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荆棘路(二十四)
郁桂舟好笑, 跟在姚未身后, 看他大摇大摆的踹开了白晖的房门,无视白公子一张臭脸, 把怀里几本账本往他面前一摆:“白老三, 这玩意就交给你了,我去叫施兄去。”
说完,哒哒哒就跑了出去。
白晖对着他的背影那是恨得牙痒痒,他狠狠灌了一大碗茶水,这才压了些火气,对郁桂舟笑道:“郁兄坐,怎回来了?”
郁桂舟依言坐下, 自己抬手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 方道:“我爹他们已经回清县了,不过我昨日在城里倒是碰到了一桩小事?”
白晖看了看他:“何事?”
郁桂舟斟酌了两下词,这样说了起来:“昨日偶然遇见刘主薄附上的管事带着下人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周边的普通老百姓对他们很是忌惮, 不巧, 在下正与他有了点小冲突,顺便试探了一番。”
对大家府里头的下人出门是何种模样白晖还是深有所闻的, 当下边问:“试探出了什么?”
郁桂舟没回,转而说起了其他:“似乎咱们这位主薄大人及其家人都十分重视自己在外的名声。”
“这个,略有所闻。”白晖在渝州城待了多年,对这官场上大大小小的事儿还是十分清楚的,哪些官吏爱财, 哪些官吏爱名,自有渠道耳闻,不过他好奇郁桂舟怎把目光放在了刘主薄身上:“那刘家可是有何不妥?”
郁桂舟一笑。
说来,他原也没有把目光放到刘家身上的,可谁让那刘家的下人非要夺他的河虾呢?若非如此,他倒是懒得理睬的。
要知道,夺人口粮,犹如扒人衣裳,通通都是可恶透顶。
“快来,快来,施兄,施书呆,你就难得一次把你书中的书给放下吧,行吗?”门口传来姚未无奈的声音,说完,他一脚踏进了房门,又扭头去看后头慢怏怏走着的施越东,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好在只有几步路,施越东很快过来了,书中惯常是带着本书,两人在圆桌上落座,郁桂舟对施越东额首见礼,又抬手为两人倒了茶水。
等他做完,白晖这才催着他开口。
姚未二人方才不知道他们在议论何时,听到白晖这话,又让郁桂舟重复了一次,方才说了起来:“我们四人都清楚,能在城里收取老百姓银钱的必然是一位在渝州府内身居高位的大人,且此大人手腕必然很高超,我观过那城西住所,离街内近的,住的乃是府衙内的小捕头、看卫、牢房里等各处人员,这些人对恶霸欺凌百姓的事儿必然知之甚深,可他们却从未朝外透露,这一点,不是官低的大人能收拢的。”
几处公家人员,隶属府衙各旗下,这其中,未必没有身处对立立场的人,却不想这几处关系并不好的都同时隐瞒了这桩事儿,可见这背后之人,定然是在渝州境内说一不二的人,这样的人,其实也就那几个。
再则,郁桂舟还相信一点。
他道:“何况,你们可曾听过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三人具是点头。
郁桂舟摊手:“这不就得了,主薄大人家族乃本地望族,而姚大人则是朝廷派遣,可一来就深深压了他一头,论其盘踞在渝州的势力,姚大人自然是没有刘家来得深,原本,若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朝廷命官过来,这两者之间,或许是东风压西风,或者东风乖乖的当一个傀儡,等朝廷召回也就罢了,偏偏姚大人不同……”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姚未。
姚未一下接了口:“郁兄想说我爹背后有人?”他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胸脯,点头肯定:“你说得没错,在渝州境内,有我外祖在,刘家就翻不起大浪。”
他的外祖,乃是渝州境内唯一一位大儒,人称清河大儒,弟子无数,在皇都上淮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且清河大儒只有他娘一位独女,有这层关系,姚未就算不借着他爹是渝州府尹,也能借着他外祖的势,横行无忌。
刘家就算能抗衡他爹,但只要清河大儒在一日,他们的背后就有在渝州境内绝对的靠山,姚未向来都是引以为傲,他是个思想活络的,有这层关系不用还说什么靠自己,在他看来,实在是不可取。
这是一个败家子以过来人的经验如此总结。
“所以,刘主薄表面上自然是屈服了,且不敢有所动作,”郁桂舟问道:“但是那背后的事儿谁又知道呢?”
作为姚大人的左右手,刘大人本应为姚大人排忧解难,协助他治理好渝州境内,但依着刘家在渝州的盘根错节,他不相信城西发生的事儿刘大人没有听过风吹草动,他不像姚大人,稳坐于府衙内,所闻所思皆是下头的人呈报上来,若是下头的人隐瞒了、藏匿了,姚大人自然就失去了眼目、耳朵。
其他三人听闻,皆沉默了片刻,白晖问道:“除了刘主薄,可还怀疑别人?”
郁桂舟理所应当的回道:“自然是有的,刘主薄、张县丞、黄师爷,个个都有嫌疑,不过是我恰好遇到了刘家的下人,见识了一番刘家人的仗势欺人罢了。”
郁桂舟说得有理有据,实在让人无法反驳。
半晌,姚未问了一句:“那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郁桂舟顿时笑了,朝他们看了看,最后定在了姚未脸上:“这事儿还得你姚公子出马了!”
白晖和施越东跟着看了过来,顿时,被众人注视的姚未一颗拳拳侠义之心就复活了,一巴掌拍胸:“没问题,郁兄你说,是要飞天入地,还是飞檐走壁,或是一日千里!”
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就是没人响应,反而得了三张难以言喻的脸。
郁桂舟赏脸,肯定的道:“姚兄自然是渝州第一侠,这些对你实乃稀疏平常,这次要做的很重要,也很关键。”
“什么事?”姚未顿时板正了身体,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郁桂舟清了清嗓子,这样说道:“城西恶霸自然是一层接着一层,想必交接也很隐秘,姚兄在渝州境内呼朋唤友,三教九流所到之处莫不是你的兄弟姐妹,所以,得麻烦姚兄查清他们交接的地点,那人又是谁?”
“这……自然是没问题的,”他眨巴着眼:“还有别的吗,郁兄你一并说了吧。”
郁桂舟摇头:“没了,这事既然已形成多年,必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咱们一层一层的往上查便是。”
“哦。”姚未一下失落了起来。
“噗嗤”一声,白晖看不过他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嘲了两句:“咋的,就这你还不满意,真当自己是飞檐走壁、过大漠风沙的英雄好汉了?你要真有本事,你现在去给我飞一个试试?”
姚未怎么飞得出来,又没插上翅膀,他哼哼的灌了一大杯水,眼咕噜转了两下,仿佛想通一般,笑了两声:“虽说这事儿看着不难,但就像郁兄你说的,人家纵横老百姓头上多年,这没点本事怎能查得出来,你们且看我姚大爷的吧。”
话落,像是知道白晖要跟他对上似的,他扔下了一句:“我这就去找人,那账本你们自己看。”就大步走了。
他这一走,三人看了看那几本账册,郁桂舟和施越东顿时心有灵犀一般,纷纷推脱起来:“我方才回来,得回房去打扫一下,这账本就由白兄代劳看一看吧。”
“我不通庶务,还是白兄看账吧?”
白晖顿时被他们避之不及的模样给逗笑了,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道:“知道你们不爱看这个,这几本账本的借览还有出售后分摊的银两,在最后都已经写好了,也不用你们一笔一笔的对,至于银子过几日就会有人送到你们手上。”
郁桂舟和施越东相视一眼,脸上都讪讪的,对白晖说的直点头。
“都看看吧。”白晖这才满意了,递了账本过去。
郁桂舟和施越东接了过来,一下翻到了最后,果然在那儿见到了写的详细的纪录,郁桂舟着重看向出售情况,见几乎每本六艺的书都备受青睐,这才松了口气。
又听白晖继续说道:“虽说不过七八日光景,但六艺之书深受学子们欢迎,再多些年头,这些定然被耳熟能闻,如今送这账本过来,一是让你们瞧一瞧,放放心,二来也是想问问你们这账本以后是一旬送一次,还是一月送一次?”
郁桂舟和施越东看了看,几乎异口同声:“一月。”
“那好吧,”白晖道:“原本这些早该商议好,不过时日赶得紧,郁兄这些时日又不在学里,这才耽搁到现在来谈这些。”
好吧,是因他的原因,郁桂舟摸了摸鼻子,朝他们歉意的笑了笑。
三人又谈了些别的,这才各自离去,郁桂舟回了房,先把他这几日不曾住人的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这才沿着上次放在书桌上未看完的书读了起来,一直到他房里烛火把人印在窗上,天色幽深才暗了下来。
此后几日,郁桂舟三人或在一起品茶论道,或各自闭门苦读,或聆听老师讲习,娱读结合,偶有闲暇也参与别的院子里学子们的相互探讨,数日后,消失许久的姚未突然出现,神神秘秘的把三人聚拢,让他们准备准备去看戏。
“看戏,”白晖眉一挑:“看何戏?”
“自然不是普通的戏,”姚未还卖了卖关子,就准备等三人迫不及待的问他看啥戏,结果等了半晌都不见有人问他,不由得泄了气:“你们真是,就一点好奇心没有吗?我说的可是上次那事呢?”
“你说。”当下,郁桂舟就给了反应。
施越东也睁着亮晶晶的眼看着他,一副让他快些说的模样。
姚未在他们面前那是一丝一毫摆不出自傲的感觉,心里那个憋闷,得,谁让他是在一群聪明人跟前耍大刀呢,当下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捧场,就把近日他如何查案、如何机智的收买人等等一一道了出来。
“你们是不知道,那日郁兄让我找人盯着那城西的恶霸,本来本公子也以为这活计太过轻松,就随意找了两个在街上无所事事的,你们看我做啥,这些人自然是靠得过的,”姚未急忙撇清:“那俩癞子一听就不干了,还说城西那片的恶霸有人罩着,平日里谁的面儿都不卖,亏得爷我给他们担保了他们才敢干这桩事儿。”
话落,姚未清了清嗓子,朝白晖摆摆手:“白老三,我渴了,给我倒碗水。”
白晖指了指四周。
姚未面带不解:“咋了?”
“你瞎吗?”白晖对他的粗神经也是一叹:“这角落里我去哪儿给你找水?”
到底是谁一来就偷偷摸摸的把他们往墙角带,还非要在墙边偷偷摸摸的说话,搞得跟做贼的在商讨要去谁家作案一般!
姚未果然顺着他的话往四周一看,顿时就不吭声了。
“咳,我方才说到哪儿了?”姚未惊叹一声:“对,说到在我一通恩威并施、声声入情之下,终于有人在我跟前儿拍着胸脯说一定会给我牢牢盯着那几个城西恶霸的,这几日为这事儿,我那是食不下咽,好多次都想自己亲自上阵去盯着了,”他摇头感叹了一句:“无奈本公子气度非凡,岂是普通人能比,我要是一踏入那地方,保管就被认出了,实在是不可取。”
郁桂舟三人面色各异的听着他道明原委,总共说了这大段大段的话,其实两句话就能总结完。
实在是强行加戏太多,郁桂舟不得不提醒他一声:“姚兄,咳你把后头简短说一说罢,否则待会有人路过瞧见我们这模样,只怕要怀疑上了。”
他指了指周围,还据实提醒了一句:“再则,若是姚兄准备亲自出马,为何要踏入城西,你还可以在城西外巷子等他们出来的。”
恶霸地痞这类,大都是无家无妻的人,用作恶得来的银钱自然是有一个花一个,最喜出入那烟花酒巷之地胡天胡地。
姚未眨巴着眼,看了看闷声笑到的白晖和施越东,喉头一哽:“郁兄提醒得有理。”
他觉得,今日出门定然是没有好生翻看黄历才是,这诸事不顺,原本是为了说一说事情发展,顺便把自个儿的功劳往上说一说,却接二连三被堵得哑口无言。
心好累。
郁桂舟见好就收,憋着笑抬抬手:“姚兄你接着说。”
姚未已经没了一开始要显摆的心思,有气无力的把后头的事儿一道说了出来:“就是那两癞子平日里跟那几个恶霸也有几分交情,这一贴上去,自然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不过有一个地方,他们不让人跟着,还悄悄透露出丁点意思,依我看,肯定是上交银钱。”
“在哪儿?”三人同时问了出来。
“你们断然想不到,”姚未感叹起来,说起还有些不可思议:“这些恶霸无奈居然还挑了个高雅的地儿偷偷交易,且地点就放在那邀月楼!”
邀月楼如今可不止是一家酒楼,更是出了名儿的风雅之地,里头一杯酒水,一盏清茶都被能进去的学子们加以引用,畅饮高阔一番,别人去也就算了,可那些无所事事的地痞恶霸他们懂啥?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姚未直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他抬眼见其他三人,果然,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他心里一下平衡了,乐不可支的捂着肚子:“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哎哟,我真是佩服得紧。”
见姚未的样子,三人倒是回了神,郁桂舟蹙着眉头跟白晖、施越东商议:“若是他们在邀月楼的雅间里,那咱们倒是不好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邀月楼之所以能在渝州府里扎根,让人一提起就赞不绝口,自然是比一般的酒楼更典雅、更大方,也不似一般的酒楼,爬在窗边都能听到别处的谈话,这背后的主人在城里自然是有手腕有靠山才能多年立于不败之地。
“无妨,”白晖手心敲打着折扇:“既然知道他们是接头的,咱们只管认清那与他们接头的人是谁便可,在顺着那接头的人一路查下去。”
其实最可靠的便是在那交接的雅间隔壁悄悄打一个洞,最是保险,但白晖在脑子里过滤了半晌,方想起那邀月楼的楼主是一名纯粹的商人,这城里各大官家似乎都有他的路子,笼络他委实太危险。
商人逐利,白晖太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这些道道在脑子里转了转,到底没说出来。
“你们……,”一直旁听的施越东突然问了一句:“两位兄台可否忘了问那交接日子了?”
郁桂舟和白晖一顿,同时扭头看向了姚未:“何时?”
姚未抱着肚子,呆呆的看着他们:“今,今晚。”
“你再说一次!”白晖突然变了脸色,撸起袖子要揍人的模样。
郁桂舟拉着施越东默默走开了几步,期望着白公子胖揍一顿姚未,实在是太任性了,简直不能忍!
“不能怪我啊!”姚未解释着,一边抱头跳开了几步:“我也不想的,这不,我让那两癞子去邀月楼,他们怎都不肯去,往常这种请客的事儿他们最是喜欢,谁知道这次打死也不肯去,这不才找上你们了吗?”
白晖捏了捏拳头,冷笑两声,手指指了指四周:“今晚!这都啥时候了,没瞅见太阳要西落了,你这个时候才来知会我们!”
知会就知会吧,方才还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废话!耽搁了不少时辰!
果然,姚大人家的败家子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险些拖了后腿!
姚未也觉得很冤枉啊。
这不区区小事嘛,谁知道会有意外呢?
“算了,白兄、姚兄,我们还是赶紧走吧。”郁桂舟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的说道。
白晖果然收了手,默默的放下了袖子,瞬间恢复成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他晃了一下折扇,当先开路:“走!”
几人到时,恰好斜晖落尽,天色暗淡,还有一缕紫红色的光芒在地上挣扎,此时的邀月楼内,已是明灯高挂,薄纱飞扬,在那纱帐后随处可见穿戴华丽的人在走动,姚未悄悄在街旁招了守在外头的两个廋尖的男人说了几句,方大步走向他们说道:“我问了,他们人还没来。”
郁桂舟看着快速消失在暗夜里的两道影子,嘴角抬了抬:“那两位便是你说的癞子?”
“是啊,”姚未指了指邀月楼门口:“咱们进去?”
不待他话完,白晖已经抬脚朝里头走了,随后施越东、郁桂舟和姚未也纷纷走了进去,刚进门,平日里识得他们的店小二已经迎了过来:“难得见四位公子同时出现在邀月楼,实乃本楼之幸,四位公子请随我来。”
小二作势要引他们去邀月楼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雅间。
白晖扇尖在他手臂上敲了敲,摇头说道:“这夜色美,外面的明灯更美,本公子几人就想在窗边坐着看那外头的月头。”
小二听懂了,笑了笑,果然顺着他说道:“几位公子请,楼上窗边正有位儿,小人这就待诸位上去。”
白晖微微额首,当下抬脚走上楼,接着,三人也紧随其后,小二把他们引到了窗边,给他们端茶倒水了一番,这才问道:“不知几位公子今儿要吃些什么?”
四人里,姚公子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财大气粗的口气,大手一挥:“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上个几盘,你看着办就行。”
小二笑意加深,弯了弯腰:“那小人就自作主张了,这就下去给四位公子安排妥当。”
“嗯。”姚公子大爷似的摆摆手。
等小二一走,他立马靠在窗边,朝下看着:“那两癞子方才说今儿那几个恶霸把他们给赶出来了,锁在家里不知道干啥,就听见叮叮咚咚的声儿。”
郁桂舟抿了茶,接口:“铜钱声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姚未:我原本以为凭着我姚公子的本事儿,查个案子罢了,没想到竟然有人不给我面子!
白晖:你姚公子的本事我们自然是见识过的。
败家子,拖后腿……
第92章 荆棘路(二十五)
“你知道?”姚回转回头, 诧异的看着他。
这次郁桂舟没回他, 倒是白晖白了他一眼:“你傻吗,那些恶霸从老百姓手里能拿到银锭吗?”
只有他们躲在屋里悄声的把铜板装箱倒柜的才能发出这样的声儿。
姚未正要回嘴, 却被施越东一声给打住了:“来了。”
他倒嘴的话儿瞬间变成了:“哪儿呢哪儿呢?”
施越东手指朝下头轻轻一点, 瞬间引得几人朝着窗外看去,只见几个带着痞气的高壮男子携手走了进来,那跟在身后的两人,若是郁当家等人再此,定然认识,这就是当日他们撞见在郁婉家里耀武扬威的刀疤脸。
这几人进来,楼下直接有小二热情的迎了上去, 一路把人引上了二楼, 在他们前头不远的雅间停了下来,待开了门,几个高壮男子熟络的走了进去, 只留下两个刀疤脸守在门口, 小二进去后, 没一会就出来了,对守在门口的两人丝毫没有惊讶, 显然这一行人并非是第一回在邀月楼这般作态。
“看到没,谁能想到他们约人竟然约在这儿。“姚未轻轻努了努嘴,还非常好奇的问了施越东一句:“施兄怎知那是他们?”
施越东腼腆的笑了笑,道:“他们身上的气息太过明显。”
且这些无赖恶霸毫不遮掩,大大方方的出入邀月楼, 与其他进入这里的人一看就不同,别说施越东,就是换了任何一人只怕也瞧得出这几人不是善茬。
郁桂舟扶着额,有些无语:“进来就进来吧,还弄两个刀疤脸在门口守着,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些恶霸也有大事要商议吗?”
他一直以为,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应该是藏着捏着,哪怕接头也要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偷偷摸摸在暗处进行。
这实在是太招摇了。
“或许他们明目张胆,想让人以为他们光明正大,也或许,是明知故犯,毫不把那些阴沟里的事儿放在眼里。”白晖接口,深深看了那关闭是雅间房门,一口饮下桌上的清茶。
在他们各自心思之时,方才引他们上来的店小二麻利的端了盘子上来,笑呵呵的把盘子里的几盘菜搁在桌上摆好,又把方才蒸好的一户酒拿了出来,给几人满上,正要退下,却听郁桂舟拦着他,好奇的问了一句:“小二,那头的人是谁,可不与你们这邀月楼相配呢?”
店小二一听他这话,也不甚在意,随口便答了句“可不,月月都来这一回,不过谁让他们能出得起银钱呢,咱们楼里是做买卖的,自然能进得来了。”
“是这样啊。”他随口一念,小二见没事了,这才退了下去。
等人一走,姚未看着郁桂舟:“郁兄,你怎打听起他们来了?”
“随口一问罢了,”郁桂舟解释,他端着酒杯举了举。
“来,诸位兄台,我们干一杯,祝咱们旗开得胜,拨云见日。”四人相顾一笑,依言举了酒杯,一口饮下。
等他们酒过三巡,已经吃得有几分饱足时,那雅间又有了动静。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又有一人在小二的引领下上了楼,直奔着那处被人守着的雅间,一直关注着动静的四人诧异了片刻,亲眼见着人在两个刀疤脸的讨好谄媚下进了门。
他们诧异的是,这位来人,竟披了个深紫色的披风,那紫深得发黑,把人从头到尾的包裹着,瞧不清来人长的何样,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现在怎么办?”本来喝得有些迷蒙的姚未瞬间清醒了过来。
难怪那两癞子死活不肯来这里盯梢着,连他英明神武的姚公子都分不清,想来,那两人也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才是。
不过,现在这情况他姚公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姚公子不是自诩机智过人吗?你倒是说说这一行人既没带那赃物,又来了个怪人是何意?”白晖面色沉沉的看着他。
姚未下意识的说道:“就是来接头的呗。”话落,他又转向了垂眸思考的郁桂舟:“郁兄,依你之见呢?”
郁桂舟看了看他,又朝白晖笑了起来:“恐怕白兄已了然于心了。”
白晖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朝那头雅间瞥了一眼,道:“那几个地痞恶霸还好说,主要是得知道那裹着披风的人到底是谁?”
姚未一听就站了起来,顿时就惹得看门的两个刀疤男看了过来。
“坐下!”白晖呵斥了一句:“你是想让别人都看过来是吧?”
姚未被这一吼,这才反应了过来,回瞪了那两刀疤男一眼,一屁股坐了下来,小声的告诉他们:“方才白兄说的我已知晓,不就是想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到底是谁吗,这还不简单,”他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这可是我姚公子最擅长的,待会我就把那两癞子带着在后面敲他一棍子,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他还可以用纸笔把人的面貌给画出来,让他躲哪儿都没用!
“姚兄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是听起来!
郁桂舟刚起了个头,白晖就接了话,难得的没嘲讽姚未:“但是,也容易给他人传递信息,让人觉得有人在插手此事。”
姚未在两张同样正经的脸色略过,摊着手:“就不兴是仇人寻上了门?”他见两人没有表情,又道:“或是路过随意看不惯那从头到脚包裹的人,替天行道给了一棍子,反正又没别的损失不是?”
这下,连施越东也板着脸看了过来。
一向游离于书本之外的他难得中肯的说了起来:“都包成这样了,就算是仇人估摸着也极难认出来了吧?再则,普通人一见他的装扮,躲避都来不及,有谁会去招惹别人,且一看就算不得正人君子?”
至于那起子纨绔子弟,有脑子的自觉不会手痒,没脑子早奔到秦楼楚馆去了,怎还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姚未被联合打击,抱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神色:“那你们说,如今怎么办?”
白晖和施越东同时看向了郁桂舟。
“郁兄向来机智过人,且最是会利用身边的天时地利,不如这一局由郁兄来掌舵如何?”白晖隐晦的指了指雅间那头。
郁桂舟一口茶水饮下,看着他们:“在下倒是有点想头,不若去试试也是极好的。”他起了身,招呼他们:“走吧。”
三人虽然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跟了上去,待下楼结了账,一路出了邀月楼,憋不住的姚未不由得着急起来:“郁兄,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这可是出来了。”
郁桂舟点点头:“我知道出来了。”他指了指屹立在街角的邀月楼,问了这么一句:“几位兄台可知,这连接邀月楼的三条街,都通向何处,又是否热闹?”
“你问这做何?”姚未对渝州府的大街小巷那是知之甚深,虽然不解,但还是认真给他解释了起来:“这门口一条左边是连着几条小街,平日里也是卖吃食的,一般老百姓也都爱给个几文钱去尝尝鲜,这邀月楼右边的上下两街,一条是通向渝州府中间,有权有势的人家住所,另一条是花坊。”
“走,”郁桂舟一听心里就有了主意,带头朝那花坊街上走去。
“唉,不是……”其余三人虽然满上疑惑,但还是信他的邪占了上风,跟着朝那花坊街上走去,路上,他们还眼睁睁看着郁桂舟收买了几个在路边踢石子的小孩儿,呼啦啦四个人变成了一串人。
渝州虽入夜之后越渐繁华,但在普通路上,也不过只有数盏明灯高垂,照得清那路面儿罢了,他们一行人沿着灯下,被烛火拉出了一道又一道长长的影子。
到了花坊街,白晖等人看着郁桂舟弯腰在几个小娃耳边轻声交代了什么,接着那些小孩一拥而散,在街路上追逐打闹起来,还没等他们看明白,只见放了“童”的郁公子已经招呼他们在街头一侧躲了起来。
不多时,只见又有一道身影慢慢走了过来,它带着长长的披风,浑身上下连一丝发丝都没露出来,等它一走近,听到了那银铃的清脆欢呼时,显然僵了一下,顿在原地似乎在思考是继续走还是返回去。
片刻,它似乎下了决心,继续朝着花坊街上走去,一步一步的,逐渐走向了打闹追逐的小孩,这时,小孩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人,只见他们懵懵懂懂的看着,有几只在追逐之时,还没刹住脚,接二连三的撞在了全身都被披风裹住的人身上,那人没站稳,一下往后倒了下去,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接着一只两只三只……跟着倒在了它身上,“咚”的一声后,那人身上的披风一下散落开了,露出里边穿着黑色衣裙的长发妇人模样。
一直在边上观望的四人组被狠狠的惊讶了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哇,好大一个外星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今天只有一更的量,状态不佳,宝宝也要歇息歇息一会,咱们明天见,当然,你们千万别喊我补啊,我绝对会成功瘫痪的!
第93章 荆棘路(二十六)
虽说因为夜色, 瞧不清那妇人的模样, 但看她身段和露出来的肌肤,也不是个常年做活的人能有的, 小娃们把人给撞到了, 还有些愣,而那依然披风散开的妇人则不时四处打量,这一看,就让郁桂舟等人模糊的看清了那张清秀的脸。
许是见街上无人,那妇人松了口气,一把把身上的孩子们推开,起身重新裹好了披风, 沿着街下一路走着, 直直走进了那街头一家店铺后门进去,四人这才从巷子口出来,他们刚一出来, 那群孩子就跑了过来, 围在他们身边, 确切的说,是围在郁桂舟身边。
郁桂舟二话没说, 从袖里抓出了一把铜板,一人分了几个,待到给方才被妇人推开那两个小娃时,还不忘问了句:“方才摔在地上疼不疼?”
两个娃娃看着别人眼里的几个铜板,眼馋得紧, 急忙摇摇头,脆生生的回道:“不疼。”
郁桂舟一人发了几个铜板,又悄悄加了两个进去,见他们高高兴兴的捧着铜板傻傻发笑,还是多问了一句:“真不疼?”
“哥哥,不疼的,陈婶的力气儿小,我最喜欢这样滚来滚去的了。”
另一个娃娃也点头表示他说的对。对他们来说,平日里到处追逐打闹时摔得才叫疼,方才那不过是挠痒痒,他们欢喜像平日里那般玩一玩就能挣着铜板,这几个铜板都能买上一、二、三、四……好几个糖葫芦了。
而郁桂舟等人却被他嘴里那一声“陈婶”给惊讶住了。
姚未一把挤开了郁桂舟,在方才说话的小娃身前蹲下,问道:“告诉哥哥,你怎么知道那是陈婶啊?”
小孩一仰头:“小虎当然知道,”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脑袋瓜,道:“陈婶就住那后头啊,长得可漂亮可温柔了,我爹卖肉的时候我听见的。”
虽然这叫小虎的小孩说得不甚清楚,但郁桂舟等人还是听懂了大概,想来邻里之间有些买卖往来,没想到被这般小的娃给记住了下来。
“哥哥知道了,今儿的事儿你们谁也不能说知道吗?别人要是问起你们手上怎有铜板,就说碰到有人成亲路过街头时在洒铜板,捡到的知道吗?”姚未还记得叮嘱了一群娃娃一番,对小虎更是多叮嘱了几句:“小虎,你记住了,千万别提起你今天碰到了陈婶的事儿知道吗,谁也不说,连你爹娘亲人都不说,懂吗?”
小虎懵懵懂的点头,接着一群小娃又拉着手蹦蹦跳跳的走了。
“这下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白晖看着他们走远的小身影,感叹了句。
“可不是吗?”姚未接了过来,好奇的看着郁桂舟:“郁兄,你怎知道,那人要走花坊这条街?”
郁桂舟边走边解释:“这位陈婶既然作风严密,自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而邀月楼出来的几条街上,一条是卖吃食的,人多,不可取,另一条是通向达官贵人所在,那里虽清幽,但谁家的贵人府里不是奴婢成群,人多嘴杂,万一被人发现了端倪可如何是好?”
“所以,这条街如此安静,又极少人走才是最安全的。”施越东恍然大悟。
郁桂舟点头肯定:“对,这是其一,其二是这花坊街里住的也是本城的老百姓,这些人自然不会惹麻烦上身,哪怕看到点什么,也会埋在心里不会对人提起。”
这样一来,三条街最适合隐藏的,就是这里了。
姚未对他的推理还是很服气的,下意识的问道:“接下来要让人守着这位陈婶吗?”
郁桂舟与白晖平视,做了个请的动作:“这一局,不如就由白兄来指点好了?”
白晖手中折扇一拍,同意了下来,在姚未眼巴巴的看着下,如是说道:“姚兄还是说得没错的,这位陈婶想来也是一位知道不少消息的人,今日他们在邀月楼里碰头,必然是商谈转走那赃物才是,所以接下来,这位陈婶这里还是得好生盯着才是,另外,那几个恶霸也要盯梢。”
姚未一听,一口揽了下来:“白兄放心,我会找人把他们给盯紧的。”
白晖微微额首,就听施越东说道:“我能做些什么?”
“施兄先别急,自然会有你做的,”郁桂舟拍了拍他,安慰道。
“郁兄说得没错,”白晖道:“接下来我会找人查查这陈婶一家的底细,施兄不必急躁,你的本事我们自是知晓的,不过恰好是在城里,而我和姚兄在本地已有些年头,在这些方面自是有优势一些。”
郁桂舟抵着嘴笑道:“所以,我们两个在府城没有根基也不碍事,万事有白兄和姚兄呢?”所以,在最初知道了城西的事儿后,他没有逞能想着不靠别人就能把郁婉所遇到的事儿给解决,他很清楚,凭着他一个空有秀才功名的学子,想要拔除那毒瘤,真真是痴人说梦。
施越东听他们这样一说,也把心里的那些不安放下了。
到了邀月楼街口,姚未要去找那两癞子先走一步,随后白晖也表示要回一趟白家,余下郁桂舟和施越东迎着八月吹来的微风慢慢朝府学走去。
“施兄,还记得去年之际,咱们于城西相识一场,到了今年,却又回到了原点,未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郁桂舟还记得当日院试之初,郁当家送他到渝州府考试,当日租的那房舍就在城西那一片。
城西一片除了有普通的老百姓的房屋,还有一片专为复考的读书人修筑的房舍,因着离城里稍远,所以价格便宜不少,从外地赶来的大半学子,都会选择去房舍人那儿祖一间城西的学子房,虽说离得远,但胜在清幽宁静。
而离学子房舍不远的一墙之隔,就是城西普通老百姓的住所。
一墙之隔,身在城西,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在他们闭门苦读之时,那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不是时常发生着恶霸强行收取老百姓血汗钱的事儿?
可郁桂舟知道,身为一个读书人,身为一个有血性的人,碰到这种事儿,哪怕不是因为跟他有关系的亲眷在遭受恶霸恐吓,换成了别人,他仍然会想法子铲除这些毒瘤,读书的青云路是为了考取功名,得封赏赐,为一方造福,而不是漠然无视,眼睁睁看着有些人收取民脂民膏,让本应在世上安居的人们麻木不堪。
“是啊,我当时的模样说来惭愧。”施越东嘴边溢出了声儿,显然也想起了当日的场景,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把精力放在除了书籍之外的地方,后来结识了郁桂舟,两人相谈甚欢,倒是时常相约一起谈天说地。
后来在府学遇到了姚未和白晖,更是在他们的影响之下,通了不少人情世故,如今的施越东,连偶尔过来探望他的施家人也直感慨他的变化之大。
离府学不远处,施越东停下了步子,面上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看着郁桂舟,他素来皮儿薄的脸上染了几分嫣红,郁桂舟诧异的看着他,突的福临心至:“施兄,可是要问那张姑娘的事儿?”
施越东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郁桂舟有些失笑,他道:“内人与张姑娘交好,听闻张姑娘是个难得的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也最是喜欢学识渊博的人。”
照他来说,那张月和施兄真真不愧是一对,两人皆是对对方有意,又忍不住想探听两句,尤其他是知道施越东为人的,最是正经,平日里连姚未开个玩笑都得阻止,如今能主动问他关于那张姑娘的事儿,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施越东眼眸微亮,嘴唇紧紧抿着,脸烧成一片,连耳根处都发红了,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是……是吗?”
“自然,”郁桂舟含笑,挑眉问他:“既然施兄话说到这儿了,那为兄也冒昧问一问,不知何时能喝到施兄的喜酒?”
唰的一下,施越东脖颈处也染着淡淡的粉红色,他避开郁桂舟含笑的眼,侧着头,声音几乎几不可闻:“应……应是在年节前。”
“那敢情好。”郁桂舟真心实意的说道。
想来施家正是考虑了施越东进学的日子,这才特特把日子定在那儿,府学一年两次假,七月农假,十一月年假,正赶在年节前。
“老百姓有句话说得好,有钱无钱,娶个媳妇好过年,施兄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施越东直接落荒而逃。
郁桂舟抵唇轻笑,着实没料到,施越东的面皮竟然薄成这样,不过说了几句就受不住了,那以后真成亲了可怎生是好?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郁桂舟也在他之后,慢悠悠的走进了府学。竖日,郁桂舟出了房门,正要去竹屋那头,恰好碰到了也出了房门的施越东。四目相对,施越东还没回过味儿,看到他又是一阵落荒而逃,避之唯恐不及的消失在郁桂舟视线里。
郁桂舟:“……”。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不,他并没有对施兄做什么,但,到底看到他跑什么?
他是郁洪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郁桂舟:我到底做了什么,都过了一晚还要害羞。
施越东:……
姚未(强行插入):施姑娘,小生有礼了。
啊,今日一更,第二更将在大概11点左右发出来,宝宝们赶不上的可以留着明天再看的,么么。
第94章 荆棘路(二十七)
郁桂舟一大早被人嫌弃了, 好不容易到了竹屋处, 原本每日里教导他两时辰的院首不在屋里,倒是付举人正在悠闲的喝茶。
这是从上回郁桂舟拜了院首为师后, 第一回单独与付举人相处, 平日里,他在付举人的堂上倒是一如既往,该听听,该抄抄;而付举人打那儿之后,也并未在单独留过他,如今乍然这样独处,郁桂舟倒是突然生出两份尴尬。
唉, 都怪那拜师给闹的。
到底他还是上前, 恭敬的施了礼,唤道:“师兄。”
付举人瞥了他一眼:“来了啊。”
郁桂舟微微额首,又听他道:“今日院首出门访友去了, 所以你的课业由我来教导, 你可有何疑问?”
郁桂舟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稍稍惊讶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摇头表示并没有异议。
“那好,你跟我来, ”话落,付举人就走进了屋里,郁桂舟顿了顿,这才抬脚跟了上去,只见他在堂内琴案后落座, 在郁桂舟踏进来后,还说道:“对面那一架琴是为你准备的,今日我不教导你别的,只论琴技。”
“羽华谢过师兄。”郁桂舟浅浅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付举人头也没抬,却仿佛知道他已然身姿端正的坐好了一般,尽直讲道:“在琴道里,曾对我们弹琴者曾提出这样一句:大声不振华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无论如何浓烈,且不可因此而失了掌控,在转入暗沉时,且不可暗淡消失,我知你们编造了琴谱基础,但许多古人说的话还是很有用的,世家之所以不惧别之道,无外乎是因为他们所掌握的是世世代代以来,许多大家们呕心沥血的结语和指导,你可知?”
“羽华明白。”郁桂舟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们的琴谱基础,一些浅淡的见解在与千百年来累积的经验抗衡,自然犹如拿鸡蛋撞石头,只是江河落日,世家手里的传世之宝在战火流连中险些毁之一炬,这才给了他们可趁之际。
付举人还是头也不回的说道,手指在琴弦上叮叮咚咚的弹奏了起来:“疾而不速,留而不滞,凌而不乱,离而不殊,心闲手敏、触景如志,唯意所拟,声有所主,亦要轻、重、去、就皆当乎理,乃尽其妙,这便是如今世家里通用的琴道之境。”
世家……
郁桂舟双眼瞳孔蓦然瞪大,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师兄!”
“你师兄我于琴之道并无所长,如今也不过是恰恰送与你罢了。”付举人弹着琴,哼起了小调,丝毫不知方才的话给对面的人多大的震撼。
世家把风雅一道牢牢把持,而琴道的精髓就这样毫无保留的被付举人给捅了出来,尤其还是捅给了这个正在挖世家墙角的师弟!郁桂舟真觉得今儿来得太值了,可他又突然有些担忧,若是院首知道了付举人把这些泄露给他,真不会揍他吗?
或许是他的担忧太过明显,只见付举人轻轻一笑:“你那师傅并不知道我知道这些,再则付家又不是世家,怎会知道这些?”
说来,付举人能知道这些,还得多亏早前他年轻时,长了一张好容貌,勾搭上了隔壁一家千金小姐,那时他还年轻,院首也还年轻,被隔壁位高权重的一户人家请去教导几位公子几月,付举人也跟着院首时常出入那府上,两月后的一日,在花园里碰见了那家如花似玉的小姐。
后边的故事,就如同大部分狗血故事一般,他们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时常在一府之隔的墙下用琴声诉诉衷肠,好景不长,这份见不得光的你情我愿最终被发现,隔壁人家强行把二人隔断。
那时,付举人虽年轻俊美,但无权无势,女方家财大气粗,位高权重,自然有更好的人选,分别后,不出两年,千金小姐含泪嫁了人,临嫁之际,还把曾经两人赠予的东西都退了回来。
她婚后,付举人考上了举人。
但,从此性情大变,不再拘泥于世俗之间,成为了与院首截然相反的人,郁桂舟一直不懂,为何院首这样的保守派教导出来的人会是这样洒脱得希望事儿越闹越大,自己在一边幸灾乐祸,但如今他知道原因了。
看来每个或风流、或忧郁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让人闻者泣泪的恩怨情仇!
付举人已经讲到了最后,他的面色沉寂,眉宇之间仿佛还带着点点忧郁,在追叹过往,他浅浅的叹息一声,郁桂舟却突然想起了一桩事:“师兄,我记得学里都说你和嫂子情深意重,情比金坚呐。”
付举人看着他,蹙起了眉。他道:“谁说的。”
郁桂舟倒是不敢在说这些府学里的传闻出来了,否则待会他翻脸了怎生是好?
哪想,付举人先是死死的蹙着眉,过了会又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一桩传闻:“说得倒也是符合事实,她对我,算得上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了,都说昨日之日不可留,我如今娇妻爱子在怀,那些前尘往事自然也该烟消云散,所幸还有一桩烂谷子的事儿能派得上用场,也不往我吹风淋雨,在墙头弹一下调吹一口热气的。”
郁桂舟在竹屋处待了两个时辰,听到了一份来自世家内部的琴道精髓,又听了一桩陈年旧事,这才起身告辞。
都说少女怀春,而对少年郎又何曾不是难以忘怀,好在,如今各有各的结局,各有各的圆满,都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而他也算幸运,在这异世他乡里,也寻到了一个惦念着他,思念着他的一心人。
他回兰院之时,姚未和白晖已经回来了,见到他,姚未特急忙招呼起来:“郁兄,快来,我才从家里带来的栗子糕,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全给我了,连我爹都没分到一块。”
郁桂舟走近一看,见石桌上果真搁了个篮子,施越东和白晖正帮着从篮子把那几盘碟子朝外拿,郁桂舟看得咋舌:“这也太多了吧?”
真真是替姚大人叹息一声。
姚未理所当然的道:“咱们有四个人呐。”
这些可都是他娘特意做的,说要好生感谢郁兄等人,跟他们混在一块,姚未在姚夫人眼里那是进步了不少,姚夫人虽然护短起来四六不分,敌我同伤,但她心里还是门清。
郁桂舟也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深吸一口:“好香啊。”
姚夫人这栗子糕做得是真漂亮,一块一块的,看着软软糯糯,让人非常有食欲,这时,又一盘被搁在了桌上,郁桂舟定睛一看,有些惊讶:“这不是邀月楼的烤鸡吗?”
“对,”拿东西出来的姚未又端了一盘子放他面前,道:“这是猪蹄。”
郁桂舟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又见姚未端了两盘烧鹅和一碟小菜,篮子这才空了,白晖和施越东跟郁桂舟一样,还以为就几盘栗子糕,早早就坐了下来,却见姚未变戏法似的,又在篮子下一层拿出了别的,实是让人惊叹不已。
姚未清空了篮子,这才拍拍手,一屁股坐下:“吃吧,大家随意吃。”
栗子糕配烤鸡、猪蹄,烧鹅小菜,亏得姚未能想得出来,还好郁桂舟三人早习惯了他,只得客随主便,就着碟筷吃了起来,刚吃一会,姚未又跑进了屋里,端了一户水过来,还美名其曰,若是被梗着就喝水,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放心的狂吃了起来。
看着他下筷的速度,真真是狂放不羁,行云流水,郁桂舟不禁问道:“姚兄,你这是一大早没吃呢?”
姚未一边嚼动,一边点头,等咽下了嘴里的菜,还看着他们叹道:“可不吗,我可跑断了腿,又找了两个可靠的人专门帮我盯着那陈婶去了,本来想让那两癞子去的,可后头一想,那癞子认识那一群恶霸,还不如让他们继续进去潜伏,说不得还能探听点啥有用的消息不是?”
说完,他又问了白晖:“白老三,你那边如何了?”
白晖动作慢条斯理的捻着一块栗子糕慢慢下咽,又擦了擦嘴,方点头回道:“自是安排妥当,这妇人又不是甚大人物,探她的底子应是容易得很,等着吧,最迟不过明日就有消息传来了。”
白晖说得没错,确实用不着明日,他们吃完饭片刻后,就有消息传来说,那陈婶的身份已经查到。
白晖把接到的消息递给他们,几人把纸条传了传,都清楚的看清了那上头些的几句话:陈婶原名秦月,如今不过花信之年,邻里们都道,这陈婶原是某家府上的奴婢,自嫁人后一直安分守己,伺候一家大小,里里外外一手操持,从不再外人面前道一声苦,一声累,此举也让婆家人提起她赞不绝口,说她孝顺懂礼,夫妻和顺,而外人说起她时,也大多都称赞其贤惠,实乃女子典范。
而秦月夫家姓陈,她夫君陈春如今正是替补才上任不久的文书一职,故此,外人多喊她一声陈婶。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小剧场。
但是乔乔要感谢所有送地雷和送营养液的宝宝们,爱你们。
再此,乔乔就不一一打出来了(我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笨!因为我找不到在哪里看!),你们也别笑我,容我先笑笑吧,哈哈哈!
第95章 荆棘路(二十八)
“你们知道她一个花信之年的女子, 除了这个, 还因着什么外人才叫她一声陈婶吗?”姚未一脸的恍然大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他也是突然想起了那陈春他可是见过一次的。
“为何?”三人顺着问了一声。
姚未嘿嘿一笑, 一屁股坐了下去, 翘着腿在椅上抖了两下,才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味道开口:“新上任的两位文书,都是从下头调上来的,可他们两位,最年轻的一位也已是不惑之年了。”
所以,依着陈文书的年纪,外头的人才喊了秦月这个不过二十好几的女子一声婶儿。
“这又有何问题?”白晖不解, 世间男子比女子大这般多并非少见, 有权有势的男子古稀之年了依然能娶到貌美如花的闺女,他摇摇头,点了点那张纸条上写的:“在我看来, 只有这句从某家府里出来的奴婢一句才堪堪透露出了一些这陈婶子确实有些不同。”
施越东却道:“我倒觉得那位陈文书有问题, 这位陈婶既然这般贤惠, 自然也是个温柔和蔼的人,说不得是被人胁迫呢?”
女子一旦嫁了人, 自然一切都听从夫家的意思了。
姚未摸了摸脑袋,看着两个人:“你们说得好像都有些道理,现在到底谁有问题?”
“许是都有问题,”郁桂舟接口,在三人看过来的目光这般说道:“那位陈婶行踪诡异, 且她每日在家伺候一家大小,她这般异常难道家里就无人发觉?”
陈婶又不会飞檐走壁,而是偷偷摸摸走的后门,这陈家一个出了个文书,又有一大家子住在一块,无论谁做些什么都瞒不过去的。
若是她使计瞒过了陈家人,但一日两日,年复一年的,必然不能长久下去,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同理,哪怕陈婶是一人作案,也必然会想法子把陈家人都拉上船。
“好啊,这个陈春,看着老老实实的,心里居然一肚子坏水!”姚未连连点头,更是怒不可揭:“你们不知道,上回罢免了两个文书,后来替补这两位,是在档案里翻阅了不少考校批语才指定这二人的。”
新上的人,自然要把那身家调查清楚才行,这二人正是因为身家清白,又无跟别的官吏有过往来,且行事作风也良好,这才被姚大人看中,调了过来,没想到,都这样小心谨慎了,还是有钉子混了进来。
若非郁桂舟说起了城西之事,他们又一路调查过来,姚未实是不能想象,当觉得满府衙都是自己人时,又有多少是心怀鬼胎,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若是任由他们蹦跶,这一颗小小的棋子有时候也是会要人命的!
“姚兄莫急,”郁桂舟道:“当务之急是紧紧的盯着他们的动静,不能打草惊蛇,跟着他们查清楚转运脏物的地点,把陈婶上头的那位给逮出来,只要能确定幕后主谋者,这些人在一个个抓来审问也不迟,到时,自然一目了然。”
“郁兄说的有理。”施越东也赞同他这话。
白晖摊摊手:“我没意见。”
姚未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既然你们都觉得如是,我自当从命呐,你们放心,我一定让人把他们给盯紧了,连一只麻雀都不放过!”
说到这儿,他突然话题一转,语气变得微微惊讶,颇有些稀奇一般的跟他们讲道:“这回回去,我还听我爹提起了一桩奇事儿,上回咱们不是破了城外那慧觉寺的案子吗,我爹还特意写了奏折上去给咱们请表?”
郁顾舟当下心里一个咯噔。
却听耳畔白晖问了一句:“然后呢?”
姚未一下子垮了脸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事儿按理早应该批下来了,可到现在还没个影子,我爹写信去问上头,上头的人先时还满口应了下来,说这没甚问题,可突然就没音了,前些日子又突然模模糊糊的提起说,上头语气已经松动了,不出所料,那请折再过月余就能到手里了,你们说这奇怪不奇怪?”
说完,他还摇摇头。
“这倒是奇怪了。”白晖微微蹙起了眉头,不过是一道请折罢了,又不用下圣旨,且还是用姚大人的功劳给换的,还有甚理由不同意的?
再则,他白晖怎么说也是白家子弟,是天子母族,虽说是旁枝,但只要他姓白,就不会被人给无故打压。
莫非……
“是因我之过。”郁桂舟淡淡打断了白晖的沉思,嘴边溢出一缕苦笑。
“郁兄,”施越东疑惑的看着他。
郁桂舟抬头,在他们身上看了过去,微微侧着头,眼里逐渐放虚:“想听故事吗,一个关于官位厚禄、财产累族的故事。”
没等他们回话,他就幽幽的开始讲道:“从前,有一个家族,他们不分嫡旁,共有三支,大房得以高中,投身官场,举家搬迁;二房子弟单薄,无甚出息,就着祖宅度日;三房醉心学术,在淮南教导子弟,不想有一日风波乍起……就这样,他们自此分崩离析,各自漂浮,有一日,二房的孙子辈里,有一人竟考取了童生,考取了秀才,如今还在府学里读书。”
姚未等人心里都惊起了几个浪花,沉默不语。
好半晌,最先回神的姚未一脸感叹:“郁兄,这人就是你吧?”
郁桂舟点头。
姚未还是挂着一脸的感叹道:“年幼的稚子目睹了家里从繁荣到落败,在流放的过程里又眼睁睁看着亲眷在洪流之中各奔东西,至此,一场大病竟遗忘了所有,若干年后,这位稚儿为了重新改换门庭,发奋读书,终于考取了童生,又在院试里与诸人斗智斗勇,在数千人里脱颖而出,夺得了第一名,郁兄,你这故事,实在太感人了,若是写成话本子得感染多少人落泪啊?”
……
话本子害人不浅!
“难为郁兄你了。”白晖这才明白为何郁桂舟给他的感觉是忙,很忙,非常忙。
他把所有的时辰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竭力的吸取着各种学识,又要谋划怎么让身上所背负的压力减轻,让郁家摆脱那样一宗罪,费了无数心血,明明比他还小一些,却已经走了那般多崎岖的路了。
郁桂舟淡笑:“谈不上为难的,”他看着身边三人,有些歉意:“只要你们别怪我拖后腿就罢了。”
施越东一针见血的指出:“姚兄不是说再过月余请折就能下来了?”
既然这请折下来了,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上头已经对郁桂舟家里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不打算把过错牵到他头上了。
“对哦,”姚未转头对郁桂舟笑道:“郁兄,看来上头已经不追究了。”
“你们想的太乐观了,”郁桂舟苦笑着朝白晖看了一眼:“是吧,白兄?”
白晖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安慰道:“郁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既然已经走到一了,还怕后面没有二、三,持之以恒啊。”
其实他们都明白,之所以上头松动,不过是因为后来因着那白家书籍的原因,他们挖世家墙角,站到了皇帝一头,卖了个好,自然得了个实惠。
“事儿都商定了,我得去补个觉了,”吃饱喝足,姚未早就来了困意,要不是郁桂舟的故事太过精彩,只怕他早倒下了。
没办法,近些日子太过兴奋,一直处于要抓坏蛋的大侠里出不来,每日脑子都是飞檐走壁、素手指点千里等等画面。
等他打着哈欠进了屋,郁桂舟三人则把石桌上的盘子收拾了,一一回了屋。
在他们做下安排的同时,同时在花坊街里的陈婶正与陈文书说着话:“那头的东西已经装好了,就等着运走,你看看你几时有空?”
陈文书年近不惑,长得方正端庄,乍一看,就是十分老实的模样,只此时他撇着嘴,眼里带着几分不耐,倒显出几分不同:“急什么,你忙里忙外又得到了何?”
他都一把年纪了,家里有妻儿老小,为了给上头的人做事,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结果呢,他们一家还是挤在这个破院子里,一点实惠都没,白担了那么大的风险?
“你胡说什么?”陈婶厉声喝了一句。
忙又软了声儿,道:“你莫不是忘了,咱们是给谁做事?”
实惠少又如何,总比没有好,再则,他能调到渝州城来做文书还不是得靠别人使力,总比在乡下那破地方好,每月银钱连养活自家都不够,在城里,他们住的这地方也是那位贵人安排的,每月银钱也足够,一家吃吃喝喝的比从前那是好了太多。
陈婶从前是从大家府里出来的,最是明白,贪心会落到甚下场!
陈文书被这一喝,顿时清醒了过来,从乡下调到渝州府,他险些被那繁华给迷了眼,陈婶这一嗓子让他一下从虚荣里回过了味儿,想起了自家依靠的是谁。
说句不好听的,他今儿这话被传了出去,明儿就得卷包袱滚蛋了。
他讨好的拉着陈婶,谄媚的凑着一张脸贴上去:“这家里,还是媳妇你看得远,我这边随时都有空的,你啥时候联络好了人给我说一声就是。”
陈婶被他弄得一软,眼眸一瞥,嗔道:“就你会说话,”她脸色正了正,接着说着:“近日虽没有什么,但我总觉着有些心神不宁的。”
陈文书一听便紧张起来:“难道是被发现了?”
陈婶一把撕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道:“怎可能?若是被发现了,怎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陈文书拍了拍胸口,放了心。
拍完,他又赶忙朝陈婶说道:“既然没被发现,那咱们还是赶紧把东西送走吧,免得不安生?”
陈婶也同意了下来。
接着夫妻两口悄声商议要怎么转运那些银钱,还是按着以前的规矩送到郊外等等,一直商议到夜深,才熄灯睡觉。
几日后,一直跟着城西恶霸的两癞子又一次被赶走后,心里门清,这些人又要准备做坏!事!了。两人迫不及待的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了姚公子,得了一锭银两。
八月桂香飘满城,渝州城外,开满了桂花,许多男男女女结伴出游,出门赏花踏青,在渝州世家里,也办了一场赏花宴。
那地点就在城郊刘家的庄子上,而邀请诸位世家小姐公子们赏花的也正是刘家小姐刘秀。
刘姑娘是出了名的花容月貌、知书达理,且为人又不爱摆架子,跟城里诸位千金们关系都不错,都知道刘姑娘喜闹,每年都要在郊外办一场赏花宴,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了。只今年稍稍有些不同,今年接了帖子的除了闺阁里的各位千金,还有一众世家公子和有名儿的读书郎们。
各家千金自是更加努力打扮,争取在那一日远远见上一面各位公子们,给留个好模样也是好的,而兰院四人,也接到了帖子。
姚未捏着帖子,不满的抱怨:“刘家这姑娘,咋这时候办劳什子赏花宴,这不是没事找事做吗?”
他正收到消息说那陈家和恶霸都有了动静,估摸着也就这两日的事儿了,又接了个甚赏花宴的帖,说什么借秋赏花。
“我可是记得某人以前最是爱往这种花宴、诗宴上凑呢?”白晖不疾不徐的回了一句。在大魏,宴会之中,男女之间的限制并不严格,只有成了亲的人会特意避开,其他未成亲的男女都非常热衷于此。
姚未,那可是诗歌宴会上的个中老手。
“说笑了说笑了,”姚未打着哈哈:“不过这刘秀也确实是个好热闹的,每年都办一回,她也不嫌累。”
他摊着手:“本公子还是乐于乐享其成罢了。”
“那咱们怎办?”施越东插话进来。
“这还用说!”姚未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帖子,不屑的说道:“咱们可是有正经事的人,这些花花宴宴的,本公子早就玩腻了。”
白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摇头不语,只问着一直沉思的郁桂舟:“郁兄在想什么?”
郁桂舟抬头,道:“我也不知。”
方才拿到这帖子,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头绪,却又瞬间消失,理不出来了。
刘家千金举办花宴当日,城里无数贵女公子们纷纷出了城,华衣马车,人影簇动,呼奴唤婢,红粉香脂,他们成群结队的往城外赶,引得无数人驻足围观。
郁桂舟几人也在人群中,他们一路跟着那陈文书夫妻从城西恶霸处到了这城门口,见这儿出城人众多,又具是世家贵族,检查的小兵们更是随意扫了一眼就赶忙把人放了过去,到轮到了陈文书夫妻,之间陈文书递了张纸过去,那小兵看后,手一挥,就放他们出了城。
“这夫妻两个倒会打主意,趁着这里都是贵女公子之时,浑水摸鱼过去,让人根本就没那功夫去查一查。”姚未眼睁睁看他们过去,没好气儿的说道。
白晖放下帘子,让人跟上去:“你姚公子的脸往这儿一摆,也没人敢查你不是?”
他的话刚落,就见有小兵掀开了帘子,见到车厢里的四人一愣,忙低了头:“公子,白少爷。”
还不等几人回话,这小兵就放下了帘子,连连催促着让人放行。等马车又蹄蹄哒哒的跑了起来,白晖闲适的靠在车厢里,眉眼一挑:“我怎么说的,可对?”
白晖没理他,凑到郁桂舟身旁露出个脑袋瓜,顺着郁桂舟掀开的一小半帘子,在前头不远处,是那陈文书夫妻两的马车。
看着看着,他就笑了起来:“这夫妻俩,装样子也不知道齐全,你们看,这里的马车谁不是华丽无比,高头大马的,他们两位那个,未免寒掺了些。”
所以,也格外好认。
“其实,他们就算是换了马车,也一样认得出来。”施越东放了书,说道。
姚未顿时有些生无可恋。
郁桂舟抿唇轻笑。施越东确实是个老实人,也老爱说老实话,每每最后一刀直中红心,突然,他眼一凝:“陈婶他们转道了。”
正闭眼休恬的白晖眼一睁,掀起了帘子,问着外头赶车的车夫:“桂叔,那条路是通向哪里?”
那中年模样大汉闻言想了想,肯定的说道:“那条路也能通往庄子边的,不过绕路,还得经过一个腊梅村的村落过去,一般来说,庄子头那边采办物事儿多是从这儿走。”
白家在城外也有几个庄子,跟别家的庄子头离得都不远,桂叔一向负责赶车城里城外的跑,最是清楚。
不过片刻,白晖便有了决定,他看着四人道:“咱们换车过去。”
“换车?”
白晖点头:“对,这个车太扎眼了,白家的庄子上每日都有人从城里采办新鲜蔬果过去,咱们坐那车跟上去。”
说话间,桂叔已经拦下了白家负责采办的马车,让上头的一对夫妻下了来,等着白晖等人。
很快,几人换了车,依然是由桂叔赶车,一路紧赶,好在追上了陈文书夫妻,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那陈家见后头有辆车,顿时就放慢了速度,警惕的看着他们的马车从旁边走过,这才确定不是跟着他们的,饶是如此,也不敢离他们太近,就不紧不慢的在后头跟着。
过了那腊梅村后,不远便是刘家和白家的庄头后门,桂叔直接把马车停在白家侧门,从车上搬了不少采办的物事儿,随后,那一路摇晃过来的陈文书夫妻等着他们的马车进了门,才一拐,在刘家侧门停了下来。
目睹这一切的四人都有些惊讶。
“真是刘家。”姚未瞪大了眼,到现在还有些不可思议。
这时,刘家后门被人开了一条缝,接着一个粉衣婢女走了出来,见到他们也没寒暄,似乎在问东西在哪儿,陈文书夫妻指了指车厢里的几个大箱子,说着,又见几个高大的小厮走了出来,那粉衣婢女指了指箱子,就有人上前把东西抬了出来,接着又见她从腰间掏出了几锭银两,打发了陈文书夫妻。
等刘家的后门被关上,那陈文书夫妻也驾车离开了。
四人这才转出来,相顾一看,心里都是各有思绪。半晌,终于接受了现实的姚未突然问道:“咱们现在要如何?”
对姚未来说,虽上回已有郁桂舟给他分析过一山不容二虎等形式,他虽听进去了几分,但到底不敢肯定,刘家人在他面前一向和蔼可亲,数次他爹发火抽他,都是刘主薄解的围,在他心里,印象着实不错。
“方才那位粉衣婢子你就没有一点印象?”郁桂舟突然问道。
姚未愣了愣,眉头蹙起,想了好一会,方摇头,不过他说道:“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再则穿得这般明艳的婢女肯定是刘家的大丫头之流。”
姚未虽对刘家有几分熟络,但对刘家的丫头倒是很少了解。
“想这般多做何,去刘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在姚未使劲想的时候,白晖折扇一挥,漫不经心的理了理他的衣摆。
众人一想,也是,这才去白家庄子打理了一番,慢悠悠的走近了刘家庄子。他们到时,那刘家正门大开,门口停满了马车,一些下人守在车旁等着,等他们一进门,顿时漫天的桂花香就扑鼻涌入,斜眼一看,只见刘家庄上,每几步就有一颗高高的桂树,树下绿草成因,花团锦簇,来往穿行的婢子们笑意盈盈,还有人引着他们往后头走去。
“小丫头这脆绿的衣裳还挺不错的,你家小姐倒是有眼光,只是光是绿的太单调了,不知可还有别的颜色?”白晖手中折扇摇晃,调侃着带路的小姑娘。
小姑娘被夸得心花怒放的,连犹豫都没便说了出来:“自然是有的,有鹅黄,还有淡粉色呢。”
“哦,小丫头长得不错,怎不穿那鹅黄和淡粉色呢?”白晖故作好奇的问道。
哪知小丫头一下抿了嘴,小声的告诉他:“鹅黄色那是二等丫头穿的,淡粉色更是一等的大丫头们能穿的,我一个小丫头怎敢穿那个?”
第96章 荆棘路(二十九)
“是吗?”白晖淡淡的说道, 倒是没说别的, 婢女把他们引到后院后,就做了个请的姿势, 随后就告退了。
也不知道渝州城的公子千金来了多少, 反正他们站在这里,耳边就听到不断传来的窃窃私语,混着桂花儿的香气,声声入耳。
他们进去后,有不少认识姚未和白晖的跟他们打着招呼,两人也一一回了,遇到那起交情稍深厚一些的, 还说起了身旁的郁桂舟和施越东, 一番相谈甚欢后,四人好不容易脱了身。
在林荫一侧,四人看了看, 决定沿着小路去女眷那边转转, 看看能不能碰到方才那个粉衣婢女, 打着跟他们一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公子哥不在少数,大家彼此意会了几眼, 接着各自散开了。
学着他们的样子,四人组也散落开了,郁桂舟和施越东一道,白晖和姚未一道,各自寻了方向去找人。刘家这庄子占地大, 里头除了隔断出来的一个小院子供刘家人闲来小住,其余的地方大都种的四季花卉,成片成片的桂花就更多了,据闻这庄子是刘夫人特意为刘姑娘寻来的,等着以后出嫁做陪嫁庄子,对其他人而言,或许寻一寻那花丛边,桂花树下就能见到佳人的身影,但对郁桂舟等人来说,目标就太明确了。
他们沿着那刘家小院慢慢渡步过去,时不时停下来畅谈一番,看着就如同普通学子一般,赏花吟诗,随性而为。
在桂花深处,宁静的花丛内,一名艳色的女子背负着手,长长的黑发披了下来,她一手捻着花,一边问道:“可是安排妥当了?”
听那声音,似乎非常年轻,还带着少女的娇软和甜腻。
而站在她身后的婢子,一袭粉衣,面目清秀,正是郁桂舟等人遍寻不着的与陈婶夫妻接头的人,只见她半垂着头,十分恭敬:“已安置妥当。”
前面的女子叹息了一声:“那便好,”微微侧了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小巧的下巴:“今日人多嘴杂,你勿要把东西守好了,别让人接近菡萏院。”
“奴明白。”粉衣婢子施了礼,目送女子离开。
等人走远后,粉衣婢女也匆匆离开,朝着刘家小院而且,看样子,是去守着方才那女子嘴里的菡萏院去了。
又过了片刻,郁桂舟和施越东才从一旁的大树下转了出来,郁、施二人面色复杂,施越东更是有些回不过神,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郁……郁兄,方才那位……真的是……”
郁桂舟瞥了他一眼,肯定的道:“你想的没错,就是那位刘家千金。”
谁也想不到,他们查一个收刮民脂民膏的事儿,查到现在居然扯出来一位官家小姐而非是刘家公子?
刘家这是拿女儿家当男子用吗?
郁桂舟心里万般念头拂过,通通化作了一声叹息,他抬腿朝外走去:“走吧,咱们找白兄和姚兄去。”
证据以及很充分了,刘家也是跑不掉了。
施越东手脚同步的跟在他身后,脑子里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在他的印象里,世上大多女子都是温柔贤淑,能持家贤惠的,把后院给打理好就称得上一句堪为女子典范了,犹如陈婶一般,让诸位都夸上两句,便是极致。
怎都想不出来,还有一日,有一个女子会这般惊世骇俗,参与到这样下作的事儿里去。
白晖和姚未找了一圈,丝毫没发现甚蛛丝马迹,不得不打道回府,回去与郁桂舟二人汇合,他们在那通往前院的路上等候了一阵,透过树影花丛,远远见两个男子走了过来,姚未一喜,险些要叫喊出声,却在见到是城里的两个公子哥后,撇了撇嘴,退回了原处。
白晖依靠在树干上,拂手撵花,见此,嘲笑了一句:“姚公子怎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是这来的不是与你交好的公子哥?”
姚未冷哼一声,又见两个身影走了过来,这回,他倒是不急躁,等已经看得清人了才迎了上去:“郁兄,施兄,你们俩这是去哪儿了,我和白老三都等了好一阵儿了。”
施越东脸上明显的失魂落魄,显然被打击倒的模样。
郁桂舟笑了笑,在二人近前方道:“已经找到了。”
姚未险些惊讶出声,他一把捂着嘴,憋着声儿悄声说道:“在哪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