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荆棘路(四)
姚大人作为一府之主, 这些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他的, 最初,他知道时, 心里也是又气又怒, 气的是姚未什么都不打听清楚就应了下来,怒的是那儒派太过欺人,几个入府学三年的秀才欺负一个童生算啥本事?
何况,他们设计这一出又一出的为的还不是借着姚未羞辱他?
姚大人想起那姓张的临走时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是他授意的,当日姚未打了儒派的脸,姓张的不好跟个后辈计较, 可是心里一口气也没散, 他不好直接出面,但又不能让姚大人父子好过,这才有了儒派弟子打着旗号挑上姚未的事儿。
姚未的本事, 他这个当爹的再清楚不过, 除了嘴皮子利索, 能言善道,歪理一堆, 别的实难有大出息,与儒派几位出众的弟子比试,这是自讨苦吃。
虽然姚大人觉得心里门清,但还是暗地里遣人注意着比试里的一举一动,第一场比试结果传回来后, 姚大人愣是好一会没回过神。
下面等他回话的人抬眼看过去,却见姚大人蓦然回了神,却是哈哈大笑“这小子,还真真是知道利用自己的长处,还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对付比自己强的”
下面的人其实在打听到消息时也跟姚大人一般,这会还面带喜色的跟姚大人夸着姚未“公子虽顽皮了些,但一向聪慧,另辟蹊径对上那彭海不足为虑”
手下的附和虽然让姚大人心里满意,但知子莫如父,姚未顽皮那是肯定的,聪慧也是有的,但这样挑破了常规,避自己的短处去挑对方的长处,而选择攻击别人的短处,哪怕自己败在了对方手上,但对方却也同样要败,这一局,几乎可以断言为平局,但姚未却在通读千百藏书的彭海手中蒙对了两题,这样的法子绝对不会是姚未能想出来的。
恍惚间,姚大人似乎是想起了点什么,他突然问道“上次我记得听你提起,说公子如今在府学里同谁住在一个园里?”
在赶了姚未去了府学后,姚未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按时报给姚大人知道,只近日衙门忙碌,姚大人对姚未的事儿也没过多关注,知道他人好好的,其他的便没过太在意,如今看来……
下面的人弓着身,答话“回大人,是白家的三公子、施家的小公子以及本次院试的头名”
“白家,施家?可是白晖和施越东?”这二人,在渝州府境内如雷贯耳,都是自小成名,有名师教导长大的,倒是那位院试头名,在院试之前并不为人所知,但能在他和姓张的那般挑剔下夺了头名,想必也是个人物。
姚大人也没料到,姚未竟然会跟这三位住在一起,不过能在这几位身旁,说不定还能改改姚未那跳脱的性子,专心读书。
“回大人,公子确实是跟这几位公子住在一起”下面的人肯定的说道。
姚大人反而想的更远。比如一向直爽得没有心眼的姚未突然懂得利用弱点,一向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完的姚未能在通读千百藏书的彭海手里蒙对两题……他突然问道“第二场比试结果如何了?”
下边的人刚跟门口通报的人暗地里接了头,闻言垂着头有些不敢看上头“公子输了”
姚大人并没有生气,相反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倒不是说姚未不会做诗,相反,姚未在他的鞭策下还是能勉力更风做两首的,只是他的诗说是诗,不如说是打油诗更切贴,在渝州府外头,还流传得有不少姚公子所做的诗,很是被人津津乐道了一番。
可姚未的输,更让姚大人肯定这里头有猫腻,有一种从姚未开始比试时,便有人替他设计好了一切,何时赢,何时输都制定得清清楚楚,依照他们的设计,若第一场平局,第二场姚未输,第三场那便是最关键的,可是,他们又怎么能让素有渝州鼎鼎大名的心算彭海落败呢?
这可不是第一场,他们用了彭海的弱点去攻击对方,最后一场,乃是硬拼的。
不止姚大人,所有把目光放在桃林的,都在等待答案的揭晓,半柱香的时间很快过了,姚未和彭海各自写了答案递给了付举人。
付举人揭开两张纸,眼一扫,顿时笑了。
不过他并不急着揭晓答案,反而朝围在桃林四周的学子们看过去,看他们忙碌了半天,问了一句“各位学子与他们同时答题,现下可有答案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更是安静得很,只闻桃花淡香从中拂过,人群里,有认忍不住辩驳“这两题也太难了,半柱香的时间根本不够,比前两场比试时间还短呢?”
他的话让不少学子都深有同感。
付举人扬起了手中的两页纸,一一朝说话的点头的学子们看过去“可是,你们做不出来的题,姚学子和彭学子都做出来了”
下面的学子们都不说话了,有些心虚的躲避付举人利剑一般的眼神,颇有些敢怒不敢言,在他们心里,输给了素有盛名的彭海不觉得丢人,但输给了才童生的姚未是断断不会的,谁知道那位姚学子是不是见时间到了,随便找了个由头添上去。
儒派的弟子们见状,倒是把其他学子们的心声说了出来“先生,那位姚学子从未接触过心算,他肯定是随意写出的答案”
付举人眼一抬,看了过去,唇一弯,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姚学子学没学过心算,你又从何得知,需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又怎么否定了别人在你看不见时的努力?”
“我……他”
儒派的弟子们还想在辩驳,但见付举人似笑非笑的脸,只得闭了嘴。
付举人这才把目光转回了姚、彭两人之间,或者说定定的看向了姚未,说道“姚学子,都说你未曾学过心算,是随意写上的答案,你就不解释解释?”
姚未一脸诧异,怒气显而易见“先生,这些人胡扯”
付举人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姚未气呼呼的“学生虽然长得风流倜傥,一向让人觉得有些玩世不恭的,但学生对心算一学还是学过几分,只是无人知晓罢了,再则是从前没碰到过像彭学子这般,邀我比试心算的而已”
付举人倒是接受了姚未的解释,还朝着儒派弟子那边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听见了吧?
儒派弟子们气愤难当,姚未是谁,他们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怎会不过几日就学会了心算一学,心算要真这般好学,儒派之中又怎会只出了一个彭海?
这……绝对作弊了!
怀疑归怀疑,但儒派弟子们并没有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胡言乱语,毕竟若说姚未作弊,那首当其冲怀疑的就是出题的付举人。
付举人若只是个小小的举人,他们儒派学子自然不会顾忌,但难就难在,府学的院首是付举人的亲爹,在府学的地盘,付举人那是横着走的,而且性子也是最为喜怒无常的,加之有身份,并不担心他会被谁给收买,为了公正,儒派弟子这才敢邀付举人做比试官。
只有郁桂舟和施越东两个知道内情的都撇开了头,不再去看姚未那仿佛跟真的一样,活脱脱被人诬陷的表情。
良心都不会痛吗姚学子?
无论下头有多少心思,但等付举人开始宣布时还是静得落针可闻“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出自《算法统宗》,现今在我府学藏书阁里收藏着,宝塔浮屠,一共七层,每一层悬挂的红灯数是上一层的贰倍,试问,那塔尖上有几盏灯?”
付举人念到一半突然顿住,像有恶趣味一般看了眼被吊起来的众人,这才不疾不徐的接着往后说着“这题答案为叁,至于为何得叁,本夫子就不一一解释了,若有想知道如何解答的,可去往藏书阁翻看,至于姚学子和彭学子二人,他们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这不可能?”彭海第一个就是不相信,他转头看向洋洋自得的姚未,瞪大了眼,心里翻涌沸腾,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付举人哪管这些,又开始念第二题“九百九十九文钱,时令果梨买一千。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本题涉及民间买卖,最是常用,梨为陆佰伍拾柒,果为叁佰肆拾叁,梨所得银钱为八佰零叁文,果为壹佰九拾柒文钱,本题解法若有兴趣知道的可在比试后问一问姚学子和彭学子,那么……”
他突然问着彭海“那么彭学子,你认为这一题,你和姚学子之间,谁对谁错?”
彭海抿唇“回先生,此题学生的答案是对的,至于姚学子,学生不知道”
“那就可惜了”付举人举了举手中的两页纸,突然道“姚学子的答案也是正确的呢?”
他的话恍如一个惊雷打在了彭海头上,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付举人,脸上惊骇莫名,而桃林里其他学子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尤其儒派弟子,皆是一个个大受打击的模样,不过随后付举人的一句话更是让他们无地自容“这次比试,姚学子胜”
付举人何时走的,无人知道。
周遭的学子何时走的,无人知道。
但儒派弟子却分明在暖阳如水的天气里感受到了寒冰刺骨,彭海失魂落魄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被台上的姚未一把扶住,彭海无神的眼见他,一把拂掉,又一把扯过姚未的前襟,恶狠狠的看着他“是你,是你搞了鬼是不是,你明明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你怎么可能赢我,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用了手段才赢的,是不是!”
“你放开”姚未先前没防备,被抓了个正着,彭海状态不对,手劲大得很,让姚未差点没揣过气来,好不容易掰开了彭海的手,几个大步就离他身边,姚未理了理自己的儒衣,对匆匆过来的郁桂舟两人说了句没事,对着彭海就不客气了“彭学子,我尊你入府学三年还是个有名的人物,但你也犯不着输了一场比试就这般小气吧,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可你连我一个废物都赢不了,你有何可发脾气的,这比试是你们先挑起的,怎么,赢得起输不起啊,儒派的弟子都是这样输了就没风度,只会大吼大叫污蔑他人的吗?”
“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次?!”赶过来的儒派弟子们听了姚未这一句,一下怒火中烧,其中两个去扶起了彭海,剩下的则挡着姚未三人,非要姚未给个说法。
姚未冷哼一声,他这几日被眼前这群人给逼着关在房里三日没出门,他还没找人麻烦呢,这群人倒是不依不饶了“说法,我还没问你们呢,怎么,你们儒派弟子输不起吗?还是说你们儒派的弟子输了之后都跟彭学子一样,瞧瞧他的模样,再瞧瞧你们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哪还有一点儒派弟子的优雅风度,你们别是假的儒派弟子吧?”
姚未把白晖的毒舌发挥得淋漓尽致,气得儒派弟子们愣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险些就要动起了手,却被彭海给阻止了。
彭海依在两名儒派弟子身上,看着虽然还有几分狼狈,但神色已然恢复了清明,他叫住了不情愿的儒派弟子,深深的看了眼姚未,道“让姚学子受惊了,实是我等的错,这次比试姚学子赢了,还未恭喜你呢,不过来日方长,大家都在府学读书,终有再碰到的时候,走吧”
最后一句显然是对儒派弟子说的,跟姚未等人对峙的儒派弟子见状,还有些气愤难平,只是见彭海已经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了,最后狠狠的看了他们几眼,抛下一句“你们等着”就跟了上去。
姚未回瞪了一眼,等人一走,他破有些不好意思给二人道歉“连累你们了,这些人见你们与我一道,定然把你们当成我的同伙了,以后定然也会针对你们的”
郁桂舟和施越东相视一笑,都没把儒派弟子的狠话放进心里,还调侃的说了一句“难道我们不是一伙的?”
姚未一想,那群儒派弟子也确实没说错,他们的确是一伙的,否则他一人哪会赢得了彭海,不由得一笑,插在郁、施二人中间,一手揽着一人肩膀“郁兄弟说得没错,若非你们今儿丢人的可是我了,既然本公子赢了比试,那你们这些功臣可得好生犒劳一番,不如我请大家去城里邀月楼吃饭如何?”
郁桂舟和施越东也没推辞,大方的点点头“好啊”
他们刚进兰院,就见站在廊下的白晖转过了身,白衣翩飞,纸扇摇弋,看见他们只挑了挑眉“如何,赢了?”
姚未抬头看他“你说呢?”
白晖手中的折扇一合,没理他,只看着郁桂舟和施越东二人“方才听闻你们要去哪儿?”
施越东是个耿直的,直接说道“姚公子请我们去邀月楼”
“邀月楼啊”白晖似笑非笑的看着姚未“来说说,你是如何赢彭学子的,本公子替你蒙的题如何了?”
姚未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摆摆手“得得得,白老三,有你的份,你是大功臣好吗”
白晖理所当然的道“这是自然的,本公子替你运筹帷幄,赢了比试,你表示表示感谢也是应该的”
“说来这次多亏了郁兄弟”姚未认真的看着郁桂舟“若非郁兄弟让我另辟蹊径,又传了我算学,以兄弟我的学识,要赢那彭海当真是不可能”
其实别说彭海了,就连那群挑衅他的儒派弟子又有谁不是有些真本事的呢,这三场比试,若非有这几人在,他连一场都不可能胜,输赢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就怕儒派弟子们借着这由头攻击他爹,去找姚大人的麻烦。
郁桂舟接下了他的谢,笑道“一码归一码,我帮了你,你请我去邀月楼,几句话的功夫得了姚公子一顿饭,还是很划算的”
渝州府衙,姚大人一直等待着第三场比试结果传来,他在书房里走动,闻讯赶来的姚夫人也带着丫头匆匆过来了,见到姚大人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不阻止一下,未儿才多大竟然就有人给他下战书比试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姚大人一见她,真是头晕眼晕哪儿都晕。
俗话说慈母多败儿,姚未如今这性子泰半都是因为他有一个溺爱的母亲,打小他要教育姚未就拼命给他唱反调,打了一顿姚未,姚夫人就可劲的跟他闹,打一顿闹一场,母子俩经常抱头痛哭得像他丧尽天良一般,眼见着姚夫人又要开始作妖了,无奈的跟她解释“还不是因为那败家子在院试里不管不顾的写了些踩低儒派的东西,那姓张的儒派主考官能罢休,他不能亲自教训这小子,可不授意授意下头的人给他找些不痛快……”还没说完,他见姚夫人起身就朝门外走,顿时愕然,随即几个大步把人拉了回来“我这儿还没说完,你去哪儿?”
姚夫人白了他一眼“去哪儿,自然是去府学找我儿子”
“你得了吧”姚大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人按在椅上“是姚未先前不懂这得罪人不能往死得罪的道理,如今人家小辈光明正大的去找他比试,谁也不能说出个不好来,你去府学,你去做什么,妇道人家就知道冲动行事,这都快比完了,你去了也没用!”
姚夫人这下才静了下来,看着姚大人确认“要比完了?”
姚大人甩了甩袖子,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那可不,我这不也在等消息”
话刚落,就见先前回报的人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到了跟前刚行了个礼,就被姚夫人给打断了“别行礼了,公子赢了?”
在姚夫人眼里,姚未是怎么都好,哪怕她深知儿子并不是个读书的料,依然迷一般的自信,回信的人顿了顿,看了看面色复杂的姚大人,脸上露出喜色“回夫人,回大人,公子胜了”
姚大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嘭”的一声炸在了地上,他一下站了起来,几步站在了回话人的面前,确认一般问道“公子胜了,可是真的,他真的赢了那彭海的心算?”
“是真的”回信的人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这才敢拿着消息回禀给主家。
姚大人还沉浸在不可思议里,姚夫人已经一脸喜色的站了起来,又要往外走“我就说我儿子聪慧得紧,看看以后谁还敢小瞧未儿,不行,我得跟他备些东西”
“你站住”回神的姚大人急忙把人喊了回来,在姚夫人的不悦下,先让回话的人下去,在把人拉回了椅上按下,忍着脑里的混乱,从中理了理思路“你把给未儿准备的再准备三份,一并送过去,等未儿见了,自然会明白的”
姚未明白,但姚夫人不明白啊,她簇着眉头“这是为何?这可是我特意给儿子准备的,你要送人,我再挑些别的送去不就行了”
“不”姚大人打断她“送一样的,这次他能赢过那彭海,定然是这几人在后面使力”他看了眼姚夫人脸上的不以为然,我儿子天下无双的模样,不由嗤道“你儿子学问如何你这个当娘的还不清楚,糊弄别人也就罢了,咱们自己人还能不知道?”
姚夫人有心想反驳,但嘴唇蠕动半晌,竟然无言以对。
夜晚,兰园四人在邀月楼畅饮一番,待酒过三巡回了府学后才各自分开,郁桂舟梳洗了一番,穿着白色的常服在案几前把近日在先生们处学到的经义解读重新抄录排好,捡着书逐字逐句的把经义和原文融合在一起,等温习完,这才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收好了书,起身休息。
在他背后,一支透明石头点缀的海棠花朱钗在烛火下跃跃跳动,压在白纸上,仿佛述说着一段埋藏在心里的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小剧场,因为比试这个单元完了,下一章单元又是什么呢?
这个单元里,我们的男主小小的发了发力,还偷了偷师,击进的郁公子!
第72章 荆棘路(五)
府学院首乃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 因为精力大不如前, 已经久不理事了,平日里只一人待在府学藏书阁里撰写典故, 偶尔还会招付举人到房舍里煮茶谈心, 说些父子俩之间的话。
房舍竹雅清淡,紧挨着府学那一片桃林背后,穿过桃林,在路过一片春意盎然的大片树林,一走过,就能见到在湖心上的竹屋,在湖心莲叶的衬托下, 竹屋宛如清水芙蓉一般傲然站在荷尖之上。
付举人在踏上廊桥上时, 就听见琴声和茶水煮开的浓郁香气儿,他悠闲的走过了曲亭环绕的廊桥,在满池荷叶上凝望着远方久久不能回神。
突然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既然来了, 还不快进来”
付举人微微侧目, 摸了摸鼻头, 笑着推开了竹门。里面,对着大门, 院首正双方附于琴弦之上,悠扬的琴音也戛然而止,他的前方,袅袅白雾从香炉中升起,隐隐露出院首写满了沧桑又淡然的面容。
付举人微微额首“爹”
院首点头, 随意说着“坐吧”
父子俩坐在廊上,对视而坐,在廊桥下,静静的水流声蜿蜒流过,还有金色的鲤鱼在荷下露出水面,环着荷花轻啄,竹桌上,茶香扑鼻,院首给付举人倒了一杯,随意问着“近日如何,做先生教导学子们可有何收获?”
付举人刚要摇头,突然面前闪过了一张温和的脸,不由说道“倒是有一个学子,稍稍有些不同凡响,与其他学子丝毫不相同”
院首本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说都是些平庸之辈等等,突然听到他夸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儿子他最是明白,少年天资,自大狂傲,如今虽然收了性子,但入得了他的眼的,必然有过人之处,不由起了几分兴味“有何不同之处?”
付举人想起初初见到那位郁学子时,众人都在凝神听他讲习时,唯有他一人,一直在抄录,并且还一心二用,边记边听,初时他也只当是个稍有几分聪慧的学子罢了,其后他兴致来了,时常拉着人谈天说地,逐渐发现,这位郁学子不但十分聪慧,反而在经义一道也有自己的解读,不与现今的流派有任何相似之处,他的解读更是简单,更能让人深知其义。
若说考取秀才只是考学子对四书五经是否倒背如流,那考取举人则是看学子是否有着独特的见解,到了进士科,看的则是是否能独创一掷,就如同如今的大儒们,他们之所以能成为一方大儒,最基本的乃是他们都在融会贯通后,自己开辟了一条新的路,与前人一般,用自己的智慧传书解道,供人学习。
郁桂舟虽然欠缺了太多东西,但他却一步登天的摸到了成为大儒的门槛。
这也是付举人一直关注他的原因,或能亲眼见证一个大儒的成长,光是想象便让他心里激动不已。
“这位学子当真有你说得这般好?”院首颇有些迟疑的看着他。
这可是大儒啊,一方大儒谁不是德高望重之辈。大魏四代,出过的大儒屈指可数,拿渝州府境内来说,也只有清河大儒称得上大儒二字,如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院首罢了。
付举人低头喝茶“我何时说过不靠谱的话了”
院首想想也是。他这个儿子虽然为人是不羁了点,但看人还是很准的,只是,这也不过是有些疑是罢了,或许只是比普通人更聪慧一点也说得过去。
人这一生,来来去去,总会遇见许许多多的惊艳绝伦的人物,可是那般多的天骄们又有几个最后名扬四海呢?
院首见过太多,心里并没有太过在意,只看着荷花池面儿,语气淡然的叮嘱“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多的我也不多说了”
父子俩又谈了一阵儿,付举人才起身离开。
而他们口里念念有词的摸到了大儒门槛的郁桂舟已经适应了听先生们解读经义,自己回来归纳整理的生活,还能抽出空来去藏书阁里借阅基本上回来看。
这日,他刚从藏书阁借了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恰逢回兰院途中,碰到了几位学子拦住了他的去路。这几人,郁桂舟都有些眼熟,细细思索了一番,方才想起,其中两名正是前些日子挑战了姚未的儒派弟子,还有一位模样看着比儒派弟子稍年轻一些,只是眉宇间十分阴沉,五官也稍显阴柔,显得不易亲近。
郁桂舟抱着书,对几人说道“几位兄台可否让道,还是说几位也要走这一条路,或是非得走这路中间而不愿走路两旁”
一下把那两位儒派弟子要说的话先说了出来,两名儒派先是一皱眉,随后冷冷笑道“若我们非得走中间呢?”
郁桂舟依然温和,身子朝旁边一站,边走边道“既然如此,这中间的路就让与诸位又有何妨,在下是个低调的人,原就不爱被簇拥着招摇过市,说不得记忆好的,还能记得不久前发生的事儿?”
他这是在提醒儒派弟子,前些日子才输了比试成了笑话,如今还这般高调,就不怕别人把前些时候的事儿拉拔出来继续议论议论?
显然儒派弟子们也听懂了,被人拐弯抹角的嘲讽,当下就有人挺身而出在郁桂舟身后下战书“小子狂傲,若有本事,不妨咋门比上一比?”
郁桂舟转过身,打量了那人一眼,眼底自觉的升起了一抹不屑“你,算了吧,我不跟手下败将比试的”
仿佛没打击够一般,他接着道“若你们实在想比,先赢了姚学子再来挑战我吧”
全程温和平淡,连一丝丝火气都没有,反观原本要找茬的儒派弟子,被气得胸口起伏跌宕,这还不算,尤其他们争论时还引来了不少学子围观,如今众人的眼神简直像一个巴掌一般狠狠打在他们脸上,险些让人落荒而逃。
相比儒派弟子的狼狈不堪,长相阴柔的学子反而出声嘲弄了一番“我早说让你们见机行事,非得远远见了人就过来刺几句,真是没脑子”
“顾生,你说谁没脑子?”儒派弟子大喝“不过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穷酸罢了,摆得一副温和可亲的面容实在可恨”
顾生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看过去,淡淡的白了一眼“你不穷酸你院试时怎么考不到头名?”他回过头,见郁桂舟的身影已经走远,发凉的双眼见已经看不见人后才转身而去。
这一段小插曲郁桂舟并没有放在心里,他回房后,就润笔拿纸把借阅的四书章句集注一一抄录了下来,直到姚未在外头敲门的声音才反应过来“郁兄弟,郁兄弟”
郁桂舟搁了笔,朝房门开口“进来”
姚未一下推开了门,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听说有儒派弟子找你麻烦?”
郁桂舟想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麻烦是指什么,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的”
论嘴皮子利索不利索,他自然也不是吴下阿蒙啊!
“这样啊,我刚回来就听人说起这个”姚未原本只是为了抱自家爹的大腿才使劲踩了儒派,虽说得罪了人,那儒派也派人来找场子了,结果呢,输不起啊!
自己下的战书自己输,输完还要找麻烦,找他麻烦也就算了,连一个院子的都不放过,如今的儒派真是让姚公子恶心透了,就跟那啥一样,装婊子立牌坊,真是让人看不上。
“我没事”虽说那几个儒派弟子想找他麻烦,但他又不是吃素的,惹不起大BOSS,这些小虾米还是不怕得罪的,那几人中,怕也就那位长相阴柔的男子是个稍厉害的角色,至于跳出来那两个,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没继续说这个,反而看着姚未笑道“姚公子今日怎有空回府学,还有时间来关心在下,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你可别阴阳怪气的”姚未摆了摆手,一屁股坐下,端着案几上的茶水喝完了,才意犹未尽的解释起自己近日的行踪飘忽原因“还不是因为我爹,说什么他下面无人手可用,非得抓着我给他整理文书,读他的公文”
这些都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每每他读了后,呈了上去,他爹头一句就是问他觉得如何,可有何对策等等。
天知道,他还只是个学生啊。
他又灌了一杯茶,说稀奇一般来了句“你不知道,我到了我爹身边才知道,原来渝州府每日也有许多事发生,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都能被人给参上来,那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也不知道下头那些当官的都是怎么回事,这些还要报过来,真真是无用之极,简直浪费我大魏粮食”
郁桂舟听他说完,才沉吟着说道“渝州境内八县三十四镇,人口众多,事儿自然也多”
“你说的也是”姚未显然认同,还说起了城中近日的一些怪事“有人称城里不少姑娘偶有失踪,家里人报了案,结果上头还没查呢,那些失踪的姑娘就回来了,还称自己是去城郊摘花儿去了,摘着摘着就忘了时辰,待天黑尽了城门一关只得在外头找个地儿歇了一晚,回来后一切如常,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你说奇怪不奇怪?”
“姑娘,失踪?”郁桂舟把这词联系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采花贼。
姚未显然也曾跟他想到一处去过,还道“那些姑娘经过经验老道的嬷嬷查验过,身上一点痕迹也没有,具是清白完好之身”
姚未本来就喜听这些民间稀奇传闻,初初还派人打听了不少时日,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这样,姑娘们没事,就是去城外摘了花,忘了时辰。
他看着郁桂舟“你说奇怪不奇怪,这是什么花儿啊如此有魅力,竟然让城里的女子抛头露面的在外头过了一夜,如今还时不时有姑娘失踪去摘花儿呢,我看啊,这花儿恐怕成精了,要不然怎会这般厉害?”
姚未摇头晃脑的说完,却见郁桂舟神情有些不对,不由问了“你这是怎么了?”
郁桂舟只是听姚未说起这女子摘花失踪之时,感觉有些不对劲罢了,姚未把那摘花事件归纳为花儿成精,引女子沉迷,可郁桂舟怎么听怎么不对。
这世上,真有一种花儿能让无数女子前仆后继失踪的?
反正他是不信的,只关心的说了一句“这事儿感觉不太对,你若是抽空还是提醒一下姚大人加强下城内外防守吧”
说完,他又想起渝州府内有无数的官兵捕头,依这些人的办案经验,若是有问题,自然早早就发现了,哪儿用他提醒?
他有些哑然失笑,那头姚未反倒认真点点头“你说得对,虽说那些女子失踪归来后没有受到伤害,但失踪一夜,自是对闺名有损,若是因着这个,把自己好好的因缘给毁了就惹人伤悲了”
话落,姚未就要去把这事给办了,急急的给郁桂舟告了辞,出门时,恰遇到了从外头进来的施越东,两人点点头,说了两句便各忙各的了。
施越东近日迷上了筹算学,去藏书阁借了古往今来所有关于算学一门的书籍,看完后再与郁桂舟一起讨论各种算学的优缺点,施越东进来后,第一眼就见到了案上的四书章句集注,抿了抿唇“前两日听郁兄说起想读读这书,没想今日就见到了”
“不过抄录一番罢了”郁桂舟和施越东二人在算学上一番讨论后,都认为郁桂舟所拿出来那份算学更容易一些,如今两人时常借书谈论,郁桂舟也笑着问道“施兄在通读藏书上自是胜过我许多,不知施兄如今在读何书?”
施越东道“不过是浅浅看一看春秋等书籍罢了”
“施兄不过过于自谦,若是有白公子在此,说这话倒显得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白晖通读峨山半步藏书,原本听着很高大上,无奈上次姚未邀三人在邀月楼一叙,倒把白晖给他出的话本子题说了出来。
别说姚未,就是郁桂舟也觉得白公子那高高在上的人设一下就崩塌了。
施越东显然也想起了什么,虽没说甚,但嘴角也是勾起了浅笑。恰在这时,被人念叨了两句的白晖踏了进来,风流的桃花眼还在背后议论人长短的郁桂舟身上瞥过“郁公子这话说的,我哪有那般本事啊,别埋汰我了”
郁桂舟在白晖气势全开坐下后,不由得赔了个笑脸,主动递了一杯茶过去“白公子想多了,在下纯粹是夸赞公子满腹诗书,博览群书”
白晖接了茶杯,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暗地里笑话我看话本子,本公子那是为了体察普通百姓的生活”
郁桂舟和施越东相视一笑,任由他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白晖喝了茶,起身在屋里转悠了下,看见郁桂舟案上的书时,不由顿住“四书集注,郁公子真是进步神速,四书五经都吃透了,都能翻看集注了,不错不错,此书上承经典,下启群学,金科玉律,是一部代代相传的好书”
“白公子过奖了”郁桂舟一直觉得自己的进度太慢,还不够快。他给了自己一年的时间,一年时间内要吸收各位先生们的经义解读,要抄录藏书,要学习三艺等等,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几掰用。
目前经义解读收集得正循环渐进,藏书也抄录了不少,唯有三艺,他苦练书法,偶尔还去先生处学习怎么弹琴,听先生讲解下棋一道,到目前为止,进度缓慢,连皮毛都谈不上。
为了他缓慢的三艺,郁桂舟在一次听付举人讲解了大学后,跑了一趟藏书阁,专挑跟棋艺有关的书籍,只是三艺一道是今年魏君才特意下旨开设的,往常都只供在世家大族手里,学里少会把这一道的书籍完整的摆放出来。
因此,郁桂舟在藏书阁里找了许久,也只找到几个残缺的写得并不完整的棋书,在他皱眉沉思间,有人在他身旁问道“小子可是要找书,你这样胡乱的瞎找可难得挑,藏书阁的书籍每一行每一列都自有自己的摆列方式”
郁桂舟见他胡须花白,面目慈和,以为是管理藏书阁的先生,施了一礼,方指着手中残缺不全的棋谱道“回先生,学生是为了找一些教下棋的书,不过找了许久,才只找到这几本”
老者顺着看过去,看他笑呵呵的“已经不错了,藏书阁里关于棋谱一书本就少,如今都已被你挑了出来”
郁桂舟闻言更是诧异“学生不懂,魏君已下旨开三艺,虽说学里也有先生讲解,但先生有限,学生却多,每人能分到的时辰实在太过短暂,所以藏书阁里能让学生们学习的书籍就更可贵了”
虽说他避开了一次院试考三艺,但以后总归是要去乡试的,只要遇到科举,这三艺必然要过,不止他,府学里的所有学子都要考核三艺,所以目前在府学里,去堂上跟着先生学四书五经等经典书籍的学子虽多却不拥挤,而在教导三艺的先生处,几乎算得上人满为患。
学子如此多,先生的精力又有限,这就必然要让学子们自学成才才是上策。如今,连自学成才这一栏也要省略了,因为没书,总不能靠学子自己想象吧?
老者也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被问得无言以对。
他先是对郁桂舟很是夸赞了一番“这位学子能发现本府学里的不足之处老朽甚是欣慰,如今人人都盼着能从先生处获得知识,却忘了自己本身也可以学习的,你的这种行为值得鼓励和嘉奖”
他先是给了个甜枣,之后又开始对目前府学欠缺的进行一番阐述“想必你也知晓,君子之艺一道向来掌握在世家手里,光是你手里几本还是学里花了大力气才收集到的,你先把这些拿回去看看,若是有不懂的,你来藏书阁找我也可以的”
阐述完,老者还保证“余下的三艺之书学里也会早些收集齐全让你们都能看得到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郁桂舟再不识趣也只得闭了嘴,尊老爱幼他还是学过的!施了一礼“学生多谢先生,学生告退,若学生看完后有不明白的再来找先生讨教讨教”
老者满意的摆摆手“去吧”
等郁桂舟在藏书阁里登完了记,抱着书离开后,老者慢慢走了过去,在登记簿上看了一眼“咦,郁桂舟?”
老者仿佛记得,这个姓郁的学子有几分熟识,好似听谁说起过似的,负责登记簿的府员见他一直盯着登记簿,不由得好奇的问道“院首可是认识方才那位学子?”
院首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这名他只是觉得有几分熟识,人嘛,应是第一回见才对,他刚要走,但又想起这位学子方才的举动,多了两分兴趣,问着府员“那位学子时常来藏书阁借书吗?”
府员听到问话,翻阅了几下登记簿,方回道“却是如此,这位学子十分好学,光是这月就足足来了十次之多”
院首顺口问了一句“他借的都是何书?”
这个府员脑子里还是有印象的,张口就回道“有四书集注、春秋、史记、论衡等等”他对这学子倒是有几分好印象的,从他借阅的书里就可以看出,是一个根基扎实,走稳实稳打的人,不像有的学子,四书五经都未读完就抛在了一旁,去读些有的没的。
院首微微额首,没继续问,等他出了藏书阁好久,突然他顿住了脚步。“我说这名儿怎这般熟络,原说的那位摸到了大儒门槛的人就是他啊?”
付举人说他发现了一个好苗子,有大儒之才,小小年纪就摸到了大儒的门槛上,若是把他不足的补上,定然是大魏朝最年轻的大儒。
这话,院首一直都是不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姚未:怎能奴役我,我还是个宝宝啊!
郁桂舟:你老,你说了算!
院首:此子,我再琢磨琢磨。
哈哈哈哈,为什么你们都在呼唤女主出来,女主目前失业啊,在打酱油啊,她出现的时间是在本小节单元快完结时会出现的!!!!!(撒狗粮的时候还未到,我怕我撒了你们吃撑了咋办?宝宝也很忧虑啊)
郁桂舟:我的老师在何方,在何方?!
第73章 荆棘路(六)
付举人说他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有大儒之才, 小小年纪就摸到了大儒的门槛上,若是把他不足的补上, 定然是大魏朝最年轻的大儒。
这话, 院首一直都是不信的。
在见过了付举人推荐的好苗子后,院首也是不信的。
他唯一信的,是此子确实聪颖,懂得另辟蹊径,善于抓住漏洞和弱点,但久久就凭着这些就说他有大儒之才,委实言之过早了些。
院首一生见过太多出色的人, 并没有把郁桂舟放在心上。
而郁桂舟在藏书阁借了几本残缺的棋谱后, 浅浅的翻阅后,不由得无奈的放下了书。棋谱,原是用图和语言来记述棋局的基本技术和开局、中局、残局着法的书和图谱, 按照纪录的棋局排演解读, 可让人参阅手法, 或探讨一番棋艺风格,更能让读书的人见识到书中对棋术的精辟见解, 可藏书阁里的书只有几幅对弈中厮杀的图,旁边也没有对布阵的见解和战术的见解,对郁桂舟这种才初学的人,太过高深。
他把玩着手中的海棠花银钗,难得的发起了愣来。
“扣扣”郁桂舟顺着声音看去, 正前方的窗台上,白公子白衣折扇,潇洒的看着他,见他望过来,挑起一个风流不羁的微笑“郁公子,天气这般好,不出来喝喝茶?”
郁桂舟见他额边发丝被阳光照得雾蒙蒙的,年日来稍稍被压得紧紧的胸口也开了个缺口一般,灌进了光芒,驱散了有些阴霾的心,微笑着看向白晖“白公子邀约,必是欣然前往”
“郁兄”施越东坐在石凳上正捧着书看着,见他们走在廊桥下,微微施了一礼。
“施兄”几人落座,白晖行云流水一般开始煮茶,一边还不经意的问道“我方才见郁公子愁眉不展的,桌上还放着几本棋谱,怎么,郁公子被难住了?”
郁桂舟倒也大方,点头“确实被难住了”他自嘲一笑“在下研究了几日,竟是毫无头绪”
白晖手中不停,难得的安慰了他“郁公子不必忧心,这风雅一道原就不像我们读书一般,讲究的是天资、领悟,勤奋。如今时日尚短,郁公子不得其门而入也是正常的,待你摸到了门槛,本公子相信以郁公子的聪慧,定然能一日千里”
“借白公子吉言了”郁桂舟撑着下颚,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绿柳桃枝,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随即他睁眼,见桌上茶水煮开,香气四溢,黄堂堂的茶水倒入雪玉一般的茶盏里,不由问道“白公子这茶可是城外慧觉寺的新茶?”
“发现了”白晖浅浅笑着,递了两杯清茶过来。
郁桂舟和施越东道了谢,一人捧着茶盏浅尝了下。茶水入喉,令人心脾神宜,仿佛舌尖还留着渝州城外的万里山河,遍布着青山绿水一般,二人相顾一笑,同时点头“好茶”
白晖也搁了茶盏,侧头看像他们“你们夸的是这茶好还是我泡的好?”
施越东老实,当真去思索了一番,郁桂舟扯了扯他的袖子,道“自然是这茶好人也好”
白晖看了他好一会,一下笑了出声儿“不愧是郁公子,这话就是说得好听,什么到了你嘴里都是凌磨两可,这茶不得罪,人也不得罪”
施越东这会也反应过来又被白晖给摆了一道,气鼓鼓的瞪了白晖一眼,突然说了一句“郁兄不是还在研究棋艺一道吗,咱们院子四人里,对棋艺有研究的只有白公子,郁兄何不像白公子讨教讨教”
施越东这一段话出口,别的还没反应过来,白晖倒是一怔,有种看病猫突然发威一般,等回过了味,更是调侃的对施越东道“施公子对本公子倒是知之甚深,连本公子精通何道都清清楚楚,可见本公子真是塞潘安,引世间男女如痴如狂”
“谁如痴如狂了?”施越东被气得一下面红耳赤的,捧着书就走了。
这副场景郁桂舟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反而对先前施越东说的感兴趣,拱手对白晖施礼道“白公子若精通棋道,不妨给在下讲解一番如何?”
白晖摆摆手“郁公子这礼不敢当啊,本公子也只是稍稍了解棋道罢了,并没有施公子说的那般,再则,郁公子可是院试头名,在本公子之上,让本公子这个第二名教导头名说不过去吧?”
郁桂舟也知道白晖这捉狭的性子,这人哪里会在乎头名第二名,不过就是喜欢拿出来打趣一番罢了,遂道“宋书有云,礼贤下士,白公子通读藏书,精通风雅之道,在下一个区区头名又岂敢班门弄斧,不如向诸位有才之人多请教才是正理”
“郁公子于读书一道的勤奋着实让我惭愧”对一个能弯得下腰,能板着一脸温和讲大道理的人白晖的挑刺就跟撞在了棉花上一般,只无奈同意了下来“既然郁公子想学,那本公子也不好藏着掖着,这样吧,去我屋里,本公子与郁公子浅浅说道一番”
郁桂舟自然同意,两人一起去了白晖屋里,路过施越东房门外时,只见他捧着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清秀内敛“不知可否一道听听这棋艺之道”
郁桂舟自然是无所谓的,白晖在两人的视线里也耸了耸肩,含笑应下。
反正,这羊一个是放,一群也是放。
白晖屋里,布置精美,琴萧棋书样样都齐全,他让郁、施二人随意落座,取了一棋盘出来,在桌上搁下,边道“风雅一道虽自上古便兴起,但最初只流行于皇宫,供皇家取乐,后赐于世家,发展至今,民间其实也有乐曲,不过多是乡间小调或读书人编立的,其影响力太小,从古至今,已有两千余年,往前数几朝,皆是战火连连,不止百姓苦不堪言,连不少世家也被卷入其中,更迭至今,还保存的书籍其实并无多少,我白家在风雅一道上的书籍,统共不过几十册罢了”
说完,棋盘也已摆放完。白晖招呼他们近前,从棋盘分布到棋子一一梳理了遍,待讲完了最基本的,又让二人对立而坐,指导他们如何下子,如何判定对手落子,如何走下一步等。
讲完,他在一旁看着郁、施二人下子,期间并不开口,待一局结束,方道“本公子方才已经讲过了最浅显的识别棋盘、棋子、落子等问题,只要把最基本的弄懂了,那以后就该考虑如何在局里与人厮杀,或是气势磅礴,一路压倒对手,或是大刀阔斧弃子攻杀,或不懂声色,行至水穷、坐看云起,或招招布下陷阱,这需要去摸索和动用脑子去想象”说完,他看像郁桂舟“郁公子听了本公子粗浅的讲解,可有收获?”
郁桂舟含笑点头,放下了手里的白子,道“多谢白公子细心教导,在下如今想着从藏书阁借来的书,已是有几分明了了”
白晖刚要点头,从外头进来的一人扬声打断了他“你们可巧都在呢,如今正是春光明媚之时,不如我们一同前往城外踏踏青如何?”
姚未几个大步走了进来,停在他们面前,见屋里的动静,还颇有些惊讶“哟,这是在下棋呢?”
白晖不耐烦的看着他“你来作何?”
姚未啧啧两声,摇头晃脑的挑了个地儿坐下“白老三你这可就不对了,我怎么不能来了,好歹我也是府学的学生,也是住这兰院里的”
“咱兰院有你这号人物?”白晖实在是太过了解这人,近些日子神神秘秘的,突然还邀他们一同前往踏青,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姚未难得的没跟他争辩,反而转向了郁、施二人“郁兄弟还记得前一阵儿我说那个女子摘花儿失踪的事儿吧?”
郁桂舟点头,见施越东有些迷茫,便说了几句“大概是上月姚兄说城内有不少女子去往城郊摘花失踪,在第二日却又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每个失踪的女子回来后都声称自己是忘了时辰,以至于城门关闭才迫不得已在城外住了一晚”
“对,就是这事儿”姚未拍了一巴掌,看着他们“你们猜这事儿如何了?”
施越东摇头“不知道”
姚未看向郁、白二人“郁兄,白兄,你们觉得呢?”
郁桂舟和白晖几乎同时开口“不知”
“关我何事?”
姚未无奈的叹了口气儿,嘴一撇还是自己说了出来“这事儿闹得城里城外人心惶惶的,可是府衙的捕快们跟踪了不少失踪少女,发现她们确实是摘花忘了时辰,在城外歇脚时也一切正常,并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你们就不奇怪吗?”
“奇怪什么?”三人同时问道。
姚未突然一下激动了起来“自然是那花儿成精了!你们想,这些姑娘怎么个个都采花采得忘了时辰,这天色如何又不是眼瞎怎会看不见,除了她们被那些花朵给迷惑了,本公子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
“不,不是”白晖敲了敲桌面,道“就算有甚花精又与你何干?”
姚未没回话,反道说起了别的“说来,城外的慧觉寺这一批茶就要出来了,郁兄、施公子、白兄,咱们在学里都待了几月了,这瞅着日日读书的,多累啊,不如出去踏踏青,咱们去慧觉寺里亲手采茶如何?”
“什么新茶不新茶的,本公子缺这点茶水喝吗,无非就是想去城外确认是不是花精罢了”白晖摇头念叨。
最终,几人被姚未给磨得没发了,只得应了下来。
姚未一早便有了准备,只等人一应下便说着要走,府学外头连车都备好了,被赶着鸭子上架,临上车前,白晖还臭着脸讽了姚未一句“姚公子真是准备充分”
姚未嘻嘻哈哈的笑着揭过,很快,马车就穿过了热闹的大街,渐渐耳边的人声便稀少起来,只余浅浅女声似有若无的在周边响起,郁桂舟掀开了一角车帘,见马车已经出了城,外头的路边,偶尔还有几片亮色的衣摆走动,或有女子结伴而行,行走间还在笑语妍妍。
“姚兄,你说城内人心惶惶,这些姑娘们就一点也不害怕?”郁桂舟好奇的是,若是姑娘们觉得没甚大不了的,那这些姑娘的家人为了她们的名声怎还会由得在城外采花?
姚未早就憋不住了,只是白晖闭眼休舔,书呆子捧着书不离手,他竟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如今见郁桂舟主动问了起来,一下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了起来“郁兄有所不知,城内虽人心惶惶,但失踪的女子皆是普通人家女子,渝州府的香囊闻名于大魏,许多家里都是靠着做香囊的手艺卖给绸缎铺得些银钱,女子虽要名声,但为了生活所迫也不得不如此,何况,他们也都心存侥幸的觉着这不也没受到伤害吗”
姚未一个公子哥,向来没为过银钱的事儿发愁,只是恰好对民间异事颇有兴趣,这才托人一路查下去,方知原普通人家过得着实辛苦。
“等真的出事儿早就回天乏术了”不知何时睁眼的白晖说了这一句。
姚未深有同感“可不是如此,只是府衙里头的捕快们都一口断言说没有背后主使,也实是查不出有何可疑之处,这才搁置下了”
府衙的捕头们已经结了案,但姚未失踪认为这里头有些不对,就像他说的,这些女子常年采花,渝州府境内的花朵就算再美丽再漂亮,这年年日日的还没看腻?
没看腻还采得忘了时辰?
哪怕这事儿确实没问题,但冲着这不合常理的推断,也根本说不过去。
说来也巧,城内的姑娘们采花的地儿方离他们要去的慧觉寺挨得非常近,他们走在慧觉寺的路上,都还能听见有女子的声儿从不远处传来,等上了石梯,一名小沙弥迎面走了过来“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请随我来,不知几位是上香还是问茶?”
“慧空,都是老熟人了,还这般一本正经的”姚未伸手就想捏小沙弥圆乎乎的小脸,被人慧空的小手给拦下了,小沙弥还严肃的告诫“姚施主,佛门之地,烦请不要嬉笑打闹,以免被佛祖听见,留下一个不正经的印象”
小沙弥话落,其他几人险些笑出声儿。
“好吧好吧”姚未被一个不到他腰高的小和尚一口一个不正经给弄得无言以对,只缩回了手,一行人跟在小沙弥身后在慧觉寺里走着。
过了长廊,后山涧连绵起伏的茶树跃入眼帘,半人高的茶林被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在茶林四周还有许多花朵开得正艳,这片景,一眼望去,足以让人震撼惊叹。
姚未不知道何时挤在了郁桂舟旁边,拍着他的肩说道“郁兄弟,这慧觉寺如何?为兄说得没错吧,整日读书那是书呆子,如此良辰美景自然要看一看我大魏山河日月才不辜负这天赐自然你说是吧?”
郁桂舟失笑,突然眼一凝,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几座半山上,穿梭着不少的步履裙钗的女子,正在山间采着花儿,他下意识朝小和尚问了句“小师傅,近几月时常有姑娘采花入迷误了回城,只得在城外留宿,你们就不怕有古怪吗?”
小沙弥听了他的话,还转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施主不必担心,寺里自有佛祖保佑,万法不侵”
“郁兄担忧什么呢?”姚未靠近他,还道“放心吧,那些女子在城外留宿都去的旁边不远的庵堂,很少上慧觉寺来借宿的”
郁桂舟摇头“只是突然有感问问罢了”
小沙弥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大和尚面前,朝大和尚双手合十,道“十师兄,这几位施主是问茶来的”
名为十师兄的大和尚朝他们施了一礼“几位施主有礼了”
郁桂舟等人也回了一礼“大师傅有礼”
十师兄问道“不知几位施主是要本寺已亲手摘下的还是亲自去茶林里挑选?”
几人早就商量好了,姚未便道“我等自去林里挑选便是,大师傅不必管我们,本公子对慧觉寺还算熟悉”
十师兄便让小沙弥带他们去林子,去接待别的客人去了。
慧觉寺的茶在附近几个州内都颇有名望,茶林更是打理得仅仅有条,小沙弥带着他们到了茶林边,指着几处说道“这几片都是普通的香茶,只有那一片是由清德大师亲自照料的极品香茶,产量极低”
众人顺着他说的极品香茶一片看过去,见那所谓的极品香茶在普通香茶的对比下,格外显眼,叶子更加翠绿,叶尖嫩得仿佛要掐出水来,小沙弥见他们感兴趣,接着说道“每日天未亮,清德大师便会给香茶浇水,一株茶浇多少水都有定数,丝毫不让山涧的泉水被光芒给收了,这般精心照料下方才有少量的极品香茶出来”
姚未听得咂了咂舌,不由道“慧觉寺的茶,我只喝过普通的香茶,你们这极品香茶为何不见卖与上香人?”
小沙弥挺了挺胸“极品香茶都被淮上过来的大族们瓜分了,只余少量的被清德大师拿来招待贵客”
等小沙弥把茶林介绍完离开,姚未才捂着胸口看向三人,颇有些生无可恋“我觉得受到了伤害,这小沙弥说话也太直了,当着我面儿说我不是贵客”
白晖还白了他一眼“你是吗?”
郁桂舟和施越东相视一笑,郁桂舟在茶林里环顾一周,看着斗嘴的二人“你们别贫了,摘茶吧”说完他在三人身上打转,迟疑了一下“您三位公子哥会采茶吗?”
三人整齐的点头,还疑惑他怎会问这种问题。
采茶,很简单的不是吗?
真等他们站在茶林里采茶后,郁桂舟看得却十分无语,眼见好茶被糟蹋,只得阻止几人辣手摧茶“等等,你们且慢”
离得最近的施越东看着他“怎么了?”
郁桂舟把手放在茶尖,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看“你们瞧,采茶并不是把冒尖的一朵茶都采掉,而是取茶尖最上边的几寸,只有这里的茶才能称为好茶,余下的叶子稍老,炮制后虽眼里是看不见区别,但尝起来却有明显的区别”
受教的三人恍然大悟,小心的采着嫩茶,鼻尖闻着茶香,耳边听着山林间女子独有的欢笑声,姚未不由嗤笑了一声“郁兄,你怎会连采茶都会,简直跟姑娘一般贤惠了,想来,尊夫人是个有福的了”
郁桂舟毫不谦虚“那是自然”
谢荣在没遇见他之前有福没福另说,但遇见他后,他想,他会努力让小姑娘沾上福气,以后富贵荣华一身的。
“啧啧,郁兄可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位成过亲的,想来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不过施公子不也快了?”白晖斜了眼认真采茶的施越东,道“施公子与那位姑娘婚期可是定下了?”
施越东面皮虽薄,但为人正经,何况是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样的事儿,当下就义正言辞的驳道“我大魏遵循孝道,自古以来,男婚嫁娶自有父母做主,婚期也由做长辈的定下,我们做小辈的怎可妄议婚期,让人听见,落得过轻薄的名头,对女子名声也是有碍的,白兄还是慎言才是”
白晖被他一套一套的说词孝理给说得节节败下“是是是,施公子说得有理,是本公子失言”
姚未见他们的样子,冲着白晖嗤笑了一声,无声的说了两字“活该”嘲笑他对书呆子说笑,最后反倒被书呆子引据经典、一通大道理给说得无言以对了。
郁桂舟认真的采着茶,突然鼻尖闻着一股茶香里夹杂着一缕别的气儿,他抬头一看,见走到了那极品香茶边缘,绿幽幽的比方才远看还要让人惊叹,与他手里特意采摘的香茶茶尖相比更是天差地别。
郁桂舟心里咂了咂舌。他手上的普通香茶一小包就够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嚼用了,这看着都与众不同的极品香茶一包估摸着都够十年八年的了,想来也只有非富则贵的人才能享用上这般好茶了。
这还真是,自己还在吃土,人家就吃金了。
他倒转回去,恰好见到施越东耳根处未消散的一摸红晕,不由得想起了与他有婚约的那位张家姑娘。
他自是没见过的,但以丁氏挑挑拣拣的性子,都能对那张姑娘夸了又夸,想来也是个知书达理,让人挑不出来错处的。
远在清县的谢家村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姚未:我感觉我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已经重伤到底,起不来了!
白晖:你是贵客吗(我姓白的都还没说话呢?)
第74章 荆棘路(七)
他倒转回去, 恰好见到施越东耳根处未消散的一摸红晕, 不由得想起了与他有婚约的那位张家姑娘。
他自是没见过的真人的,但以丁氏挑挑拣拣的性子, 都能对那张姑娘夸了又夸, 想来也是个知书达理,让人挑不出来错处的。
远在清县的谢家村里,打从张家和桓县施家的亲事儿被谢地主家恼羞成怒给碎嘴的说出来后,张当家的就让人把张月给送回了镇上,免得她被一茬又一茬过来的姑娘们明里暗里的打听那施家的情况。
张月同哥哥嫂嫂住在镇上,先头几日,她嫂子刘氏待她自然是热情周到, 满面笑容的, 等时日一长,见张月虽然有心眼,但也不是个爱说三道四的, 也就冷淡了不少, 只把张月的吃喝给管足了别的万事不理。
张月的丫头桃儿见少夫人这般, 也劝着她回张家村得了,好歹是张家正正经经的小姐, 结果在镇上,家里的几个下人,连带少夫人身边两个丫头都对她们家姑娘爱理不理的,有甚事都推给少夫人,让他们去找少夫人去。
刘氏管着一大家人吃吃喝喝, 张月主仆见她忙里忙外的,平日里连说上几句话都困难,自是咽下了要说的,平日里需要啥,也自个出门采买。
几回下来,主仆两人在外头待的时辰越发久一些,这日,恰逢怀云镇集日,张月清早时见台上常用的面膏快没了,让桃儿嘱咐采买的杜大娘去郁家面膏处买一盒回来,桃儿回来后,面色难看。
原是那杜大娘推脱了,说今早接了少夫人吩咐要采买东西,何况,这上头没发话,他们也不能在单子上添添减减不是?
“姑娘,少夫人也太过份了”
张月坐在镜子前,垂着眼帘,闻言看了桃儿一眼“慎言”
因为她与施家公子的亲事儿,婉拒了府城刘主薄搭桥牵线的另一户人家,刘氏自觉在隔房堂兄面前丢了颜面,又恼张家不识好歹,摆明了不站她堂兄那头,心里哪能痛快,这不,没几日光景就不耐了,把丢的颜面儿都算在了张月头上。
张月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这些道道在刘氏初初下她面儿时就想通了,只是碍于哥哥的面儿,她一忍再忍。
罢了,就这一回。
她眉眼稍显冷淡,带着桃儿施施然从院中穿过,一路到了大门,正要往集市走,却被桃儿一把拽住了衣角。
张月回头,见桃儿犹犹豫豫的看着她“姑娘,那集市里乱得很,咱们真要自己过去买?”
“自然”张月道“集市里都是附近村落的百姓自发摆的,里头有不少好东西,虽说没有别的街有香味遮掩,但也没想的那般不堪,走吧,你要实在憋不住忍忍就好”
换了从前,张月自是说不出这一番话的,她自小在镇中长大,幼时便有女先生上门教导她规矩礼仪,说话谈吐,是个富贵窝里长出来的娇小姐,待张当家的在谢家村里安家落户后,她整日接待村里的姑娘,偶尔出门看婶子们地里操劳,也觉得别有一番风趣。
桃儿吐吐舌,苦着脸跟在张月后头。
郁家面膏还是在集市老位置,在里头巷子,主仆两个小心翼翼的避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地儿,今日守摊的是郁家大姐儿郁竹。
郁竹也是个不爱出门的,也认不出张月主仆,规规矩矩的包好了纸袋递过去,等人给了银子过来离去便又客气的说了两句。
张月主仆一走,从人里挤过来的郁绣手中拿着买好的丝线还朝着张月主仆的背影看了眼,跟郁绣笑道“这姑娘看着就不像村头的姑娘,我还以为好人家的姑娘没几个会进这破巷子呢”
郁竹低头摆弄剩下的几个面膏,回她“好人家的姑娘咋不能来,兴许就有哪些不爱计较的呢”摆好了盒子,她看了看郁绣,见她只有一人,遂问道“咋你一人,舟哥儿媳妇呢?”
“她去找谢泽了”郁绣把手中的丝线放到篓子里,又从兜里掏出几个散发这热气儿的油纸一揭,露出里头几个白胖胖的包子,她拿了一个递给郁竹“姐,都忙了大早了,吃包子吧,这都是小荣刚买的”
刚准备要说妹妹乱花钱的郁竹听到是谢荣买的,这才把手拍了拍,接了过来,还不忘嘱咐她“你也吃”
“嗯嗯”郁绣点着头,一边拿着包子却递给了边上的石头祖孙俩。
石头奶奶刚要回拒,只见郁绣已经把包子搁在了他们手上,边道“拿着吧,石奶奶你每次都给我们留着位置,吃个包子咋了,小荣特意跟我说的,还有石头还饿着呢,快吃吧,小心烫呢?”
“这……”石头奶奶呐呐两下,最后才接下“都是乡里乡亲的,占个位而已”
石头一听石奶奶这话,这才捧着包子咬了一口,朝郁家姐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多谢姨”
“不谢”郁绣摸了摸他的脑袋,郁竹也连着催促“快吃石头,你绣姨哪儿还有呢”
石头大大的点点头。
这头张月主仆出了集里巷子,正要回张家,却在转角处碰到了一个人。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绸缎,模样看着不错,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只满身的阴郁太过浓厚,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张月主仆,像是要从她们身上扒下一块皮似的,吓得两人不住的后退,桃儿一下挡在了张月面前,颤颤抖抖的说道“你……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呵”男子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手一挥就把桃儿给打偏了,正一下撞在了青砖墙上,晕了过去。
“桃儿”张月蓦然瞪大了眼,一回头见人步步逼近,只得步步后退“你是谁,你想做何,别过来了……别,我会喊人的”
男子总算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一般“我是谁,呵,贱人,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会落到今日这般”
他面色狰狞,像极了恶鬼噬人一般,让张月一下尖叫了起来“走开,我不认识你”
男子一把抓住了张月的肩膀,一下靠了过去“叫啊,继续叫啊”他捏着张月的下巴,见张月吃痛的样子,心里像是舒坦了一般,在张月耳畔低声说道“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叫谢春晖,你们张家拒绝了我的提亲,让我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这都是你们张家的错!”
“不……”
“听说你和施家的婚期定下了?”谢春晖的脸色充满了恶意,像是询问一般问着张月“你说若是现在有人来,见到我们举止亲密的模样,你还能嫁给姓施的吗?”
没等张月回答,谢春晖就笑了起来“不,不会的,你嫁不了,你只能嫁给我,等我娶了你,我要日日折磨你,让你从身到心都颤然发抖”
他见到面前张月哭泣的模样,一下就代入了那个嫁给了他,被她日日折磨得面目憔悴的妇人,楚楚可怜的扒着他的腿求他。
真是让他想,都觉得浑身发热。
而到了此时此刻,张月的心里才真的奔溃,她不敢让人瞧见他们此时的模样,身为女子,最是知道流言蜚语有多么大的威力,一旦她的名声出了问题,被人给到处传,别说与施家的婚事,就是张家人也得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泪珠从她的眼角一直掉落,眼底掩藏着深深的绝望。
谢春晖的手一下搭在了她的脖子上,慢慢往衣裳里钻,让张月连压根都发颤起来,这时,只听他们后头一道女声响起“无耻”
接着,张月发现压在他身上的谢春晖一下倒了下去,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她睁开滚满了泪花的眼,见面前,站着个拿着木棍的女子,面上还一副愤愤然的,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
“你没事吧?”
听到女子的问话,张月下意识摇摇头,她从袖里拿出绣帕把擦了擦,把自己整理了下,这才看清对面女子的模样。
生得白嫩如玉,肌肤光滑,看着比她还小的样子,却已经盘上了妇人头发,那眉目之间还带着几丝坚毅,颇有种英姿飒爽之态。张月屈膝施了一礼“多谢娘子的救命之恩,不知娘子姓何名何,家住哪儿,小女子总是要感谢一番的”
“姑娘不必多礼,我乃谢家村郁家的妇人”她看了地上还晕着的桃儿一眼“这位,不知如何了?”
张月快步过去扶起桃儿,在她的口鼻下轻拭了一番,这才安下了心“无碍,估摸着是晕过去了”
“姐”一直在女子身边的半大少年喊了一声。
“泽哥儿,怎么了?”谢荣一手拿着棍子,朝着谢泽的目光顺着看向躺在地上的谢春晖,用木棍在他身上敲了敲,见没反应,方问道“他怎了?”
谢泽努了努嘴“这人太无耻,姐不能便宜了他”
谢荣把下颚搁在木棍上,转头问着张月“姑娘有何高见?”
张月刚把桃儿扶在墙根下,闻言脸上闪过了一道难堪,一道愤怒,她对谢荣道“不能便宜了他”
“我也觉着呢”谢荣这才立了身,又用棍子在谢春晖身上瞎戳了几下,眼咕噜转了几下,招呼谢泽近前“我觉得……”
谢泽听完,小嘴还微微有些惊讶的模样,他看了看地上的谢春晖,又看了眼他姐,有两分犹豫“真要如此吗?”
谢荣使劲点头。
这谢春晖简直坏透了,自己读书不用功还喜欢找她相公的麻烦,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让丁家表妹一个女子失了清白,最后只得被远远嫁给了一个瘸子,如今还因为自己考不上秀才便要羞辱别人,心眼都黑尽了,不如让她做做好事,替天行道好了。
“那好吧”谢泽应了下来,蹲下身使劲把人跟拖猪一般拖进了隔壁的暗巷里,好一阵才抱着一堆绸缎衣裳出来,走到谢荣跟前“姐,已经扒光了”
谢荣摸了摸他的脑袋,毫不吝啬的夸奖“小泽做得好”
她看了看天色,对张月道“姑娘,你还是带着你的丫头早些回去的好,免得待会那人醒了过来又找你们麻烦,我们也得家去了”
今儿她不守着摊子,就是准备带谢泽去见见祖父祖母,一早便说好了晌午就回的,要不是过来跟郁家姐妹碰头,恰好碰上了这一出,只怕都在回去的路上了。
张月面露愧色“多谢娘子救命之恩,若非为了我,也不会……”
谢荣打断她“不必客气,咱们同为女子,遇到了这种事都应该拔刀相助的”
换了从前,只怕她早就绕了几个弯了,哪里还会管闲事,也是跟着相公这两年潜移默化,又有祖母的教导,心胸自然早不是从前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媳妇了。
何况,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逮到机会就干的!
也不知道相公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夸她做得好!谢荣边走边想。
当白日的喧嚣过后,夜幕慢慢降临。渝州城外,郁桂舟四人早早便摘好了茶,送去了慧觉寺专门负责炮制香茶的禅院后,在庙里用了一顿素食,才回了庙里为他们准备的禅院里。
姚未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还揉了揉肚子“慧觉寺的斋饭真可谓是一绝,我都吃撑了”
白晖在他身后冷冷一笑“有句话不是说过吗,饿死鬼投胎,你如今吃得多一些,待会见了那花仙子,被摄取了精气,才不至于顶着饿着肚子去阴曹地府报道”
“我……”姚未一下转过了身,指着白晖“白老三你也太不厚道了吧,咱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你竟然这样恶毒的咒我,跟那市井里头的泼妇有啥两样?”
白晖瞥了他一眼,看着走在后头的两人,道“郁公子,施公子,天色已黑,咱们准备准备就走吧?”
郁、施二人点点头,回房一人拿了个包袱就走。
白晖也换下了他那惹人眼的白衫,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四人借着夜色朦胧,一路溜出了慧觉寺,走到寺庙外头的大树下,几人相顾一看,姚未指了指平日里姑娘们采花的大概位置,示意几人悄悄跟着他走。
那些花的位置就在白日里他们摘茶的周边,晚上黑暗暗的,只有朦胧的月光勉强能让人瞧清楚大概轮廓,到了那几片山坡周边,四人分头在四周找了找。
郁桂舟沿着花朵的轮廓一一看过去,见他们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变化,忍不住皱起了眉,难道这些女子的失踪跟花朵本身没有关系?
郁桂舟试着理清姚未提供的讯息,依然觉得这些花朵本身最是可疑,但是这花上根本看不出来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他朝着其他三人走过去,四人汇合后,他问道“你们有何发现吗”
姚未三人均是摇头。
“看来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在这里?”郁桂舟看了看他们,道“既然这里没问题,那咱们只能去庵堂瞧瞧了”
“不行”施越东一把拽住他的衣摆“郁兄,不可,那庵堂住的都是被家里送来犯了错的女子,有庵堂的管事们管着,如今还有许多借宿的清白女子,咱们几个大男人去怕是不好,万一被人知道,那不就毁了人家女子的清誉了吗?”
姚未一把撸了施越东的手“书呆子,你真是个书呆子,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咱们去过庵堂了?再则说了,咱们这是去查案,又不是去当采花贼的,你想什么呢?”
施越东还是摇头。
“可咱们并不是捕快?”
姚未朝天翻了个白眼,只是借着着黑夜无人发现,他转头问着白晖“白公子,你认为郁兄说的话如何?”
白晖黑夜行走依然带着他标志的折扇,刷的一下开了扇子,扇了两下,这才回道“去啊,自然去的”
他向来喜欢这种要搞事的时候,嘴里依然说着一堆大道理“郁公子说得没错啊,本来就这两个可疑之处,如今这些花儿已经证明了并不是什么精怪所化,若是真有问题,必然是那庵堂里,那些女子本身身上才是”
姚未摸摸鼻头,那什么花儿是精怪的话却是出自他的口,如今倒是被白晖给拿来打趣了。三比一,这下施越东也无法反驳了,只得走在最后叹息两声,突然他叫了一声,身子险些倒了下去。
听到动静的三人转了回来,施越东前头的姚未一把拉住他“书呆子,你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
施越东蹙着眉头,摇头道“无碍,只是方才在行走时,被这下花儿给刺儿了一下”
姚未闻言,顿时笑开了“果然是野花儿,浑身带着刺儿,跟人一样,性子野得很,看来这山林里修炼成精的花仙儿没有,那带刺儿的野花儿倒是不少……”
“你方才说什么?”郁桂舟和白晖几乎同时问了一句。
姚未一愣,下意识接口“没说甚啊”
“不”郁桂舟道“方才那句话你重复一次”
“哦,我说这外头都是野花儿,都带着刺呢……”话未完,就被白晖打断了“就是这句,野花儿……带刺儿?”
“咋了这是?”姚未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看着模模糊糊有着花朵儿轮廓的大片野花,实在没瞧出有何稀奇之处。
不过没人回答他,郁桂舟和白晖二人已经拿出了包袱里的引火棒,揭开了盖头,轻轻一吹,几束火苗便燃了起来,打在四人脸上,把他们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白晖率先蹲下身,在施越东腿弯处照着,把那清晰可见的淡黄色花朵往一边拂去,细细的打量着花朵下头的枝干,不多时,只见他突然出手将一支野花拔了起来,往三人跟前一放“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呀”姚未在野花上来回打量,见郁桂舟已经轻轻扒开了枝叶,正凑近了枝干凝神望去,实在没搞懂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只得问着一旁的施越东“书呆子,你知道他们两这是在做何吗?咱们不是出来查案吗,这拿着一束花儿在这儿看了半天做甚?”
施越东也不懂,但看郁兄和白兄两人的慎重,心底逐渐想到了一个可能“莫非,这些花儿是与那些姑娘失踪有关?”
姚未正要开口,却听郁桂舟指着花杆上其中一处让他们近前“你们看,这是什么?”
姚未和施越东顺着他手指的地儿一瞧,不由说道“这不是花上的刺儿吗?”
“对,是刺儿,但也不是刺儿”郁桂舟突然笑出了声儿“你们可曾见过这般尖锐的刺儿?虽说花上有刺实属正常,那刺儿也分了长短,但这样针尖大小的、跟针一般模样的我倒是生平头一次见”
姚、施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在一看那所谓的花刺,若不是长得与别的刺有几分相像,他们也很难区分这有何区别,姚未不死心的伸手去碰,刚一伸手去,指尖就被扎出了血,他一把甩开,脸上还带着惊色“这到底啥玩意,也太扎手了?”
“这刺有些问题”一直没出声的施越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几人朝他看过去,却见施越东右手在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脸色虽然如常,但双眼里已经有了几分呆板。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感觉……我的反应似乎迟缓了”
“不是吧”姚未一把捏着自己的手,又侧头看了看施越东的反应,苦着脸跟另两位求救“白兄,郁兄,这可咋办”
郁桂舟和白晖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猜疑和震惊,随即,像是有默契一般,白晖把那支野花装进了包袱里头,郁桂舟则一把扶住反应迟缓的施越东,朝还没有发作的姚未道“赶紧走,咱们得回城”
姚未哭唧唧的“可城门都关了”
白晖走在郁桂舟后头,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个府尹公子在,守城的还敢拦着不成,只是轻轻开一个口子罢了,又不是大开城门,快一些,待会你要是那样了我可不扶你”
姚未欲哭无泪的跟在后头,几人凭着姚未的身份,顺利的进了城,直奔姚大人府上。接到门房通报的姚大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荣:都是相公教导有方,我才能替天行道,一举阴了敌人。
郁桂舟:有进步!
姚未:郁兄,别忙着夸赞嫂夫人,快救救宝宝啊!
加油,击进的郁公子
第75章 荆棘路(八)
姚未哭唧唧的“可城门都关了”
白晖走在郁桂舟后头, 白了他一眼“有你这个府尹公子在, 守城的还敢拦着不成,只是轻轻开一个口子罢了, 又不是大开城门, 快一些,待会你要是那样了我可不扶你”
姚未欲哭无泪的跟在后头,几人凭着姚未的身份,顺利的进了城,直奔姚大人府上。接到门房通报的姚大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到被下人扶着的摇摇欲坠的姚未那真是险些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未儿!”
“老爷”姚府下人把姚未递给了接手的姚大人,姚大人扶着人一看, 姚未浑身乏力, 眼神呆板,正要问是怎回事,却听堂内被他忽视的少年郎其中一人对他说道“姚大人还是赶紧把人放下吧”
姚大人这才顺着声音看过去, 眼一凝, 突然道“老夫记得你, 院试的头名,如今和未儿都住在兰院”
郁桂舟额首, 把他扶着的另一名少年也扶在姚未旁边坐下,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提着包袱的少年把包袱搁在桌上。见他们做完这一切,姚大人才问道“这是怎回事,你们为何会这样?”
白晖和施越东两位姚大人也曾见过数面,如今见施家公子好似睡着了一般, 连动都没动,眉眼就是一跳。
这要是真在渝州府城出了事,他这个府尹还真是难辞其咎。
“还请姚大人先请个大夫过来给他们看看,小子定然把前因后果同大人讲清楚”郁桂舟和白晖相顾一看,等姚府下人匆匆去提府医,郁桂舟方把他们去城外慧觉寺采茶,实则去调查城内姑娘们失踪一案,施越东和姚未二人在野花丛中不小心被扎了的事儿草草梳理了一遍,在他说的时候,
白晖也把包袱里头那支与众不同的野花儿给拿了出来,递给了姚大人“大人请看,我们发现了这花杆上的刺儿颇有些不同”
姚大人面色复杂的接了那支野花过来,看着他们叹了一声“糊涂,这般大的事儿连府衙的捕头都毫无头绪,你们几个赤手空拳的万一遇到了什么,本府要如何交代?”
他先前就觉得难辞其咎,如今听完这叙述,更是难辞其咎了。
那个败家子,书没读两本,还学着跟人破案当英雄了,如今还怂恿几个天资不凡的学子跟他一起胡闹,若不是面前这二人当机立断,以姚未的脑子,明儿就得去野花丛里捡人,说不得还会打草惊蛇。
有这么个儿子真是心累得很。
“大人,府医来了”匆匆离去的下人身后跟着衣裳都没穿整齐的府医,手里提着药箱,正要给姚大人行礼,被他不耐的制止了,指着姚未和施越东道“得了,不拘礼数,快去看看他二人如何了?”
“是”府医提着药箱在两人面前蹲下,诊了会脉,放了两人的手,皱着眉头,似乎是不知该如何说。
姚大人急着催问“他们到底为何会昏迷?”
“这……”府医回道“大人,两位公子体内并无大碍,应是吸纳了有着使人昏昏欲睡的药粉,对身体并无伤害,睡一觉就好了”
姚大人把手边的野花递了过去“你来瞧瞧,这刺上可有你说的使人昏昏欲睡的药粉?”
府医接了过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白净的绣帕在那刺上擦拭了一会,拿在鼻尖下轻嗅几下,肯定的抬头“这刺儿上抹了药粉,应是岷山一带的红花,因其花瓣红艳开在山上十分喜人,有前朝诗人路过很是赞美,故有此名,这红花虽有药用,但同时也具有毒素,且十分歹毒,若是只取花粉同别的草药混合,被人吸入,只会使人昏昏欲睡,反应迟缓,并无别的用处”
姚大人点点头,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府医收拾好药箱,匆匆离去。等他一走,姚大人这才放了心,转头对郁、白二人道“府衙出动了数十位捕头,跟着失踪的姑娘们一日一夜,丝毫没有收获,而你几人,却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发现端倪,可见天资”
郁桂舟和白晖同时拱手“大人过奖了”
姚大人摇摇头,脸上似复杂又是惊叹“那依你二人所想,这花上既然已被人动了手脚,那失踪的姑娘们借宿在庵堂还没有没问题?”
这案子扑所迷离,早前查证丝毫没有人为的痕迹,如今却被发现这花上被人动了手脚,只是府医已经检查过了,那花上也只是被抹了使人昏昏欲睡的花粉罢了,并没有害人,何况,回来的女子大半被经验老道的嬷嬷们查过了,具是完好。
既没有害人,损人清白,想来不是采花贼所为,只是又给下了使人昏昏欲睡的药粉,难不成只是为了让姑娘们回不了城在城外住上一晚?
“自然是有问题的”白晖说道“背后之人花费了大把的力气,在花刺儿上做手脚,让采花的姑娘们防不胜防,给下了昏昏欲睡的药物,自然不会白做一场的,郁公子,你说呢?”
姚大人听得连连点头,也转头看着郁桂舟。
郁桂舟道“小子的想法是,那背后之人做这一切,恐怕要的就是让人昏昏欲睡,他们才好下手,在世人眼里,女子最珍贵的莫过于清白二字,可若是下药之人不是为了夺人清白,而是为了别的呢?”
“别的?”姚大人和白晖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话,都止不住沉思了一番。
不为清白,那到底为何呢?
“是的”郁桂舟大脑快速的转动,把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越发觉得那背后之人这般做的目的不过是另有图谋,世人皆知女子失踪那头一个反应的就是清白没了,初初听姚未说起时,他也这样觉得。
可换一个角度想,这世上有千万种人,形形色色无法让人辩驳,有些人一脸正义,背后却藏污纳垢,有些人表面风流,却深情如一,也或有人利用了世人的想法,把自己的目的真正的掩盖了起来,从古至今,世上都不乏心怀鬼胎,阴暗扭曲的人。
“说得有理,如今就只需要顺着这条路查下去,看看那幕后之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姚大人看了他们一眼,不忍他们再犯险,便道“两位公子就在本府先住下,此事本官既然已知道了,就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几人乃是府学的学子,是我大魏未来的国之栋梁,还是安安心心读书吧,失踪案就不必再管了”
郁桂舟和白晖刚要应下,却听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姚未脸上还有些呆愣,嘴里却蹦出了两字“不行”
姚未在见过施越东的反应后,在回城的路上便挤了不少鲜血出来,虽然最后还是因为体内有那红花花粉而昏厥,但比施越东是好了不少,只晕了一会便醒了过来,刚醒便听到他爹翻脸无情,用完他们就准备过河拆桥的话,想也没想便反驳了回去。
姚大人黑着脸,指着他“你那是什么样子,你爹我还会抢你们的功劳不成?”
自己都半死不活的了,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姚未挣扎了两下,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他扑腾了两下就险些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还是郁桂舟看不过去,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
姚未喝了几口水,感觉稍好一些,便一脸正气的跟他爹对上“难道不是?府衙的捕头们出动了多少,一拨一拨的往外跑,顿在屋檐下守了一夜又一夜,可结果呢?”
姚大人被儿子质问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随后又怒火翻涌“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是在质问你老子?”
姚未丝毫不怕发努的姚大人,依旧语气生硬“谁质问你了,你又没去查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的是府衙的捕头们,平日里个个都有狗鼻子似的,这次失踪案都几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还言辞凿凿的说没问题,我们四个不过随意跑了一趟城外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到底是他们太过无能还是我们有过人之处,还是爹你就不怀疑?”
“我怀疑什么?”姚大人没好气儿的吼了一句。
姚未白了他一眼,心里突然觉得好累。
从前他一直认为他爹英明神武,冰雪聪明,如今他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竟然还一脸茫然?
他如今这样天资不凡,估摸着是遗传了他娘的聪慧吧?
姚大人吼完,没两下突然顿住,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捕头里出了奸细?”
“肯定的啊”姚未颤着手指了指自己几个,连昏睡的施越东都没放过“我们几个只是凭着推断就发现了问题,府衙的捕头们办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咋会个个都一点线索都没发现,所以啊,你让他们去,没用!”
被他这样一说,姚大人心里也一个咯噔,到底顾忌着还有外人,被儿子这样下面儿心里头也有些不快,指了指姚未本人“说别人没用,你有?”他掰着手指数落起来“失踪案就你蹦跶得最欢,把同窗都给闹过去了,结果呢,放了一个倒下,自己也倒了,若不是这两位公子聪慧机智,我明儿是不是得去野花丛里捡你们起来,还是你们半夜就被幕后之人给抓走了?”
被夸奖的郁桂舟二人一个颇有些不好意思,一个表情淡然,毫不谦虚的收下了赞美。
被骂的姚未怡然自得,跟他爹说道“正因为有我这样为百姓伸张正义的人,有这股冲劲才能把白兄和郁兄拉上船,有我的消息加上他们的聪慧,破你一个失踪案易如反掌”
姚大人怒极而笑“那本府就等着你们破案归来”
姚未成功挽回胜利,给了郁桂舟和白晖一个得意的笑容。郁桂舟依然表情温和,只眉眼唇角稍有些无奈,倒是白晖白了他一眼,明显是不想淌这浑水了还是被姚未给坑了。
至于施越东,从头到尾就昏睡着。
“得了,时辰不早了,本官让人先带你们下去休息”姚大人虽然决定让几人调查失踪案,但面对几个手无寸铁的学子,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临走前还叮嘱道“此去找那幕后之人,定然非常凶险,你们最好带些防身的过去”
“知道了爹,你放心吧”姚未在姚大人背后摆摆手,呲牙咧嘴的朝郁、白二人笑着“郁兄、白兄可真是多亏了你们,对了,你们到底是如何发现那花儿上的刺有问题?”
“说了你懂?”白晖反问一句。
姚未满头黑线“我怎么不懂了,本公子如此聪慧,有何事是我不懂的?”话落,他见郁桂舟指挥着府里的下人抬起了施书呆,疑惑的问道“郁兄,你这是做啥?”
郁桂舟让下人们把施越东带下去休息,自己也朝外头走,还不忘回答姚未“自然是去休息”
“郁兄稍等,咱们一起”白晖也跟着走了,留下姚未刚清醒过来,如今回味儿起今晚做的事儿,心情难以抑制得正要找人谈谈天。
回头一看,整个堂内,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
清早,姚府下人请了几位客房的公子前去厅里用早饭,郁桂舟、白晖、施越东三人走出房门,各自问了两句,刚走到大厅,姚大人夫妻已经在厅里等候了,在他们后面而来的还有没睡醒一般的姚未。
三人给姚大人和姚夫人请了安,各自落座,姚大人看了看他们,满意的点点头,等看到姚未身上时,脸又黑了下来,忍不住教训了两句“你昨晚又做何去了,我早早就吩咐你们去休息,你瞧瞧你,这满脸无精打采的模样,真是……”
真是跟那些被掏空了身子的败家子一模一样。这话姚大人当着众人的面儿没说出来,给姚未留了面子。
姚未又打了个哈欠,眼角连泪珠都出来了。这也不能怪他不是,昨晚他清醒后,压根就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着他们晚上的经历,兴奋之下都忘了时辰,一直到天要蒙蒙亮了才睡着,这才躺下呢,又被下人给喊了起来。
“好了,未儿难得回来一次,近日又多是用功读书,都没跟外头的败家子胡天胡地了,你还不满意呢?”姚大人教训姚未,姚夫人就不干了。
她儿子苗苗正正的,不就是难得贪玩了一次吗,少年心性又何不能谅解的,非要训斥两句才罢休不成?
姚大人见姚夫人似要跟她杆上一般,只得摆摆手,只认倒霉“行行行,他哪儿都好,我不说了行吗?”什么难得回来一次,这两月他几乎日日见到人在跟前慌呢,还难得一次,姚大人心里嘟囔着,转头看向其他三人“几位公子昨晚睡得可好,还有施公子,今儿可还觉得有何不对的?”
“多谢大人,一切都好”三人回道。
“那就好”姚大人额首“来,吃早饭吧,等吃完三位公子可去老夫的书阁里坐坐,待时辰到了在去城外也不迟”
这点,郁桂舟三人都非常满意,原本这日头高照、青天白日的就不适合去办案,还不如抽空多看看书,温习一下平日里所学呢。
吃完早饭后,姚大人就去府衙处理公务了,姚夫人跟他们说了几句,嘱咐姚未回房歇息后便带着丫头回了房。四人商定好待午时过后就回慧觉寺取香茶,晚上一探庵堂后,郁、白、施三人便在下人的带领下去了姚大人的书阁,姚未原想跟着,想了想还是回去补了一觉,只等精力充沛后把失踪案侦破。
姚大人走的是典派路子,且还是渝州境内清河大儒的弟子,他的书阁藏书不少,里边涉及的有经义、史书、律法、各大儒的著作、还收藏着不少琴、棋、书画的书籍和字画,三人各自找了几本,挑了个位儿坐下认真的阅览起来。
郁桂舟在姚大人的藏书里找到了两本棋谱,这两本棋谱上记录了图和注解,比前几日他在府学藏书阁找到的棋谱更加完善,不由大喜,不多时便沉浸在了书中。
一直到正午,有下人来请他们去用膳,三人才意犹未尽的放了书,施越东还有些感叹“姚大人的书阁类目繁多,收集完善,且完全不是走纯路子”
他说的纯路子郁桂舟和白晖都听懂了。姚大人走的是典派路子,若是一般人的书阁,起码多是收集典派书籍,可姚大人不同,作为大儒的弟子,他除了收集典派书籍,更是收集了不少关于儒派的书籍,而那些书从书面儿上看,显然还被时常翻动过。
白晖挑了挑眉“兵书有云”他朝郁桂舟看了一眼,郁桂舟笑着接了下一句“上善伐谋,知己知彼”
“不错”白晖拍了拍手,手指弹了弹衣摆,转而出门“走吧,早些结了这事儿”
姚大人在府衙忙得抽不开身,早早就让人递了话来,姚夫人也派了丫头过来说要在院子里用饭,大厅里只有他们四人,姚未倒是高兴得很,招呼他们吃吃喝喝,等一吃完,就迫不及待的吩咐人准备马车。
还给三人保证“我方才睡醒悄悄开了我爹的库房,拿了些防身的东西让人搁马车上了,走,咱们去看看”
郁桂舟三人真是哭笑不得。难怪方才姚未听到姚大人不回来时突然那般高兴,敢情是做了坏事怕被揭穿啊。
四人草草收拾了一番就出发了,马车上,姚未确实准备了不少防身的,有长剑、短剑、还有弓箭、匕首等等,他摊着手“一人选一样吧”
郁桂舟指了指长弓问“咱们这里谁会这?”
其他三人看了看,姚未和施越东几乎同时指着白晖“他会”
白公子琴棋书画、骑射刀剑样样精通,但白晖怎么觉得他像是被人塞了挑剩下的呢“本公子风度翩翩,世间男女如痴如狂,还是长剑最适合我”说道后面,已是咬牙切齿。
他一手抓着长剑,却被姚未眼疾手快的按了下去“不行”他上下打量了白公子几眼,嗤笑了一声“大晚上的,一身黑,你哪儿来的风度翩翩,这里就你会用弓,不是你是谁?”
“姚兄言之有理”郁桂舟和施越东都站在了姚未一边。
被三人反对的白晖终是拿了弓箭,一路上都臭着脸,到了慧觉寺门口,几人把兵器藏好,一路进了寺里,昨日招呼他们的小和尚慧空跟几人打着招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一直不见出禅房,小僧正要去寻十师兄说一下呢?”
姚未又要去摸小和尚的脸,被人一本正经的躲开,还笑道“我们清早就出来了,就为了看那初升的太阳,那时候,你估摸着还没醒吧?”
“胡说,小僧才不会睡懒觉呢”慧空坚决不承认自己起得晚,还颇为认真的点点头“既然几位施主回来了,就可以取走茶院已经烘制好的香茶了,小僧还有事儿,几位施主请”
郁桂舟等人跟慧空告辞,拖着还想逗人的姚未去茶院取了香茶,回禅房待到夜幕降临,整个天幕仿佛都暗淡下来后,四人青衫佩剑的溜出了慧觉寺。
庵堂离寺庙不远,借着朦胧的月色,四人跟做贼一般到了庵堂外头,又侧耳听了好一会,见庵堂没有动静,只有浅浅粗粗的呼吸声传来,几人用手指了指,搬了几块石头放在墙下,垫着石头爬进了庵堂。
好不容易四人都进了庵堂,正要动,却听脚步声传来,几人扯着躲在一边的花草后,见屋檐下渐渐出现了两个挽发的女子,两个女子皆是素衫,头上未带朱钗,手上还各自端着一个盆,盆沿还搭着一块白色的巾帕,看情形,仿佛是给借宿在这里的姑娘打的洗脸水一般。
等她们走过,消失在了房下一侧,几人相互看了看,悄悄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人,一个女人,到底身上有什么惹得别人觊觎?
四公子,跟上去。
第76章 荆棘路(九)
等她们走过, 几人相互看了看, 悄悄跟了上去。
庵堂是关押在家里犯了错的女子住的,以供她们诚心悔过, 庵堂里的几位女管事平日里就负责看守着这些女子, 确认她们是在为自己造的孽赎罪。
院落不大,统共也就七八间,除开那些犯错的女子和管事们住的房间,也不过余下一两间房,也不知从何时起,在城外采花的姑娘时常会忘了时辰耽搁了回城时间,城门一关, 只得借宿在了庵堂。
庵堂收留这些姑娘, 很是被人称赞。
如今借宿在庵堂的姑娘越来越多,庵堂的房间不够住,只得请人砍了竹块, 把房里弄成两个长型竹榻, 这样改了两间房后, 也不怕姑娘多住不下了。
两个素衫的女子在两间供姑娘们休息的房门外停了一下,朝着四处看了一眼, 点了点头,一人推了一间进去。
郁桂舟四人方才险些被发现,在那两名女子四处张望的时候快速的躲在了墙后,等她们进去后才弓着身子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
到了门外,两两一组, 分别去两间房外偷窥。
很快,纸窗被四人弄了几个洞,借着黑暗,只看得到里头乌泱泱的一片,期间还有端着盆的女子穿梭在其中,不时还用巾帕在盆里搅拌两下给姑娘们擦擦手。
看得偷窥的四公子几人都忍不住发憷。
夜半三经的,跑来给姑娘们擦手洗脸,怎么看怎么诡异,活像要宰杀之前收拾一番的感觉,忍者胃里翻腾的不适,一直看着那两女子挑挑拣拣的给不少姑娘擦了擦手,接着在月光的反照下,他们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那两女子擦完人后,又在房里待了片刻,接着她们从盆里拿了出一把锐利的尖刀,那刀尖上银光闪烁,让四人借着朦胧的夜色瞧得分明,没等他们回神,那两女子已经熟练的拿着一条胳膊一划。
很快,淡淡的腥气弥漫,还有滴答滴答的落入盆子的声音。当着他们的面儿行凶,姚未第一个就想冲进去把那蛇蝎心肠的两个女子就地正法,他刚要动,就被旁边的白晖给拉住了,白晖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