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当面倒是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就给忘了。
就连这回三房把他提出来陪着郁桂舟赴东平赶考, 也实在是拗不过他, 见他整日在跟前儿晃荡更是烦闷, 这不,眼不见为静把人打发出来了。
郁桂舟是早知道郁言心口有个朱砂痣的,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眼前这黑衣女子,不过又想着当初被家族给献上来的陈家女子,这二人的遭遇真真是一部年度苦情大戏,活生生一对神仙眷侣被活生生拆散。
陈姓女子名叫陈蕊,在她的生母未过世之前, 也是被父母娇宠着的,蕊者,花苞儿。后来继母进门,陈姨的日子便越发难过,最后更是被送到了詹家,一切的劫难远未结束,詹少爷死后,詹家人把她关在小屋里几日未进米水,在发现人没死后更是变本加厉,说是她命贱克住了詹少爷。
这以后,陈蕊又经历过无数的苦难,脸上的伤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具体的情形她没告诉郁桂舟等人,但从她语气里的怨恨和悲凉也能知道她受过非人的待遇。
听得早就摩拳擦掌的姚公子险些潸然泪下:“太可怜了,太悲惨了,太没有人性了,那些人死得好,死得其所,恶贯满盈者比下黄泉!”
郁桂舟很想提醒他,他现在所站的地方就是詹家,他口里口口声声辱骂的便是曾生活在这栋宅子里的人,詹家如此古怪,他就不怕这里真有詹家人的恶魂?
“姚兄,你悠着点,”施越东拽了拽衣角,哪有当事人都不激动,他反而激动得无以自拔,甚至一副要替人伸冤的模样,可别忘了,曾经的詹巡抚一家早就被陛下给砍了,他就是再激动也无法,此桩事儿,要打官司,除非去阎王爷哪儿!
陈蕊当年能逃过一劫,躲避掉士兵的搜查,是那会子她正被人关在菜窖里,那菜窖是平日里专管厨房那头的人挖的,少有人知道,知道的在当时就已经逮住了,恍惚之中谁还能记得少了一个陈蕊?
陈蕊是出来了后才发现詹家出了事的,当时宅子里已经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了,到处都是散落的绫罗绸缎,倒下的碎片瓦力,她趁夜出去听人说起才知道全过程,詹家出事,陈家避走他乡,陈蕊再无依靠。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郁言,只是每每看着镜中那张脸,连她也唯恐不及,又怎能让心爱的人知道呢,还不如当她死了,留下曾经的美好罢了。
直到她发现又一人潜入了詹家,正要下手之际,才看清那人的面容,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梦中人,陈蕊守着人到半宿,最后才把人还了回去。
“既然如此,那你引我来此又是为何?”郁桂舟实在搞不懂这些情侣,有话说开就好,非得整这些虐恋情深,你不说我不说,误会到人老珠黄,最后才发现彼此不能放下。
这不是有毛病吗!
何况,牵连他一个局外人算啥,他都担惊受怕好几日了,就怕不能解决此事平安回去见他家小姑娘,不能看着娃娃出生,现在这到底算啥!
若真是觉得爱不能战胜一副皮囊,若郁言嫌弃她,对着这样一个用情不专的男子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根本就不必去惦记,去思恋。
若是他五叔经受住了考验,那说明两人爱得至死不渝啊,这绝壁妥妥的是真爱,既然如何,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反正依他五叔现在的情形,叔祖和叔祖母只盼着他膝下能有血脉延续,其他的早就不奢望了。
陈蕊苦笑:“你不懂的……”
在爱人面前,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日日都是最漂亮的,谁不希望花前月下,你琴我舞,共谱此生。可她这算什么,这一张脸,只会让世人恐惧,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憎恶,让他们厌烦,她怕,她怕天长日久的总有一日郁言也会厌烦他这张脸,她怕有更美貌的女子出现与她对比,该选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自古女子多痴情,奈何天不遂人愿呐,”风流倜傥白公子最是了解这种孤寂,最是懂这些肝肠寸断,他忧郁的望着天,嘴角轻轻溢出叹息。
正所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等等,”郁桂舟奇怪的看着他们:“你们这是看了多少的话本子才这样酸来酸去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句话,痛快点!”
“榆木啊榆木,”白公子痛惜的看着他。
他懂不懂爱的最高境界,便是这般,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我是榆木,但你酸得我牙都疼了,”郁桂舟放弃与脑回路不同的人沟通,正色的看着陈蕊:“在我看来,只有两种情形能阻挠一对相爱的人,一是生离死别,二是对方已有妻儿,别的都是借口,你说你怕,那你可有想过他的痛和怨吗?”
陈蕊面色一怔。
郁桂舟接着说道:“他心里的痛不比你少,可他非常的怨恨自己,因为痛恨自己的无能导致你们阴阳相隔,所以他对自己有怨,正因为痛和怨,痛失所爱,他才放逐自己,明明那么有才华的人,非得偏居一偶做一个教渝,连生活都过得苦不堪言,为了你心里的不确定,为了你那些裹足不前的害怕,你愿意让一个爱你的人这样痛苦的过一辈子吗?无论如何,哪怕是他厌弃了现在的你也好,还是别的,总要有个结果的,这样对你们都好,你知道他是个贪恋美色的人,而他也能从痛苦中走出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听了他一席话,陈蕊嘴角颤动得厉害,抖着唇说道:“是,是这样吗?”
郁桂舟没有再解释,只道:“你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因为怕,因为知道还有人惦记,所以陈蕊才想要引他前来,由他这个心上人的亲侄儿替他消除郁言心里的过,让他放下。
可他是人,不是神,也没有什么忘情水,谁种下的因,就该由谁去结,正所谓心有千千结,唯网中人可破。他,爱莫能助。
最后,陈蕊送他们离开詹家,那个绿眼珠子也不知从何处跳了过来,一跃到陈蕊肩膀上,定睛一看,原是一只肥肥胖胖的猫,长得是一般猫儿大小的两倍有余,且那眼珠子近前,其实是蓝色。
临上马车前,郁桂舟定定的看着阴影处安静看着他们离开的女子,或许是前尘往事都已被揭开,这一回,郁桂舟丝毫没觉得浑身泛凉,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我知道你有法子知道我们的行踪,望你好生考虑,莫要让自己遗憾终身,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世是什么,是否擦肩而过却对面不识。”
点到为止,直到车夫驾车离开了尾桥,安静了好一会的白公子这才啧啧两声:“真是没想到啊,我还以为我白某人才是情场高手,万花丛中一点绿,没想到郁兄竟然也不逞多让啊,咱们俩若是联手,别说酒中大侠了,连情场大侠都能拿下来!”
郁桂舟反笑道:“此言有理,只是白兄以后会很忙碌了,”他点了点白、姚二人:“府试和乡试已过,两位兄台怕是要有妻子人选了?”
以这两家的身份地位,拖到现在都不急着让他们成婚,怕是就等着过了科举后,能匹配到更为门当户对的好姑娘吧。
马车一路进了白府,刚下马车,就见郁言已经在屋檐下等着他们,对方才才偷偷见了郁五叔的心上人,听了一曲爱恨情仇的故事,如今面对着另一位当事人,几个都难免有几分不自在,又好像有一种心虚,仿佛我们见了你爱人,但抱歉,瞒着你。
在礼法森严的时候,这种偷偷摸摸,无论什么名目都能被安上“私通”这个名头的。
“哎呀,好饿啊,我去前厅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点子多的姚未灵光一闪,找了个理由撒腿就跑。
“我也是,一起吧。”
“一起一起。”
瞬间就走了三个,郁言看得瞠目结舌:“他们这是怎么了?”
郁桂舟随口回了句:“没吃药吧?”脑子有问题的人都这样,神戳戳的。
郁言没懂他话中意思,与他并排走着,还说了一个消息,对所有应试学子来说天大的好消息,但对郁桂舟来说,心里却直打鼓。
早前,东平省内接到了从京都赶来的驿差宣告的皇榜,魏君已经决定立皇后嫡子为太子殿下,太子一位,关乎着四海升平、国之大计,半点马虎不得,在此普天同庆之时,加恩科以示恩泽。
太子的礼服、规格、排场早就有条不紊的准备着,如今只是确定了人选,改改衣裳,倒是方便得很,便定下了半载后凡应试举子皇都上淮会考一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新篇章拉。
第137章 皇都之行
皇都上淮素有君子之玉, 淡雅如风的雅称, 当今世道以文采、以品德来定义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是皎皎之月还是宵小之辈。
是以, 论文风悠扬, 当属上淮第一。
上淮之地,久经历史,从大魏开国至今,诸位国君便在科举之路上推动向前,而世家们更是向来以风雅著称,以清高自负示人。
世上大都习文,但在上淮, 也有不少世家子弟从武, 在此任魏君上任后,习武之人便也有了一席之地,那便是武考。
武考不同与文考, 且并非是三年一考, 在整个大魏, 武考反而是最勤的一次,只要有习武之人胜了当地指派的武者, 便能一级级的往上,在过了府考后,便能直接去军营里谋个小职位,也算是个保障了,若是一路考到了上淮, 胜了指定的武官,便能获得武状元之位,直接投身在某将军旗下,为其效力。
相比要十年寒窗的文考,武考其实要容易许多,门槛也低了不少,若是文不成的选择以武入官场也是一个好法子,只是自古文武对立,文人嫌弃武官大老粗,都是他们文士剩下的,而武者者嫌弃文人墨迹,酸腐,不懂变通,一根死脑筋。
两派死磕了数百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车厢里,白晖一一给郁桂舟、白晖、姚未讲着关于上淮的各个派系,风土民情,文风走向,世家八卦,一路上倒也是不难过。
只是……
郁桂舟扒着窗户,看着不断退后的树林落叶,叹了口气儿。
他们此刻正是在前往上淮的路上,从东平此去上淮,需要两旬左右,且从东平回谢家村便需要半月有余,半载时光,对天下学子来说,不过一晃而过,八月恩科之时,如今已是四月末尾,在乡试中,就耗费了月余才得脱身,再过一两日便到了五月,是以,郁五叔以一个长辈的身份严禁郁桂舟跃跃欲试的想回乡的想法。
用郁五叔的原话,那便是,此次机会千载难逢,恩科加身的机会少之又少,何不考上一次,无论中不中,总有一个结果,若是中了,自然有的是机会与妻儿团员,若是没中,那更是有无数的机会。
何必急于一时。
郁桂舟撇了撇后面那架马车,他五叔倒是说得轻巧,也不看看,他如今是人生圆满了,朱砂痣回归,整日笑得跟傻子似的,哪还会理会如今孤家寡人的他,何况,未能亲眼见到孩儿出生,总归是遗憾的。
“郁兄,郁兄……”白、施、姚三人面面相觑,见郁桂舟神色恍惚,姚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得特别猥琐:“我猜郁兄定然是想起了嫂夫人!”
白晖斜了他一眼:“把你脑子里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给丢了吧。”还敢说起郁桂舟的小娘子,也不怕人不依。
“不就说说吗?”姚未嘟了嘟嘴,眼珠子一转,已经倾身在了施越东面前:“施兄,你才成亲堪堪几月,如今便是险些一年半载的见不到夫人,你就不想?”
施越东抿了抿唇,很保守的给了个答案:“待以后你成亲便知。”
成不成亲,知不知道,那都是以后的事儿,姚未特意找上施越东,不过是想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只是如今让他失望了。
已经成婚了的施公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脸红,落荒而逃的小年轻了。
调戏不成反触到棉花反弹的姚未张开双手大大的摊开,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日子没法子过下去了,连施公子都已经变了,以后还有什么意思?”
白晖随手从车厢暗阁里捡了一本书,翻开一页,随即笑道:“没意思你也可以回渝州,毕竟这是会试与你是无关的。”
“才不回去!”姚未是打定主意要一路跟着他了。
渝州之于他,那便是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哪怕他已经收到来信,说已过了府试,如今已是取得了秀才功名,但对他来说,也不足以让他屁颠颠的回去。
谁知道当日看到的人有没有那大嘴巴的不小心给透露了出去?他姚公子浑身上下,哪怕是屁股也是金贵的,但他却不希望被人给惦记。
他一下翻起了身,作势要跳下马车:“不如我去找五叔聊一聊。”
“你作啥呢?”白晖眼疾手快的把人按住,对他如此不识趣简直是恨其不争:“五叔如今正寻回了陈姨,人家两口子恩恩爱爱着呢,有你啥事呢,你过去算什么,也不怕被五叔给丢出来?”
哪怕郁五叔没有这般暴力,但他那粒朱砂痣可是手撕了那么多歹徒的,对付一个大男人那是轻轻松松,区区一个姚未不过是送菜。
“你消停会吧,别打扰哥几个,毕竟我们是要会考,夺得进士功名的人!”
这话说的,姚未指了指神魂犹疑的郁桂舟,很明显是在问:这也算
惦记着家乡的郁桂舟尚且不知,他中了亚元之事如今已经像一阵风一般传遍了清县,莫说曾与他有几分交情的人,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也备了薄礼登郁家门道贺。
连清县县令都纡尊降贵的走了一趟谢家村,对郁家教导出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学子褒奖了一番,又赐下了不少东西,与郁家众人相谈甚欢,在赏脸用了膳食后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此后数日,郁家都没消停过,一边是笑脸迎人,一边是忧心前往上淮的郁桂舟。
在得到郁桂舟要赶赴上淮参加会试的消息后,谢荣是最失落的,她一边为相公高兴,一边却又希望他能亲眼看着他们的孩子出世,郁竹姐妹见她挺着个肚子暗自失落的模样,不由得寻了个得空的时候安慰起了她。
“弟媳妇,你别难过,舟哥儿能如此上进也是好事,待我这侄儿出生,说不得就有个当进士的爹了,这可是盼都盼不来的,你如今辛苦下,往后啊有你的好日子的。”
郁竹是回来后逐渐从别人嘴里听说过谢荣从前过的日子的,只是那时候,谁又能想到她如今的风光呢?
年纪轻轻的,便是举人娘子了,这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享的,先苦后甜,以后总是有享不完的福分,且他三弟为人正直,又是个疼媳妇的,给她挣个造命夫人那才是羡煞旁人呢?
“我知道的大姐,”如今这日子是盼都盼不来的,她哪敢有所抱怨?
郁竹点点头,正要说上两句,郁绣便急忡忡的过来了:“大姐,咱外祖一家过来了,说是上门道贺呢,这不,已经在堂屋了,娘叫咱们过去认认亲呢?”
“丁家人?”
“可不?”郁绣招呼她:“快走吧,去晚了待会娘又得说道了。”
“行,”郁竹刚要离开,见谢荣也撑着身子要起来,不由得按着人:“哎哟,你可别裹混了,我们过去就行,你这般大的肚子,安安生生的在屋里待着啊。”
谢荣苦笑:“大姐,外祖难得来一次,我若是不过去怕是不好吧,且我这日日坐着,也实在无聊得紧。”
谁知郁竹一脸理所应当:“瞎说什么呢,你怀的可是我郁家的孙子,全家盼他到来都不知盼了多久了,一切以孩子为重,谁也比不过他不是,若是你无聊,我去东子家走一趟看看你琴姐姐得闲不,请她来陪陪你吧。”
“不,这……”
郁竹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话落就携手郁绣走了,留谢荣无奈的扶着肚子,心里的忧心忡忡不足以为外人道也,男孩呐?
郁竹倒是说到做到,正巧出门碰着郁桑带着丁小秋、石头、赵禾在外头玩耍,便让几个小的去请了夏琴,她便带着郁绣进了堂屋。
上一回丁家人来时,拖家带口的一大堆,这回得知郁桂舟中了举人,尤其还是那啥亚元,更是兴高采烈,只差敲锣打鼓的像是他丁家人出了举子一般,好在丁家祖母还知道些分寸,除了带上几个舅舅舅母,便只挑了几个小辈随同,不过,许是连郁家人也没想到,这回连出嫁的丁云都跟着来了,还带着娃和她男人,一副投奔之态,只是她不说,郁家又也得装傻。
又不是傻,明知这是个事儿精还主动揽事儿?
丁三舅母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姐妹俩,当即便笑了:“看看,这便是我那两个外甥女吧,长得随了我小姑子,是个美人胚子。”
丁大舅母和二舅母不屑的撇撇嘴,碍于人多,倒是不敢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如今的丁家局势早就变了,打从丁小秋被送过来后,二房和三房原本和睦的关系便被打破,跟大房走到了一块,如今正一起排挤着三房呢。
丁三舅母也不在乎,他和丁老三早在送丁小秋过来时便商量好了,从今以后跟着郁家走准是没错的,这不,她外甥实在争气得很,那可是举人老爷啊,以后说起她家小秋是在举人老爷门下读过书的,那也让人高看一眼。
为了让郁家从指缝里多漏点东西,她巴结巴结外甥女和小姑子有啥错?
作者有话要说: 新篇章开始!
第138章 皇都之行(一)
丁家这一住下, 便是十天半月不见提起要走的事儿, 一家老老小小十几号人,光是每日里的吃喝都是一大难事, 亏得郁家因着郁桂舟的秀才功名免了那田税, 每年的稻米也没卖过,否则怕是继续被这般吃喝下去,早就要去镇上买了。
说是过来道贺,实则心里肯定打着不知道什么鬼主意呢?
丁家人脸皮厚,郁家人也不能在这个喜庆的节骨眼上说些什么,免得被人说起还道他郁家看不上穷亲戚,住个几日, 吃吃喝喝的就开始叫唤。
郁桂舟的信便是这时候到的。
他原是打算在放榜后参加完巡抚大人举办的士林宴后便直接打道回府的, 只是没料到开了恩科,在郁五叔一番苦口婆心下终是放弃了回乡一事儿,而在放榜后, 隔日便有衙差去到各上报学子籍贯处发放文书, 且郁桂舟又是乡试第二, 自是早早通知那一批,是以, 清县那边便早早得到了消息,再有了后头一干子事儿。
郁家一众人聚在堂屋,连丁家得了信也巴巴的赶了过来,说一道听听,郁当家捏着厚厚的信, 蹙着眉看向上头的庞氏。
庞氏摆摆手:“念吧。”
不过是封家书罢了,难不成还不能见人?丁家人要听,便让他们听。
“那行,”郁当家拆了信,里边还裹着一封封好的信纸,上头还特意写了谢荣二字,郁当家嘿嘿笑道:“这小子。”便把信送到谢荣手上。
谢荣的眼一下就亮了起来,在众人的打趣声里接了信,脸颊上粉扑扑的。
郁当家这才拆了家书,快速的看了两眼,眉眼一下就笑开了:“爹娘,舟哥儿给咱们问好呢,问爹娘的身子可好,若是有甚想吃的,便使人去做,他还说给咱们寄了些省城的小物件,尤其是给我大孙子准备的小玩意备了一箱子,”话到中途,他一下跳了起来,错愕的看着庞氏和郁老祖,哆哆嗦嗦的:“爹啊娘啊,舟哥儿说小五找了个伴!”
“啥?”庞氏两个的震惊不比他小。
郁当家指了指信:“小五他在东平找了个伴。”
庞氏一拍大腿:“这可是好事!三房盼他安家生子都盼了多久了,如今可算是如愿了,安定下来就好,安定下来就好,”突然庞氏问了起来:“可说了是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家在何处,家里如何”
郁当家越往下看,便越是说不出来话。
“你磨磨唧唧啥呢,你娘问你话呢?”郁老祖等得不耐烦了,险些便要自己拿信。
“这,我……”郁当家憋了半晌都憋不出来,心里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实在是这太荒唐了些,舟儿还说让郁老祖和庞氏出面把这桩事儿化解一下,成就其姻缘。
“莫非那姑娘有何不妥?”庞氏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就变了:“若是那起子不好的姑娘可不能往家门里领,小五年轻不懂事,可不能由着他性子来,大儿,赶紧给舟哥儿写信,让他劝劝他五叔去。”
郁当家简直是哭笑不得,他的亲娘唉,这是想到哪儿了?
“竹姐儿,你带着他们都下去,我有事单独对你祖父祖母谈。”
郁竹心思通透,听了个一字半语的便知道五叔那头出了些问题,否则她爹也不会吞吞吐吐,左右为难,当下便和郁绣两个一左一右扶起了谢荣,带上郁家一干人等鱼贯而出,而丁家那头见他们走了,倒是没厚颜着继续留下,等堂屋内只剩下郁当家和郁老祖、庞氏后,郁当家这才如实说了郁言的事儿。
“……,便是这般,如今那女子也与小五相认了,且小五一心认定了她,并不曾在乎那陈家女子嫁过人,还被毁了容的事儿。”
庞氏听得若有所思:“竟然是她?”
陈蕊此人,庞氏是见过的,虽说只有那一回,但那颜容足够让她难忘,冰肌玉骨,娇艳大方,爱慕者甚多,后来在知道她被陈家人送给了上头的,还曾遗憾感叹过,谁曾知道,她竟倾心于小五?
只,到底嫁过人,年纪又到这儿,且还被毁了容,到底不是良配啊?
“娘,关于舟哥儿信上说的请您二老为小五周旋一事咋办?”郁当家一脸为难,这两个混小子,做事也不考虑后果,明知陈家女子如今这情形要进三房是难的,倒是聪明的知道曲线救国,让二房去为他们出头。
郁老祖两个相顾一看,叹了气,庞氏更是疲倦的摆摆手:“这事儿待我想想。”
外头,郁竹姐妹刚送谢荣回了房,正净了手在灶房烧饭,那丁家大舅母和二舅母便偷偷进了来,还关了门,神神秘秘的走到两姐妹身边,压低了声儿:“大姐儿,二姐儿,大舅母和二舅母这儿有件好事要同你们说说。”
“是啊,这可是那啥,千载难逢!”
姐妹俩暗道,丁家舅母还会使词语了,真真是了不得,只面儿上和和气气的:“我们姐妹俩听着呢,大舅母和二舅母有话便直说吧。”
丁大舅母一下就笑开了:“这不,我大外甥如今也是个举人了,以后的日子那肯定是越来越好的,不过啊,”她撇了撇嘴:“不过那再好你们姐妹俩也捞不着不是,这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你们整日伺候这一大家子人算啥,还不如带着嫁妆嫁出去,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呢”
丁二舅母见郁竹姐妹面色如常,心里便是一动,再接再厉的跟着劝了起来:“你大舅母说得对,不过啊那要嫁人,对方家里头是什么品行也要探听清楚,莫要再遇到从前那般……”
丁二舅母话未完,郁竹便看了过来,眼中泛着冷光:“二舅母别提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好,好的,”丁二舅母被这一下看得心头一惊,气势一下弱了几分,等郁竹又转回去忙活后,脸上涌现出了怒气,随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压了下来,又凸自扬起了两分笑:“瞧我这嘴就是不会说话,二舅母这不也是为你们好吗?”
丁大舅母悄悄给她递了个眼色,丁二舅母随即便叹了口气儿,故作为她们好的样子:“这不,你大舅母和我娘家那边正好有两户适龄,又门当户对的人家,实在是心疼你们姐妹俩,否则那不早就让自家的姑娘去了吗?”
可惜郁竹姐妹都不是傻子。
郁绣脾性更直一些,头也不回便说道:“那大舅母和二舅母就把自家的姑娘给嫁过去吧,我们姐妹没打算嫁人。”
丁家两位舅母的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
郁竹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虽然头也没回,但语气却比郁绣柔和了几分:“两位舅母请回吧,我姐妹的婚事自有祖父祖母操心,若是他们中意,嫁人也并无不可。”
这姐妹俩油盐不进,无论丁家两位舅母在说些甚也不为所动,两人心里自然是气得不行,哼了哼便摔门走了。
郁绣蹙着眉回头看了一眼,不满道:“大姐你就是好性子,这都摆明了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什么心疼她们,这才是第一回见,哪门子的心疼?说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若是人真有那般好,哪还有她们姐妹的份?
郁竹却笑了起来:“这有何干系,左右不过听个趣儿罢了,莫非她们还能硬给咱们按上一桩婚事不成。”
郁绣噗嗤一笑,随即点了点头:“倒也是。”
此事揭过不提,又过了数日,丁家人便提出要回大古镇了,隔日,丁祖母夫妻便带着人呼呼啦啦的走了,丁家人脸上个个心满意足,原是前两日郁桂舟请人送来的几口箱子到了,里头除了提到的给未出世的娃娃备下的一箱子玩具,其他便是布匹首饰等等,恰逢丁家人在此,郁家也不好小气,便一人送了件,这不,丁家便走得利索了。
那丁云原是打着赖着不走的主意的,只是不知丁大舅母与她说了什么,匆匆收拾好了行礼,便随着丁家人一道走了,那模样,生怕有人要找他们算账似的。
郁家说起这事儿,也只道一句古古怪怪便笑着揭过了。
倒是随后好些日子,郁竹姐妹发现,她们那个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娘丁氏恍如变了个人似的,对她们姐妹俩嘘寒问暖的,还时不时抢着做活,那模样说是关切,倒不如说是小心。
就是不知在小心翼翼个什么劲。
早前三弟还未中举时,丁氏在村里妇人堆中便是独一份,捧她的人多得很,待三弟中了举后,更是处处以举人娘的身份自居,村里、镇上也是一堆人不停说些讨好的话,丁氏原就是虚荣的一个人,这番过后险些被捧上天,哪还会心生愧疚,觉得愧对一对女儿?
便是对三弟和桑哥儿,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生是男子,尤其能给她带来如今的富裕生活才格外关怀罢了,早前桑哥儿不爱听她的,反倒劝她要对祖母孝敬,便惹了她不喜,对桑哥儿便再不过问,如今桑哥儿年纪轻轻的便中了童生,宛若又一个舟哥儿,她便又整日对着桑哥儿关怀备至了,这其中种种,桑哥儿早便知晓,回村也大半躲着她罢了。
日子一日日过去,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在路上行了两旬的郁桂舟一行人也到了上淮。
第139章 皇都之行(二)
白家的大本营是上淮, 他们到时天色似暗似落, 恰恰赶上了那城门落锁之际,一行人进了城, 便见街头酒楼林立, 栋栋高楼亭廊似拔地而起,古色古香,画廊雕砌,美不胜收,且那盏盏宫灯微垂,打印着上头刻画细致的山水人物,空气中飘荡着声声丝竹悦耳之声, 整座城古典雅致, 及世间毓秀,格外不凡。
托了白晖的福,这回他们一行人便住在了白家本家安排下的一处清幽院子, 那院子在城内, 隔壁一处便是平日里老百姓的居所, 他们那处大都是京城小官们的宅邸,他们到时, 白家派过来的一位管事早早便带着几个下人立在了门外,等他们下来,管事便带人迎了上来。
“三公子好,小的是白府的三管家,特意赶来给三公子收拾收拾院落,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位大婶和两位丫头、小厮道:“这几人便是过来伺候三公子和各位公子的,诸位看看可曾合适,若是不妥,小的明日再带人过来。”
三管家说话做事恭敬,眉宇之间丝毫不曾流露出丝毫本家人的优越,倒是让郁桂舟有些诧异,据他所知,白家乃是大魏第一世家,其底蕴十分深厚,白家能人备出,高官文士武士皆有不少,而想想这一路所遇到的,那些比白家不知差了多少的世家,大都高高在上,便是才遇到不久的那詹家便也是其一,其猖狂之态世所罕见。
自古嫡庶有别,那詹家便没有庶子吗?非也,只是重嫡轻庶而晾成一摊祸事罢了。连骨血相连的骨肉都是这样,何况本家和分家之间的鸿沟。
白家如此,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果然,这世上有那起一时得意便猖狂的人,也有身居高位却照拂旁人的人。
白晖摆摆手,点着额:“就他们了,三管家辛苦了,不如回去歇息吧。”
三管家笑了笑:“多谢三公子体恤,老奴也就不推迟了,这里头一应物事皆宜准备妥当,早前二公子上皇都之时便也住的这清澜小院,里头还留有不少墨宝呢。”
“我二哥!”折扇拍打着手心,白晖便来了趣儿:“那本公子可得好生跟他比比。”
白二公子素来爱音成痴,文采也是十分不错,为了让世上愚人都能听闻仙音,一载中有大半时日都致力于在大魏各州府留下他的墨宝大名,供人瞻仰。
三管家微微额首,便准备告退。便有一路驾车的车夫机灵的递了个香囊过去,三管家笑眯眯的接了下来,又道了两声谢,没一会便身姿矫健的消失在众人眼里。
“走吧。”
进了门,入了前厅,白晖遍对几个跟在身后的下人吩咐:“两位婶子便负责厨房一块,司膳食打洒,至于这外头的修理花圃,出门随行便由他们负责。”
话落,她不好意思的打断了正浓情蜜意的郁五叔两个,稍稍侧开了眸子:“五叔啊,五婶哪儿需要挑个人伺候吗?”
郁言被他一声五婶叫得心花怒放的,温柔轻声的低头问着:“小蕊,挑一个吧。”
陈蕊头戴帷冒,看不见脸色,只见她摇摇头。郁言便不勉强她,陈蕊如今虽和他彼此道明了心意,但对容貌始终是在乎的,并不想再让旁人露出半丝异样目光。
见他二人商议好,白晖便忍着一地的鸡皮疙瘩快速点了个人吩咐:“你且带路去后院安置一番,肚子饥饿,烦两位婶子做几样简单的吃食便可。”
“公子客气了,”两位婶子不敢受他一言,麻利的下厨准备了,其他几个也机灵,除了那带路的,两个丫头便主动说去烧水,另一个小厮便去马房里喂马去了。
这清澜小院院子小巧精致,入门过了一道墙便是前厅,后头是一个小花圃,种了不少珍稀的花儿,还有搭成架的绿丛植物,依稀见到里头几点红红的小果,在架子下,竹椅竹桌,搁上一淡雅的茶盏,刹那便有了几分悠然南山下的意味儿。
再过了一道圆形拱门,在绿丛间隐隐竖立着一幢幢院子,白晖挑了往日里白二公子来时住的房间,其他的各自挑好,理好包袱,便有下人们合力抬了水来。
一番梳洗后,众人在前厅汇合,用了饭后,又有丫头送了茶水上来,几人在椅上坐下,静谧了半刻后,几人说了自己的打算。
白晖先道:“过两日我会递上帖子去白家一趟答谢一番,对了,”他看向郁桂舟:“郁兄是要去拜访柳真柳大人吗?”
郁桂舟搁了茶碗,浅浅应道:“不错,老师曾让我若上皇都必亲自替他传信与柳真大人。”
白晖便若有所思,提了两句:“这位柳大人我倒是听过一二传言,说他耿直不阿,为人方正,是上淮府学里独树一帜的先生,且还是督学使者,向来独来独往,没想到院首与他还有交情。”
此时此刻,院首让郁桂舟去拜访柳大人,其喻实难让人不想到别处,不过,若郁兄真能搭上这位独来独往的提督学正,哪怕得他指点一二也是极好的。
对白晖此言暗藏的深意,郁桂舟只笑了笑。
等他们说完,施越东也表示近日要出门去拜访在上淮的族人,刚刚晋升为姚秀才的姚未看看这,看看那儿,最后发现,好像就他没地方去,孤独一人!
饭也吃了,计划也交待了,下一步原是各自回屋好生歇息一番,却见白晖若有所思,脸上还浮起了一抹神神秘秘,在看谁谁都不顺眼的姚公子眼里,神秘气质一下就变成了猥琐不堪。
白晖双手交握,倾身向前,压低了两分声音:“我有个想法。”
“逛楼子吗?”
白晖得意于自己的计划中,只对着碍事的人摆摆手,又道:“如今会试只剩下三个月,咱们必须得定下一个目标了,我的想法是这般的,你们听一听。”
众人齐齐看着他。
“上淮文风最甚,且这些学子从小便受这种熏陶长大,对往年的题目必然是了然于心,且已有所规律,所以,历来会考举子中榜者多是这里,咱们若是坐以待毙,恐怕难以夺下名额。”
沉默了一阵后,郁桂舟摊摊手,说了个大实话:“便是不坐以待毙,以咱们如今的学识怕也是难的。”
上淮是整个皇都之心,其应试举子成千上万,来自五湖四海。各大省会中,能从乡试里脱颖而出的谁不是佼佼者,光是他们这些学子便不够瓜分那会试名额,更别提历年来还占了一半的上淮周边学子。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仅要干掉来自五湖四海数不清的人海,还要去消灭来势汹汹,敌强我弱的挑战者,被上淮剩下的一半会试名额那竞争强度实实在在让人心里没底。
当然,若是皇都里的举子没有那么凶残的攻占下一半的名额,郁桂舟还能安慰自己,革命还未成功,尚有一拼之力,但现实他并非如此,此次上淮之行在他看来,希望不到两层,实在希望渺茫。
施越东附议。
“我说,你们不要灭自己威风,若是心里认定了自己输,那谁也不敢保证你赢得了了,”白晖让他们拿出气势,首先从心里上要树立一个我要赢,我能牛,我要藐视一切的心里状态,再从其他手段入手,旁敲侧击,定下严格的方针,勇往直前,一举拿下会试,成为进士!
而现在,他便有了一个想法。
“那你说说?”
于是,白晖便接着上头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外地学子之所以会输得惨烈,大都是没适应上淮的文风气儿,咱们对上淮之气儿了解得也不多,但是,咱们要去拜访这么多人,他们可全都是紧要的、知情的,若是能从他们嘴里撬点东西出来,能告诉咱们一个方向,甚至是考官大人的言行风格,再结合咱们的脑袋瓜,朝它闭门苦读几月,总是会有些收获的,你们觉得如何?”
其实,文风程度大多和教导分不开的,有些地儿的先生爱以书中所授来要求规范学子,但有些先生便早早就让他们多思多想,一向规范惯了的学子,自然是不适应其他的法子的。
事情到了这样白热化的时候,无论用何种法子都是随意的了,郁桂舟最先表示:“我会去拜访柳大人,至于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见我,甚至给我一两句提点全权在他。”
若是那位柳大人在这个时候见了他,定然是有不少把握的。
施越东也表示:“我那位族兄早年中了进士,便一直留在翰林院任职,来之前,家里已给族兄写了信,想必,他是愿意透露些的。”
白晖见他们表态,满意的点点头。
“我也可……”
“那大家便去歇息吧!”白晖站了起来,一下把前头那个声音压下去了。
正朝前走呢,姚未一下拦在了面前,不满道:“我这不还没表示呢?”
白晖不以为然:“姚公子有何高见?”
姚未挺了挺小胸膛:“你们可别忘了,我外祖是清河大儒,平日里与他往来的也是大魏诸位大儒,这皇都镇着三位大儒,不巧,其中一位便是我外祖的知己。”
竟然看不起他,知不知道,一直沉默低调的那个才是最有身份的!问这问那的还不如问他呢!真真是舍近求远!
接下来,郁桂舟等人活生生见识了一番变脸。
堂堂渝州白家三公子,风流倜傥,君子如玉,此刻脸上满是谄媚,亲切的拉着姚未落座,亲自捧了茶,弯腰做小,那声音柔得几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为了前程,白公子当真是能屈能伸。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明天的更新也会晚,等到了后天就能如时更新了,宝宝们见谅。
第140章 皇都之行(三)
皇都上淮, 能人备出, 此地文风之甚,非其他州府能比, 若是把学子分为三六九等, 那上淮的学子无意于是最上等。
他们行文擅诗,风格诡异,常常让人无法招架,有了他们在,其他学子很容易被挤压成莹莹之光,只余淡淡暗光。
向郁桂舟等人一般直接从省会过来的学子很多,而过来的学子们也常常抱成一团, 相互切磋论道, 极少去碰触上淮的举子,更阔论去参与那上淮举子们所举办的宴会。
若真有那起子去给鲜花旁边当绿叶的机会,还不如安安生生在家多几行书呢不是?
可饶是上淮的学子们这般突出, 学识高出别人一大截, 在爬上那成为大儒的路上, 也是暗淡惨重,有许多人, 学识渊博,已经堪堪到了那临界点,但就是怎么都无法突破,成为一方大儒。
位于上端的很多,位于顶端的很少。
与他们相比, 其他省会从一开始位于上端的人少,但在位于顶端的人却不曾断过,各个州府中也不乏有大儒坐镇,其中原由,数百年来都让人费解。
上淮中,坐镇了三位大儒,有走典派的楚庄大儒,走儒派的向行大儒,还有自成一派系的凌辰大儒,人人都以为坐镇渝州境内的清河大儒会与同为典派大儒的楚庄是知己,却不曾料到,他与那自成一派的凌辰大儒方才是知己。
接下来数日,四公子每日里忙进忙出,平日里也只有在夜中用饭时能碰到一二,其他时候,不是去拜访心里指定的人,便是在皇城中四处游走,增长见闻,或隐匿行踪在酒楼肆林中听上淮的学子们以文切磋、高谈阔论一番。
头日,郁桂舟拜访柳真柳大人,那去通禀的下人回他说柳大人外出,让他择日再来。
郁桂舟含笑应下,转身融入了人群里。
隔了两日他再登柳府,下人回他说柳大人参与宴会去了,让他择日再来。
郁桂舟浅浅点头,眨眼便在上淮各处悠闲肆意,找了个茶馆放松下来,看下头小贩吆喝、人群争端、看各种表情,观人生百态。
而在柳府,被下人通报说出门赴宴的柳大人正好好的坐在书房,沉沉稳稳的看着书,在他的手边,桌上也整齐的摆了一封已拆开了的信,露出几笔厚重的墨,若是郁桂舟在此,定然认识,那信上的字,便是院首亲手写下。
门被人推开,一名小厮悄声走了进来,走到柳大人身边。
柳大人挑起了眉,道:“如何了?”
小厮微微垂头:“回大人,那渝州举子并没有任何异样,小的回绝后他稍稍待了一时半刻便走了,据跟着他的人回报,这学子如今在西大街一处茶馆里喝茶。”
“喝茶?”扶上胡须的手一顿,柳大人道:“这举子倒是个沉稳的,不像他那个巴巴送信来的老师一般……”
他轻轻撇了眼桌上那书信,嘴角哼了哼,付传这个老匹夫,不就是欠了他一个人情吗,以前还大度的说甚不用还,他还天真的信以为真。
果然他还是太天真,性子也太软了。
口口声声说什么不用还,如今却巴巴的写信过来讨人情,柳大人初初见信时,险些被这个老匹夫的厚颜无耻给气晕过去。
堂堂一个院首,学子们的榜样,做出这样出尔反尔的事儿真的大丈夫吗?
可惜那老匹夫不在跟前儿,这不,柳真一腔愤慨无处发泄,只得一而再的拒绝郁桂舟,大有你不守信用,我便拿你徒儿出出气的理直气壮,便是被那老匹夫知道,也无处可说!
只是见不到付传那老匹夫的弟子左右为难,面色难看,甚至是失魂落魄,柳大人又觉得他这种拿小辈出气的幼稚举动,其实并没有出气到,反而被一圈给打在了棉花上,还反弹了回来,让他心里实在是不得劲。
柳大人一身清名,独来独往,突然羡慕起别人有弟子来了。
“大人,若是那举子下回再来,还是回绝吗?”小厮见他发神,不由的轻声提醒两句。
“回,”柳真刚要点头,突然泄了气:“算了,下回他再来,你便待他过来吧。”他倒是要看看,这举子是否真如那老匹夫说的那边,是个难得的人物。
若真是那起子难得的,便把人挖过来便是,也算报一报那老匹夫出尔反尔的仇!
郁桂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了一个“可抢可不抢”的标签,落日时,他跟着余晖斜下慢慢的渡步回了清澜小院,彼时,白晖、施越东、姚未也正踏入门,四人携手进去,恰好已经烧好了饭,厨房里的两位婶子正端着盘子摆上桌,见他们进门,施了礼匆匆退下。
“快过来洗漱一下,”郁五叔有些嫌弃的看着他们,从屏风后转出,对着陈蕊,脸上一下就变得如浴春风一般,:“蕊儿,咱们用饭去吧。”
四只正要进门的就这样被无视了。
“我觉得五叔有嫌弃咱们孤家寡人的意思,”姚公子撑着下颚,被强行塞了一嘴的粮食,胃里隐隐觉得饱足了。
“是你,不是咱们!”郁桂舟推了推他,从容的进了门,转去了屏风后洗漱了下,大刀阔斧的坐在了郁五叔旁边。
拒粮。
随后,施越东、白晖、姚未这才进了来,姚公子还特意挑了个离他们稍远的位置,一个劲的往嘴里扒着饭。
吃到一半,郁桂舟搁下筷子擦了擦嘴,淡然的问着:“你们近日出门顺利吗?”
郁公子被拒绝了两回,正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来分享和同甘共苦,无奈,三人皆是摇头,白公子也抹了抹嘴,道:“此行顺利,我去本家谢了家主,还碰着一位本家的提督学政大人,恰是上回来东平给咱们监考那一位,与他相谈甚欢,颇为投缘,已是约定后日去他府上一叙。”
提到东平省乡试,那就不得不让人想起那《我和深山深处那桃花仙子不得不说的故事》一话本子登上了乡试这个国试的台面,出这题的大人闷骚、外表装模作样。
很有白家人的一贯特色。
施越东接着说道:“我去拜访了族兄,他对我很是客气,说了不少上淮学子的事儿,还让我多关注左相的风格。”
郁桂舟和白晖一凛,心里一个咯噔,方明白,这重头戏终于来了。
上淮文风开放,文士众多,上头对士林的言行把控还是比较松的,关于上淮朝中的一些事儿,外头其实流传了不少,说起这左相,那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寒门出生,外室子,后上淮颜家子嗣凋零无人继承便认了他回来,在而立之时,这位左相成了当年不过才成年不久的魏君少傅,后魏君的言行举止,很难说与颜左相的言传身教没有半丝关系。
左相年纪大了,自是不会亲自监考,但定下的监考官员也定然是他这一派系子弟,那试题是左相一脉所出,也代表了身后的人是当今魏君。
而魏君要的是什么?
猜测无非是提拔寒门,能与世家相抗,让众多世家对君王的辖制少了许多,得以让君王之权发挥得更彻底,也能把一些好的治国之策如愿签发下去。
这一点,对寒门学子们来说,稍稍有利,整个大魏,谁都知道魏君重寒轻世,但若是像白家这样的世家,魏君无意也是爱的。
姚公子最后说道:“凌辰大儒很爽快的借了我一些往年会试题目内容,还有其他的,”摸摸头,姚公子露出两粒牙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他的,我好像记不得了。”
郁桂舟:“……”苦笑。
好似,如今就他一人还不得其门而入?
怕被伤及他幼小的心灵,郁桂舟不得不打断了狂撒狗粮的一对璧人转移话题:“五叔,这回你不打算下场吗?”
郁五叔假装没听见。
“五叔!”
“五叔!”
但是那呼唤犹言在耳,郁言只得不善的看着大侄儿:“怎的了,不去下场碍到哪条律法了?”这小子太不识趣了,什么下场,什么会考,他是在乎那些虚名的人吗?何况如今陈蕊回到了他身边,郁五叔自觉人生圆满,已经不需要再有别的来锦上添花了。
陈蕊捏了捏他腰下的软肉,痛得郁言倒抽了一口气儿,一把握住那小手,小声的求饶:“蕊儿,你轻些。”
这什么世道啊,他的青梅不心疼他这个竹马便算了,还非得要当面去欣赏另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子是他的侄儿,也让他不爽了很久了。
不就是因为他能说会道把陈蕊说得心服口服吗?其实他也是心中满腹诗华,气质满满,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那种!
郁桂舟暗自低笑,顺便还说了一句:“五叔,你就不想给陈姨夺个进士夫人的头衔回来吗?”
郁言嗤笑一声:“小毛孩,整日就知道追逐名利,我和你陈姨都不是那起子贪利的人,若非是为了护你上皇都参与会考,我早带她回淮南一趟了,说不得如今都已在清县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了。”
在县里头,他这个举人的身份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蕊儿一个举人娘子只有别人捧着她的份才对,怎会有不识趣的人敢上门挑衅。
对他的大言不惭,郁桂舟倒是想回他两个字:呵呵。
不说虚的,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在淮南那头没应下前,郁五叔还真不敢把人给带回去,否则也不会巴巴的跟他商议让他写家书的时候捎上他的事儿博取祖父祖母的同情,让他们出面儿去帮他周旋一番。
满满的都是套路,如今还倒打一钉耙,好在郁公子见过不少在心上人面前各种维持自己高大上的人,也懒得去戳穿他。
其他几人见他们叔侄俩你来我往,一边扒饭一边看热闹,见他们停了下来,眼里还不由得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恰在这时,有丫头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递到了白晖手上:“公子,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
白晖点点头,努了努嘴:“先放一边吧。”
“是,”丫头福了福身,把请帖搁在了前厅的桌上,退了下去。
等他们用好饭,喝了送下头送过来的茶水后,一边的白晖这才捡起了帖子展开,他几下阅过,对几人笑道:“是宣和请咱们后日去翠街鹤楼一叙,他请了渝、江、晏三州的不少举子,神神秘秘的,还要搞事不成?”
他扬起了帖子,嘴里虽嫌弃,但眼底却跃跃欲试。
经过上回乡试一行,他跟宣和倒是从点头之交发展到颇有些臭味相投的交情,世家子弟里,白公子是极为厌烦那些故作姿态放不开的,他本以为宣和也是如此。
不过在上回宣和敢跟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扭屁股他就对人改观了。
“去不去?”他问。
郁桂舟三人摊摊手,一副随意的模样。
竖日,几人又开始忙碌起来,到了第三日,早早的郁桂舟便收拾妥当,到了柳府门前,这回门口的小哥得了上头的消息,倒没把人拒之门外,还客气的请他进去等。
郁桂舟悄悄的舒展了气,他还真怕这档口回回来回回都被人不待见,俗话说,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若是今日后柳大人不愿见他,他便只得托人把信送进去便罢。
他在前厅里坐了不过片刻,便有柳府的下人送了茶水点心上来,又过了片刻,郁桂舟喝了茶,但点心未碰,到第三刻钟时,前两回通禀后便回了他的那位管事儿模样的小哥变走了过来,客气的笑着:“烦举人老爷久等了,老爷公务繁忙,一时未能抽出空闲,还望举人老爷见谅。”
郁桂舟哪敢不满,当即摇头:“小哥儿说笑了。”
“请随我来,”小管事也不在乎他说的真假,侧了侧身,做了个姿势,便在前头带路了。
管事带着他往前厅走去,这柳家的府邸无论从外头还是里边与别的官吏宅院并无差别,都是布置得清雅淡然,中规中矩,到了书房,小管事推开门,侧身在一旁:“举人老爷请。”
郁桂舟点点头,谢过。
在他进去后,小管事轻轻把门为他们掩上,守在门外。书房不大,一跃眼底,只两排全是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书籍,郁桂舟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书案前,对案桌上沉沉看着他的端正男子施了一礼:“渝州学子郁羽华见过大人。”
柳大人撩了撩胡须,装作不知他的来意:“郁举子,你三翻四次拜我府上所谓何事?”
“回大人,”郁桂舟从怀里拿出书信,托在手上:“是家师让学生转交此信给大人,叨扰大人之处,还望海涵。”
“可是此信,”柳大人接了过来拿在手上颠了颠,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信我也接了,郁举子可还有事?”
郁桂舟听出了他话意里的调侃,也不由笑道:“学生此番确还有一事望大人指点一二。”
柳大人无赖的摇摇头,果真不愧是付传那老匹夫的弟子,老的厚脸皮、装聋作哑,小的再是心性沉稳,也跟那老匹夫一个样,是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
出了柳家大门,郁桂舟脸上的笑意加深,他本以为,打着老师的名头上门还被人拒绝了两次,定然是老师和这柳大人的关系有所不睦,没想到,今日的事儿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如今想想前两次闭门羹,也算不得什么了。
此时天色转淡,落日将下,路上老百姓匆匆忙忙而过,许是要赶着回家,郁桂舟也如约前往翠街鹤楼。他到时,那翠街上已挂满了宫灯,正如梦似幻之时,鹤楼前,小二殷勤的招呼着往来客人。
“客观,是吃饭呢还是打尖喝茶呢?”
郁桂舟定定的站在了楼前,问道:“晏州府宣公子的宴会可是在此?”
“宣公子?”小二愣了一下,便笑着给他引路:“宣公子在三楼呢,小的引你上去,公子请。”
郁桂舟点点头,到了三楼,他随手递了块小碎银子过去,小二有礼的谢过,便下楼招呼客人了。
“郁兄,快过来!”有人眼尖,一下就看到了郁桂舟,这一喊,三楼处相谈甚欢的诸位学子们便看了过来。
举人之中,少有不识得他的,郁桂舟一路过去,便不停的与众人见礼,便是有那往年的举人学子识不得,听人介绍了几耳朵,也与他相谈几句,到了宣和、白晖他们一圈时,姚未便调侃了起来:“郁兄,这几步路的距离就让你走了这许久,若是今年会考你又出人意料的夺了个好名次,以后想见你那可难了。”
郁桂舟笑了笑,与宣和见了礼,又在他们中坐下,这才开口:“姚兄切不可胡说,会考何其艰难,岂是那样好过的?”
姚未撇了撇嘴,心里不以为意,对别人而言,或许是难于上青天,如他。但对郁桂舟而言,恐怕是难,但每回科举他总能逢凶化吉,转不利为利,从府试到乡试,姚未觉得再添个会试也定然是正常的。
不就是会试吗,有什么?他再沉淀沉淀,来日来考时,定然也是手到擒来的。
郁桂舟环顾一周,见有个生面孔,便主动询问起来:“不知这位公子是?”
晏和诧异的看了过来:“你不认识他吗?”
郁桂舟却更添诧异:“倒是不曾认识。”他应该认识这位吗?
那生面孔笑了起来:“我和这位郁公子确实素未谋面,但我对郁公子却仰慕已久了,”他主动介绍道:“鄙姓胡,是清县下大古镇人士,也是今年中的举。”
大古镇郁桂舟是知道的,他那外祖一家便是在此。
这位胡学子,与郁桂舟也是同一年中的秀才,同一年中的举,不过府试那年,他一考完就倒下,病了好些时候,所以县太爷特意办的宴会,他并未到场,打那之后,胡学子便不再当个弱书生,选择了强身体魄,此次上皇都结识了宣和,两人倒是对这个有些话题,是以这回宣和办宴席,便给胡学子也下了帖子。
胡学子是个爽利的人,性子开朗,与他们说到笑处还能不顾形象哈哈大笑起来,等他安静下来,又说起了一个笑话:“话说这八卦倒与郁兄有些牵连。”
“我,”郁桂舟指了指自己。
胡学子肯定的点点头,在姚未等人的催促中说了起来:“这还是我来上淮路上的时候了,那日我恰好在路上一客栈休息,在楼下用饭时,听其他桌有两人在高谈阔论,听他们所言,像是有一人说起他隔房有一亲戚,那户人家倒也是个有钱的,只家里的儿子傻傻呆呆的,为了传那香火下去,四处托人做媒,有那起贪财的倒是愿意,但他那亲戚家的夫人眼高于顶看不上农家人,这不,说是花费了大价钱,好不容易从中牵线找了个女子,那女子他家的夫人其实是瞧不上的,但谁让那家人出了个人物,过了乡试,成了举人,还是什么亚元什么的呢,可不是说的郁兄吗?”
话落,他自己便先笑了起来。
其余人也跟着笑,白晖、施越东、姚未几个都是去过郁家的,知道他家里倒是有两位姐姐,不过都是和离过的妇人,不过哪怕和离过,依着郁兄如今的功名,还是能嫁个好人家的,且郁家家事儿一看便是由那老夫人做主,那位老夫人心思通透,是个见过世面的,断然是不会做出如此啼笑大方的事儿。
郁家如今缺银子吗?
自是不缺的,又不缺银两,又不缺人脉,何须把自家闺女嫁个傻子,真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身上撵。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笑话,连郁桂舟本人也是如此认为,但此时此刻在谢家村,当真有一群人气焰嚣张的闯到了郁家门前,吹吹打打的说要迎娶新妇。
作者有话要说: 还好,终于赶上了,宝宝昨夜熬了通宵赶恶妻,好困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