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情况不算严重。”岑医生说,“应该是过度劳累和压力太大导致的应激性心肌病。”
林见渊:“……”
林见渊坐在病床上,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场景又换了。
当他醒来时,幻觉里的场景又变了。这次是医院,看着像急诊。
既然连岑医生都出现了,那设定上应该是江川北路700号的急诊吧。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岑医生问。
林见渊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
已经过去4个小时了。
如果时间流速没有改变,那么他进入这个幻觉,已经过去了整整4个小时。
携玉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遇到很棘手的异端了吗?
时少宁也遇到问题了吗?裴硕跟他在一起,应该不要紧吧。
但问题是,他们会不会也陷入了幻境?
——他们都没当过精神病,没什么经验哎。能一眼识别出幻觉吗?
特别是他那连做人都没什么经验的老婆……
林见渊想到这里突然又有点想笑。
“想到什么了?愿意跟我聊聊吗?”岑医生抱着病历夹,无框镜片后的眼睛以专业的目光温和注视着他,“没关系,不想说也可以。”
“岑医生,谢谢你。在哪里都这么可靠。”林见渊笑了笑,“但这次我真的不需要帮助。”
“好。”岑医生也笑了笑,“那我先走开一下,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叫我。”
林见渊点点头,岑医生便走开去忙别的病人了。
好。现在该怎么办呢?
还没等林见渊想好接下来的计划,外头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急匆匆地跑着,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这里是医院,于是紧急刹车。
却还是很急。快步地朝他走过来。
“哥,你醒了!”
裴硕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露出惊喜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问,“医生说什么?”
林见渊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大堆收据。看来是去替自己缴费了。
单据上每一个收费项目都清晰明朗。
……这个幻觉真的好逼真啊。
心脏又隐隐抽痛了一下。
林见渊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对幻觉裴硕漠然处之。他叹了口气,说:“医生说没什么。谢了兄弟。”
“没事没事。”裴硕展颜一笑,“正好上班上累了,就当出来放放风嘛,哈哈。”
快乐大金毛永远笑容灿烂。那笑容极具治愈力,让林见渊担心着携玉的焦虑也稍微舒缓了些。
携玉……
一想到爱人,林见渊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次真的,星际联邦皇帝丢脸丢大了。
异端之主栽在异端身上,进入幻觉都这么久了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
只能乖乖等着老婆来救。
这次真的要美救英雄了。哈哈。
林见渊嘴角不禁又露出笑容。
“……”裴硕偷偷看着他,眼里不由自主再次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裴硕坚持要送林见渊回家。
这个幻觉真的非常真实,就连江川北路700号到他家——到以前他们住的那个老破小——的地铁,整条地铁线都完美复刻了。
其实也不难。
林见渊久违地坐上地铁,心里知道,异端想要在幻觉中实现完美的细节并不难。
反正只要从他记忆里抠出来就行了。
重点其实不在于是否真实、是否符合逻辑。
只要符合他的记忆和认知就行了。
幻觉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不过这个傻逼异端弄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无论眼前的场景有多真实,但携玉不在。
携玉不在,捏捏乐不在,所有异端,管理局,全都不在。
林见渊其实已经猜到这个异端的食物是什么了。
大概是“恐惧”或者“心碎”之类的。
不得不说,伪造一个携玉不存在的世界,确实挺吓人一跳。
但这个傻逼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携玉不可能不存在。
哪怕抹去携玉留给他的刻印,哪怕令所有异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携玉也不可能不存在。
因为林见渊仍然记得爱和被爱的感觉。
他必须尽快出去了。
他还急着知道老婆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话虽如此。
“哥,你一个人住这儿吗?”裴硕好奇地问。
……当钥匙插进锁孔,毫无阻碍,像被一张丝滑的喉咙吞下。
当林见渊推开门,沉闷不通风的气息扑面而来。柒淋九思六散栖姗伶
当老破小的客厅里保持着记忆最初的样子——保持着他早上出门上班前的样子。
当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人等着他。
“……我不是一个人住。”林见渊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笑了笑说,“我跟老婆一起住。”
“啊?”裴硕愣了一下,“可你不是……”
话没说完,裴硕顿住了。他似乎想到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重新露出笑容换了个话题。
“那,哥,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裴硕说,“我先走啦?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跟我客气啊哥!”
“嗯,谢谢。”林见渊把裴硕送到门口。
咔哒,房门关上。
窄小的出租屋立刻变成一个水泥封死的骨灰盒。
林见渊转过头,望向熟悉的、却已经有些记忆遥远的老破小。
曾几何时他还很怀念这里。
他曾在这里和携玉一起拍搬家前最后的vlog。
“来!我们拍个vlog吧!”
“嗯?vlog是什么呀?”
“就是拍一段生活的记录,给未来的我们自己看。”
“这是我跟老婆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携玉就是在这里,那天我刚在公司跟傻逼上司大吵一架……”
携玉的阑尾一摆一摆。
画外音的林见渊:“严肃一点!不要扭啦!你那时候看到我还不会扭!”
画面里的携玉忍着笑:“哦哦。”
努力收起小尾巴。
“然后他看到我就说——”
携玉:“你回来啦。”
林见渊:“他说‘你回来啦!’”
携玉:“你是先洗澡,吃饭,还是,我?”
林见渊笑出声:“他说‘你是先洗澡吃饭还是我!’哈哈哈哈哈……”
携玉:“哈哈哈哈……”
……啧。
林见渊嫌弃地看了看手指上的水。
哭什么哭。
幻觉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心脏又被攥紧,喘不上气的疼。他随手抹掉眼泪,下意识伸手去拿桌上的药。
手指触碰到白色塑料袋,却又顿住。
指尖传回的触感是如此真实。无数次触碰过的精卫发药的塑料袋,轻若无物的塑料药盒。
一片又一片的药。
……要吃么?
林见渊忽然觉得好笑。他怎么会有这种疑问?
他又不是精神病。而且这里是幻觉。
他有什么理由要吃幻觉里的抗精神病药???
林见渊直接把一整袋药扔进垃圾桶。
天色渐暗,林见渊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寻找破局的办法。
天很热。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7月。恰好就是他和携玉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林见渊尽量忽略心脏里那种抽痛的感觉。他想去买瓶冰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进便利店,付钱的时候却突然弹出来*呗的界面。
林见渊:“……”
妈的。
非但老婆没了,月薪20w的工作也没了!
林见赶紧去查账户余额。
好好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妈了*!!这到底是***什么异端!它有病吧!它是不是****!!!这他妈到底***!!妈的绝了他简直******!!!!
林见渊在内心疯狂咆哮。幸好一瓶冰镇矿泉水他还是买得起的。
他一边仰头吨吨吨灌矿泉水一边浑身是汗地走出便利店。
一整夜的调查毫无用处。
不对,说是调查,其实叫做“游荡”还更合适。
因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该调查什么。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的城市,正常的街道,正常的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
他随便走进一家店,随便拉过一个路人,甚至随便挖开路边花坛的一棵草。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切都正常又真实。
就连汗衫湿哒哒地粘在后背上的触感也无比真实。
……已经11个小时了。
距离他进入这个幻境,已经11个小时了。
携玉一定担心死他了。
说起来,他的意识在幻觉里,那现实中的他的身体呢?
是也跟着消失了,还是像之前一样昏迷了?
……携玉一定要担心死了。
好好地出来玩,结果他一言不合又中招。
……不行。
林见渊深吸一口气,从马路牙子上一跃而起。
没时间休息了!必须继续调查!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携玉还在等他呢!
他老婆还在等他呢!
一想到携玉,林见渊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等他抓到这个该死的异端,他一定要狠狠弄死它!
谁来说话都不好使!
big胆!竟敢这么吓他!
他一定要弄死它!!
……
再次醒来时,又是熟悉的天花板。
林见渊:“?”
林见渊茫然四顾,看到不久前才见过的急诊抢救室,以及连接在自己与高高挂起的玻璃瓶之间的塑料软管。
软管的一头,尖刺扎进玻璃瓶底。
软管的另一头,钢针固定在他手背上。
林见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皮很沉,他很费劲才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哦。又晕倒了。
大概因为7月份的时候他身体还很差吧。公司里忙得像傻逼一样,日夜颠倒,吃饭也不好好吃,更别说锻炼。
所以稍微忘记吃饭稍微通个宵就又晕倒了。
……他妈的怎么连“身体差”这个设定都要复刻!
合理怀疑这个傻逼异端在玩儿他 !
他妈的!等他出去了他一定要……
“他这种情况其实最好住院……”
岑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传进林见渊耳朵里。
合理,因为林见渊现在听力很好。
——等等,听力很好?
林见渊顿时眼睛一亮。
岑医生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分别是裴硕、秦诗、苏志伟,以及姜晨。
居然还有姜晨。林见渊十分意外。
几个同事脸上都是担忧的表情,唯独姜晨不合群。满脸不耐烦。
岑医生说:“林见渊,你醒了。你同事来看你了。是这样的……”
在岑医生耐心的解释下,林见渊明白了。
岑医生建议他住院。
昨天林见渊第一次晕倒,岑医生考虑他是过度劳累加精神刺激引发的应激性心肌病。
应激性心肌病,又名心碎综合症。
嗯,顾名思义。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
当时他在急诊留观了一段时间以后已经完全恢复了,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但晚上他又一个人跑出去。
他被人发现晕倒在大马路上。当时是凌晨四点,天才刚开始亮。
幸好天已经开始亮了,否则路过的车辆根本看不到他。会直接从他身体地上压过去,把他压成肉饼或者碾成两段。
“……所以他这种情况最好是住院。”岑医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但是我们医院情况比较特殊,你们懂的。住院需要患者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签字……”
林见渊打断:“我不住。我没病。”
开玩笑,住进精卫去,他还出得来么?
这一定是那个傻逼S级的阴谋!
众人还想再劝,特别是姜晨。他阴沉着脸,一副“你不住院万一你又发病了谁负责”的表情。
幸好林见渊没爹没妈。
他如果自己不签字,除非他伤人,否则没人能把他扭送精神病院。
哈哈。
总之在同事们强烈要求的护送下,林见渊又回到了老破小的家。
“哥,你隔壁这屋是不是不住人啊?”裴硕在屋子里晃了一圈,说,“要不这两天我搬过来陪陪你?”
林见渊:“陪我干嘛?”
裴硕答不上来,一时有点尴尬,挠了挠头。
林见渊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他还要继续去调查呢。
房门一关,林见渊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是他和携玉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林见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还有什么被遗漏的细节。还有什么可能破局的关键。
——咕噜噜。
一个熟悉的响声令林见渊浑身一震。
他猛然睁大眼睛,四下环顾。心脏砰砰直跳,他飞快地推开主卧、卫生间、厨房,还有那个从未有人住过的次卧的门。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携玉。
咕噜噜。
又是一声响。
林见渊呆呆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咕噜噜。
空憋的肚子凹下去一块。
……他忘记了。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是他自己的肚子在叫啊。
原来是他自己饿了。不是携玉。
不是携玉……
……
一周过去了。
整整七天,林见渊都在不断地寻找,思考。
难以想象他竟然被困在这个幻觉里整整七天了。
携玉他们怎么样了?这次的异端居然这么难对付吗?
他出事了这么久,管理局应该也发现异常了吧。
外面的人应该都在想办法。
携玉……携玉一定担心死他了。
要振作起来。别放弃,别累。
别累。别饿。别头晕。别心痛。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是假的。是幻觉。是假的。
携玉一定担心死他了。要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咕咚。
林见渊仰起头,就着自来水吞下一大把药片。
他在卫生间里胡乱抹了把脸,正要离开老破小继续出去调查。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厨房。
厨房。空荡荡的灶台。
很久很久没人用过的碗。
没放过东西进去的冰箱。
没开过的洗衣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