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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摇摇头:“爷晌午只喝了几口汤。”

温家村在城外去了,路途稍远,若是为了一口吃食就跑来跑去实在没这个必要,那请来的两家匠人倒是砌了个台子,还请了做活的师傅家一个妇人来专门准备吃食,但在外头干活的,平日对吃食要求也不高,只管填饱肚子就是,备下的食材也平常,玉河就做主在村里请了户手艺不错的人家给备一顿饭菜,只管拿了家中的鸡鸭来,银钱多付一上一倍,连带他们几个跟着的也能跟着沾点光,肉菜管饱。

周秉只喝了几口汤,饭菜极少动箸,他本就寡言少语,刚喝了几口汤身上又不经意沾了水,顿时就更没胃口了,直接放了箸走人。

喜春又问:“那爷若是歇息在哪儿歇息?”

“车马上啊。”小厮问。

周家车马大,但周秉身子颀长,坐在马车上不过正合适,平日出行还行,若是要待在里边小憩安歇是极不舒服的,喜春几乎都能相见他那副在马车上不能全然放开的模样来。

这样下去哪里行,虽说是监工,但又不是来体验吃苦耐劳的,平日安歇落座都在车马里,那想喝水喝茶时又该怎么办?岂不是样样都要去问村里人借的?周秉这人又惯是用不惯外边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一出:“我记得那温家村不是有好几户人家拿了银钱搬走了吗?”

小厮经常去,对温家村的情形了解得清楚:“是这样,七八户人家都选了银钱搬走,说是要在城里买房,其中还有一户人家盖的全是青砖大瓦房呢,房舍都有好几间,都已经早早就搬了,连房舍都空了出来。”

喜春点头,同巧香道:“去叫马房备几俩车马,把大爷平日里惯用的桌椅茶壶,书都给挑上几本。”又带着巧云去了里间换了身衣裳。

她放心不下。

周秉面无表情立在路旁,看着不远处的平地上,一点点的房舍构造渐渐露了出来,身后,一身粉衣的女子被玉河给拦了下来,却目光仍旧放在那挺直的背上,娇声说着:“我当真不是故意的,公子你不要跟我计较,家中已经备好了衣物,不如公子随我去换一身,等我把公子身上的衣裳洗了再给公子送来吧。”

她一心看着,前边的人却心如铁石一般不曾看过她一眼。

玉河把人拦着,不叫她进了前:“这位温姑娘,你的好意我们公子心领了,洗衣就不必了,府上自有婆子专门负责。”

温姑娘越发羞涩起来:“还是换下来吧,都怪我不小心打了水泼到了公子身上,实在是过意不去,这般天气,穿着衣裳黏糊糊的也不好。”

玉河缓缓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样的天气儿,大太阳的,别说他们爷躲得快只沾了一角衣角,就是当真打湿了些,在阳光下多晒晒也就好了。

温姑娘说自己是特意来道歉的,玉河敷衍:“歉已经到了,姑娘请回吧。我已经叫了小子回府去取了衣裳,如今也该到了。”

话落,远处马蹄声响起。

玉河一抬眼,只见四五辆马车前后行来,各家马车上都是有标志的,这几俩马车檐角都挂着宫灯,下边挂着的流苏玉坠正是他们周家独有的标志。

派回府上的小子从打头的马车上下来,却没有立时抱着衣物过来,而是微微躬身朝第二俩马车走去,似在外边说着甚,就见那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在夫人跟前儿伺候的大丫头巧云的模样来。

巧云一个丫头还没这么大的派头叫跟在爷身边的小厮这样回话的,她们可是夫人的贴身丫头,巧云在,那

玉河正要开口,说夫人到了,周秉已经大步走了去。

“爷。”玉河只得匆匆跟上。留下的温姑娘在原地跺脚。

合着她说了这么半天,不是在对着个木头桩子说话?

周秉一过去,马车上的巧云两个丫头先时就下来了,朝他微微福了礼,周秉目光尽直朝马车里看了去,正见到喜春笑盈盈的脸。

“你怎的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喜春起身朝外,周秉亲自扶她下了马车,喜春先在四处看了看,又见了远处站着一直朝这边儿瞧着的姑娘,笑着打趣了句:“怎么了,我这是耽搁了周东家与美人儿相会?”

周秉蹙了蹙眉:“没有的事儿。”

喜春轻哼一声儿,她先前四处看过,因为西面动工,温家村路段修筑,这村外的出口上已经尽数堆积了采买来的材料,车马通行不得,她上回来时,那马车还能直接进了村儿的,如今只能在村子外下车了。

温家村的房舍多是一处处挨在一起的,不少房舍被墙壁遮着,瞧不大清其他房舍的模样,喜春问先前的小厮:“你说的那家已经搬走了的青砖大瓦房远不远的?”

“不远不远,就在村口呢。”

“行,那你带路。”喜春又点了玉河,风风火火的:“后边几俩马车上东西多,只有马婆子几个许是不够,你拿些铜板去村里请几个人帮着抬一抬,就送到那家搬走的青砖瓦房里头。”

“小人这就去。”玉河抬腿便走。

周秉:“这是?”

喜春剐他一眼,扯了扯他袖子,叫他一块儿走。

有前边小厮带路,一进了村走上没几步就到了,正是背着村口,喜春在村外时自然是瞧不见的,一进去,里边早就空荡荡的,有这户人家搬走时先抬空了,后便又有村里人家进来捡了漏,如今出了几张破破烂烂的椅凳,便再不剩下甚么。

这样也好,也方便他们摆放东西,免得还要再清理一次。

后边跟着的马婆子和几个丫头各自抱着些东西,进门先放好了,过来询问喜春下一步。

“先把里里外外洒扫一遍。”

他们带来的人多,除了玉河带着两个小厮带着从村里请来的闲汉搬抬,几个大小丫头都挽着袖子各自拿了扫帚帕子在洒扫。

他们一行人多,没一会儿整个村都知道在他们村里监工的那位公子家的夫人到了,好家伙,四五匹车马,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都装在匣子里瞧不见,但那搬抬的桌椅却是叫人看得一清二楚的,像是在搬家一般。

喜春带来的人可都是做事麻利的好手,几个丫头一人负责一间房舍,没一会就把里外给洒扫了个干净,喜春便叫了马婆子,“那厨房可还能用?缺些甚么?”

他们要开火的话这柴火方面是不急的,周秉可是在自家采置了一批炭墼,先借来用一用周转是使得的,喜春带来的东西尽够了,只怕这厨房被破坏了用不得。

马婆子回:“老奴看过了,还能用,过两日在糊些泥土葺着就是。”

“那你先去备下。”喜春定了心,这会儿说话也不风风火火了,和和气气的又带着剩下几个丫头去把这房舍例外布置一番。

先把桌椅安置了,接着是取了匣子里的纱帐帘布,墙上也给小小的刷了一次,再把纱帐给挂上,璧上挂着字画,墙角又摆着花瓶儿花枝,桌布、茶壶、书籍等一样样的摆上,立时叫这房舍清雅起来。

温家村的村长得了信儿也赶了来,一见这房舍里边的摆设大变了个模样,顿时结巴起来:“这、这”

这哪里是大变样,这就是重修翻修了吧。

他看了看正在指着人摆件儿的喜春,又看了看坐在椅上喝茶的周秉,到底没敢跟他搭话,只走到喜春跟前儿抬了抬手:“你是周夫人吧?”

喜春点头,“温村长。”

村长:“不知周夫人你这是?”

“随手布置一下而已,我家相公不时就要过来查看一下修筑进度,便给他布置个地儿好叫他有个地方歇歇角的。”喜春解释:“左右这几家房子已经买下来了,正好随手挑了一座。”

“是这个理儿。”周秉这样的贵人到了,温村长自然不是那等不会做事的,他也有请人去他家坐坐,但周秉言语客气,却是没应,他也只得歇了这心思。

只过来看了看,村长很快就告辞了。

马婆子做了一碗海鲜面来,这一路赶得急,食材准备的也不足,外加这会儿也不早了,只得先做了个简单的应付。

汤面上了桌,喜春往周秉身边推了推:“趁热的,快吃吧。”

周秉早就在进了这房舍时就知道喜春的意图了,他不擅言辞,面上虽冷但心里早就大为震动,深深看了人一眼,动起了箸。

喜春一边还交代起她的安排来:“往后你过来,就在这里安歇,房中安置一方软塌就行,供你小憩一会儿,饭食这方面,若你午时不家来,便叫马婆子跟你一起来,她的手艺好,这几间房舍中我只布置了一间,别人的可没份儿。”

说来也是可怜,堂堂几个在府城里大名鼎鼎的爷,一出了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要饿肚子。

温村长一出了门儿,便有村里好几个婆子朝他问了起来:“村长,他们当真去了温老四家了?”

“这可不行啊村长,咱们村里的房舍哪有随意叫人进的。”

他们还没转过弯儿来,如今这房子可已经不是甚温老四不温老四的了。

“这几家的房子叫人家给买了,就是人家的了,你们凭啥不叫人进的?”

别说这几家了,就是整个温家村都叫他们买下了,给重新迁到了西面去了。先前还吵闹着的几个妇人顿时不吭声儿了。

这就没意思了,妇人们一哄而散,只有温姑娘站在人群外白着个小脸儿。

周秉吃完了面食,喜春也在拷问他:“先前那穿粉衣裳的小姑娘是谁啊?”

周秉实诚道:“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叫人眼巴巴的看着你,你是没看见我们路过时,那模样,我都能读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

骂你这个负心人呢。

“嗯,只认夫人。”

喜春也是这时候才突然发觉,甭管她经常在心里感叹这男人有多难伺候,脾气有多倔的,但还是挺受欢迎的,不拘是图他人还是财,到她们女子就不行了,一嫁过人,那就是昨日黄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本章随即掉落小红包~感谢天使们。

第68章 第 68 章

巧得很, 黄夫人约的是竟明月茶楼,喜春到的时候,黄夫人连小曲儿都点好了, 还把曲儿单递给她叫她选两首, 说:“我每回来就喜欢听他们家的小调儿,听着乐呵,但他们这种小调少, 都是那些嘤嘤呜呜的,听着怪叫人难受的。”

喜春笑笑,她们女子听着难受, 但席上坐上那些男子听着就是别有一番感受了, 美人儿一哀愁,怜惜得很, 恨不得抱在怀里心肝宝贝的。

喜春见她很是熟门熟路的模样, 接了单子来也跟着点了两首喜欢的:“夫人对茶坊很熟么。”

黄夫人乖乖巧巧的捧着茶水, “我有个远方的表姐就嫁到了宋家。”

这宋家, 就是明月茶坊背后的东家。

黄夫人平日里除了在家中做些零嘴儿, 去书院里接了小郎君进下学, 空着的大把时间,又不能一直关在府上, 便会不时到茶坊里坐一坐, 听个曲儿喝点茶,见时辰不早了就去书院里接人。

她目光羡慕:“我是真羡慕夫人你,听说周家的家业先前一直是夫人在打理, 就是那石炭也是夫人你一手接下来的,夫人你可真能干,我就不行了, 只会做几个糕点了。”

喜春想问问黄老爷呢,转念又想到,这满府城的东家老爷们整日都在外头忙着挣钱呢,哪有时间在家中陪着妇道人家的。

她笑笑,“谁说的,你那糕点做得比我们府上的手艺还好,要我说,只怕是外头的铺子上也不过如此了,你可别妄自菲薄了。”

黄夫人笑得更高兴了些,她微微倾身,顿时鼻翼一吸一吸的,目光放在了喜春身上:“周夫人你身上是甚香味儿,可真好闻,像是熏香,但又没那略厚重的味儿来。”

喜春低头看了看,“黄夫人说的是花水吧,我身上一惯没带着香囊,只偶尔会熏些香,近日铺子上送了些花水来,我觉着正好,便用了。”

“你要是喜欢,等回去后我叫人给你送一瓶儿。”

黄夫人点点头:“这感情好。”

黄夫人也不推辞,又给喜春介绍了两样明月茶坊新出的点心,喜春近日城内城外的跑,很少进茶坊里喝茶听曲儿了,她尝了两口,又笑着说道:“我尝着有些黄夫人糕点的味儿,但还是黄夫人你的手艺更好些。”

“周夫人你这都能尝出来!”

明月茶坊的茶点确实是由黄夫人提供的,她出的方子,明月茶坊根据这方子适当的改动一番,两家本就沾着亲,是以黄夫人常来坐坐,家中黄老爷也放心。

喜春做了十几年的饭菜如何会尝不出来的,明月茶坊虽是改动一番,把黄夫人偏爱的酸甜都给削弱了,变成了大众接受的甜酸度,但总体口味还是偏着黄夫人的手艺来的。尤其时下各家糕点铺子手艺都是祖传秘方,便是一样的糕点,每家手艺在口味儿上都会有不同。

周家的营生铺子多,喜春除了照料这些铺子外,平日也会不时看看别的铺子,这都成她的通病了,周秉还说,她这是朝着合格的商人迈进了。

喜春与府城有些夫人不同,大多夫人因着出身,往往不喜提及过往,喜春觉得自己没甚见不得人的,说起来也大大方方的,“山上还有些杂草,别看长得像,底下还结了果子,味道不好,但放在菜里却是极好的味儿”

黄夫人听得羡慕,她娘家就在府城中,打小也是家中娇惯长大的,唯一学的好的也就有一手会做点心的手艺了,这还是家中爹娘说她们身为女子要学上一门手艺,往后嫁了人也能伺候好夫君孩子。

也就能伺候人了。

喜春面儿上的张扬自由忍不住叫人向往亲近,黄夫人羡慕得紧,又有两分落寞。

略坐了坐,到书院下学时辰了,黄夫人便同喜春告辞了,她得赶去崇山书院接家中的小郎君下学了,延津书院也是这时下学,喜春没去。

她家那小叔子有个耳报神的伴读,两个人自诩已经是大男人了,这种还要兄嫂接送的行为已经入不得他们眼了。

喜春回了府,家中更小的两个已经满园子跑起来了,喜春记着要送黄夫人花水的事儿,叫人取了瓶还未拆封的给她送了去。

周嘉回来后不久,周秉也从城外赶了回来,先回了房里去换了身衣裳,喜春递了茶水给他,问了问汤池庄子的进度,“前日何夫人给我写了信儿,说过几日要回府城里来,想去城外汤池庄上瞧瞧,行不行的?”

喜春没有一口应下,说要先问问。

何夫人可是个大忙人,几个县的石炭铺子都得她过目,平日的货物都是喜春请了车马行给她送了去的,哪有时间专门去甚汤池庄子看一看的,喜春更倾向何夫人这是看中了那汤池庄子边有甚新买卖可做。

周秉喝了茶水,随意点点头:“她要去就让她去吧。”

“我听说你今日去茶坊里喝茶了。”周秉人不在,但喜春的行踪他知道。

喜春点点头:“黄夫人约的,倒是不曾想过,她跟那明月茶坊的东家夫人还是表姐妹的。”

“不奇怪,这满府城里的商户人家说来说去都能扯上关系。”他一手捏着喜春的手掌把玩,喜春斜倪他一眼,“怎的咱家没有。”

周秉振振有词:“我们是外来人。”

是呢,他还不是秦州府人士,是从盛京城来的,只是娶了个本地的媳妇。

“你亏了哦。”

就是喜春也没料到,万事撒手不管的黄夫人给她介绍了一桩买卖,要从她这里定下上百瓶儿的朱栾水。

出面儿跟喜春商定的是一位姓齐的货商,说是家中是做云缎作坊的,云缎以淮州缎最为有名儿,所制造的绸缎如云朵般清雅丽人,阳光下透着金光闪耀,像是水波涌动,叫人爱不释手,又以官家的夫人千金最为喜爱,上等绸缎甚至能采选入宫廷,供贵人们裁制衣裳。而这云缎当初便是从宫中贵人处流传到外的。

云缎以稀少为珍,出产不多,所出的云缎除各大作坊外,便只有盛京才有,就是在秦州府鼎鼎有名的周家都没搭上这条路子,没想到被黄夫人给介绍了来。

花水的买卖不小,但跟绸缎比起来就称不上大了,喜春有心开口,又不好叫自己显得太过急切了,招人轻鄙,便只得按捺下来,与齐货商谈起了朱栾水的买卖。

云缎以清丽出名儿,与朱栾水的清香微甜正相得益彰,早前淮州的云缎多是以略薄淡的熏香沾染,自关外而来的蔷薇水香气太冲,不符合云缎布匹的定位,齐货商是黄夫人娘家的路子,这回也是正巧在黄家做客,恰巧碰上了。

双方都有意,买卖谈得十分顺利。

朱栾水的价位比蔷薇水还便宜几分,这是大晋产出的新花水,目前只有周家铺子中有售卖,掌柜怕不好卖,货物要得少,对秦州府的夫人小姐们来说更偏爱香气浓烈的蔷薇水,朱栾水再三宣扬行情也不大好,齐货商这上百瓶儿的朱栾水得等上一两日。

齐货商也同意,双方便签了契书。

临走,喜春拉着黄夫人再三感谢,说下回要请她吃饭。

她先去了胭脂铺,叫花掌柜清点了目前铺子上所剩下的朱栾水,数出来一看才小二十瓶儿,还差得多呢,又叫花掌柜去联系联系,“定两百瓶儿,不,定三百瓶儿回来。”

喜春给朱栾水的宣传都想好了,把云缎和朱栾水一扯上关系,不愁卖不出去的。

世人谁不知云缎的名儿,云缎用不起,用一用沾染云缎的花水也可以的。

这三下五除二的,不就是当自己也用上了云缎?

相比喜春的高兴,花掌柜面儿上就带着难色了:“夫人有所不知,这朱栾水当日不止供给了我们周家的胭脂铺,府城另几家大的胭脂铺也收了样品,只有三家拿了朱栾水,我们周家倒是卖了几瓶出去,另外几家听说连一瓶儿都没卖出去,出货太少,作坊那边便先停了下来,夫人要得多,作坊那边怕是没有这般多。”

给他们供朱栾水的是专门制作胭脂水粉的薛家,从祖上起便精通药理,到了这一代却没有开药铺,而是开起了作坊,周家胭脂铺中所售卖的脂粉大多是从薛家作坊进的,别的也有从关外进购来的。

“我这边可是跟人签了契书要百瓶儿朱栾水的,花掌柜,劳你亲自跑一趟,找薛家的胭脂铺先把这百瓶儿的朱栾水给凑齐了先。”喜春先前心头的火叫花掌柜给扑灭了些。

按喜春所想,这朱栾水虽说在秦州府目前没打开路子,但只要把宣传给做好,总是能起来的,再不济还能卖到淮州等地呢,像云缎这种布匹就需要朱栾水来拱托,不愁没有销路的。

说卖不出去,那只是先前被思路给局限了,有了齐货商这一出现点拨,喜春觉得这朱栾水甚至还能走一走关外的路子,蔷薇水都卖到他们大晋来了,大晋的丝绸布匹茶叶也远销在关外,没道理他们大晋自己改良方子的朱栾水卖不到关外各国去。

喜春都畅想到做买卖到关外去了,却叫花掌柜这一说,顿时跟头上泼了冷水来一般,有些意兴阑珊的。

花掌柜亲自跑了一趟,倒是把所差的朱栾水给补上了,但提及后续就摇摇头,说薛家目前又在研制另一种方子,对售卖不好的朱栾水并不看好,已经有了放弃的想法了。

说白了,这是差银子。

薛家胭脂水粉多,有祖传方子在手,不时也要改良研制,进购大量药材,像朱栾水这等改良后的方子最后的效果也不尽如意的不少,白白亏了一笔投入的银钱,薛家对这些售卖不好的品类向来是一刀切,后续也不再投入大笔银子去维持。

喜春心里顿时转开了。

周家最不缺的是甚,银子。

喜春确实看好这朱栾水的前途,心里也有些想法,犹豫了没一会儿便叫人去给薛家下了帖子,她要亲自与薛东家谈一谈。

这可不是花掌柜去问作坊的管事定朱栾水这等小打小闹了。

花掌柜顿时迟疑起来:“这事儿要不要先问过了主子爷的。”她是担心喜春私自做主坏了两人的情分,甭看多少男子面上百依百顺的,却是不喜妇人挑战他们权威的。

他们主子爷看着就是高不可攀的

喜春笑笑,“没事儿,他这早出晚归的,比我可忙多了,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他了。”

周秉经常说她当家做主的,她这回就当一回家了。

她打定了主意,花掌柜只得不再劝,帖子送到了薛家,按一般人家接客也都是一大早的,家中也准备准备,薛家没这么多礼数,又回了话,问喜春得不得闲,若是得闲,下晌就可去商谈。

很是直接。

喜春午时后不久便带了花掌柜去了薛家,是薛东家和夫人亲自接待了他们,待客人一喝过茶,周东家就开口了:“我听说周夫人看上那朱栾水了?”不待喜春开口,他已经说开了,“实不相瞒周夫人,这朱栾水早前我们薛家也是很看重的,改良了方子之后又反复的制了四五次才有如今的成品,但是这水路子不好,跟那蔷薇水相比,在香气上确实有所不及,周夫人若是把主意打到这朱栾水上头,我劝夫人你还是放弃吧。”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告诉喜春这个不挣钱,别花功夫。

薛夫人不得不为他描补起来,薛夫人和和气气朝喜春道:“你别见怪,他这人就是说话直,不大在外做买卖,更喜欢改良祖上的方子。”

这点喜春听说过,薛东家带着几个儿子已经把祖传的方子给改良了半本了。

相比那些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供着敬着,生怕磕了坏了的,薛家这作风实在强悍。

喜春理解,“都说这朱栾水不好,但我却十分喜欢,不瞒两位,我府中一瓶蔷薇水都没有,早前只有熏香,如今尽数换上了朱栾水。”

“今日我才做了一笔上百瓶儿的买卖,谁说这水没行路的?”

“可这哪有时时这么大笔单子的,怕也是碰巧了。”薛东家眉宇倒是松动了两分,但却没有改变主意。

喜春也直接:“薛东家放心,我敢上门,自然是不愁这销路的。”

好一会,“也是,你们周家的营生买卖向来不愁路子。”

他们薛家要是有周家这份关系路子,早就自己开铺子了。

喜春也没解释这买卖不是走的周家的路子,只道:“所以薛东家你放心吧,这朱栾水好着呢。”

许是有了周家做保,薛东家再三考虑应承下来,却要求先签一个契书,“这朱栾水制成所耗费的材料实在巨大,我们薛家目前已经投入了另外两个方子上头,若是耗费大笔银子进了材料制成,你们却又反水不要了,我们薛家可损耗不起这等损失。”

所以说,谁说说话直的人就没点脑子呢,薛东家到底是做买卖的人家,在这上头是不会吃亏的。

“行。”喜春本以为薛家连翻改动方子后,再进购大批的朱栾水材料会捉襟见肘,已经有打算给薛家又做一笔买卖的,但薛东家只字不提,只怕打了水,看来薛家还有余力呢。

当即就签了契书。

这契书内容是按周家所需的朱栾水数目来,周家先定下数目,但必须在五百瓶儿朱栾水之上,而后制成的朱栾水,周家必须如数采买,而薛家要把改良另外方子的人调来继续制作朱栾水,势力要拖缓另外方子的进度,那这份契书的时长便要延长,限定在两载之内,才能足够保证了薛家的利益。

也就是说在两载内,周家必须每月在薛家采买朱栾水在五百瓶儿之上,便是卖不出去也要继续采买,直到两载期限满。

这就要周家必须每月都售卖出朱栾水,否则堆积了,薛家也是不退的。

这无疑是一种冒险。

花掌柜看着喜春手都不抖就签了字,还笑眯眯的问了句,“是我来签这个字儿,薛东家不担心在周家做不得数不成?”

薛当家眼里很是疑惑:“周东家不是说周家由周夫人你当家吗?”

他记错了吗?

周秉下晌回了府,院子里只见两个小的在园子里疯闹,另一个坐在亭子里跟他的伴读正在认真写着先生布置的学业。

他招了招两个小的来:“你们嫂子呢。”

“嫂子好忙呢。”周泽擦了擦脑门的汗。

周辰擦完了脑门,还就着身边婆子手上端的水喝了一口,大声道:“嫂嫂挣钱钱。”

喜春吃了午食就出门了,周辰要跟,她就说要出门去挣钱钱来给他买糖吃,记得可清楚了。

因为周秉这个当大哥的从来不跟他们谈心,两个小的至今都不知道大哥是做什么的。

“嗯,嫂嫂挣银钱,以后叫嫂嫂给我们买。”

们?两个小的看着他就格外警惕了,蒋翰说过,挣钱是不容易的,只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的,嫂嫂给他们买就足够了,大哥这么大个人了,给他买了他们全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周秉目光幽幽朝亭子里的两个做学问的看去。

这是开始连小的都开始祸害了?

喜春签了契书从薛家告辞。

花掌柜目光忧郁,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喜春明白她的担忧,甭看她说话时底气十足,但签了这样一份对周家来说十分冒险的契书,过后到底是忐忑的。

她回了家中,便见两个靠着墙壁正罚站的小子,一旁的男子还笑嘻嘻的,跟蒋翰如出一辙的脸上同样是浓眉大眼,却一点担忧都没有,正是蒋翰口中经常出现的那位做错事、低三下四、在家中地位不高的蒋翰爹。

喜春问:“这是怎么了?谁叫你们站这儿的?”

周嘉抬起可怜巴巴的小脸儿跟她告状:“嫂嫂,是大哥!”

“那他为何罚你们站墙角?”喜春打听。

周嘉小脸一阵懵:“我也不知道。”

他们正做完了先生布下的学业就被提了来,说他们祸害了小的。“我没有,泽哥辰哥明明在自己玩,玩得可开心了。”

蒋翰还在一旁摇头感叹:“男人,总是有些日子是情绪浮躁,易爆易怒的,我娘每月都有,我爹天天都易爆易怒,习惯了。”

一旁的蒋翰爹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红着个脸:“臭小子,我看你当真是要上房揭瓦了,爹娘都能拿来叫你说的。”

蒋翰说的可多了呢,全是来自于家中父母长辈的生活经验,喜春看周嘉一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小屁股,忍不住笑了。等问过了身边婆子们他们站了有多久,牵了他小手:“走吧,都站一刻钟了,可以了。”又叫蒋翰跟他爹回去用饭。

周家牵着嫂嫂的手,一路上跟她抱怨:“嫂嫂,你管管我大哥吧,我们先生都说了,人在生病时易心气浮躁,我站就站了,你可记得要给他开一贴下火的汤药啊。”

“行,夜里我就给他开一贴。”

喜春没骗他,夜里厨房里端上来的是一盅参汤,特意给补身子的,周秉忙着城外庄子的事儿,整天跑来跑去的,人都消瘦了不少。

喜春把参汤递了去,“陈公子和沈公子不也在么,大家都是汤池庄子的人,又不是咱们家独一份的买卖,你也叫他们多帮衬着的。”

自己的人自己心疼,喜春对陈沈两个当东家的十分不满。

“好。”周秉一口应下,接了参汤来慢慢喝着。他一惯不耐烦这些汤,但只要是从喜春手上接过去的,再难喝也要尽数喝了。

都是他家夫人挣银子买的。

喜春嗔道:“就你贫,先前嘉哥儿可是跟我告状了,说你罚了他们,叫我给你看一贴下火的药呢,对了,”她在身边坐下,说起了黄夫人介绍的这门买卖,“说从淮州来的云缎作坊,采买了上百瓶儿的朱栾水,今日已经谈好了,薛家对朱栾水不大上心,我觉着倒是一门好买卖,便跟薛东家签了个契书,你看看。”

周秉从她手里接了去,认真看了,脑子里很快闪过了几个身影来,“唐安娶的夫人就出身淮州的云缎家中,回头我给他写一封信去,关外的路子你找覃五,叫他带过去试试,云缎可以,那霞缎、烟缎自也可以,京中的贵人们喜内敛,先送些去给祖母和几位伯母。”

周秉的意思喜春听懂了,大伯母几个都是官家夫人,出门宴会的多,这朱栾水送去就有人问津。

薛东家确实没说错,周家的路子确实多。

但喜春见他款款而谈,更觉得不是周家本身路子有多少,而是周秉自身开辟出了路,才有数不清的路子关系来。

他拉着喜春的手握在掌心,更是一语道破了她心里原本暗藏的忧心来,“别怕,便是朱栾水不值得下本钱,但夫人喜欢,别说两载,就是十年、二十年,都使得。放在家中慢慢用,夫人用不完,还有嘉哥几个,还有咱们的儿女,等他们长大了还有媳妇。”

喜春忍不住捂了他的嘴。可别,这可得祸害多少人啊。

真这样,几个小叔子怕是要打光棍的。

喜春次日就带着上白瓶儿的朱栾水交给了齐货商,云缎的事有唐举人那条路子,喜春也不用发愁怎么跟齐货商拉上关系了。

交了货,双方当面毁了契书。

齐货商很快带着东西走了,他还得赶回淮州去。黄夫人在一旁没说话,她这两回都是如此,只在一旁看他们交涉,不插言。

喜春回看过去时,正对上黄夫人还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怔了怔,“怎么了?”

黄夫人咬咬嘴角,好一会才道:“我就是有些羡慕你。”那一副忙碌的模样虽有些疲惫,却意外叫人觉得充实。

“周夫人信命吗?”

喜春都不需考虑:“不信。”

喜春不会忘记当初在嫁人后被人说克夫的事,哪怕有一个富贵命的批语又如何,连一个大字都认不得几个的男子都宁可娶一个寡居多年的寡妇而嫌弃她,与哥哥相看亲事的人家因为她而选择避而不见,那些她多日哭泣又不得不在白日里拼命学的事情,便是早就成了过往仍旧可以在脑海里一一回现。

有些事不是当做过了就可以没了的。

它只会提醒她,要去做一个有用的人。

黄夫人呢喃:“是吗。”黄夫人也有个命,说她有旺夫之相,都说她命好,嫁人前娘家享福,嫁人后得夫君宠爱,又有小郎君傍身,再是安稳不过,可见天生就是那等命好的,听多了,黄夫人也觉得她许当真是命好了。

相夫教子,男主外女主内,无论是娘家还是婆家的长辈们都这样说,也都是这样一辈一辈的过来的。

“那你累吗?”

喜春摊摊手:“累啊。”

黄夫人不解:“那怎的不在家做个安安稳稳的小妇人呢。”她相公平日在家就是这样说的,说要养她一辈子,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待在家中就是。

喜春想了想。

她想起了何夫人,也想起了曾经听何夫人提过的做木炭买卖的周家那位原配夫人,因为容色不在,娘家无力,才干不显,最终成为了可有可无的下堂妻。

半辈子的辛劳白白耗费,能找谁说理去?

她最终说道,“可能,是因为价值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价值就是码字,码啊码啊,一个没得感情的码字机。

第69章 第 69 章

黄夫人大为触动, 接下来又陆陆续续给喜春介绍了几门买卖,都是她娘家那边的路子,但人一直忙着, 喜春本想请她吃饭谢过她也一直不得空。

给薛家下的单子已经送了去, 喜春直接订下了上千瓶儿的朱栾水,薛家一看这单子便知道喜春口中所言的不愁卖不是假的了,只接了一匣子又一匣子的花掌柜忍不住愁眉苦脸的。

喜春直接取了一匣子先给盛京那边送了去, 每房的女眷都没落下,连出嫁的周莺和周珍都没忘,又取了半匣子给玉州的唐举人送了去。

是给他妻子的。

喜春做事喜欢做周全了的, 婆家周家都送了, 娘家那边母亲陈氏、两个嫂子、外家的表姐们也每人给送了去,至于舅母姨母们则没送。等年节上下, 周家蜀地老家, 往来的商户夫人们也都要送。

她这送也是大张旗鼓的, 一会儿这个捧半匣子走, 一会那个捧了半匣子出门寄去驿站, 连府上伺候的大丫头, 像伺候她的巧云巧香两个都得了一瓶儿。

这可是丫头里的独一份了,满下边的丫头们都羡慕得很, 跟她们关系好的就不时央着她们拿了出来滴上几滴, 几个小丫头们围着能说上许久。

甄婆子、马婆子几个婆子也分了一瓶儿,甄婆子直接就把这瓶送给了儿媳妇,蒋翰他娘, 可把人给高兴得,连带好几日蒋家都是和和气气的,没闹出一点事儿来。

按蒋翰的话来说, 过得实在太平淡了些。

朱栾水的价格已经跟蔷薇水一样了,一瓶都是五六俩银子,喜春准备大干一把,自然不会叫这朱栾水比蔷薇水的档次低,直接把价格给定到了一样去。

铺子上宣扬的话也换了,早前介绍朱栾水只说花香四溢,清雅怡人,实在没多少吸引人的,秦州府官夫人大小也没几个,比不得盛京贵重,打扮都是秦州府这边的奢华风气居多,更喜欢蔷薇水那等浓郁的。

降价卖都没多少人买。

现在宣扬的话直接换成了,云缎专用花水,又简单又明了,但光顾胭脂铺的夫人们十有三四会添上一瓶儿,这点银子她们不缺,缺的是没有云缎,有哪个女人不想穿一身云缎、霞缎的?但没有门路,别说他们了,就是知府府的刘夫人都没有一身儿,是以穿不了云缎,能跟云缎用同样的花水也是极好的,说出去也是倍儿有面儿的事了。

有人不信,周家铺上的伙计就活灵活现的解释,人淮州的云缎作坊对朱栾水是有多喜爱,当场定了百瓶儿的朱栾水走云云,他们周家这段时日寄出去的花水那有心人都查得到的,人都是一匣子一匣子的搬。

没几日,这朱栾水就在各家夫人中传遍了。

云缎专用花水,花水打出了名气,难免不提及到云缎上头。

知府家的刘夫人在胭脂铺买了好几瓶儿朱栾水,又请人来传了话,想请周家帮忙采买几匹云深缎。

云缎是淮州所制造出的绸缎总称,名为云缎,但其实可以细分为云霞缎、云深缎、云锦缎,云霞缎为上等云绸,所制出的每一匹都采选入了宫中,其次的云深缎和云锦缎外流,所产不多,也都由盛京的富贵人家中流通,云锦缎也只有盛京规模庞大的商行才出售。

这些人家,多是背靠侯门府邸,王公贵族,早已在盛京立足多年。

刘夫人要为家中的嫡次子求娶的人家是京中官家小姐,更是刘家好不容易才搭上的京官,在议礼上便要贵重几分才好拿出手,以刘家的排面儿,若是普通的云锦缎自可花上一大笔银钱从盛京购买就是,但云深缎商行没有,都在各家手头,要换购难免要传了话叫女家知晓,这才拐弯抹角的请他们帮忙。

做不得主的喜春一惯先压下,说要与周秉商议后再说。

她从盛京回来时,祖母赏的布匹中其中就有两匹云深缎,喜春嫌料子太贵重,一直没敢叫人制成衣裳。

跟何夫人定下了去城外汤池庄子那日,喜春先去了庄子上等她,把那间收拾出来落脚的房舍先收拾收拾,叫人先烧水泡着茶先。

这回村外的路两旁的木材都归置了一番,马车也能顺利进了村儿,喜春在青砖大瓦房外下了车,带着巧云两个进去,便见立在院子里的年轻娘子,文文气气儿的,正在招呼着丫头们收拾周秉隔壁的房舍。

喜春在心里估摸过了来人的身份,沈凌新娶的妻子,出身知州家的骆家小姐,笑着先打了招呼:“沈夫人也来啦。”

沈夫人轻轻点了头不作声儿,喜春便知道她的态度了,朝另一间去了。

马婆子亲自给送了盘点心来,瞥了瞥旁边的动静儿,“夫人你出门可得小心着点,隔壁这位夫人派头可大着呢,轻易不跟人交谈,带的丫头婆子那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去的。”

喜春问:“怎么,给你气受啦?”

那倒没有,只是那些丫头婆子口口声声甚么多谢,请的客气话倒是说得漂亮,但眼睛恨不得安头顶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凭白的叫人憋屈。

不给怕说她们大套容不得人,给了自己又难受。

他们输就输在不会说客套话!

喜春点点头,问这沈夫人是几时来的?可曾说过要待多久的?

“也是一大早就来的,来了又说她们主子还没用过早食儿,在厨房里把老奴几个使唤得团团转的,你瞧她们这架势,一见屋子到现在还没洒扫干净,老奴瞧着没个几个时辰是收拾不出来的。”

喜春其实并不在意这位出身官家夫人在不在,她是怕何夫人待会来了,又带了何小雅来。

“你先去忙吧,晌午有客人,多做几个好菜就是,”她顿了顿,努了努嘴:“至于旁边这位夫人的丫头婆子你不用理会,分一半儿厨房给她们,叫她们自己做便是。”

惯得她们哦,使唤别人算怎么回事。

马婆子本就缺一个命令,有沈夫人在,周秉为了避嫌也躲了出去,她一个当奴才的可不能先受着么。

出了门儿,她顿时挺起了胸脯,脸上的肉痣一抖,朝着隔壁轻哼儿了声。

谁没个主子的。

喜春在房里坐坐,看了看桌椅、软塌等上头有没有要收拾的,把茶壶摆件挨着放齐整,放下了纱帐等,步出门儿,隔壁已经洒扫过了,如今正在布置房中,要接客的堂屋每日都有人收拾,桌椅上也没灰土。

等第二壶茶水烧开,何夫人到了。

喜春亲自把人迎了进来,只在见到她身后跟着的何小雅后心里一叹。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何夫人随着往里头走,见房中有叮咚作响,问了句:“夫人这是还在收拾屋子啊。”

“这边请。”喜春把人往堂屋迎,请她落了坐,又叫人去上茶点,这才回,“不是我们,是沈公子新娶的夫人在给他布置房间呢。”

何夫人顿时哟了声儿,声音也压了两分:“那她怎会选这里的,我可是听说这里有好几户人家给搬走了,其他的不够她挑?”

这喜春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当真不够挑吧。

便也不说这等扫兴的话了,喜春先问了何家在汤县等几个县中的石炭铺子情况,又说起府城如今的柴火木炭等营生,何夫人别看人不在府城里,但有甚大动作可都瞒不过她的,“你们近日铺子上的那甚朱栾水可得给我留几瓶儿的。”

“行,哪有没夫人你的份的。”

正说着,叮叮咚咚的声儿传了来,说话声儿一顿,喜春笑笑,正欲开口,又是叮叮咚咚的声儿个没完。

何小雅气呼呼的:“周夫人,她就是故意的!”

“这你都知道了?”

何小雅说:“这有甚么呀,我们手帕交那一圈儿的,跟我们不对付的,扯头花,下绊子,拽裙子,丢手帕,哪样没做过的,这一看就是搞阴辈儿的。”

何小雅可惜哦,她心心念念的男子,竟娶了个搞阴辈儿的女子。

喜春笑笑没做声儿。这骆氏出身好,嫁得也不错,跟她往日无怨旧日无愁的,她为何要针对她?

没这个必要。

她起了身儿,“算了,这叮叮咚咚也不好说话,我带夫人出去村子里转转吧。”

何夫人顺从起身,何小雅原本不想出门儿的,她还想会一会这姓骆的,何夫人哪肯叫她留下惹事,把人叫着一块儿走了。

一出门,何小雅就说要去看看人修房舍。

“那有甚么好看的,那些木材个个大着呢,又没长眼,你去了这小胳膊小腿儿的,还有你这小脸蛋万一被磕着碰着了怎的办?”喜春问。

何小雅的目标明显,但经过喜春这一说,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好、好吧。”

喜春松了口气,带着她们母女朝着西面相反的路走,刚一回头,就见沈凌朝他们走了来。沈凌认得何夫人,先给她打过了招呼,目光扫到何小雅,被她那幽怨负心的目光吓了一跳,看向喜春:“怎、怎么了这是?”

喜春无奈的笑笑,不知该如何介绍起来,“没甚么,沈公子快些去忙吧。”

这就是一个在你痔瘻时想给你送个辣菜的妹妹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0章 第 70 章

都不用喜春催第二回 , 沈凌可不敢在这种目光下久留,讪讪一笑,脚底一抹油, 飞快走了。

何小雅看着他的背影也是幽怨颇深。

喜春与何夫人无奈看了看, 安慰她,“你还年轻,都过去了, 以后睁大眼睛,好好找一个好郎君。”

她娘陈氏说过,男人大太多要不得。

何小雅良久才收回目光, 情绪低落, 在她们两个都觉得是不是要继续安慰她的时候,何小雅幽幽开口了, 小姑娘语气愤愤的, “我可怎么办, 我的小姐妹儿们只有我被人当成了洪水猛兽。”

她还学会运用词语了。

诉说着她流逝的青春、辛苦做成的饭菜

喜春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婚姻大事不是向来都是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么, 听何小雅这话的意思, 她们这一群小姑娘好像都另有心仪之人,且还付诸过行动了的。

她也不过才嫁了人不到两年, 如今择偶的天儿已经变了么?

何小雅走在另一头, 何夫人悄声跟她说:“是小雅去了县里结识的一群小姑娘,也都是商户之子,平日里学着几个字, 喜欢到处玩耍,这年轻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之时, 见着个颜色好些的郎君就觉得好,好几个回家后闹着要嫁呢。”

商户人家不讲究,对女儿的教养更谈不上幼承庭训,更多的只是认得几个字就算完了,学了个囫囵作数。

长大后,小姑娘们也多是随意所欲,不拘着甚,谈及郎君们也不如其他女子羞涩内敛。

何小雅本就是个作风大胆的姑娘,这跟何家早前的家风也是有关的,她还年轻时,何家上下忙着挣银子忽视了她,等在府城站稳了脚跟儿,这性子已经形成了。

何夫人如今已经意识到了对子女教育的重要性,只把何小雅时时带在身边拘束着,跟喜春感叹,“所以说,那孩子懂甚么呢,还不都是靠父母教导的,你要是放任不管,还指望着她长得根正圆润的,这不现实。”

“咱们虽是差了年纪辈份儿,但我好歹也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话,往后在子女的教导上要多上上心,可别再出个我家这样的。”

何夫人现在就是哭都来不及了。

沈凌都已经碰到了,在围着村子里走了一圈儿后,何夫人提出去西面走走。何小雅已经好了,还有心思围在喜春跟前儿,东家长西家短的,“周夫人,我刚刚发现那村子里有个女子一直看着你,那眼神可幽怨了,你家是欠了她银子吗?”

“周家是甚么人家,你欠了银子他们也欠不了。”何夫人回她。

“是么,你们都没看见那幽深深的目光么”

这倒是有,何小雅先前在他们面前露过一手儿了。

喜春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身穿粉衣儿的小姑娘模样来,不在意的笑笑,很快把这段画面从脑海中略去。

甭管小姑娘是图人还是图财,她可是来晚了啊。

人和财,她已经图了。

喜春好几日没来,原本西面的空地上头只是挖着坑,打着地基的房舍已经包砌台明,安上了柱子,几户更快的正在椽望安置,就是在屋身、屋顶上花功夫,置柱子、椽子、檩条,砌墙用的青砖已经在一旁码上了。

修路用的是另一种黄砖。

几个师傅烧砖,不远的匠人师傅们围着房舍指点,一根又一根的木材被抬过去安置,忙得热火朝天。

何夫人只在四处的木料上、砖窑上等四处一扫,心头就大概有底了,“当真是大手笔。”

喜春没带他们离近了,只远远看了看,目光在不远的棚下灶台边儿扫了扫,见过了采买的肉菜,心头放了心,做事哪有不给人好吃好喝的,匠人都请了,哪在乎几个饭钱的,又笑了笑,“夫人看出来了?”

喜春来了两回都没想明白,也是这几日才想通了的。

他们几个为何要把村子迁移到西面,又为何要揽下差事给村里建房舍,而不是直接给了钱叫村民们自修,后一种方法,至少要减轻他们不少负担,只需顾着路段和庄子便是。

何夫人在火热修筑的村里看过,又侧身看了在半山的汤泉,从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只需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以后那座宏伟的楼阁飞宇。

从楼阁上,贵人们靠在软塌上,也能从那高处掠过下边的景色,高居上位,满目苍翠,又能看见这一抹人间烟火,依次林列,视目上的错落有致,而非入目杂乱,景物合一,相得益彰,有这样一处能够叫人放松的地方,谁不想来的。

“你们这汤池庄子修筑好了要怎的才能进来?下帖子还是直接来城外?咱们府城的夫人小姐可多着呢,谁不关注着这庄上的事呢,到时候人一多进不来,可得拜托夫人先给我留个门儿的。”

听说泡汤池有白肤养颜的功效,她们夫人圈子里早就得了消息,如今人人都闭口不谈这汤池庄子的事,就怕招了风声出去,来的人太多,叫她们进不来了。

谁都不傻,越是好东西当然要藏着掖着。

喜说说,“现在还没定呢,还得看着到时候的具体情况的,等庄子修好,怕也是霜降前后了,晾一晾屋子,通通风,正是泡汤池的时候。”

“那感情好,到时候我专门回来泡一泡。”何夫人道。

泡汤池和做石炭买卖都是一个路子,天气越是寒冷就越是受欢迎,石炭铺子上存的炭墼等就能迎来采买高峰,女人家天生就爱润肤养颜,何夫人在府城是以手腕强硬的妇人闻名,宁愿多跑两趟,把石炭铺子上的事给放一放也想泡一泡汤池的。

鲜嫩的小姑娘如雨后春笋一般浮现,想榜上富商过衣食无忧日子的不少,难免叫人会生出危机来。

喜春便说给她留个位儿,又提了句:“这一回两回的可没甚效果的,等开了年后铺子上歇下来了你再日日过来都没问题。”

“行。”何夫人看过了村里里外等,心头有了数,便一同回了落脚的青砖大瓦房。

周秉、沈凌、陈玉几个坐在院子石台上,台上摆着一张图,骆氏乖顺的站在沈凌背后,见喜春一行回来,这会儿却是和和气气的开口,“周夫人回来了?先前没吵着你们吧,我都叫他们动手轻些了,就是这房子太破了,下手必须得使上两把劲儿,不然搭不出来,实在抱歉呢。”

她说话和和气气的,但嘴上连笑一笑都不肯,像是在背书一般,喜春不由得多瞧上两眼,想起马婆子说的那话,嘴上客气,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去倒是有些理解了。

官家小姐呢,若不是嫁给了沈凌,只怕连眼都不屑看一个的。

“没事儿,外头风景好,沈夫人也可以带了丫头去瞧瞧。”喜春不放心上,给陈玉打过了招呼,正要带了何夫人去堂屋里说说话,陈玉先一步叫住了她,说要叫她看看图纸。

何夫人给了她一个眼神,带了何小雅先去了堂屋里。

喜春迎了过去,走到石台边,刚要弯腰,周秉先起了身,扶着她落坐,站在她旁边,俨然是遮风避雨的模样。

他身长挺直的背脊微微一弯,在她耳边轻声漫语,亲自指着桌面上的图纸上标明的一处勾出来的红点,“这是匠人今日呈上的汤池庄子的图纸,女池在右边儿,有两个大池,十八间包间儿小池,这一间是特意给你留的,想叫你瞧瞧,可需要再换个地方。”

单独给喜春留出来的包间小池位置在最外侧,进门后不远的地方,包间里有窗棂,推开窗棂就能看见对面的山色和烟火,是位置绝佳的地方。

沈凌和陈玉都看上了这处,准备留给贵人用的,被周秉直接划给了喜春。

反对也没用,出钱的是大爷,周家在这汤池庄子上投入的银钱最多,女池是周秉一力主张要建的,本就是为了给夫人提供一个休憩放松的地方,若是投了钱还得顾着别人,他为何要投做这个汤池买卖?

周家的财富地位到如今,在秦州府完全不用在拼了。

喜春心头甜腻,笑着问他:“你选的肯定没错了,我有个包间小池,那你呢?”

周秉随意在图纸上瞥了瞥,眼眸微垂:“我们都是大男人,何须单独的包间儿。”

不止周秉没有,陈玉和沈凌都没有。

他们三方投入财力物力和资源,只有喜春有一间。

这一间只属于喜春,若非她允许,谁都不能入内,是属于独立于整个汤池之外,又修筑于汤池之中的小汤池。

“那就定下这间了。”周秉把图纸朝陈玉的方向推了推,“上边该做的标记都标了出来,重新按上边画一份图纸就可以了,以后汤池庄子就按这上头的来。”

“好!”陈玉只得歇了心思,他原本是想叫喜春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跟她说一说以后汤池庄子的规划,好叫她把这一间最好的小池给让出来,换成其他的小池。

人都是如此,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挣钱的营生,都是一样的水,只是自己住的地方视野不如那般好而已,总也是单独的一间,也能用上,何必自己去霸占那最好的东西。

陈玉想了不少语言,周秉横插一手,三两句就给定了下来。

喜春看他模样,心里忍着笑,起了身告退,“我这里还有客人呢,庄子上头的事儿我也不懂,你们做主就是。”

图纸的事儿也不是甚秘密,喜春随口跟何夫人讲了只言片语,何夫人复杂的看了看她,又满眼复杂的看了看埋头吃点心的何小雅,又是心累又是欣慰。

当娘的心愿总是想叫闺女嫁个好人家,但那里又有这么多好人家的?她这大大咧咧,万事不如心的模样也挺好的,心宽就免了那些痛苦纠结。

晌午,马婆子带着人做了一桌饭菜,桌上还摆了瓶儿梅子酒,有女眷在,周秉避了去,饭菜送入他的房中,陈玉前几日就来了,他没带婆子跟着,请了周家的厨娘给一块儿做了。

沈凌前两日也都是一块儿吃的,今日他家中女眷到了,马婆子就没备上他的份。

周秉避开前,还特意交代,“你沾一点酒就行,这梅子酒后劲儿大,不常喝的,易醉酒。”

上了桌后,喜春倒了酒来,确实没喝多少,只沾了两口,何夫人浅浅用了些,何小雅趁她们不注意给自己添了一杯,等她们发现时,都喝了小半瓶儿了,脸上一点事儿都没有。

喜春惊讶得很:“她、她这样没事吧?”

何夫人收了何小雅的酒杯,“应是没事的,她这是随了她爹,都能喝着呢。”

何夫人这还是头一回提到何家东家老爷,喜春想着,黄夫人也是如此,一开始提过一嘴儿家中是做木材营生的外,便再没提过黄老爷。

喜春接触过的表姐表妹,家中亲眷的,坐一处时总是喜欢说我家那个如何,我家那个怎的

她笑笑,“这倒是不错,比我好,我爹娘都喝不得。”

宁父身为秀才,早早就从书里学会了那句“饮酒伤身”的话,多年下来只碰滴酒,只饮茶水,喜春没尝过大口喝酒,也不知道随了谁去。

“哪”

“咚!”一道震声从沈凌房中传来,像是硬物摔在地上,碰撞出来的声儿,吓了人一跳。

喜春都跟着这一声儿心头一抖,对沈家这动静儿也有些腻味了,早前也是他们叮咚直响,现在又是他们直响,怎的别人没弄得叮咚直响的。

何小雅一下起了身,几个步子垮到大门边儿上,插着小腰就吼:“做甚么呢,做甚么呢,是不是不想过了的,还叫不叫人用个饭了,哪儿来的力气,吃饱了吗!”

她们小姐妹那圈儿的,什么对手没遇上过,骆氏这种玩阴的明着一对就能叫她没招儿。

这叫不要脸比嗓门,就能胜过这些假清高。

何夫人忙把人给拽了回来:“你可给我省点心吧,小姑娘家家的嘴还利索,是你能说的吗,你也不看看人家是甚么人家。”

小姑娘就是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何小雅拍着胸脯,很讲义气:“是我说的,叫她来找我麻烦试试。”

这浑得哟,喜春看着她们母女一个浑,一个满脸无奈,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想笑,她还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她一个小姑娘又没说甚不得体的话,喝了酒的,哪能当真的。”

骆氏当然不能来找她麻烦,沈凌房门一开,骆氏带着自己的丫头婆子就冲出了院子里,路过堂屋时还朝喜春瞪了眼,登了外头的马车,喜春听了几耳朵,说是要回娘家。

出嫁的女子向来都是受了气才跑回娘家。

喜春只得跟何夫人两个道:“你们先用着,我去看看。”

何夫人道:“你去吧,我正好给她醒醒酒的。”

喜春提了裙摆出门,去寻了周秉,手指了指旁边,“他们这是好好的闹甚么呢,动静儿大的把小姑娘的邪火都勾出来了。”

周秉坐在椅上,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像是还好生生的端来似的,他把人拉到身边坐下,才道:“不知道,或许当真是吃饱了撑的吧。”

骆氏来时,沈凌还曾当着这青砖大瓦房里所有人说起过,言语之间似他也是有人给收拾屋子的了。

喜春看了看桌上的菜色,马婆子几个是积年的老人,是断不会端了主子不喜的饭菜来的,她眉心蹙了起来,给他夹了几箸,“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儿,我叫马婆子给重新烧些来吧。”

她要走,大掌俯在她手上压着,“不必麻烦了。”

“你陪着我用吧。”

喜春看着那俯在手上的大掌,她的手被包得全然看不到,严丝合缝的,心里柔软起来,退了一步,给他夹了菜色,“我看着你用。”

要招待客人,哪能偷偷用饭的,喜春不想做这样失礼的事儿。

周秉默默用起了饭菜。

等他用了些,喜春便回堂屋去了,何夫人正在跟何小雅讲着话,无非就是告诫她往后说话要深思熟虑,到底人是官家小姐出身,他们只是商户人家,都说民不与官斗,她还没见过非要撞上去的。

喜春也宽慰了她几句,用过饭不久,何夫人去见了周秉三个,出来时脸色有些淡,没有谈拢,她略坐了坐,便带着何小雅跟喜春告辞了。

“那你慢走,回头回了城里再约出来坐坐。”喜春没问,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送她登了车马离去才返身进了门。

路过沈凌房里,只见他正在用饭。骆氏走了,厨房里只有马婆子几个,沈凌一个大东家总不能亲自去动手的,这一想也就明白了。

喜春在房里午憩了会儿,醒来时周秉已经出去了,马婆子来给送了茶水,果然提及了晌午的事儿,“要老奴说,这沈家东家也是遭罪了,娶了个官家小姐甚也不会的,这心高气傲的,还怪罪夫人你头上呢。”

喜春半睡半醒的,闻言清醒了两分,来了兴致,“这你怎的知道的?”

马婆子就端了个小凳子坐在喜春下边慢慢讲起来了,反正厨房那一摊子事儿也忙过了去的,“还不是晌午的时候,那官家小姐好大的排场呢,厨房里都让出一半儿来了,他们还指着我们周家给她做了饭菜端给她呢,那婆子到点就到厨房里来问老奴要饭菜,凭什么啊,老奴当然不给。”

“前几日沈东家一块儿吃那是他一个人,身边也没带婆子做饭,就顺手给做了,这乌泱泱好些个的饭菜还得问我们拿,咱又不是她沈家的仆妇呢,那婆子就挤兑人呢,说要不是夫人你来给主子爷铺了房,叫沈东家看了好,回去说了一嘴儿,她们主子也犯不着跑这么个地方来。”

沈凌好面儿啊,见周秉这里都有媳妇来给收拾,回来后往软椅上一坐,那模样可是不得了,回去就一夸,骆氏心气儿高啊,不服气比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次日就带了人乌泱泱的来给沈凌布置房间,势要跟周秉的房间比出个高下来。

喜春这才知道她怎么非要选了周秉隔壁的房,“没拿到饭菜,回去就吵架啦?”

“这倒不是,”马婆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说听到了几个词儿,“我叫丫头去扯一把葱来,正好叫她听到了几个词儿,说甚包间儿,池子甚的,没一会儿就闹起来了,人也给气走了,老奴也不懂。”

喜春却是懂了。包间儿池子说的是汤池庄子的包间池子,骆氏非要跟她争个高下,见她都有了包间儿池子,她哪里能没有的,当着面儿不好问沈凌要,回了房说了,沈凌定是把人给拒了,这才惹了骆氏不快。

想要房还不简单,叫沈凌也投个十来万进去,保管也给她安排一间的。

喜春拿这一间房她也不心虚的,比照着盛京汤池庄子的价目,周秉这十几万白花花的银两都够她泡上好些年了,住在里头都没问题,拿得合情合理。

下晌日头小了,喜春也没等着跟周秉一块儿,先回了府。

也是后来喜春才从他嘴里得知,骆氏气得回了娘家后,沈凌倒是登了一回骆家门儿想接人,骆家推诿说想叫姑娘在家多住几日,沈凌当了真,当真叫了人在娘家住着,每日请了马婆子等人多做一份饭食。

过五月节那日,喜春回了娘家,周秉也给宁家备下了礼,衣料布匹、笔墨纸砚,还有首饰茶叶,连最小的大妞都有份。

喜春回了村里,往常的四邻都登了门儿过来坐坐,言语把喜春夸了又夸,再没人说她克夫了,只说她命好,如今是苦尽甘来了,有人想请她帮着说媒,还有看宁家发了财要给她三哥四哥说亲的。

以前娶媳妇,是女家挑得多,现在不是了,是人家上赶着求上门了。说起当初跟喜春三哥没相看那几家,说那当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还想着跟宁家搭上关系,想要重新再看一回人。

喜春端端庄庄的坐着,瞧着倒是跟从前一般,温顺得很,但就是一句话不接,眼看时间不早了也没歇,当日就回了府。

满村上下,长辈处她倒是送了份礼,平日的人家就没管,只给早前在村里交好的大花小翠两个讲了话,互赠了绣帕。

府城里热闹得很,喜春一回来,几个小的就围着她叽叽喳喳说起了今日的事,“好多颜色的船,大大的,有这么大,好多人在上头划啊划,还有人吹哨子,辰哥儿还买了两个大风车。”一早插艾,周秉带着几个弟弟以菖蒲、艾条插于门楣,悬于堂中,下边人手巧,便知了虎头虎尾的花环配饰,给他们佩戴上,出门去看了龙舟、食角黍、花灯彩绘,小吃零嘴儿,把几个小的给乐的找不着北的。

都是些纸扎木料玩具,玩了个新鲜,现在桌上置了一桌。

喜春叫婆子取了匣子来把他们的玩具依次给装进了匣子里,放在他们房中,等他们以后得闲时还能拿出来玩玩。

“怎的想着带他们去玩了?”喜春问人。

周秉这个当大哥的对几个弟弟是好的,身边仆妇丫头,绫罗绸缎给养着,也会叫了婆子来问他们平日作息,出钱出力,但要是叫他亲自带着去玩耍,那就不大可能了。

喜春走这一日还以为家中这兄弟几个要冷冷清清的呢。

周秉淡淡吐出两个字儿:“太吵。”

他不出门,又是讲道理,又是吵又是闹的,跟着连甄婆子几个老人都来劝,全府上下都盼着他出门,周秉看个书都不安宁,只得带着他们出门了。

喜春没进门之前儿,府上的下人连敢近了他身儿的都没几个。

“咋啦,合着你还不高兴啦。”喜春斜倪他一眼,起身回房换衣裳去了。

喜春走了没多久,周秉没坐一会就追了上去。

周嘉郑重的跟两个弟弟谈心:“你们看到了吧,男人啊都是靠不住的,给颗糖追着就去了。”

两个弟弟听话的点点头。

周泽问:“大哥,可是没有人给大哥糖啊。”他看得真真切切的。

周辰小手捧着脸,摇头:“没有给。”他扯着周嘉的衣角,胖乎乎的手上一拽,“大哥大哥,那我是什么人。”

周嘉没成想把自己给套住了,他开脱起来:“你小小人儿,现在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长大啊,那就是一件太遥远的事了。

盛京的信件和玉州送来的单子是前后到的。唐举人的回信十分简单,没有笔墨问候,只有一张写着白家订购的花水朱栾水,覆着一张契书,价目、数目都写好了,只要他们签个名儿,这买卖就成了。

白家写的价目不多不少,正是喜春与齐货商商谈的价格。

“唐举人是你的好友,这价目我本想着再便宜两分的。”喜春捏着单子跟周秉商议签不签,“这白家也不知道是何等人家,我给齐货商的价目按理说只有他知道,这会儿恐怕还不知到没到玉州,白家就知道我们定下的价目还给写上去了。”

只窥这一个数字便能知道这个白家的势力。

玉州的人家,就是周秉也并非了解,但他了解唐安这个人,不是那等迂腐的性子,有价讲的时候关系再好都能讲的,“签吧。”

他是叫喜春签。

喜春握了笔:“我当真签了?”

周秉直接大掌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呼吸打在喜春颊边,他手腕带着她一笔一笔的签下了喜春的名字。

玉州白家要的数目大,喜春这一笔单子就搬空了胭脂铺的存货,下一批薛家还没制成呢。

花掌柜连日来的苦脸终于舒展了,她是真信了喜春口中这花水不愁销路的话了。常年做买卖都知道,只要这单子断不了,这货就能起来。

运往关外的花水还没准备上,喜春先找人打听起了有需要用到花水熏香的东西,不拘甚绸缎作坊、木料作坊等,朱栾水不便宜,找的也都是名贵的物件,否则用不起这花水来当沾香用。

后边是从盛京寄来的信件,两封信,一封是大伯母潘氏的手书,附着周珍的几行字,还有一封是周莺寄来的。

周莺的信喜春放到了最后,先看了大伯母写来的信,说他们送去的花水已经收到了,大伯母潘氏出门做客时,好些夫人都问她身上的香,叫她出了回风头,又提及了知晓有几家铺子要卖,问他们要不要。

喜春看了信,又给周秉看过,指着大伯母潘氏说的问他们要不要铺子的事儿,“大伯母怎的问我们要不要铺子的?”

喜春在盛京时可没有跟大伯母说起想在盛京买铺子的事儿,那就只有周秉说了。她想起那一回还在盛京时,周秉倒是问过她要不要在盛京里置办家业,喜春当时没表态度。

周秉指尖捏着信纸,眼里含着笑意,全权由她做主:“那夫人说要不要买的?”

“买!”买啊,怎么不买的,盛京之地,天子脚下,寸土寸金的,想买个铺子可不容易,错过这回还不知道何时才有的。她瞪了瞪人,“你给大伯母回个信儿,说一说汤池的事儿,请她来玩。”

周秉谨遵夫人命令,喜春又把周莺的信在指尖捏来捏去的,心头也不大愿开的,周莺可写不出甚好话来。

果然,她开了信,周莺也不说废话,直接问喜春她们夫人圈子里好些问这花水,叫她送些过去,但是要请她卖得付钱。

喜春没好气的把信拍在了周秉手上,叫他看,“我请她卖?我请她指使我啊,我要请人还不如请珍姐儿呢,钱钱钱,她是钻钱眼里去了吧。”

她就是怕送了花水去没送给周莺又要惹得她说闲话,去同大伯母告状,这才特意备了她的份送了给她。

哦,她白送,周莺转头就跟她说钱。

还一副他们要巴着求她的模样。

周秉看都不看,把信扔一边,搁下笔,把人搂在怀里,“别气了,她这人心眼小气度又小,下回再来信你就把她的信给扔了就是。”

喜春原本也这样想,后头又改了主意,拿了信纸来,也不说废话,学着周莺的语气在纸上简短的写了一句话,“周秉说不叫你卖。”

就一句话,写好了装了信封,才叫人给送去驿站。

顶过了周莺,喜春心头气儿一出,过后跟周秉说起时自己也发笑,跟周莺这人不是一路人,她早前也甚少搭理她的,这回倒是没忍住。

人周珍也写了信的,虽说只在大伯母信尾上添了几句,但言辞先问过了他们安好,再提及花水,还说若是有需要就来信。

他们这隔房的兄弟姐妹互相帮衬本就是应的,逢年过节的他们也都送了年、节礼去,周莺哪回没得一份?她做了事这年、节能不给她的礼加厚些?

一家人直白白的伸手要钱就不好了。

忙过了花水的事,喜春在家中歇了几日,接到了一直说忙的黄夫人的约。

这回约的不是明月茶坊了,是崇山书院对面街上的小铺子,做糕点吃食儿的,铺子上装得清心淡雅,还带着淡淡的香甜气儿,摆着几张小桌儿。

喜春去时,黄夫人已经到了,她瞧着廋了不少,越发显得小脸柔弱,温温和和的冲她笑,请她进去,还给端了嫩黄的糕点来。

喜春一尝就知道这方子是出自黄夫人的,还问:“你把方子给了这间糕点铺子?”

黄夫人抿唇笑了笑,反问她:“你瞧瞧这铺子的位置可好?里头如何?可还需要重新摆置的?”

喜春不解,倒也认真在街面儿四处看了,连她台上放的糕点价目都看过,应道:“挺好的,对面是崇山书院,右边儿挨着两处私塾,街坊上瞧着文文气气儿的,等学子们下了学,都会来买上几块儿糕点垫垫肚子。”

缺点也是有的,“像崇山书院这等地方,里边都请了厨娘们做菜的,糕点不抵饿,铺子开在这里,想来也不是图挣钱。”

黄夫人就笑了:“说得真准。”她也不卖关子,“这铺子是我开的。”

“你开的?”喜春满目复杂,多少有些不敢置信:“黄夫人怎的想起来开糕点铺子了。”

上回她还说家中上下都希望她做一个顾家的安稳小妇人的。

黄夫人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有看到喜春这样忙碌充实的模样,对比她的无所事事来叫人动容,更多的还是,“可能是不想再做个闲人吧。”

闲人,无所事事,吃用家中的,就叫人要矮一头。

她很快笑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崇山书院:“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家小郎君就在对面进学,下了学还可以到铺子上来,我这里算不得忙,又能做糕点还能照看他,全都给顾及了。”

家中的黄老爷有没有顾及到,黄夫人就没再说了。

喜春也跟着笑笑:“是,这样挺好的。”

“你这请我来也不说上一声儿,好歹等我备一份儿礼的才合适。”

黄夫人杏眼眯了眯,忙说用不着。

喜春没肯:“这可不行,咱们这是开正经铺子的,该有的还是得有,在仪程上可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当即就叫巧香去置办了一份礼来。周家是开铺子的,府上的下人也都知道开张要备下甚,应了就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送了来。

礼是一个金猫,喻义招财,又有字画、摆件、花枝,鞭炮是小的,这里都是书院私塾,没好动静儿太大,只在门外放了串小的,叫街坊四邻知道就行了。

黄夫人插不上手,就跟在喜春后边学,一样样记下来。还给四邻各送了份糕点去。

“街坊四邻挨着,多处处,平日里有个好歹也能搭个手,遇到事儿也别怕,这里多是书院私塾,巡逻的衙役也多,没几个敢往这里惹事,但也不能放松了去,心里得留个心。”

黄夫人这铺子是她一个人跑下来的,带着两个丫头,从买铺子,到装扮铺子,摆上糕点,甚至采买材料来做糕点,这一样样的都不是容易的事儿。“你要是早跟我讲了,咱们一起还能出个主意的。”

黄夫人抿了抿唇儿:“我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

结果当然是行的。再烂的路掉上几回坑后也学会了转道儿。

喜春约黄夫人去酒楼吃酒,说要答谢她上回介绍的几门买卖,黄夫人也想请她,说谢她帮忙把这个铺子开张给弄起来。

“行,咱们也就不见外了,谁请都行,又不是只吃这一回。”喜春说,黄夫人也点头。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黄家的小郎君都快要下学了,黄夫人说要带着小郎君一起去,喜春自是没意见,想了想,干脆叫了巧云去延津书院把要下学的周嘉两个和府上的周泽两个给请来。

她想,都是小孩,人多了也才不拘束。

哦,她们两个妇人,带了一群孩子直接去了酒楼里,还大手一挥包了个间儿的,上楼时掌柜和小二眼都看直了。

黄家的小郎君性子温软,极好相处,跟周嘉几个没一会儿就熟络了,用过了饭食就在屋中跑来跑去的玩,又拿了先生布置的学业来做了做,没一会又读起了书,一阵一阵儿的。

该做的都做完了,想起了他们大哥来,周嘉还问正在品着小酒儿的嫂嫂:“大哥回家了吗?他一个人用饭吗?”

说得他大哥十分可怜。

黄家小郎君顺口说着:“我爹都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我都跟娘一块儿用饭。”他喜欢今日跟这么多哥哥弟弟一起用饭,都能吃一碗饭了,仰着脸儿问黄夫人,“娘,我们明日还跟姨姨和哥哥弟弟出来用饭吗。”

黄夫人为难,喜春在他小脑袋上摸了摸,“明日不行,下回姨姨在约你出来。”

别看这些男人家,便是不在家,但只要他们有心,家中发生的事可没甚么能瞒得过他们的。

周秉现在就遇上这么一桩事儿了,他被人在府外给拦了下来,来人自报了身份,也对得上号,是府城周买卖的人家,姓黄,问他要自家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

还没回家一口热水没喝上的周秉缓缓打出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