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何王周三家早前把控着秦州府炭火买卖, 整个府城,除了三家外,也只有小打小闹的散户, 三家中以何王两家为主, 周家为辅。
周家用石炭横插一脚后,何家攀上周家,重心转移到石炭上, 由府城转回了几个县中,府城的炭火买卖只留了个掌柜操持,王周两家得知时心里都在嘲笑这何家, 多年经营才从庄户县中到府城扎稳了根儿, 有了这一席之地,如今又转回了县里去经营, 这不是混回去了吗?
他们可拉不下何家这脸来的。
尤其是这周家, 此周家可非鼎鼎有名的大户周家, 这周家以炭火买卖起家, 早前一直排在何王两家之后, 如今何家显然是要跟着周家铺石炭买卖, 自家的木炭买卖顾不上,以后这府城眼见就只剩王周两家了, 少了这么大一个对头, 无论是王家还是周家心里都十分高兴。
高兴归高兴,何家这样的人家,尤其何夫人十分精明, 说句不客气的,何家在府城是压了他们一头的,如今何家主动转求石炭买卖, 到底叫这两家上了心,十分关注着府城的炭火买卖和何家铺在几个县的石炭买卖。也不止他们,其他的商户们也在观察这新到的石炭营生。
等石炭如一股春风一般一下走近了家家户户,购买木炭柴火的人家逐渐减少,王周两家身为木炭经营者,自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
王周两家的当家人约在一处,神色凝重,他们之前对石炭并不放在心中,对周家下来的帖子合作也十分抵触,现在大家明摆了打擂台,他们的木炭柴火眼见就输了一筹。
没有使用过就没有话语权。
各家来购买木炭柴火的妇人娘子们总是把周家石炭铺夸了又夸,说那石炭烧得久,来火快,且自从有了石炭后,她们也不用一直困在小小的厨房里,还能站在院子里搭几句话,做点事了。
可惜石炭比木炭柴火贵上一二铜板,对精明算计的妇人们来说,石炭必须得买,但也得备上些木炭柴火,用来不时闲事烧一烧的。
这些话说多了,王周两家铺子上的掌柜也报给了主家上头,引得两家关注,他们倒是要看上一看,这叫石炭的到底是怎么比木炭柴火还好的。
王东家早就请人去购置了石炭,如今在场的除了两家的东家老爷、夫人,便是各自的心腹。黑梭梭的石炭早已采买来,王东家叫了厨娘引火,这石炭的用法与木炭其实相似,厨娘哪怕没用过石炭,在手上多摸一会便有了主意,先用火折子引了草屑,放了几支细小的柴火,等柴火燃起,把石炭给铺了上去,没一会灶膛里就尽数一片黑色了。
王周两位东家在前,死死盯着,都十分不解:“就这样?这石头都把火给压着了,还怎么燃起来?”
他们一行绫罗绸缎七七八八的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头,十分不匹配,厨娘也是头一回用,正要说话,突然见那覆盖的黑色石头缝隙有火光亮堂涌动,不过三两息,只见先前的黑石底烧了起来,黑石在火光下呈现出红色。
“老爷,这石炭烧起来了。”
王周两位东家也看见了,正因为看见了,所以脸色才不大好看。这石炭从引火到燃火的时间并不久,不过说着话的功夫火星就起来了,瞧着火势不如柴火大,但他们在灶膛外感受到的热度却一点也不比柴火低的。
“不是说着石炭能烧好一会儿么,你们瞧瞧,这么一会那底部就起红了,要不了多久我看就能烧完了的,哪里能跟柴火相提并论的!”周东家叫厨娘不必守着,去忙活手头的事,他们则站着看这石炭几息就能熄灭。
厨娘看了看王东家,得了他点头这才去择菜切菜去。
王家厨房人少,除了一个厨娘外只有一个小丫头帮衬,厨娘平日要给王家的大小主子备着一日三顿饭食,主子们指明的点心,装瓜果,忙得脚不沾地的,尤其这灶膛里外还得不时有人守着添上柴火,离不得人,主子们又爱净,吃食上都有要求,每每添一次柴火还得净个收,平白的耽搁时间。
今日两位东家夫人们在,已经耽搁了厨房好一会儿,只面前站的是主子,厨娘心里头抱怨也只得放心里,一得了应承,立时去了台前择菜切菜去了。
至于这火,厨娘是没抱甚希望了,只想这些主子们赶紧离开这腌臜之地,好叫她不误了事儿的,等他们走了后也好重新架一炉火的。
王东家对周东家的话也十分赞成,等着过不了几息这火就灭,他们眨也不眨的看着灶膛里头,石炭块儿底部还是通红,但几息过去,那上边的石块还没烧起来,只得又继续等着。
突然,周夫人指着锅中叫了声儿:“水开了。”
锅里水噗呲的冒着水珠子,周王两位东家几乎瞬间沉了脸,一时都没人动,厨娘要水,只得过来跟王东家禀了声儿,得了他点头把水勺走,又勺了凉水进去。
往来了三四次,等水开了三四回了,下边灶膛里的石炭终于烧到了头,整个石块都燃了起来,从头到尾,却也整整耗费了一刻钟不止。
王东家叫了厨娘来问:“这点时间,可够做甚的?”
烧几壶水?
厨娘不明所以,只答道:“也有小一刻了呢,要是人少家小的,家中的娘子麻利些的,这点时间已经够烧几个菜了,完了这灶膛还有红火闷着,再洗了锅闷上半锅水,不拘是烧水来喝还是做别处用都尽够了。”
她当下人的不好说,不然这点时间她早把饭菜烧一半了,也不得叫人怀疑她不麻利的。厨娘也在厨房里,叫她说,早前再加几块儿这黑梭梭的石头,这一顿饭就有着落了,可比用柴火方便。
王东家问:“要是你,你用这石炭还是柴火?”
王家的采买都握在王夫人手头,她一惯怕下边的人给吞了银钱,绝不叫下人有机会接触买卖,厨娘不曾在外采买过,也不知如今石炭在秦州府的大名儿,只以为这是东家的新营生,当家毫不犹豫的回道:“自然是这叫石炭的。”
王夫人不高兴的瞪着人:“有柴火还不满足,用这些个没甚用的做甚。”
厨娘哪里敢跟主家争辩,当即就不吭声了。
王东家黑着脸跟周东家出了门:“行了,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王周两家亲自使用过一回,亲眼见证了这石炭的好处,如今周家石炭强势入驻,在明摆着上做买卖,他们的炭火生意只有一步步被周家的石炭给吞噬的份儿。
“难怪何家肯放弃木炭柴火的买卖,亲自去到汤县等地做这石炭买卖,看来这何家是早就知道了这石炭的用处!”周东家十分气愤。
他本以为周家有机会成为府城炭火买卖的大头,还曾在暗地里嘲笑何家人鼠目寸光,如今方才知道,何家人哪里是蠢,他们就是太聪明了点。多年的经营说转就转,他们都猜测何家是惧怕周家,这才转回县里发展保平安,如今才知道,何家这是暗地里发大财呢。
可就算如今知道了,也为时已晚了。周家的帖子下来后,王周两家一直不肯给回应,周家还有掌柜曾登门问过,也被他们给拖了过去,便再也没了音讯。
一出门,王周两位东家都没了心思说几句客套话,周东家很快带着夫人告辞。
过了一日,王周两家的帖子送到了周府,一同的还有一份薄礼,想约周家夫人喜春再谈谈关于合作的事。
门房把帖子送到了甄婆子处,由甄婆子递到了喜春跟前儿来,问:“夫人可要见一见这两位?”
喜春摇头:“不必了。”周家早前给过几次机会,本为的就是良性竞争,彼此共同发展,这才主动给何王周几家下帖子,追求共赢,只王周两家不愿,喜春也不勉强,如今他们见了石炭后知道后悔了,喜春却不会再给机会了。
虽说观望和犹豫是人的本性,但这适用于普通众人身上,做买卖的人,靠的还是敏锐的直觉和判断,像何夫人这等敏锐的商户,彼此合作都有益,更能发挥最大的功效,选择王周两家这等商户合作,难有甚么寸进。
喜春心里头明白,这两家再怎么闹腾也是翻不出花儿来的。
她叫甄婆子不必再管,甄婆子便当真把帖子和赔礼给两家退了回去,王周两东家收了退礼,却是无可奈何。
周家如今是喜春当家,喜春身为女子,平日若非要处理的事,多数是在家中陪着周秉和几个小叔子,与其他男子当家不同,在外头的花街巷、茶坊都是寻不到人的,这寻不到人,再多的言语也没用。
周夫人见周东家愁眉苦脸了好几日,拿出一张知府府下的帖子,还说:“这有何难的,知府大人爱妾沈姨娘膝下的二公子娶亲,全城有点名声的人家都接了帖子,那周家不得去的?”
“周家那位主事的夫人模样年轻,早前又是乡下来的,何家那黄脸婆三言两语的就把她给唬弄住了,分了好些石炭给何家,叫我遇上,我还能比何家那黄脸婆差的?”
周家的这位夫人可不是原配,而是后娶的。
周东家也想起了夫人的能言会道,当年就是凭着周夫人这一张巧嘴儿叫他抛弃了原配,把她娶进了门儿。
“好好好,咱们家能不能做成这一笔买卖那就靠你了。”
喜春手里确实接到了知府家的帖子,到了知府公子娶亲这一日,两人也早早去了。
知府家门口门庭若市,沿街都是停靠的宝马香车,几乎半个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到了,周家来得不算晚,在他们之前进去的人家更是多不胜数。
富裕家豪的商户人家,州府大小官员等。
进了府,喜春被引去了后院。靠着水榭旁,左右两旁皆摆满了长桌矮凳,望过去是亭台水榭,四时花景,喜春的位置算不得前,在右下递四排的位置上,在她之前是同知、知州家的夫人携着娇嫩的千金们,坐在主位下,甚至与知府夫人刘夫人平起平坐的则是秦州道台夫人。
刘知府是一方知府,官拜从四品官职,上峰正是正四品州府道台。这是文职,在知府之上,还有指挥佥事,文武官各有体系,知府家大喜,武职上峰家的夫人并不会亲自到场。
在刘夫人和道台夫人之下的穿着一身华贵的中年女子便是二公子的生母沈姨娘,也是沈家公子沈凌的亲姐姐。
上边的诸位夫人喜春一个都认不得,四处一看,便见了被引进来的何夫人。何夫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云纹福绸衣,只落后了她几个位置,如今宴席并未开始,何夫人在上前与刘夫人见了礼后,便坐到喜春身边。
喜春便问:“夫人也回府城来了?巧得很,我原还想着甚么时候找夫人问问情况呢。”
左右无事,喜春与何夫人便细声说起了正事。
何夫人绣帕沾着嘴,也细声细气的:“这也不是没法子吗,今日刘家有喜,知府大人家的公子娶亲,又下了帖子来,自然是要赶回来的。”
何家的石炭铺子在汤县已经开张,早前何夫人便四处宣扬了一番,等石炭铺子的买卖稳定后,在临近的茂县、庄宁县的两处石炭铺子便紧锣密鼓的开展中,如今何家的情形是这样的,何夫人在茂县两处开疆辟土,负责铺子位置、采买、洒扫一应,这是铺子前期,后期的铺货等也由何夫人照应,何东家则留守在汤县的石炭铺子上。
“茂县、庄宁县也都富庶,铺子上都妆点妥当,这回可得多采买些石炭,我听说夫人在旧巷备了个货铺,这法子好,回头我也照着备一个,往后运送也方便许多。”
“那感情好,过两日我们再好生说道说道。”
何小雅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何夫人:“娘,你们说些别的吧。”
何小雅是跟着何夫人一起来的,她孤零零的坐了好一会儿了,旁的人都在三三两两的说着衣裳首饰,只有她们,说的都是做买卖挣银钱的大事。
需要这么争分夺秒的吗?
“是啊,周夫人与何夫人两人不知在说些甚,不如也说一说,好叫我们也都听听。”沈姨娘朝他们开了口,她是二公子生母,平日又得宠,在刘家上下都有几分薄面儿,听了沈姨娘的话,夫人娘子们都不由看了过来。
喜春没答,何夫人笑着回了句:“不过是些不堪入耳的杂事,不好叫贵人们听了污了耳朵。”
沈姨娘保养得宜,笑起来宛若少女一般,她目光看着喜春:“说起来何夫人我倒是见过几回,周夫人这还是头一回得见。”
“我也是头一回见姨娘。”喜春也回。
沈姨娘似乎对喜春十分感兴趣,饶有兴致的问:“听说周夫人娘家可是有个秀才头衔,宁老爷也是十里八村的名人了,他教导出来的闺女也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几位下属夫人们不屑的瞥了瞥,嘴角都含着讥笑。
秀才而已,这满府城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实在算不得甚有身份的,乡野人家,如今落身商户,能教导出什么来?
沈姨娘这话实在是抬举了。
明眼人几乎一见就知道沈姨娘这是在针对喜春了,大户人家夫人过招,面儿上都是笑盈盈的。
喜春眉眼微垂,声音不冷不淡:“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君子有絜矩之道。”
若是有熟悉周秉的人在,定会发现此刻喜春说话这份神态,漫不经心几乎与周秉如出一辙来。
沈姨娘不过小户人家出身,成了知府的妾室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多年来,后宅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但论学问却是没有的。
她不悦的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
喜春解释:“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正是如此。沈姨娘莫怪,这不过是大学一书所讲而已,喜春尚年轻,早前也只在父母膝下学过启蒙,通读过四书而已,实在当不得姨娘夸奖。”
道台夫人陈夫人往身下左右看过,几位面露不屑的夫人羞愧的低了头。
陈夫人面露含笑:“果真是周家的娘子,早前我回京时曾与你大伯母闲谈,她说起你时可是十分称赞。”
喜春不卑不亢的:“夫人赞誉了。”
刘夫人忙招呼众人吃茶玩乐,暗地里瞪了沈姨娘一眼,不叫她再开口得罪人了。
这时,有小丫头在喜春说了话,喜春点头,叫丫头先去回了话,顺着起身,朝刘夫人等告辞:“实在是不巧,今日我外家有喜,实在不敢多待了去,这会儿得起身赶路了。”
周家两个酒席,喜春两个昨日本商议一人走一个,只最后到底还是决定一起走。
沈姨娘先前开口得罪人,这会儿刘夫人哪里好意思留人,客气留了留后便作罢。
喜春随着丫头出了后院,途径后头长桌路过,叫一旁的周夫人都傻眼了。
她跟周东家倒是商议得好好的,只要进了知府大门,见了人,只消把周家的事一说,便觉得能搞定了。
但进来后周夫人才觉得一切压根没按他们心中所想安排。
周家算不得大户,知府家给安排的位置都快靠到后边院子大门了,别说谈买卖,周夫人进来后连人都没见到,哪里有说话的机会?
如今总算见到了人,但喜春形色匆匆的走过,眼个眼色都没给,直接就走了。
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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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喜春出门与周秉汇合。
周家今日有两个酒宴, 一个是知府家公子娶亲,一个是喜春外家外祖寿宴。这两个酒席正好挑在了一日,知府家的酒席不好推, 寿宴喜春这个当外孙女的自是要去的。
昨日两个先是商议了下, 一人走一个的,喜春来知府府上,周秉去洗春外家, 免得叫人觉得她去了周秉不来不重视,后来喜春一想,这样走也不对。
周秉性子冷, 要叫他跟庄户人家寒暄, 说甚?说庄稼还是土地?他要不开口,免不得还叫人觉着看不上人的, 这怎么都全不了, 倒不如所幸两人一起, 只是多赶些路。
时间紧, 他们要从府城赶回去, 得马不停蹄的赶路才行, 一出了刘府大门,外边玉河跟车夫已经驾车等着了。
他掀开车帘:“爷, 夫人, 三位小少爷已经在马车上了。”
周嘉周泽今日旬休,正好一并带了去。
喜春两个刚上马车,周辰就依偎过来, 周辰年纪最小,早前周秉还在时忙于府外的买卖,一两日才得见几个兄弟, 多是交由甄婆子和他们身边的大丫头们带着,周辰与两位哥哥住在一个院子里,很亲近整日陪着他玩耍的两位兄长,但对周秉这位大哥印象不深,尤其周秉数月不在身边,周辰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兄长的存在,他如今更粘着每日陪着他的嫂嫂。
周嘉还保持着几分谦谦少年的腼腆,凑在兄长跟前儿向他讨教学识,从文章、注释到书画。直到马车一路驶出城中,路边的苍翠入眼,才放下了小少年的矜持,带着周泽爬在窗沿上看着外边的树木野果惊叹起来。
周辰要去,被喜春一把抱了回来,掀了个小口子叫他看,可不敢叫他去跟兄弟们挤一堆的,周嘉周泽两个年长他几岁,下盘稳健不少,只要不整个人爬在窗棂上便无事,周辰年纪小,记不住事,喜春怕他给摔了,只得抱着人指着外边的一木一书讲给他听,另一头周嘉兄弟两个也叽叽喳喳的。
周秉顿时阖上眼,端坐在中间的软塌上,眼眸微垂,乌黑的发丝随之滑落,搭在肩上,遮掩了稍显冷凝的表情。
从府城到宁家村马不停蹄赶路需得二三时辰,到了县里后,只得把马匹寄在了车马行中,又重新雇了马匹赶路,赶在了午时前到了喜春外祖所在的陈家村。
喜春外祖母王氏早是知命之年,这几年身子时常不好,常年都用汤药补着,请来的几个大夫都道老太太恐也就是这两年的事,逢老太太生辰,喜春舅舅姨母们便商议着给老太太办一场热闹的酒席。
马车在喜春大舅家门前停下。喜春外家陈家早几年分家,老爷子两个按规矩跟大儿子过,二儿子逢年过节给些粮食银钱,节里送礼,这房舍自然也是陈家大房得的。
他们的马车刚停下,宁乔从里边迎了来,先抱了抱周嘉兄弟几个,同他们保证带他们去村里到处玩耍一番,这才拉着喜春到一旁小声儿说道:“待会你进去可得小心些,我听两个舅母那意思,是要等酒席后就商议给外祖母买了身后事那一摊子先备着,话里话外又说咱们家如今发达了。”
话里话外提别人家发达,换言之就是自己不想掏这个钱。
宁乔出来就是先给妹子打个底,免得一进去,两个舅母拿这些话来说,把妹子高高架着,不得不出这个钱。
出钱是应该出,但这银钱可不能叫他家全权出了。在庄户人家,生、死都是大事,安葬时得请了先生,排了方位,说朝向哪里往后谁家便要发达,家中有儿女的为这个没少闹。
喜春应道:“行,我去瞧瞧外祖母的。”
玉河抱着礼跟上,进了门,叫喜春一指,递给了大舅母胡氏。
胡氏捧在手上掂量了下,嘴角的笑都真诚了两分,忙拉着喜春进去给老太太看,里边陈家两房的表姐妹,两位出嫁姨母们并着陈氏婆媳也在,正在陪着老太太说着话。
喜春一进屋里,陈氏眼一亮:“来了,女婿跟嘉哥几个呢?”又起了身儿拉了喜春近前。
喜春给众人过了招呼,回道:“在外头呢,四哥在带着几个孩子。”
喜春顺着坐在陈氏先前的凳子上,又问老太太近日可好,身子骨如何,可有甚爱吃的云云,从头到尾的问了一遍,绝口不提别的。
二舅母王氏给大舅母胡氏使了个眼色,在旁边亲亲热热的开口:“喜春,要说还是你这命好,你看看,咱们这几家就只你嫁得最好,你这几个表妹们怕是没这福分了,当年啊你们宁家可比不得陈家,还是你外祖母非觉得这后生好,一门心思把你娘嫁过去,这才有了你们宁家如今的富贵呢。”
陈氏:“提这些陈年旧事做甚。”
喜春温顺的听着,轻声细语的:“二舅母说得极是,我们一家都感念外祖母当年的慧眼如炬,这不,每回我娘过来从不空手,无论糕点瓜果,肉糖果脯的,只要外祖母外祖吃得下的,对身子好的,莫说我娘,就是我也不会吝啬那一二的。”
“我们都如此了,只怕两位舅母平日里照顾外祖母更是贴心了,事无巨细,无敢不从的。”
这两位舅母甚么性子,喜春早就听陈氏说起过,自己的嘴都不够的,哪有贴别人的道理,陈家这些舅舅姨母,当真说起,也只得陈氏与两位出嫁的姐妹尽了心。
王氏脸上躁得慌:“那是那是。”
她一夸,喜春就夸她,王氏也做不出当着众人的面儿哭闹不休那一套,人都是如此,哪怕过得再差,当着一母同胞的兄妹们面前也是要几分薄面,争那一口气的。喜春把她架这么高,王氏就没脸说家贫的话。
过后也没给喜春甚好脸色就是了,喜春也不在意,吃过了酒席,又回房同老太太说了阵儿话,见她饭量还算可以,安歇下来后这才出了门。
王氏把在房里的事跟胡氏说过,胡氏这会儿见了喜春可就没收礼的客气了,只随手指了陈荷作陪就不理了。
喜春寻了两位姨母表妹说了阵儿话,在院子里没见着周秉,一问才知道他跟宁乔带着几个孩子去山脚下玩去了。
所幸没事,喜春给帮忙收拾的陈氏说了声儿也寻了去。
只她还没到,半路上就遇到了他们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除了兄长宁乔外,三哥宁元也抱着大妞,带着子仪一起。
三个大男人带着五个孩子,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回去时,家中上下已经收拾妥当,登门的四邻亲朋们也都相继走了,只剩下自己这一大家子。
有了喜春在房中的打岔,胡氏王氏没明白着说要叫他们出了老太太身后那摊子的花费,陈家大舅家房舍不多,略坐了坐,陈氏就带着一大家子家去了。又叫喜春几个回家中住上几日。
喜春手头事多,哪能住上几日的,只周秉身子不好,今日连着赶路,喜春担忧他身子受不住,这才应下回去住,且她也有一桩事要讲。
夜里,用了晚食,陈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利落收拾好灶房一应。
“娘,大嫂二嫂快些来坐。”喜春话落,大哥宁书就看了来,抢先说道:“妹子,你大嫂近日忙着的,子仪还得她照看,没功夫跟你去府城。”
喜春道:“我可不是说这事儿。”
喜春说的也是石炭买卖的事儿,她是想叫娘家把石炭买卖的事儿接下来,就只管着县里。“这可是独一份的买卖了,我也不叫你们白做,只需跟别家一般从周家拿了石炭的货,回来后自己在铺子卖,盈亏自负。”
亲兄弟明算账,喜春不可能白给娘家一应备齐,就跟何家等一样,宁家人中要有这个本事,铺子自然经营得红火,那外头不知道多少商户要想做这个买卖,喜春这也算是拉拔娘家了。这是她自己谈下来的买卖,喜春提拔娘家也不觉得亏心矮一头。
喜春原本是属意四哥做这个买卖,她与四哥宁乔关系最好,也偷偷找他说过,但宁乔不喜在铺子里的差事,他更喜欢四处寻摸采药。
宁乔不干,二哥宁为有一手医术,能接受的也只有大哥三哥两个了。喜春叫他们先好生想想,想好了再上府城来,教他们如何挑选石炭,开铺子。
周秉没事,喜春次日就打算走了。
“昨日才到,好歹得住上两日啊,你这甚么买卖这样忙的。”陈氏留人。
喜春瞥过正在喝粥的几个小的,目光放到正喝汤药的周秉身上,认真讲道理:“娘你看看我家那个,肩不能抬手不能提,我家当家的不行,可不得叫我多忙些。”她还约了何夫人谈正事呢。
陈氏道:“你少瞧不起人了,女婿只是现在不行,又不是以后不行了。”
庄户人家出的秀才娘子声音可不小,周秉黑沉的眼在碗中墨黑的药汤汁上扫过,阖上眼,一饮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都别叫我,我听不到。
第53章 第 53 章
从古自今, 就没有当老的犟得过小的,宁家也不例外,喜春应下了待节下便回来多住上几日就带着人匆忙走了。
陈氏不到二十就坐上了秀才娘子身份, 在四邻村落里还是头一份, 人前向来端庄大方,从不肯说一句闲人是非,人后贤惠顾家, 教导子女,尽心尽力,目送女儿女婿一家坐了马车远去, 半晌立在原地。
宁父宁秀才背着手:“还杵着做甚, 人都走了,快些去烧壶水泡药叶子, 女婿出身富贵, 昨日起家中都泡上的茶水, 一日不饮药叶子, 着实叫人不习惯。”
陈氏没留下女儿女婿, 眼见出嫁前性子温顺的女儿成了如今这般风风火火, 一副干练精明的模样,心里早就七七八八想开了。
一个人的性子十几年下来早就定了型儿, 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若是当真改变了,只能说明发生了天大的事叫她不得不改变了原本的性子,变成最需要的性子来。
有几个在外头干练精明的女子不是一肩挑下了许多事, 吃了许多苦的?
陈氏一颗心又酸又苦,宁父偏生还没自觉的使唤她,陈氏心头郁结难消, 把手中的桌布狠狠一扔:“烧烧烧,自己不会去烧啊!”
宁秀才几十年被好声好气的捧着,头一回被当面下脸子,整个人都没回过神儿来,瞪着眼:“反了反了,你就是这样伺候夫君的?”
陈氏挺了挺胸:“我就是往日对你太好了的。”
喜春哪里知道家中父母拌起了嘴,她约了何夫人谈正事,一大早就出门了,在她身后,周秉着一身常服把人叫住。只说了三个字:“我行的。”
只三个字,莫名的带着几分委屈来。
喜春急匆匆出门,等坐在了何夫人对面儿,才蓦然有些领悟了他这话。
他这是听到了前两日她们母女的话了吧?
“这家铺子里的熟水味儿好,比茶点更适合我们女子,我把地儿订在这间茶坊里,夫人觉得如何,要是吃不习惯,我们再换一家。”何夫人开口。
喜春捧着豆蔻熟水喝上一口,迎面甘甜清香,比之茶水来,更适合女子口味儿些,她摇摇头:“这就极好的。”说着喜春四处看了看,问:“怎的没见着何小姐?”
何夫人可是亲口说过要带着何小雅理买卖事宜。
“你也不是外人了。”何夫人道:“前日夫人走得早,许是不知那沈姨娘在下晌与诸位夫人们闲谈时透露了些口风,说已经为沈家公子挑了一户贵重的小姐。”
喜春脑子里还有着沈凌送二位嫂子下马车时夹着屁股走路的模样,“哪家姑娘?”
何夫人也不知道:“这等事,若非定下是不会透露的,免得过后打了脸。”
何小雅没个贵重的身份,自然如不了沈姨娘的眼,甚至连挑都没挑上她,最差人选的也是知县家的千金小姐,小姑娘得知了这事儿,大受打击,自没心思学做买卖的。正在祭奠她失去的满腔深情。
喜春现在没有儿女,膝下只有几位尚且年幼的小叔子,都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自然领悟不了何夫人的忧虑。
“汤县人杰地灵,每回科举都有一二上榜者,何小姐要是喜欢,寻一个品貌上佳的公子也是极好的。”喜春安慰了句,便略过何小雅同知府刘家的事,与何夫人说起石炭买卖来。
何夫人在汤县的石炭铺子开门红了后,胆子已经放大了,除了另外茂县、庄宁县中两处还未开的铺子要多订一些石炭外,何夫人雄心壮志,更想把石炭铺子开到这几个县四邻县中。
谈及买卖来,何夫人整个人如同带上了一层光晕一般,神采飞扬,整个人意气风发。
喜春心里也不由被感染两分,波澜壮阔起来,却最终她摇摇头:“目前还不行。”
场子铺得太大,他们后边的货物数目却是跟不上的。
“炭司的石炭场要供应盛京百万人家,只有三四个石炭场能供应盛京之外,支撑不了整个秦州府以及辖下诸多县中的。”喜春一一道出如今盛京的情形,第二船石炭再过七八日便能到货,离他们发第一船起,两次发货时间间隔不长,买卖红火是一回事,这对他们商户和炭司都是有益的,但喜春也怕这时间太近,炭司在装船时,那船上的货物质量更参差不齐。
上一船运来的货物中便有不少掺杂了不好烧的石炭块儿,当然这也是免不得的,喜春也能理解,毕竟从开凿到挖掘,深埋在地下的石炭能采上来已是炭司耗费了无数,请了无数能工巧匠才成的,炭司和石炭场人手有限,能掺杂少量杂质已是难得。
若是他们要得急,石炭场免不得忙手忙脚的,做事便不如如今细致,那杂质太多,运来商户也要承担其中的损失,其则便是太多杂质掺杂也会影响买卖,叫人觉得烧这个费劲儿,还不如用木炭柴火的。
挣钱才能体现价值、能力,喜春想证明自己不差,却也不想做这等坏了水源的买卖。
长久的营生才是良性买卖。
何夫人也不是那等会自掘坟墓的人,一身的意气风发化作遗憾,“炭司怎的就不多开两个石炭场呢!”
那副模样,已经恨不得亲自去炭司帮着开发两个新石炭场,把慢慢石炭给运过来了。
何夫人只得退后一步:“既然如此,那这回夫人叫我多定一些石炭吧,何家如今三个铺子,那两个眼见着就要开张了,要是不多备些,过几日另外几家一定,瞧着可是要全定光了。”何夫人亲自给喜春斟了一杯熟水,声音柔和:“夫人,咱们两家可是一开始就合作的人家,这交情可不是其他人家能比的,你说是吧?”
喜春点头:“是。”
何夫人见识不浅,有勇有谋,喜春与何夫人之间相处也十分契合,如今定下的另外几家喜春也与各东家见过面,商议过正事,但都是公事公办,点到即止,另一方面来说,也是这几家的东家都是男子,喜春到底是要避嫌。
就如何夫人说的,周何两家是头一个合作的,交情肯定要深上一些,更多的则是何夫人本人。为了这份深一些的交情,喜春哪有不应的。
喜春近日也是听说过何王周三家的事,问起了何家在府城的安排:“各家近日都在传何家要退出府城的炭火买卖,由周家顶替上来,如今石炭买卖虽说占了不小的位置,但受数目、距离的影响,还不足以跟这些炭火买卖分庭抗衡,木炭柴火仍旧有着不小的场子,你们何家莫非要放弃这个大头买卖?”
何夫人辟谣:“那哪能啊,挣银子多难啊,有银子挣的时候哪敢放了到手的营生的。我跟我当家的都相信以后石炭买卖定是会压着木炭柴火买卖的,但只要这炭火买卖一日在,我们何家的木炭柴火就不会缺的。”
她笑了笑:“周家要是有这个本事压过我们何家去,我也乐见其成,只看他家有没有这个本事的了。”
何夫人一把年纪了,也只比喜春生母陈氏年轻几岁的样子,也是向来不爱在背后说人是非的,这也是跟喜春往来熟络了,才忍不住跟她说起了关于这周家的家事来。
“说来前两日你走得早,许是不知那位周夫人早前满后院子的打听你,好几位夫人都被她问过,想找你的,结果”
结果后面的大家不用言明也知道了。
喜春提前离场,周家这位夫人自然是见不到人了,但哪怕她早前做足准备也不至于如此,要见人,不是该提前先认认人吗?
连人都认不得还想面见本人,这周夫人还以为周家与他们这些商户家境一般,在知府上排不上号,只能同坐末席,也不想想要是周家没丁点身份背景,能安稳在秦州府这么多年?
“可惜了,这早前的周夫人倒是一位深明大义,颇有见解的女子,早前那周家与我们何家一般都是从庄户人家挣上家业,才在府城里有一席之地的,可惜这男人自古多情负心,嫌周夫人年老色衰,迎了个年轻妖娆,会阿谀奉承男人的进门儿。”
作为这府城里少有的女当家,没几个背后没有故事的,何夫人走上如今这一条路,成为府城人尽皆知的何夫人,最初就是受了周家原配夫人的影响。
因为年老色衰,因为没有助力,等男人发达后只能寄望于他的良心。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本就是在赌,但她们又不是开赌坊的,又没学会抽老千,又怎么会赢?
“我平日里也是这样教小雅的,想叫她学会自立自强,男子能做的,咱们虽比不得,但总是学会一技之长,往后也不必担心挣不了银子,不能养家糊口。”
喜春对此十分认同。
她还安慰何夫人:“夫人你也莫要担心了,何小姐可不是没点本事的。”何小雅再是一心向男,但是在这个追逐的过程中也学会了一门技艺,便是如今没了希望,断了可能,那些爱慕之心没了,学会的技艺却保留了下来。
她当不成商户千金,都还能自立去开个小食店做吃食营生的,完全不必忧心。
普通人家的姑娘或是小官家的千金们若是一心向男,最后追不上人才叫一场空的,普通人家追人时没学会甚技能,没这么多食材供练,没大厨可请教,小官家的千金们多是只认得几个字。可能做什么?是能抄书还是能科举?
喜春与何夫人会面结束,何夫人回了何家,喜春正准备家去,途中路过一家书肆,喜春心头莫名想起出门时周秉那话中的几分委屈,觉得实在对不住人的,叫车夫停了马车,去书肆里挑了好几册画册,据说都是才从盛京传过来的,准备拿回去当做赔礼。
“走吧。”喜春上了马车,十分满意,书肆贴心,还用翠色的纸包了包,装点了一下。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不过一刻便赶到了周府。
喜春一路提着画册穿过回廊朝正院走去。下人们各司其职,远远见了便福了礼,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正院,喜春准备第一时间把这赔礼给送到周秉手上,先站了站,听书房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儿,便扬着笑过去了。
周秉厌恶的看了眼玉河手中捧着的墨黑药汁,半点没有接手的意思。
玉河只得劝:“爷,你好歹喝几口吧,这是厨房才熬好不久的,药性正浓呢,要是再不喝,这病该几时才能好得了的?”
周秉:“还是照原样先倒了吧。”说着,目光又扫过去,未免又带着几分犹豫来。
吃还是不吃,行还是不行?
玉河苦着脸:“爷,那两盆花底儿都快被浇坏了,好生生的花,药汤汁惯也惯不出药材来不是?”
周秉迟疑。
蓦然,书房房门一把被人推开,喜春提着画册,气得胸脯发抖,看着这主仆两个,“好啊,我说你这病怎么一直好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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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最近周家上下都发现了上边两位主子之间的不和, 只听闻闹了一场,两人不欢而散,除了一日三餐一家子在一处用饭外, 少夫人起早贪黑的在外头, 东家本就深居简出,经此一回,更是少有在府中走动。
下人们对此多有猜测, 但无奈这事儿只有两位主子和他们跟前儿伺候的几位才知,玉河、巧香两个本就嘴严,连巧云这个在府中姐妹众多的藏不住话的都使使闭着嘴。
主子倒药汁被少夫人给逮了个正着, 其后又因无法解释叫少夫人气恼, 两人顿生隔阂,如今已有好几日互不理睬这等事不止关系到两位主子, 更关系到府上稳定, 自是不会叫消息流传出去。
甚至连三位小公子都不知。
喜春起早贪黑的在外头忙碌, 直到宁家人上了门儿。
宁家人在喜春这个妹子走后, 对她说的在县里开铺子的事都有了思量。
宁为宁乔两个一个有医术在身, 一个只喜欢采药, 对去县中开铺子的事兴趣不大,只宁书宁元两个对做买卖有兴趣, 宁书在镇上更是做了多年账房先生。
宁父早就歇了叫膝下四个儿子走科举之路, 叫他们思量两日,便趁着夜里一家人齐全,和平讨论起来:“那你们兄弟俩谁愿意接这个买卖?”
宁父这话问的是宁大郎宁书和三郎宁元, 唐桂花这个二郎媳妇心里不舒坦了:“爹,你怎么只问大哥和三弟,都不问二郎的。”
宁父没斥责她, 顺着问宁为:“二郎,你可要开石炭铺子?”
宁为当然不要。
宁父瞥了唐桂花一眼。
唐桂花当然知道二郎不会跟兄弟们争,她问这话,是自己想争,想当这个掌柜东家!
喜春这个小姑在城里多威风,出门车马安排,踏足酒楼茶坊,抬手就指指点点的,那些掌柜都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唐氏早就想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宁书宁元兄弟俩相视一笑,由宁书这个当大哥的先开了口:“爹、娘,我同三弟昨日商议过,喜春说的这个买卖由我们宁家做。”
宁书把单人转成了整个宁家。
买卖只有一个,他们宁家却有兄弟四人,挣钱的营生摆在面前,以后谁凭着富裕了,谁没得营生门路,为这一个铺子,迟早是要闹起来,倒不如变成家中的,人人都有份,就不存在谁富裕谁贫的道理。
宁父没想到儿子们是这等想法,沉吟片刻:“既然如何,那谁又来支这个头,当这个东家?”
宁书兄弟把目光转向宁父身旁的母亲陈氏。
喜春接了信儿回府,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先吩咐厨房备了母亲和几位兄长素来爱用的吃食,正欲回房换件常服,正从湖心亭过,周秉立在身前不远,着一身儿宝蓝锦衣,身姿颀长,头带玉冠,眼眸微垂,无法垂落,端的是一副叫人欣赏的图来。
喜春眉眼不动的从他身边走过。
打从那日喜春撞见他们主仆两个商量倒不倒药汁儿后,喜春两个就陷入了冷战。
身后他沉声问:“娘和几位舅兄来了,正在前厅里。”
喜春只轻轻点头,脚步一顿,转去了前厅。
喜春:“所以,你们决定由娘来当宁家的东家?”
宁家母兄们登门,喜春也猜测着是为了宁家在县里开石炭铺子的事。宁家人到了有一会了,下人秉给了东家,由周秉出面儿先接待了人,叫了下人送来了差点瓜果点心一应,陪坐在一旁。
他话不多,陈氏这个丈母娘和几位舅兄也是知道的,只跟他客气的问候了几句。
喜春回来,他还出门亲自去迎了迎,叫陪坐的唐氏瞥瞥嘴儿。
宁书回:“我跟三弟都不接手,这铺子由娘出面接手,以后也记做娘的,我辞了镇上的铺子差事,以后便给家中的铺子做账房。”
宁元也说:“对,大哥做账房,我就跑跑腿儿。”
兄弟俩并没有因为一个铺子起了争执,有商有量的。
陈氏来时被几个儿子解释了一番,依旧觉得很是难为情:“哪有女人家出面做东家的理儿,要我看,不如算了吧”
陈氏当了多年秀才娘子,首先考虑到的就是脸面问题。在他们庄户人家里,还从来没有女人家出面儿的理儿,乡下婆子多,最喜欢说人是非,要叫她抛头露面去做买卖被这些人给知道了,这门前还不知道得议论成甚么样子。
乡下与城里可不同,城里把门一关,谁也认不得谁,乡下这四邻挨着的,多的是眼看着。
“喜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陈氏还想叫喜春打消几个儿子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喜春在外与几家定下做石炭营生的商家才商定妥当,许是知道周家出面儿的是夫人,这几家人便有一二投其所好,也派了夫人们出面儿来谈,被临时赶上架,夫人们来时都是按爷们先说好的词与她交涉,若是涉及到要更改问询的,便拿不定主意,议程很是费了些功夫才达成共识。
闻言,喜春笑着点头:“挺好的。”
女东家,当真是不错。
她喝了茶,放下时,目光与对面儿的周秉对上,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很快移开视线。
周秉垂着眼,下颚紧绷。
“娘,你瞧妹子都不反对,如今家中爹是秀才,身份不能坠商户,我们兄弟几个若只有一人当东家,难免兄弟出了嫌隙,只有娘你的身份合适。再则,只是由娘出面接下买卖,娘要是不乐意管铺子,铺子上还有我跟三弟,二弟和四弟们商议着行事的。”
“咱们大晋重商,行商人家巨多,有妇人家出面也算不得大事了,妹子如今不也管着事儿么,妹夫心里莫非还有芥蒂不成?”
宁书一条一条的给陈氏解释,打消她的顾虑。
提及到他,周秉当即澄清:“大舅兄严重了,我心里自不会有芥蒂,”他看了眼喜春:“喜春是喜欢待在家中也好,或是喜欢行商也罢,只要她高兴,整个周家尽数交由她来打理都是可行的,我并无意见。”
喜春在心里气闷一声儿。
现在倒是能说会道了。
喜春还记得那日她发现他们主仆倒掉药汁的事情东窗事发之后,他一言不发的模样。
唐桂花也是跟着来了的,这会儿已经嫉妒得两眼通红了。
这等好事怎么偏偏不落在她头上来?听听人家说的这话,整个家业交给小姑打理都没意见,宁家要做石炭买卖的事儿她也想出把力的,但怎么就没人把铺子争来叫她打理的。
同样是给人当相公的,也都是第一回 当,这差距这么明显不成?
她只有自己争一争了:“大哥三弟,娘要是不肯应,你们不如看看”她如何的?
“行,我应了。”陈氏截了唐氏的话。
陈氏接下铺子东家的位置,这铺子仍旧是宁家的,往后迟早是要分给几个儿子的,叫唐氏得了去,这铺子姓宁还是姓唐可不一定。
二媳妇没脑子,她娘家那个娘脑子倒是灵光得很。
唐氏气鼓鼓在一边儿不吭声了。
晌午用过饭,喜春带了他们去铺子里,从招呼客人,货物摆放、存留货物,等方面从头学一学,宁家只大哥宁书在镇上铺子里做过账房,其他人都是没经验的。
铺子上做事,就是当个伙计都是不容易的,石炭种类不多,但从接了客人起,到卖出去,货物留存,摆放,甚至说话婉转各方面都跟平日随口说话不同。
唐桂花挤破头要想扎根儿在宁家还没影子的铺子上,被留了下来,但她往常说话太不着调,别说说好听的,哄着把买卖做稳当,就怕她得罪人的,是重点被带着学当伙计的培养,从进了铺子起一言一行都叫人盯着,不好就叫她改正。
陈氏这个东家也跟着早出晚归的,只有时见了周家请来给周秉看病的大夫有些疑惑,问喜春:“早前我记着仿佛不是这个大夫?女婿的病可是出了甚问题?”
大夫是喜春请的,隔一日就入府给周秉诊断一回,看病情好坏。
喜春回话:“没事,就是看看要不要换个方子。”
喜春气啊,气得不轻,但又不能放任他身子不顾。
宁书等人在府城留了四五日,便要准备回县里去了。喜春公事公办,跟他们签了契书,等宁家的铺子弄好,便把石炭给运过去。
过了月余,宁家的石炭铺子在县中置办齐整。
铺子是大哥宁书托人置办的,定契书那日,宁家大小都去看过,点了头这才拍板买下,又把里头休整洒扫了一番。
已是快立夏的时候,大街小巷人人都穿了轻薄的罗衫罗裙。
宁家由宁书上了府城,跟喜春对了单子数目,结了银钱,运到县里去,自家人做买卖,喜春也是按章程来的,不会叫周家倒贴去。
宁书跟妹子告辞,又跟周秉这个妹夫说了几句,离得远,喜春也听不到他们说了甚,但也是头回见他们这样亲近的。
夜里,喜春踏进房门,正要步去外间榻上歇息,只见往常放在榻上的被子不见了踪影,她正要问巧云两个,周秉不知何时到了身后,很大方的承认:“是我叫她们把东西给收了。”
“你!”喜春眼见又气上了。
周秉低着头,周身十分落寞:“是我的错。”
喜春一怔。
周秉又用了宁家老家的语言重复一次:“是俺错了。”
他手中举着一张纸,罗列着自己的十大罪状。
喜春正在气,突然就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狗男人。
想象一下一个风光霁月,冷酷俊美的男人说“是俺错了”这话。
修了下。
第55章 第 55 章
周嘉得知兄嫂不睦的时候, 十分忧心。
七岁的周嘉已经有了自己的伴读,是府上甄婆子的孙子,比周嘉只大了两岁, 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 才被挑出来做为伴读送到周嘉身边没几日,平日随着周嘉一块儿上学下学,受先生文气熏陶。
甄婆子孙子姓蒋, 叫蒋翰。
蒋翰安慰周嘉:“大公子不用忧心,据小子所知,夫妻之间总是三日一大吵, 两日一小吵, 大公子还有很多时间去开导他们的。”
这都是来自于经验之谈,蒋翰对此十分有心得。
周家府上的事又没特意瞒着, 周嘉哪怕先前不知, 过后也会有只言片语传到他耳中, 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半大懂事的伴读在, 把听到的消息与他分享, 在一旁给他分析、出主意, 宛若诸葛。
周嘉有些不放心,他没见过三日大吵, 两日小吵的, 想了想便独自背着小手儿来看望兄嫂。
大夫给周秉请过了脉:“周东家的脉象与前日一般,游龙有力,脉案沉稳, 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不过月余定能大好。”
这个前提,是他要好生服药。
周秉倒了药汁儿的后遗症就是喜春已然不信任了他们主仆, 宁愿麻烦一些请了大夫入府隔日诊脉。
和好了也不例外。
她起身送了大夫出门儿,坐在周秉身侧,厨房里正熬好了药汁来,玉河端着,走到身边不知该不该递。
这副方子是如今请来的大夫重新调配过的,换下了原本几种辛苦的药材,比之前一副方子熬出来的药汁在味道上要好上一些,但总归是药,并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喜春伸出手:“给我吧。”
玉河迟疑着,目光看像自己主子,得了他肯定的点头,把药碗端给了喜春,便退下了。
白瓷碗中墨黑的药汁还冒着热气儿,喜春拿着汤匙在碗中搅拌几下,待温度适中,轻轻勺了一口,举到他嘴边儿。
周秉十分配合,不时抬眼看她,一口一口把药汁儿喝掉。
“你看我做何?”
“你好看。”
喜春轻笑,脸颊薄晕像天边儿的云霞,煞是好看,她侧过身儿,好气又好笑:“我大哥素日里瞧着这般稳重,君子端方的,倒没想还能给你出主意。”
男人,再老实去了几趟花街茶坊,也能学成油嘴滑舌,张口就来。
且,竟还十分管用。
周秉当然不会一五一十的告诉大舅兄他们闹了不和,只问他如何哄人,宁书不知其中波折,面对周秉的问寻,头一次被妹夫求上门,宁书只沉思片刻,便吐出了三个字,“不要脸。”
茶楼街坊,哪个不是不要脸才哄得佳人们驻足调笑?要脸的只能在一旁无人搭理,正如他。
喜春日日与周秉相处,对他性子也知道几分,若是这背后无人出主意,按他这性子是断然不会做这等事的,周秉也老实,喜春一问,便把大舅兄供了出来。
周家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受人遵从,身家无数,何曾这般低下过头颅的。
喜春似嗔的面容一怔,似叹息一般轻轻依偎过去,靠在他肩上:“往日不必再用你的身子来给我铺路的。”
周秉倒掉药汁儿,身体自然恢复得慢,心有余力而不足时,健康聪慧的另一位主子便是所有人眼中能稳定大局的人,会竭力辅助,而不是在两位主子中谄媚讨好。
尤其这两位其中一位早有经年威望,只需在家主的位置上坐镇,便足以掩盖另一位所有的努力苛刻。他懂她为之付出的努力,又岂会忍心叫她甘愿折翼而困于后宅。
官场上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商场亦如此。
喜春聪慧,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番苦心。
周嘉是趁着晌午安歇的一时半刻来的,背着小手,小脸儿认真严肃,进了兄嫂房中,先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嫂嫂人:“大哥,嫂嫂呢?”
根据蒋翰的描述,如果两个人吵架后有一人不在,多半是收拾行礼气回娘家了。
周秉垂着眼:“府中有事,你嫂子去忙了。”
周嘉点点头,背着手走了两个来回,想着措辞,很是语重心长:“大哥,你别跟嫂嫂吵架了,娶媳妇不容易,劳财伤人,日子还得过下去的。”
如果能给他吵个小侄儿出来也就罢了
蒋翰他娘每回跟蒋翰他爹吵完架,气回娘家后过几日总会看在蒋翰这个儿子的面子上回来的。
周秉抬眼看他。
周嘉目光清澈,跟大哥看了看,自觉已经狠狠劝过了,尽了小叔子的职责,又背着小手告辞,出门遇上能干温柔的嫂嫂,还福了个礼才回了自己院子。
喜春踏进门儿,笑道:“嘉哥今日瞧着像个小大人似的,他过来做何?”
周秉回想着弟弟的一言一行,寡言寡语的总结了句:“长大了吧。”
都能在他面前来指点该如何跟媳妇相处了。
打从周秉主动认错后,喜春两个便说开了,放在明面儿上的规矩就是他不得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平日出门商谈正事,二人也几乎一同前去。周秉一出面儿,商户们还当往后周家的营生便由他当家做主了,在数回商议时,周秉身体力行的表示仍由夫人当家做主后才叫这些人消了念头。
喜春原本在谈买卖时就挺会举一反三,如今身边坐了周秉这样久经商场的人,更没人能在他们手中占上什么便宜的。
期间庄宁县梁家为明年的印染布匹来府城签了契书,梁周两家的印染和布匹互惠互利,每一载签订一回契书,去岁梁东家带着夫人亲上府城来签订契书,这回没带夫人,只身前来。
喜春同周秉在周家亲自宴请了梁东家,梁东家对去岁梁夫人的作为理亏,席上不住夸着:“我们庄宁县也开了一家石炭铺子,听闻是夫人亲自与那炭司谈下来的,何家如今的石炭正是在周家进的货物,夫人眼光可真好,如今那何家的石炭铺子在县里可红火得很,连我家中都是采买的石炭,稍有几个铜板的富裕人家也尽数置办,只怕要不了多久,那何家的石炭铺子就能超过我们梁家的布匹铺子了。”
石炭铺子挣钱,却还是没这么夸张的。
喜春抿唇先看了眼周秉,才道:“谁不知道梁家的买卖已经做到那县衙大门去了,你们挣一件衣裳的银钱不知可买上多少石炭了。”
“哪里哪里。”梁东家见喜春笑意盈盈,知道她没有因为去岁夫人的事儿迁怒,到底不曾亲眼见过,这回亲眼见了,心里也松了。
石炭铺子的事喜春是一直关注着的,除了何家在汤县等三个临县的情形,后边定下的几户人家,包括宁家在县中铺子的情形她也不时问询,按他们的货物出货数目判断定下石炭的数目。
石炭买卖在进入秦州府,又在府城和临近县中铺开后,如今进入了平稳阶段,有序的延伸,喜春只消对对账,定下石炭,查验好坏,分发给几户便是。
周秉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
喜春二哥宁为找上了门儿,是来自荐跟喜春谈一笔买卖的。他想在府城里开一间药铺,但苦于银钱不够,便想找喜春这个妹子一起合伙做买卖。
“坐堂就我一人足以,若实在忙碌,师傅江郎中也能来,师傅有往来的进货渠道,收购的药材都是极好的,偶尔小弟也能炮制不少好药来,进药材方面你不必担心。”
喜春也公事公办,问他怎么想来府城开铺子了,还带着出钱人的挑剔:“府城里医馆不少,坐堂出诊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人,更不提那些学徒、抓药的,有擅长治外伤的,有擅治内伤的、小儿的林列其中,十分繁多。”
像生老病死这几等大事,人们更愿意相信德高望重的大夫,而若要德高望重,少说也都是在府城里医馆中开了多年的铺子,口碑、医术都有传播,别人才会去请,像他二哥这样蓦然闯进城中开医馆,只会赔得只剩倾家荡产。
二哥的医术,当真不是喜春这个当妹子的不信任,可他连周秉的伤势都确诊不了,显然在医术上还欠缺经验和火候,贸然开医馆,喜春并不看好。
她倾倾身,跟周秉商量起来:“这事儿你怎么看?”
周秉从袖中伸手拉着她的手,置于宽袖之下,大掌在手心捏了捏,带着手心相触的温度来:“夫人做主就好。”
宁为对喜春所言深以为然,但他想在府城开铺子是做过一番调查的,认真跟他们分析:“妹子你有所不知,江师傅与我这些年在村里,不时虽也有县里、四邻村落的人找来看病,但师傅医术高超,这两年慕名寻来的病人已经十分少了,直到前些日子沈家公子登门。”
沈凌登门,叫宁为眼前顿时打开了一扇窗。
府城富裕者多,普通人家日子过得也十分有模有样,但正如沈家公子喜辣一般,在饮食方面,因为府城可供选择的吃食多,府城人多有饮食混乱的状态,长期的饮食不合理,便会更容易滋生各种复杂的病痛来。
这一点与县中和村落里十分不同。可正以为这不同,才叫宁为看到如沈公子一般,潜在的,隐藏的那些复杂病痛的人群应是更多的,可因为含蓄,或是舍不下脸,许多人便只得悄悄忍着。
宁为不掺和家中的石炭营生,他心里早就有了成算。
喜春听着觉得不大对劲儿,又见他提及沈公子,想起沈凌的病症,心头咯噔一声儿,问得犹豫起来:“二哥擅长治哪方面?”
宁为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外人,但到底还是压低了两分声音来,为自己擅长的医术冠上一个名头:“男人隐疾之症。”
喜春都呆了。
周秉迅速伸手捂住她的双耳,不叫她听到这等污浊之词。
标准的掩耳盗铃。
作者有话要说: ~
沈凌:我为宁家的家业做出过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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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秦州府地皮铺子说不上贵, 但也称不上便宜,尤其是在繁华热闹的各主街之上,紧挨玉前街码头的街坊, 几乎是早早所有铺子就被定下了。
整个秦州府谁不知道把铺子开在玉前街的街坊是能挣钱的, 还不等空铺子放出风声儿,这种铺子就已经定下,尤其是各大商户, 最是消息灵通,前脚东家正有意思要卖,后脚就有人登门把铺子盘下来。
过了繁华热闹的街市, 便是各大坊市住户前的旧巷子, 小吃食铺、小杂货铺等都汇聚在此处,余下背阴小巷的铺子除了偶尔有人路过, 几乎无人踏足。
这就是秦州府如今各大街铺的情形。
喜春被严苛锻炼过的商场敏锐, 叫她几乎在听过了兄长宁为的分析和他擅长的医术后, 脑子里就转开了, 从铺子、现有医馆、大夫、医馆诊治方向等综合思量起来。
府城中如今涉及衣食住行的铺子数不胜数, 医馆也有不少, 诸如仁和堂、回春堂等有名的医馆,都是十分有名望的, 周家如今请的大夫便是回春堂的出诊大夫, 医术高超,备受推崇信赖,口碑十分不错。
但这些医馆所诊治的都是内外伤痛等病症, 对许多疑难杂症仍旧秉持着保守的温吞法子,并没有专门为了迎合这一部□□患有难言病症的人诊治和开设医馆,多数人提及起来, 都是遮遮掩掩的。
兄长的这个医馆当然可以开,他又不跟现有医馆的诊治方向冲突。相反,他这个医馆专诊治各种身患隐疾的人士,只要操作得好,便是从现有医馆中开辟出另一条路子来。
两只小手把大掌从耳边移开,小脸儿上十分认真:“我觉得二哥这个提议非常好。”
这个走这样路子的药铺,若是换了一个人到喜春面前来自荐,喜春肯定二话不说就应承了,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兄长,喜春肯定之余又免不了复杂。
在喜春的心里,她一直认为她二哥学习的是正经医术。
就是专替人看病、开方子的大夫。青衫长袍、君子端方,哪怕做的是替人看病这等事,但做起来却自有一股洒脱随性,如天边皎皎之月,更有一个合格大夫应有的冷静自持。
如今面前的男子仍旧冷静自持,长袍青衫,规矩有礼。谁能知道他还学了这样一门手艺来?
“二哥,爹娘知道你跟着江郎中学的医术是这这个吗?”
喜春未出嫁时,与村里其他人家一般,觉得江郎中是一位温和的大夫,医术虽算不得高超,但平日的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去拿些药丸子吃了总是见效的,再大了去的病症江郎中治不了,村中人也深以为然。毕竟乡下郎中呢,要真有大本事,早就去到县里开药铺去了。
就连喜春都没有怀疑过,原来江郎中深藏不露,竟还把这一身本事传给了她二哥。
可能有什么幻灭了。
宁为古怪的看了眼妹子:“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喜春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的,江师傅是个十分伟大的人,在医术治病上,无论诊治何种病症,只要能治好,便是值得推崇的。”
在他们医者眼中,病者是没有区别之分的。
有一瞬,喜春在他正气浩然的言辞中很是羞愧不已。
宁为以为妹子这是不信任自己的医术,当即表示:“这样,我给妹夫诊一下。”
周秉一瞬绷直了身子,摆摆手:“不必,我身子很好。”
“二舅兄,药铺的事我们应下了!”
宁为心满意足的走了,说是要去给江郎中报这个喜信儿。
他是一早来的,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喜春留他用午食儿,宁为不肯,着急赶回去,喜春只得由了他,朝外边看了看天色,喜春起了身儿,准备去厨房说一声儿今日备下的饭菜:“昨日见你爱吃那糯米球,我叫人去备一道来。”
她刚走了两步,后边周秉绷着脸:“我没病。”
喜春抬脚的步子一愣。
周秉又加重了声音,重复一次:“我没病。”
喜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顺着点头:“是是是,你没病。”
谁没病还用得着特意点出来的?
都准备做这门买卖了,喜春也想开了。不就是男人的隐疾么,挺好的。人这一辈子不长不短,都吃这五谷杂粮,谁又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
她余光撇了撇周秉,觉得以后他要是有了隐疾,有二哥在,也不至于跟沈家公子沈凌一般四处寻医求药了。
周秉靠在椅上,黑沉的眼闪过满意之色。
糯米球是外边推着小车的小吃食儿,放着两个篓子,前边放糯米球,后边搁着炉子,边角插上一支梅花,炉灶上盖着荷叶,几个铜钱煮一碗,里头还搁着红彤彤的小果子,红白相间,温热袅袅的气儿缓缓升起,衬得十分好看。
这种小吃食本是周嘉兄弟几个爱吃的,前回先生考校他功课,得先生评了个甲等,叫伴读蒋翰怂恿来兄嫂面前讨奖励,便吃上了一回糯米球,两个弟弟沾了兄长的光也得了半碗,周秉跟喜春尝了尝,周秉倒是极爱这口味儿。
喜春看在眼里,心里记了下来。
自家做的糯米球也是极好的,厨娘们心思巧,连碗的边沿都布置了一番,插了几朵花上去,晌午周秉吃了一碗,周嘉用了一碗,周泽和周辰年纪小,只得了半碗。
周嘉还跟喜春讲了起来:“嫂嫂,下回先生考校我功课,我若是再得了甲等,能不能得奖励啊。”
喜春笑着看了看旁边的周秉,问他:“你怎的不问你大哥。”
周嘉撇撇嘴儿,说了句:“我们男人家都是粗心的,哪有嫂子心细。”
当然,这话也是跟着伴读蒋翰学的,蒋翰在平日的生活中十分有经验,这些都是尽数观摩家中父母相处。他告诉周嘉的核心一条就是,在一个家中,要首先观察这个家中是谁当家,谁做主,蒋翰他娘虽说经常气回娘家,但蒋家却是她当家,因此蒋翰也十分会哄人。
“哄高兴了,经常给我铜板叫我去买零嘴儿。”
周家富裕,不缺这几个钱,但他们虽说身为小主子,却极少能吃到外边的街边儿小食儿,按他们大哥的话说,怕不干净。
喜春笑得乐不可支的。才七岁的半大小子就已经会说自己是男人了。
还果真如周秉说的,他这是长大了。
下晌甄婆子捧了府中的账本交给喜春,被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叫她忍不住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少夫人,老奴可是有何不妥的?”
喜春嘴边升起笑意,又被压了下去:“没事没事。”
“只是忍不住感慨,甄嬷嬷一家这日子过得当真精彩。”
喜春觉得,自打蒋翰成伴读到了周嘉身边后,他们家的日子都不同起来了,整日就看着蒋翰怂恿着嘉哥儿做一些自以为经验老道的事,足以叫她能想象到蒋家日常的鸡飞狗跳。
甄嬷嬷这样得体的婆子,哪能瞧得出在府上管束有方的婆子回家后照常要面对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甄婆子神色蓦然一变,心里顿时想开了。
少夫人提及她家中,莫不是家里有谁惹了事儿撞在少夫人手里了?
喜春翻开了账本,她习惯先拿了府外各铺子的账本先看了看,衣料布匹、胭脂水粉,这些铺子上的收、支都记录得详细,收入与前月都有对比,相差不大,只在翻看到酒楼的收、支后,喜春这才细看起来。“上月与这月足足相差了五千俩银子,酒楼那边送来账册就没说甚?”
“说了。”甄婆子回:“说是近日府城来了个身份贵重的公子,听说家中的官位比咱们知府大人还大呢,对做买卖有兴趣,点了沈公子作陪合作,说是要在城外弄一个甚汤池,这不,城中的这些人,见不到那位公子,便捧着银子去沈记酒楼寻沈公子了。”
去了酒楼里想分一杯羹,总不能点杯水酒吧。
喜春回去后把这事儿同周秉说了,问他:“你说怎么办,咱家买卖都被沈记给抢了。”
周秉拉着人去看他新做的画像,蓝天白云之下,画像上男女随意坐在凉亭之中,身前的草地上,几个孩童欢快的玩耍着。
其心昭昭。
他拉着人,大掌裹着小手:“不必管他,我已经叫玉河去置办红绸杯盏、枣核花生圆干,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我们重新办一回合卺酒可好?”
他目光灼灼,往日黑沉的眼中尽数含着期盼,喜春看着他,只觉得脸颊浑身一寸寸的发烫起来,情不自禁的随着他的眼神轻轻点了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