做的珠子当见面了,送给了赵止润“这一串珠子有些佛香,味道宁静,小子拿着吧”
事实上这也是前几日他让谢荣把家里的进项送过去后,庞氏就拿了足足半盒子珠串过来,说让他挑几样戴在身上,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就摘身上的送人。
这些规矩人情他往常也没注意,被庞氏挑出来后才开始在身上放两样,如今倒是刚好能派的上用场了。
赵止润模样看着不大,清清秀秀的,他回头看了眼他爹,见赵昌对他额首,这才接过了郁桂舟给的珠串,小声的说道“止润谢郁叔的礼”
“不必客气”郁桂舟没忍住摸了摸赵止润软踏踏的发顶,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待会郁叔带你去看捉鱼如何?”
赵止润顿时双眼发亮的看着他。
郁桂舟有些发笑,他拍了拍额头“看我,只顾着说话,都忘了招呼赵兄和嫂子进屋走了”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赵兄,嫂子,先进来坐坐吧”
“不了,郁兄弟”赵昌摆摆手“待会再进屋坐,不如咋们去你家田里看看吧?”
说到田里那鱼,赵昌父子的双眼格外相似,郁桂舟在两双眼期盼的眼神下,只得锁了门,带着他们往不远处干得热火朝天的田里走去。
路上,不时有村民们看他们一眼,随后又忙自己的去了。
在郁家田里,郁桑和郁竹两姐妹一手拿着一个底部空荡荡的篓子在庞氏的指挥下,不时的往水里扑,被网在篓子里的鱼噗呲几下,把泥水甩得到处都是,但郁桑反而笑得跟高兴了,两手往里边一逮,一条带着金色鱼尾的稻花鱼就掐在了手上,郁桑小脸难得的扬起了一丝得意。突然,耳边有人大喝一声“这鱼好”
郁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大鱼趁机摆了两下,成功逃出生天,掉回了水里。他侧头一看,原来在田坎边已经站了几个人,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郁桑微微有些羞涩“大哥”
郁桂舟含笑点头,对他招了招手“来,大哥给你介绍介绍”
郁桑洗了洗手,又不做痕迹的理了理衣摆,小脸霎时又恢复成平稳无波的状态,这才在他们跟前站定。郁桂舟把赵昌一家给大伙介绍了一下,又让郁桑带着满眼渴望的赵止润去玩。
话刚落,赵止润就欢呼了一声,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清秀之举,裤腿随意卷了几下,就跑田里逮鱼去了。赵昌还满眼骄傲的说了两句“这小子,皮得很,也不知道像了谁?”
“那还用说,像你呗”顾氏嗔了他一句,就去庞氏跟前说话去了。
赵昌在郁桂舟面前被揭了底,面上有些讪讪的,随即他又一本正经的感叹“小兄弟,你们家这田里的鱼可真让人眼馋啊”
当初郁当家倒了两桶鱼苗,足足数千尾,除却有些长不大的,个个都是活蹦乱的,都快有一两斤一尾了,满田都是游来游去露出金色鱼尾的稻花鱼,赵昌看着,脑子里就自动的涌现出数种鱼的吃法。
郁桂舟也顺着调侃“赵兄放心,这鱼保管你够”
“那为兄就不客气了”赵昌毫不介意的谈起了吃,满意得很,随后他又疑惑“小兄弟,你们这田里鱼也太多了,为兄估摸了一下,大概有数百斤了,这么多鱼,就你们家这些人吃那要吃到何年何月去?”
郁桂舟浑然没有滞销的概念,回他“那就养着呗”
马上还有一茬冬稻呢,虽然比不得夏稻的产量足,但那田空着还不是空着,不如再种些稻子,正好如今郁家多了几口人,多备点粮食才是正途,等冬稻收获后,在慢慢捞鱼也不迟,到那时,这鱼的重量恐怕还要增加一倍,恰好遇到备年节时,虽然这里的百姓们不吃鱼,但为了涂个吉利,多半人家还是会买上一条,这田里的鱼还愁吃不完吗?
赵昌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也止不住点头“小兄弟此言有理,这平日里想吃了,来田里顺两条回去,又方便又鲜活,是这个理”
郁桂舟一噎,不知该说什么,感情在赵兄看来,这鱼的作用就是养着想吃就吃呢?
“可惜了,为兄开的是商行不是酒楼,不然你这鱼我倒是可以给你直接销了”赵昌又道,说完还遗憾的摇摇头。
“赵兄不必如此”郁桂舟道。他做生意从来都不是为了供给某一家,而是把东西推出去,让用过的人广而告之,从而达到一个人尽皆知的目的。
比如他这鱼,如果要供给酒楼,他早就上门去推销了,以稻花鱼的品质,比起从其他河道运过来的鱼,他有信心把田里所有的鱼都一扫而空,但,这样做了之后,更让老百姓无缘了解稻田里养鱼的好处,能出入酒楼的非富即贵,有多少老百姓能吃得起?
可稻花鱼在老百姓之间传开就不同了,这鱼不腥,既能补身子,又能让平日里买不上肉吃的人解解馋,再则又能吃害虫,让老百姓不至于太累,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想法,郁桂舟自然不会对赵昌一一阐述。而赵昌观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在多说,转而眼馋起了在田里跟郁家桑哥儿闹得欢畅的儿子“看得他老子都想下地里去走一走了”
说归说,但赵昌到底没动,毕竟,田里还有其他的妇人家,两个半大少年就算了,年纪小,混在一处也没人说嘴,但他一个大男人也下去,有那眼红的恐怕要说闲话了。
郁桂舟撇了他一眼,去田坎上的桶里看他们捕获的成果,伸头一看,好家伙,整个桶里都快被挤满了,他看像庞氏“祖母,这桶子都快放不下了”
“是得了”庞氏点点头“差不多了,让桑儿他们可以停下了”她回头给顾氏笑道“我家这孙儿老念叨这稻田鱼味有多好,今日咋们总能尝尝看了”
“可不呢”顾氏也回道“我家那个自打听了小兄弟说起一茬子,那是算天的熬着,眼瞅着稻子可以收了,带着我们母子俩就赶了过来,真真是为你们添麻烦了”
“你这是说的甚话?”庞氏故意板着脸“你这话我老婆子可不爱听,咋们乡里乡亲的,走个门又咋了,况且舟哥儿和你当家的还称兄道弟着呢”
顾氏忙回着“是是是,看我,不会说话”
郁桂舟在一边听着她们对话,心里好笑。他这便宜嫂子,看着跟普通农家妇人一样,老老实实的,这一开了口才知道厉害,还不会说话,她要是不会说话,能跟她祖母你来我往这半天?
没瞅着当初他那看多了弯弯绕绕的外祖在庞氏跟前都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
庞氏又叫住了正玩得高兴的郁桑几个,把一整桶鱼都抬了回去,留了郁老祖和郁当家两口子、郁竹姐妹割秧苗,换了谢荣回来帮忙招待客人。有碰到那好奇得紧的,也大方的送了几尾,有人高高兴兴的接了,也有人怕弄鱼浪费油,没敢收,就这样一路到了郁家,郁桂舟又挑了几尾出来,让郁桑跑了一趟石头家,把鱼送过去。
郁桑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几个鸡蛋,表情无奈“石头奶奶非要让我拿着,不然不收”
郁桂舟拍了拍他“没事,你石头奶奶是不想欠人情,你收下吧”
“那好吧”郁桑这才同意了下来,把鸡蛋拿到灶房里去,见谢荣和主动要帮忙顾氏都在杀鱼,还好奇的凑了上去,饶有兴趣的看着“嫂子,怎么有些是整个的,又些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了?”
谢荣手里剁着,一边回他“你哥说这鱼有好多种做法,嫂子先做两样来试试”
郁桑点头,又看了一会,这才想起被他遗忘的临时伙伴赵止润,哒哒的跑出去找人,随后两个小的又去了郁桑房里玩早前郁桂舟两口子给他准备的玩伴。
这头,郁桂舟把赵昌带去了书房,刚一进去,赵昌就惊叹起来“小兄弟,你家里可真多书,为兄实在佩服”
郁桂舟把一壶茶水放在桌上,请他入座,才道“不过祖上余下来的罢”
赵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默默的吐糟“小兄弟你这就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苗子了,天生就该是个读书人,你看为兄家里,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土,到我们这辈,侥幸发了点财,就因为这有了财路,所以我两个哥哥才想着供个读书人出来,改换门庭”
他点了点自己“可你知道的,哥哥我不是读书的料”
郁桂舟有一瞬间的静滞。
他仿佛听到一个万贯家财的人说自己很穷一样,还能更草率一点吗?
“赵兄”郁桂舟只好说道“既然赵兄对科举一道丝毫无兴趣,那不如多培养培养止润,我看他眉清目秀的,应是个能读书的料子”
赵昌赞同的看看他。
“为兄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他突然长叹一声“小兄弟是不知道,为兄自小性子就怪,我那儿子也差不多随了我的性子,面上虽然看着安安静静的,心里也是贼有主意了,在镇上各家书院都读过,每每回来告诉我,他学不进去…”
郁桂舟倒是没想到赵止润看着乖巧原来还是个问题儿童,不由好奇“他就没说为甚学不进去?”
提起这个,赵昌突然泄了气。
“说了,怎么没说”他扬高了声儿,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那臭小子嫌弃镇上的先生们教得太古板了,连带那些师兄们也酸得很”
他就搞不懂了,当年他都是这样读书的,怎么到了儿子这里就行不通了,虽然自古读书人清高,都有些看不上商人,而商人又觉得读书人作得很,浑身都是酸腐气,但他从来没这样教导过,何况,他本身也是一名童生,虽然做了商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商人,按现在的说法,他这种叫儒商,还是很有身份地位的。
“算了,不说他了,为兄听闻小兄弟如今在家闭门苦读,就借着这茶,先预祝小兄弟旗开得胜,高中秀才了”
郁桂舟抬手与他对饮“赵兄客气了,小弟多谢了”
两人在书房里又粗浅的谈论了些如今魏国的朝政。多半是走南闯北的赵昌在说,郁桂舟这个宅男在听,说得正热络,郁桑和赵止润携手而来,把书房门拍得嘎吱作响。
“吃饭了吃饭了,快出来吃饭了”
书房里的两人相顾一笑,赵昌更是揭儿子短“这臭小子,小兄弟你可瞧见了,你还说我那小子看着模样安静,你看这安静得都快上房揭瓦了”
郁桂舟笑笑,邀他一同出门。
其实可不只是赵止润这般,就像郁桑,因为自小的经历,小小年纪也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家里又没同龄的孩子陪他玩耍,一贯是有些沉默的,今儿好不容易来了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这一下就把本性给暴露出来了。
要他说,这般大的娃娃,还是活泼点的好。
等他们到了堂屋,在地里干活的郁家人也回来了,又是一阵见礼后,郁家开了两张桌,男女分开了座,待收拾妥当,那头在灶房里忙碌的谢荣和顾氏也把菜做好了,郁竹两姐妹帮忙把菜端上了桌,等到了那一盆一盆的鱼端进堂屋后,众人都忍不住顺着香味望了过去。
说不出来的香味,里头还带着点微微的辣香一般,直让人喉咙发紧,郁老祖忙招呼人入座“都上桌,都上桌,都晌午了,咋们得好生吃一顿,大川啊,你去把我屋里那米酒拿过来”
郁当家咂巴了两下嘴,转头就走“我这就去”
郁桑、赵止润这两孩子一点都不拘礼,欢呼一声就跳到凳子上了,伸着两个小脑袋往盆里看来看去,纠结着不知道要朝那个下手的好。
“你们两再看下去,待会就没得吃了”赵昌看得好笑,不由打趣了一句。
赵止润看了眼他爹,问道“爹,你说我先挑哪个吃?”
赵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我咋知道?”
今儿这鱼的做法就有三种,一盆里是整尾鱼,还能看得出来是用油煎炸过的,浇了一层淡红色的汁,面上还洒了不少外头地里常见的青叶子,那玩意赵昌见过,味道有些怪,跟山里头的红果子辣不一样,这味道有种说不出的辛。
红色跟青色配在一起,看起来很有食欲,就是不知这味道如何?
另外两盆,一盆是把鱼剁成了几块,直接煮的,面上还放了些红果子和青叶子,还有一盆也是一条一条的整尾鱼,只不过那汤非常奇怪,是乳白色的,再洒了些切碎了的青叶子,脆生生的看着喜人。
这三盆鱼,若让赵昌来挑,他会先尝尝那没有辣果子的鱼,在他的想法里,鱼都是带着腥气的,虽然小兄弟说稻田鱼腥味极少,但也不是没有,给鱼去腥,一般只有酒楼里才会做,自家里,稍微有丝不妥当,那盘鱼就给毁了。
而辣鱼因为有了辣味,所以会稍稍掩盖鱼本身的腥味,难度不大。只有那看着明显是清汤寡水做成的鱼才最是有难度,想他混迹江湖这般久,还没吃过这样的鱼呢。
等郁当家把米酒拿过来,亲自给人一一满上后,众人这才动了筷,朝自己看中的下手,突然,郁桂舟说了声“且慢”
等人都停了,他从桌上拿出一个汤匙,放进了那盆子最寡淡的鱼汤里,颇有些神秘的说道“吃鱼前,大伙可以喝一喝这汤,它的味道丝毫不逊于鱼肉本身,尤其刚出锅的时候”
说话的档口,他就在众人碗里添上了汤。众人见他说得有理有据的,端着碗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没注意就把碗里的汤都给喝光了。
“小兄弟,你家这鱼绝了,但这汤更绝,哥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赵昌舔了舔嘴唇,感慨道。
郁老祖父子俩也止不住点头,尤其郁当家,他精心饲养这鱼儿几月,要说心里没点别的想头那是不可能的,总得做好两手准备不是?如今亲口尝到稻田鱼带来的不一样,一颗心更是放心得紧,在打理田里的鱼时自然更上心了。
一顿饭吃得众人都满意得不行,郁桑和赵止润两半大小子更是撑得走不动路,看得众人好笑不已。歇息了数盏茶功夫,赵昌这才带着妻儿告辞离去。
郁家这边因为人多,田里的稻子没两天就割完了,接着又忙着脱壳、上税,栽上冬稻等等,连着忙碌了半月才把事情理顺。
那数百斤的鱼自然也继续在田里,甚至为了让鱼儿活动场地更宽敞一些,郁当家还特意修筑了田坎,挑了两日的水灌进去,当日那些得了郁家鱼的村民在回去尝到了稻田鱼后纷纷跑到郁家来请教,没接手的那些自然是后悔不已。
村里其他人见这情形,不管尝没尝过的,都跟风一般学着郁家养起了稻花鱼,一时间,大河村的河里时常能见到去摸小鱼的村民,有了这些人带头,很快,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也听到了些消息,有人不屑一顾,但也有人准备试试,反正这试试总不花银子不是?
在这些议论探讨声里,很快就到年底了。一年之中,这个时节是最让人喜庆的,也是老百姓们省了一年到头可以大肆采办的时候,为此,家家户户都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吃食,什么炒瓜子,蒸糕,吃糖球,煮豆子等等。
郁家也在冬稻后把田里的稻花鱼网出来,趁着集日一场一场的卖了出去,他们家的鱼卖得便宜,一斤鱼大小才八文钱,两斤的才十五文,是猪肉一斤的价格,有余钱的早早备下回去尝了个鲜,等下一场集日,早早就在摊子旁等着人来,接着一番宣扬后,郁家的稻田鱼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这一传开,怀云镇周边的农户,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田里养些稻花鱼,连带说起谢家村的郁家,那也是竖起了大拇指。
你见过谁家会把养法毫无保留的说出来的,没有,但这郁家人会。
也有人暗地里骂他们傻,这种闷声发大财的机会白白的拱手送人,便宜了外人,最后得了个什么好,被县太爷见了见,夸了夸,说了两句场面话罢了,哪有财物来得实在实惠。
但随后,郁家的面膏又被提及,许多用过的人纷纷现身说了郁家面膏的好处,夸得那个叫天上有地下无的,连带许多夫人小姐们都命人来采办郁家面膏用。
一时间,在怀云镇这巴掌大的地儿,稍有权势的富家夫人们,纷纷以用郁家面膏为荣。
冬去春来,次年的春天来得稍早,三月的空气里还带着些微凉意,而三年一次的科举即将到来,随着日子的越发临近,整个魏国都透着一股紧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桂舟:其实舍弃了闷声发大财的机会其实我的心也在滴血,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众人:为什么呢?
郁桂舟:是啊,你说为什么呢?
第59章 古代穷小子之↑秀才试
冬去春来, 次年的春天来得稍早, 三月的空气里还带着些微凉意,而三年一次的科举即将到来, 随着日子的越发临近, 整个魏国都透着一股紧张,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跃跃欲试的等待着整个大魏的状元郎出炉。
清县直属渝州府,在渝州境内,今年分别有一道童生试的府考和秀才的院考,其中, 府考是由当地县里推举的举人主持, 而院试则由朝廷委派的提督学政担任。
郁言在郁家准备启程时,提前赶了过来,面色有几分凝重, 他一到, 就留下了郁桂舟几个男丁, 把情况说了说“历届均是由府尹督查,只今年朝堂上争论不休, 魏君决定亲自派人督查各地方官员和各生员情况,我得到消息,这次院试的主考是从五品的提督学政张大人,这位张大人虽为主考,但渝州府尹姚大人也同为副督查, 最难为的是这两位大人,一位是儒派弟子,一位是典派弟子”
典派、儒派派系之争由来许久,一方重言行,一方重规矩,在三年前那场会试之中,两派弟子简直是水火不容,每每碰到一定会有一场口舌之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殿试之上,连魏君都头疼不已,最后只得折中,把状元位给了一御史门生才作罢。
这两派若同时对上督考学子,那学子们是应该抱典派大腿还是儒派大腿呢?
郁言见郁桂舟一言不发,又问道“你是偏典派还是儒派?”
郁桂舟摇摇头“小子并未走任何派系”
若说有,那也是“独树一帜”派,他就一小人物,何必去卷入两派之中呢,当炮灰也不是这样当的,比不得其他人为了争个输赢头破血流,他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你要是走了派系,我还道劝劝你多偏偏典派呢”在郁言看来,提督学政虽是朝堂派下来的人,但生员们户籍都在渝州,实在不必为了张大人而得罪姚大人这个当地父母官。
何况,姚大人是清河大儒的弟子,清河大儒更是渝州府境内最有名望的学者,拜在他门下的弟子,莫不是富甲一方或官家子弟,虽不说桃李满天下,但在整个渝州,他的一句话,恐怕比姚大人更好使。
而与此同时,在得知此次任命情况后,在渝州其他地方,如清县各大书院里也在商讨此次考试应该在两位大人背后的派系之中如何去选择。
怀云镇上,孔、景、安三位秀才公门下今年亦是有数人参与院试考取秀才,三位秀才公也如同郁言的想法一般,在跟门下弟子们商讨了后,多选择站在姚大人这边。
谢春辉很得孔秀才看中,除却他本人天资高不说,谢春辉同时也很会做人,来书院这些年,一直不争不抢,不温不火的,没跟同窗们闹过一次红脸,为人又大方,孔秀才一向是很看重他的,得知他今年要下场科举,还特意抽空跟他深谈了一次。
“春辉来了,坐”孔秀才指了指他旁边,把手里的书放下,温和的看着他。
“打扰先生了”谢春辉行了礼,低眉垂眼的坐在一旁。
孔秀才见他这模样,心里也知他这学生怕是打定了主意,但还是劝道“春辉,先生知你今年准备下场,可你读书时日并不长,何必急于一时,况且你也看见了,今年的考场并不太平,虽说已经定下了站在姚大人一头,但在场上谁又能说得定呢?”
所有的经书里,经义都是典派和儒派注解,若是学子本身就偏向一派,在考卷里自然会流露出来,大部分有偏颇的弟子,对另一派的注解并没有深入去了解,试想,这样又如何在考官是别派弟子时做出一篇令人满意的文章呢?
都说寒窗读书,十年磨一剑,谢春辉入学不过七八年,因为自持天资的原因,浑身上下都有着一股优越,在刻苦一道上着实谈不上勤奋,四书五经也不过才堪堪读完,对经义的理解和顺畅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此时下场并非最佳的时机,若是在等个几年,想必必然能考取令人满意的成绩。
“先生,我知道先生是怕弟子受不了落榜的后果”谢春辉挺着胸,眼神坚毅“但,弟子相信必不会有这一日,哪怕弟子落榜了也怨不得别人”
可若他连考都不考一次,又怎会知道自己比那个连书都没读过一天的到底谁厉害呢?
“你,唉”孔秀才怎会看不见他眼里流动的欲望,那是一种想要胜利的神情,想要战胜对手,战胜一切的表情,他长叹一声“罢罢,既如此,那你就去考场上试试吧”
他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听不得人劝,自以为已经在学识上有了建树,非得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当年先生们的居心,他如此,这弟子也让他去闯闯吧,总归是自己的路,只有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才会走出一条正确的路出来。
谢春辉拱手行礼“学生谢先生这些年的教导,此去必不会辜负先生的期望”
孔秀才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喃喃的说了一句“执着,迷惘”说罢捡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下去。
在郁家,在与郁言商谈了不久后,郁言就回了清县,次日,郁桂舟就启程前往渝州,随行的还有郁当家跟着过去帮着打理衣食住行,临出发时,郁桂舟在县衙处开具了一张证明文书,县太爷知道后,还在文书后添了几笔,大意是此子天资聪慧、为人善良,为百姓出了力等等一通夸奖,于是,郁桂舟就带着这份比较特别的文书上路了。
路过怀云镇时,浮云斋狄掌柜还特别备好了一包干粮点心在城门口为二人送行,郁桂舟和郁当家连连道谢。说来狄掌柜于郁家,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了,就算最开始在郁桂舟不知情的时候把他卖出的书让人大肆拓印,但后来也用银钱填补了,孔、景、安几位秀才公举办的春日诗会时,郁言曾当众为难,也是狄掌柜出面揭过了,后来还曾为了消除误会,特意引荐二人相见,更是在郁当家去淮南寻郁家老祖等人时,在中间搭桥底线的,一番操持。郁家父子对他多有感怀,只说待从州府回来后,邀他一叙。
等他二人上路后,郁家宅子里,庞氏也特特招了众人到跟前交代一番“如今大川父子已经去渝州了,不管舟哥儿中不中,咋们在家里总不能拖后腿,尤其不能再外头胡乱言语,乱我郁家声誉”她紧紧盯着爱作妖的丁氏“大川媳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丁氏神色有些不自然,还有些在一众下辈面前被下了面儿的窘迫“娘,你说啥呢,我是这种人吗?”
庞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说呢?”
原本她也以为在大事上丁氏嘴边还是会留点风,哪知道昨日她在郁竹姐妹俩的搀扶下出门走了一趟,就听了好几耳朵。这个愚妇,这个愚妇,人家随意探听点家里的事,就迫不及待的倒出去,好像家里马上要飞出金凤凰一样,十分得意的享受着村妇们的追捧,做足了老夫人的做派。
她还在呢,丁氏就这样,这她要是不在,丁氏还不得翻天啊?
只是舟哥儿考试是郁家大事,为了不影响到舟哥儿,她才懒得去搭理她,如今舟儿父子已经走了,她也能抽出空来教导教导这个媳妇,让她开开脑子,学些规矩,不至于待舟哥儿考上秀才了,亲娘还是一副分不清五六的性子。
丁氏自然不会承认老婆子嘴里那胡言乱语的人是她,刚要回嘴,就见庞氏摆摆手,直接说道“得了,我也懒得跟你掰扯,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学一学吧”
换了从前,丁氏自觉势单力薄的,又没有根基,自然庞氏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也要听从,如今是什么情况?
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和当家的置办的,就是老东西两个住的地儿还是她儿子花钱修的,她给郁家生了两子两女,又都成长了起来,那腰板也挺得直直的了。
这些道道,丁氏早在郁家老两口说要回来的时候就想过的了。
什么学一学啊,她才不要去老婆子跟前做下人伺候她呢!
丁氏站着没动,脸上写满了拒绝,看得郁竹两姐妹和郁桑都忍不住皱眉。这一副做派落到庞氏眼里,她有些失笑“大川媳妇,你莫不是以为我老婆子收拾不了你吧?”
丁氏眼帘颤动,难道不是?
“你啊,都二十年了,还是这样的性子”要说庞氏怎么会觉得丁氏是个啊斗呢?都二十年过去了,心里还跟从前一样,真真是天真得可以“我老婆子虽然不是淮阳郁家的二夫人了,但我依然是你的婆婆,你相公的亲娘,你若在执迷不悟的,我现在就请村长来做个见证,休了你如何?还是你觉得,休了你大川会找我老婆子拼命?”
拼命?不会的,丁氏虽然觉得老婆子就是专门吓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战战兢兢的。她能有如此底气,不外乎是给郁家生了几个儿女,再则夫妻多年,郁川对她还是有情分的。
但也正是因为夫妻多年,她更了解郁川的为人。在他眼里,庞氏出生大家,一身见识非常人能比,这样一个有头脑的人,她若说要给儿子休妻,必然是连理由都找好了,且让人无法反驳的,以郁川一贯听信庞氏的话,在庞氏和她之间,若让当家的选,她心里连一丝的底气都没有。
何况,郁家今非昔比,没了她,过两月庞氏就能给当家的抬一房模样上佳的填房过来,等当家的有了继妻,又在那老东西的挑拨下,哪还会记得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原配?
两相权衡下,丁氏最终还是妥协了,带着些不甘愿应了下来。
只是才应下,没几日她就受不住了,一日把郁桑堵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桑儿啊,你祖母也太狠心了,你知道她要我做啥?”
郁桑还没回,丁氏就自己说出来了“她竟然让我每日伺候她用饭洗漱,她吃饭我站着夹菜,她洗漱我端着盆子站着,还让我每日去灶头每日给她熬汤,光这些还不够,她还端着凳子在院里放着,让我坐了好几天,脸都笑僵了,这腰也差点直不起来了,桑儿,你娘我命苦啊,这辈子没受过多大的福,还指着你给为娘争口气,让我好生歇歇呢,苦啊!”
郁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随着她话里一口一个暗地里埋怨祖母虐待她后,终于忍不住了“娘,你消停点吧,祖母这是在教导你规矩礼仪呢,你得认真学,祖母出生大家,她的规矩都是大家里养出来的,以前我们在淮南时就有不少人想请祖母教导呢,但祖母都没同意,如今祖母每日要教导大嫂学着掌家,还要教导你礼仪规矩,你要多惜惜福才是,何况,大姐、二姐都回来好些日子了,你一直都没过问过她们的事儿,家里也不让你操心,甚至别的都没让你劳烦,你还不算享福?”
就他来谢家村的这些日子,在外头晃悠时,时常见到像他娘这般大的村妇在外面忙碌,操持生活,比如石头奶奶,一把年纪了又要拉扯石头长大,还要上山采野菜去镇上卖,比起一般的妇人,他娘真是享尽了福。
“我…”丁氏被堵得回不了嘴,这跟她预先想象的可不同。
桑儿从小就乖巧听话,她存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他怎么能不站在自己亲娘这头呢?
看着眼前这张眉眼疏淡的脸庞蹙着眉头,一板一眼的,竟丝毫没有体谅生母的心。丁氏的心瞬间就拔凉了,她想起前些日子她娘在郁家时跟她说过的话。
这被两个老东西养大的孩子总归跟她亲不了,她能依靠的,只有舟哥儿。
想起舟哥儿,她又想起了那些日子,因为她满心的装着桑儿要回来的事,竟然脑子糊涂了一个劲的跟舟哥儿对着干,当时虽然挺解气,觉得威风得很,但如今想来,丁氏只剩下了满满的后悔。
她要早知道桑儿一点都不亲近她,那她又何苦跟舟哥儿闹得母子生分呢?
与此同时,郁桂舟父子俩坐的牛车经过几日赶路,也到了渝州府。
他们到的时候是三月中旬,而院试是在下旬,离正式考试还有十来日光景,为了怕临近考试时太赶,他们提早了出发,在稍远一些的城西租了个房舍。
房舍自然比不得郁家的房子大,在贵在州府的房子寸土寸金的,进了门后,就是两间相连的房间,小院空地上还摆了个石桌,旁边一处空地上还搭了个草棚,摆了几样案板桌几,样子像是一个灶房,在那灶房后头,其中一处房间挨着的,隐隐的还有一个棚子,有人一般高,瞧着不大,应该是茅房。
小小麻雀,五脏俱全,这房舍总体还是让郁桂舟父子俩满意的,虽说郁当家在念叨了两回这价格太贵,但在其后几日见到许多赶来的学子为求一隅,到处求房时,彻底不谈了,反而庆幸自家早来了几日,这不过几日光景,真真是天壤之别。
越发临近考试,渝州府的气氛彻底被激了起来,如今外头,已经极少能见到读书人打扮的学子会在外头走动,无论是房舍还是客栈,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郁当家每日除了操心儿子的衣食外,就是在外头探听探听本次考试呼声最高的那些学子,然后回来一一说给郁桂舟听,让他心里有个底,清早,父子俩刚吃完了早饭,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那声音时有时无,有些像没啥力气的人在拍,又有些像孩子的调皮捣蛋。
父子俩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他们这房舍会有人来,毕竟,郁桂舟与别的学子不同,他一向是个单打独斗的,也没什么之交好友,而这周围都是租了房舍的学子,也并没有孩童出入,再房门再一次轻轻的拍了后,郁当家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一开,一个廋弱的身子突然倒了过来,郁当家吓了一跳,连忙接住人“唉,这,这是咋回事?”
郁桂舟也走了过来,见郁当家怀里那人身上有些脏污,穿着学子独有的儒衫,模样有几分清秀,只得说道“爹,咋们先把他抚起来吧”
“好”郁当家应了下来,同他一起,一人抬着那人一只胳膊,把人弄到石凳上爬着,那人脸磕在石桌上,或许被石桌上的凉意微微刺激了下,整个人有了一丝动静,嘴里喃喃的道“水,水…”
“他,他是要喝水?”郁当家有些不敢置信有人居然会因为渴而险些晕了过去,那啥,实是大魏国不像缺人口水喝的样子?
郁桂舟弯腰听他说了两句,回头肯定的跟郁当家说“他是说的水,爹,麻烦你打碗水来”
“我这就去”郁当家几个大步就去草棚下用水勺挖了一勺,又让郁桂舟把人扶正,刚把勺子递到那人嘴边,就被人咕噜咕噜的大口喝了下去,几息之间,一大勺水就被喝得干干净净。
郁当家放了水勺后由衷感叹“这娃子果真是缺水,都缺到这地步了,今儿要是没遇见我们,会不会被渴死啊”
郁桂舟见那人在喝完水后,眼帘微微动了动,没一会,他睁开了双眼,看着有些茫然环顾四周“我这是在哪儿?”
“你这孩子,都缺水缺成啥样了,还在我们门口晕倒了”郁当家还指了指门“我还道是谁敲门玩呢,本来还不想搭理的”
那人眼珠子转了两下,随着郁当家的说辞,他渐渐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脸颊上顿时红霞漫天,有些羞愧“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小子桓县人士施越东,年十六,今日蒙两位恩公搭救,感激不尽”
施越东有些想站起身,无奈渴了太久,身子还有些软,一屁股瘫在了凳子上,随即的还有肚子“呱呱呱”的叫声,这下,施越东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郁桂舟父子俩相视一笑,到底顾着施越东的脸面,没敢细问。郁当家道“东小子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不……不用了”施越东哪还好意思吃面。他因为只顾着读书,险些忘了时间,出门后一路紧赶慢赶的,生怕来不及参加考试,为了节约时间,路上连水都少喝,待到了渝州后,心里那口气才搁下,但随后就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敲郁桂舟父子俩房舍时,施越东其实已经在别的房舍处敲过了,只是里边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读书太认真,还是不想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竟是无一人开门,最后他实在受不住,这才显显倒在了门前。
郁当家手脚麻利的下了一碗面条过来,洒了些切碎了的青叶子,上头还盖了一个亮堂堂的鸡蛋,一阵一阵的香味勾得施越东肚子一阵儿叫唤,在郁桂舟父子的劝说下,施越东这才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饭后,施越东不好意思的讲述了自己这番惊心动魄的经历,听得郁桂舟父子格外无语。
感情,这还是个书呆子。
又待了一阵,等施越东觉得浑身有了些力气后,这才提出告辞,郁桂舟看他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越弟,你没事吧,不如今日就在这儿歇歇脚吧?”
本来郁桂舟都以为自己的年纪够小了,没成想这来自桓县的施越东更是年幼,只是看着还有些不知世道险恶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某个大家培养出来的,只是看着也有些不像,否则也不会身边连个人也没有。
施越东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感激,但还是坚定的摇摇头“不了,郁兄,我的族人在渝州这里已经置下了地方,我直接过去就行,今日得你们相救,越东感激不尽,我与郁兄年纪相仿,日后可以一起探讨经书,互证书道”
“那好吧,咋们就此说定了”知道施越东有地方住,郁桂舟也不再挽留,两人互相留下了联络方式后,各自转身。
郁当家边走边摇头“这孩子看着比你弟弟也大不了多少”
“可不?”郁桂舟想,她小媳妇看着也就这般大小吧,也不知这些日子在家里过得如何,可曾有多歇息?
想来是没有的,那小姑娘,没他在身旁,惯常没把自己当姑娘在用。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丁氏:盼星星,盼月亮,舟哥儿你回来,再也不对你甩脸子了!
郁桑:娘,你还说安分点吧,这是为你好,这一套提拉体操,不过数日,你就能变成一个拥有S型的女人,再也不用担心我爹出门遇寡妇了。
……
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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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古代穷小子之↑秀才试(一)
三月下旬, 学子们已经陆陆续续赶到, 临近考试,郁当家突然开始紧张起来, 不停的给郁桂舟备下了吃食干粮, 笔墨纸砚等等,还大方的在布庄买了棉衣,说是让他换上新衣裳盼个好兆头,在郁桂舟的一通劝阻下,方才收敛了几分。
院试那日,天空格外明亮,像被水洗过的一样留着淡淡的几点金光, 城西房舍离考场稍远一些, 清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房舍就传来了动静,日日关在房里的学子们手里提着篮子, 或在人的陪同下, 走了出来。
学子们显然紧绷着, 碰到相熟的也浅浅的打了个招呼作罢。
“老大,你爹我这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郁家父子也走在人群里, 郁当家在左右看了看,说道“你也不用太紧张了,这考试就是运气,万一运气好,就考上了, 万一运气不好落榜了,那就等下次再来啊”
郁桂舟嘴角浅浅勾起一个笑“爹你放心,儿子会尽力的”他身上得体的青色儒衫在清晨的风里淡淡的吹起了一角,薄红的光朦胧的洒在脸上,把他衬得更加温润如玉,整个人仿佛都舒展开了,在迎接属于他的星辰皓月。
考场外,早就挤满了人,城西离考场稍远,待他们到时,天色更亮了几分,郁桂舟跟着排队,余光见郁当家在袖中露出的手指都在发颤,面上笑得僵硬,认真的对他说道“爹,你放心吧,儿子有把握的,你就在房舍安心等我就好,三日后我就出来了”
或许是他太过从容,脸上竟找不到一丝紧张担忧害怕,这也渐渐也感染了郁当家,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虽然眼底还有几分忧虑,但面上还是乐呵呵的“唉,等你进了考场后爹就回去等你”
父子俩相互安慰,落后在郁桂舟身后的中年学子听到他那大言不惭的话,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些小年轻啊,个个都觉得自己满腹书华,自以为秀才手到擒来似的,没见他三十好几了还在这儿站着吗,说话这般草率也是难有大器的?
很快轮到了郁桂舟,他从郁当家手里接过了篮子递给了负责搜查的士卒们,其中一人揭了过去,拿出里头的文书和画像仔细的比对后,朝另外一人点头,顺道还说了句“有清县县太爷的作保”
另一人听了,虽然没表示,但搜身的动作明显轻了许多,等把他带的笔墨纸砚、干粮清水检查后,很快就拿了一块写了数字的号房牌给他,朝他摆摆手“进去吧”
“多谢两位”郁桂舟朝他二人拱拱手,侧头看了郁当家一眼,大步进了考场。待进去后,他拿出号牌找到了位置,才明白先前那位搜查的士卒说的那句有县太爷作保的意思。
他的位置远离所谓的臭号,在墙头外,还有几支花香迎着春日展露,挥洒着点点余味,号子虽然小,但在每一科考完后,还可以在指定的墙角一块活动活动,比起后世那些皇朝越发严谨的规矩,大魏国的科举目前还是有些人情味的。
说来他能进这里,还是托了上次把稻田养鱼的法子公开的福。而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对县太爷来说,这就是了不得的功绩,虽然没有对郁家表示额外的赏赐,但在正要考科举的郁桂舟的身上说上两句,就已经帮了他们很大的忙了,县太爷得了功绩,他得了名声和实惠,谁都不亏。
郁桂舟在原地转了几圈,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进来了,彼此遥遥见了见礼,等有考官报着试卷进来后,所有人都坐在号房里不说话了,考官身后,一队带着盔甲的士卒守在了四处,接着铜锣声连接敲响了三次,本次主考府尹姚大人和提督学政张大人携手走了进来,坐在高处,张大人还在台前高声说了两句鼓励的话。
随后,考官命人一一发下试卷。
第一张卷也称“试卷”,是考验学子四书五经是否倒背如流,先是从经书里任择一页里择取数行,再裁纸为帖,盖上每行里的三五字,令学子写出这三五字,有时候为了迷惑学子,考官还会选取差不多的字句来做考核内容。
在郁桂舟的记忆里,原主三年前下场时,就败在了这里。
他抬头见对面的学子们或皱眉,或嘴唇微动,低头读着卷案上的字句,默默的背诵起来,有觉得相似的,便在草纸上写了下来,继续背后头的。
高台上两位主考官见学子们奋力驰笔的模样,相顾一笑。
“张兄来了渝州府一段日子了,可在今次这批学子中看到了谁有不同之处的?”姚大人不做痕迹的问道。
张大人坐得规规矩矩的,只微微侧了头,摇头不语。
姚大人心里嘀咕一句“老狐狸”,像是感叹似的说了一句“陛下注重学子们的品德和资质,如今看着他们,仿佛想到了数年前的自己一般”
张大人总算说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暗示“这些学子们如何能跟姚大人相提并论,姚大人可是清河大儒的弟子,而他们在读书之路上不过刚刚起步罢了,与大人比,自是不能同日而语”
姚大人干笑两声,带笑的眼深藏着一抹锐利。
“张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儒派学子遍布整个大魏,张大人可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二人身侧的考官们不自觉的稍稍离这虽不见刀光血影,但处处深藏着陷进的是非之地远了一些,心里真是一言难尽。
斗嘴就斗嘴吧,就怕一个没忍住,等下把战火烧到整个考场就不妙了。
毕竟那可是丢饭碗的事!
高台上二人你来我往,下头的学子们丝毫不知情,拼命在脑海里回想经文,谁也不想在这个档口,尤其是第一轮的时候就交了白卷,那对自诩通读经书的学子们来说,无意于响亮的一个耳光。
当然,也有例外。
谢春辉脑门上汗滴一颗颗的往下淌,鼻尖隐隐闻着臭味,脑子里更是断断续续的。想他自诩天资不凡,年十九就读完了四书五经,平日里做策论、诗词也备受推崇,所以才有信心下场一博,至少把同村的那个连学堂都没进过的比下去不是?
年前他对谢地主夫妻提出了要娶张家闺女,并把张家和府城刘主薄的关系说了说,依着谢地主夫妻疼儿子的心,次日就请了媒人上张家提亲,只要张家一应下来,凭着这实打实的姻亲关系,他们在走走刘主薄的路子,怎么的也能让儿子有个好成绩。
可惜,天不遂人愿,张家推拒了,并言明张家姑娘早有婚配,也是个读书人,只待此次考试完便要成婚。
谢春辉竹篮打水一场空,暗地里埋怨张家人怎不早些把张月定了亲一事说出来,他若是早知道,就另寻别的办法了,如今他要下场的消息也已经传扬了出去,无论是为了名声还是想在功名上压郁桂舟一头,都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谢家村,有一个被人津津乐道的读书人就够了,实不必在添一个。
相比谢春辉对着试卷的为难,郁桂舟那边就轻松了许多,接连快四个月的背诵,他对经书正是记忆犹新的时候,草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列落出了许多字句,郁桂舟又仔细盯着试卷看了看,比照着草纸上写出的一众答案,在嘴边无声的比对了一番,这才工工整整的开始抄录在试卷之上。
午时,他拿了干粮和着清水一起吃了些,又放空了思维小恬了一会,待清醒后,这才开始接着抄录。
等他再此停手,已是下晌申时三刻了,郁桂舟用力甩了甩酸痛的手,见时间还早,又默默的看了两遍,确定整张试卷没有任何了才作罢,考场里,有那快的,早就已经交了卷,郁桂舟见此,也效仿了一二,交了卷后,遁去了茅房和歇息区转悠,期间碰到几个学子,大家互报了姓名之后,就坐在一起浅浅的交谈了起来。
有人问郁桂舟“郁兄弟,你认为峨山书院的白晖、府学的顾生、桓县施家的施越东在一众童生里更强一些?”
郁桂舟一怔。
这些人他好像都不熟悉啊。不对,桓县施越东他已经认识了,一个年纪小小的书呆子。
说他强是指学问吗?
毕竟恐怕没人知道在学子里挺有名望的施越东曾经蓬头垢面的倒在他门外吧?
“这个,在下对几位大名鼎鼎的不甚了解,想来能在诸位学子里颇有名望,那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吧”最后,郁桂舟只得含糊带过。
不想有人听了他的话,细细一想,竟觉得颇有道理,有人搭着郁桂舟的肩“郁兄弟所言有理,这几位呼声最高的学子必然本身有些过人之处,想来还是咋们不够努力,不够勤奋啊”
被不够努力、不够勤奋会心击中的人都莫名产生了一股惺惺相惜。
郁桂舟看得莫名其妙,这是把他也当成了不够努力、不够勤奋的人中的一员了?
他只是早早教了个卷…吧,跟这些确实不够努力、不够勤奋的相比,他只是卷子做得太快了,脑子太灵活了,学识太强大了而已。
酉时,铜锣声敲响,士兵们开始一一收卷。
有那还未做完的,一脸惨白的瘫在位置上,也有面儿上似喜非喜的,更有长叹不语的,不过不管如何,这试卷总归是完结。
还不到四月的天,待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后,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学子们抱膝蜷缩在号房角,一边浅浅交谈几句,一边睡了过去。
此时,在清县谢家村里,郁家人也是经过了吵吵闹闹的一天,都黑尽了才借着微弱的烛光坐在一起吃饭。
“也不知道相公衣裳穿得厚不厚,这天到了晚上还凉着呢”谢荣端着碗,在凉风灌进堂屋后,挑着饭粒有些食不知味。
郁家父子出门在外的,又是科举这样的大事,郁家一干人自然也是每日里担忧得很,庞氏叹了口气“放心吧,我给大川说过,让他在舟哥儿进考场前盯着他穿了棉衣的”
作为曾经郁家的二夫人,庞氏自然知道科举时学子们必然要吃些苦头,甚至有那身子弱的,被风一吹,还不到三日呢,就得被抬出来,他们自然也心疼得紧,怕舟哥儿也经历这一番,只是历代科举都是这样,规矩在哪儿摆着,他们也只能干熬着,只能祈祷人平安无事。
这烦心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想起白日里发生的那一场闹剧,庞氏也没了胃口,她看着郁竹姐妹俩“大姐儿,今日你婆家的人找上门了,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郁竹神色恍惚,被惊得叫了一声,有些慌乱的四处看了看,最后低了头“孙女,孙女也不知道,一切都听祖母的”
“听我的,我若是让你回去,日后你家里有闹腾了还不得埋怨我?我若是不让你回去,待你看着别人成亲,和和美美的,恐怕心里也会怨我当日没给你挑个好人家罢”
说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郁家落败了。
八年前他们一家人走散后,郁家老两口带着郁竹姐妹和郁桑走了另一条路,一群妇孺上路,自然少不了被人欺负,好在郁桑是个聪明的,曾见过三房家的人数面,在一处乡镇,郁桑挣开她的手把街前那位正要离开的拉住了。
那人,就是昔年的小五。
打遇见小五后,他们就跟着去了淮南安家落户,过了两年,郁竹两姐妹也大了,她就做主给她二人挑了两户家境殷实的人家,过去后,看在郁家三房的面上,人家也没嫌娘家还有个半大的娃娃和两个老的,很是和美了一阵。
但好景不长,竹丫头嫁的那户开布庄的人家见她一直没生下孩子,就开始不乐意了,话里话外都开始说郁竹是个不下蛋的。庞氏这个大家出身的人自然知道子嗣对一个女人多重要,大家族的女人还要拼命诞下子嗣,何况普通老百姓,含饴弄孙的心只怕更加强烈。
郁竹偷偷摸摸去医馆去了无数回,郎中开的药和听人说起的偏方,样样都试了不少,一碗一碗的灌进肚子。到今年,那柳家布庄更是忍无可忍,把郁竹撵回了娘家,说看在郁言这个举人的份上,他们就不休妻了,只是要在抬一个二房给他们家老二留后。
从郁竹姐妹跟着她们回来好几月了,柳家那头也一直没人理会过郁竹,今儿可好,她那当家的柳家老二柳牧突然找到了郁家来,说要接郁竹回去。
庞氏自然不会让人轻易把人接回去,何况,当初那柳家誓言坦坦的说要抬二房,算算时间,若是那二房争气,这时候都怕怀上了,柳牧不在家顾着怀孕的二房,千里迢迢来谢家村,这中间若是没出什么变故都没人肯信。
只是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试探了几句后,心里的疑虑就更重了,按下了心里的翻涌,推脱说家里没房了,郁竹都是和郁绣姐妹俩同住呢,把人先打发走了,回头就让郁老祖让人给郁言带口信,请他查一查柳家到底出了何事。
在此之前,庞氏还是先试探了下郁家大姐儿的态度。
“不,怎么会呢”郁竹眼里含着泪水,深蹙的眉头仿佛皱得更紧了“我知道祖母都为了我们好,是我们姐妹俩的命,怪不得别人”
庞氏这才点点头,把她的猜疑说了出来。
“反正我已经让小五帮着查一查了,若他这些天还来,你们就只管虚虚实实的跟他应付就行,待小五那头回信,我在看看如此处理”
郁竹微微张着嘴,颇有些吃惊。谢荣和丁氏都是第一回听到庞氏说郁竹姐妹俩的事,谢荣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肚子,就怕它一个不争气,大姑子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丁氏嘴角动了两下,到底是没把到嘴边的话说出口。
反倒是谢荣,看大姑子那伤心的模样,还把郁桂舟临走前交代她的话说了出来“大姐只管安心在家里待着,相公走时交代过我,说郁家这里你和二姐只管住下去,咱们家里目前还能养得起,若是有那不好做的,待相公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一家同心,其利断金不是”
郁桑总算插了一句“大嫂,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还一家同心,其利断金”庞氏被郁桂舟临走时还想插手姐姐们的事气得一乐“感情又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一个男子汉整日的操心这里里外外的,真是……”
谢荣小心的看着庞氏的表情,见她不像生气的模样,大着胆子把后头的话一并说了出来“祖母,相公还说,在这种大事上,他作为家里的男丁自然有权利得知来龙去脉,帮着把事儿给了了”
“他还…”
“好了,舟哥儿说得对”郁老祖打断了庞氏的话,肯定的点了点头“无论是兄弟齐心,还是一家同心,郁家人都要拧成一股绳子才是,那些家里的小事自然不必提及,但这关乎着舟哥儿两个姐姐的终身大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郁老祖平日里极少开口,通常都是带着郁当家在外头转悠,但他一开口,一家之主的威严就扑面而来,丁氏最是悚这个寡言的公公,心里头那点想法一下就被吓没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大地,还在沉眠中的学子们渐渐苏醒,一阵儿凉风吹过,直把人冻得一个激灵,脑子里的瞌睡刹那就跑了个精光。
同时,一队士卒敲锣打鼓的经过,边敲边高声大喊“起来了,都起来了,给你们两刻钟……”
两刻钟的声音飘荡得很远。
清醒的学子们慌乱的理了理衣摆,往茅房冲过去,郁桂舟也在这杂乱声里被吵醒,眼眸在几缕迷惘后就清明了起来,昨日把他当做不够努力、不够勤奋的其中两人路过时还敲了敲他的号房门边“快快,小兄弟,要开考了”
“兄台先行,在下待会就来”郁桂舟没同他们一般去抢茅房,反而把带来的清水倒了些出来,扯下了一截布条沾着清水在脸上拍了拍,又吃了些干粮,等肚里有几分饱后,这才去了茅房。
等他回来后,考试的铜锣声恰恰响起。
今日的试卷一共是两张,也是考试的重头戏,其中一卷,名为墨义,从经书中编出许多问题,让学子们用书中原文回答,而另一卷则为策论,考的就是学子临场撰文的能力,若是回答得让考官满意,其他试卷也不算太差,十有八九都能留下个名头。
而这两卷对本次下场的学子们来说,都有些为难。
首先是墨义,看似简单,好似与第一场一般,考的是对四书五经的倒背如流,虽然事实上也差不多如此,但魏国分典、儒两派,经书里的问题到底是出自典派还是儒派,除非对两派经义都有所涉猎,否则越是偏向某一派,越是难以回答那是出自何句。
其次是策论,学子们在撰文时通常浓到情处挥手洒墨,把自己最根本的问题暴露出来,那么问题又来了,你的字里行间里到底充斥着哪一派呢?
郁桂舟根本不用抬头,就知道无数学子陷在了困境里,对他来说,墨义一卷倒还没有难处,郁家的书房里,那些四书五经上的注解通常都盖全了两派主流,他又不偏颇谁,还时常看两方在字里行间里争锋相对的,看得津津有味。
他为难的是策论应该用何种叙述方法写出来,在不得罪两派的时候又能让人眼前一亮,从诸位学子里脱颖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桂舟:抬头撑着下巴,思考思考再思考。
学子们:望天望天再望天。
魏君,你是不想选拔人才了吗,你不知道人才在没长大前,还是个需要呵护的宝宝吗?
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