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月
读完整封信,秦雨寺的心仿佛被一场无声的雨浸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潮湿的锈味。尘封的记忆如水草般疯长,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拖向幽深的湖底。
突然,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秦雨寺猛地回过神,抬起眼,正对上陈柯杨清澈的眸子。
“我姐姐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
秦雨寺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我表现得很想帮助她、亲近她,可骨子里却无比傲慢,觉得自己比她更聪明、更理智。”
“Chris,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那种绝望是藏不住的……她或许一直盼着我能读懂那些信号、拉她一把。
“我不是完全没有感受到,只是怕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对不起。”
“我理解。”陈柯杨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我从没把你当作完美无缺、善良无私的圣人,你也不需要成为那样的人。”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要加入合光科技吗?没错,起初我就是为了搜集你和沈让狼狈为奸的证据,让你们身败名裂。”
“后来,我听到了许多关于你的评价,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现实和传闻如此割裂,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那些都不是完整的你。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善良、体贴、有责任心,同时也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不会轻易为别人牺牲自己。”
陈柯杨认真凝视着她:“我爱的正是这样真实而复杂的你,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秦雨寺喉头哽咽,眼眶通红,过了许久才说:“谢谢你。”
她看着手中的包装盒,声音低哑:“我真的很遗憾、很难过,但……”
“但即使回到过去,你能做的也有限。”陈柯杨握紧她的手,“我已经替姐姐报仇了,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她一直惦记着你,生怕你受牵连,现在证据在手,是时候为你澄清误会了。”
秦雨寺低低地 “嗯”了一声,垂眸看着手中的礼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良久,她咬了咬唇,终于将盒子递了过去。
第二天,陈柯杨将池婉月的亲笔信、字迹鉴定报告,连同狗仔拍的后续照片一并发到网上。不出所料,话题很快冲上了热搜。
在充足的证据下,舆论风向开始扭转。热评区里,很多人为秦雨寺鸣不平:
男人出轨犯错,为什么最后挨骂的永远是女人。
又是违法犯罪,又是抛妻弃子,好久没见塌房塌得这么彻底的了。
池婉月人还怪好的嘞,要是我死也得拉着沈让做垫背。
说个黑历史,以前我是沈让和Daria的cp粉,真是眼瞎了。
然而,人心深处总有种“负面偏好”,加上秦雨寺这段时间丑闻缠身,公众对她的信任早就透支了。
人们本能地想:陈家有钱有势,肯定会采取最顶级的公关手段,傻子才相呢。
成见如同一座横亘在人心中的大山,绝非轻易能够撼动。陈柯杨和秦雨寺本来就没奢望“洗白”,只盼着时间能慢慢冲淡一切。
网络热点更迭如潮,没人会永远盯着他们的过去不放。
好在沈让的案子很快有了进展。陈柯杨的团队向法院提交了一批关键证据,沈让再度被收押——这一次,他绝对逃不掉了。
自从那天听了杜美芳的话,陈柯杨一直隐隐担心秦雨寺的反应。无论沈让多么可恶,他都不希望秦雨寺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不快。
实际上,秦雨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和惋惜,仿佛今日的一切早在预料之中——犯错之人付出代价,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因果循环。
她似乎也不恨沈让,过去那些尖刀般的伤害,如今看来不过是羽毛拂过,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八年时光,沈让耗尽了她所有的感情,从离开合光科技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
这段时间,陈柯杨的神经高度紧绷,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好在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虽然没能让沈让受到足够的惩罚,但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正义可言?池婉月同样为自己的识人不清和优柔寡断,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
陈柯杨虽有遗憾,却也无愧于心。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了,他不能带着仇恨走一辈子。
池亭川本质不是坏人,只是爱女心切,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对秦雨寺说那些伤人的话。
如今误会解开,她虽谈不上多喜欢这个儿媳,但终究是拉下脸来道了歉。
正当陈柯杨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能收场时,陈正霖突然病倒了。
很难想象,一个拥有纽约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的成功人士,为了作妖,竟然赖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每个前来探望的人信口胡诌,说什么癌细胞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恐怕时日无多了。
陈柯杨觉得这分明是心病犯了,保不准憋着什么坏招。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陈正霖就把他叫过去,痛心疾首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和那个女人结婚!”
“我以为她只是家境普通了点,只要肯听话,还是能对公司有些帮助的。哪成想,她竟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我非得把当初做背调的人开除不可!”
陈柯杨连气都懒得生,只觉得可笑至极。
一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大企业家,如今竟像个蛮不讲理的市井老头。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岁数,思想都会变得粗暴又极端?
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平静地反问:“所以,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要我们离婚?”
陈正霖还没糊涂,闷声哼道:“我倒是想,但这事不能这么办。”
沉默半晌,他突然盯着陈柯杨问:“你真就这么喜欢那丫头?”
柯杨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陈正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手指在病床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我考虑过了,近期别让她去上班了,对集团影响不好。”
“呵。”陈柯杨冷笑一声,“好像谁稀罕你提供的工作似的。我们又不是没长手脚,大不了就分家呗。”
陈正霖的态度让陈柯杨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这个老顽固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不如直接带秦雨寺换份工作,也免得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穿小鞋。
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有能力的人还会没去处?老头子真是腐朽得无药可救。
陈正霖冷声道:“听不懂话吗?我的意思是,让她抓紧要个孩子。我实在想不出,她还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价值了。”
第83章 说分别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陈柯杨带着满腔怒火冲出书房, 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深重的悔意。
或许当初从美国回来就是个错误——如果他像大伯陈正华那样坚持留在海外创业,凭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 现在也不会落入这么难堪的境地。
至于陈正霖那个完全不懂得尊重人的老家伙,根本不配拥有一个勤勉的继承人。
短短几分钟,陈柯杨已经在脑中盘点了一遍自己的资产,心里冒出一个冲动的念头——
他想立刻买两张机票,带着秦雨寺远走高飞。凭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没必要屈居人下受这份窝囊气。
他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小楼。好巧不巧, 刚上二楼,就撞见池亭川从他们的卧室走出来。
陈柯杨立刻意识到什么, 气愤地质问道:“你对雨寺说什么了?”
池亭川神色一僵,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爸爸找你聊过了吧?”
见儿子要发脾气, 她连忙开口劝解:“你爸爸虽然说话难听,但没有坏心思。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我们都不希望你离婚。”
“但雨寺这丫头确实有点招黑体质, 润池集团毕竟不是娱乐公司, 她三天两头挂在热搜上, 股东们迟早会有意见。柯扬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
陈柯杨尽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冷声问道:“所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池亭川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你爸的性子是自私了点, 但他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陈家能给你们小两口几辈子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何必在外面招惹纷争呢?”
“不如趁早要个孩子,一来能断了那些旁系亲戚的歪心思,二来对你爸的病情也有好处。”
陈柯杨朝卧室门口扫了一眼, 警惕地问:“这些话,你跟她说过了?”
池亭川没有否认:“我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你们的事还得你们自己做主。”
陈柯杨蹙紧眉头:“她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要和你商量商量。”
池亭川见儿子抬脚要往屋里走,连忙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嗓音道:“听说她小小年纪就没了妈,可能生儿育女的观念不太强。我跟她不熟,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深,你得多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陈柯杨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猛地甩开她的手,径直推门进了屋。
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茶香,将他的视线引向桌面上的半杯残茶。水汽尚未散尽,雾气薄薄地覆在杯口,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不远处的沙发上,秦雨寺安静地坐着,身影清淡,好似橱窗里一件未署名的白瓷,透着疏离的美感。
即使与陈柯杨的关系早已熟稔,她仍极少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天性如此,不会为谁而改变。
陈柯杨咽了咽口水,斟酌着缓缓开口:“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们没有权利干涉我们的生活。”
秦雨寺掀起眼帘,唇角微微一动,笑意浅淡:“很难不在意吧?”
陈柯杨也明白,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别在意”就能解决的事。
他冷静想了想,认真道:“其实继承家业并非我的本意,是我哥出了意外,家里没了继承人,我爸才求着我回来的。主动权在我手里,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威胁。”
他走过去,俯身牵起秦雨寺的手:“我们可以一起离开,换个国家生活。未来是好是坏,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陈柯杨站在阴影里,因情绪翻涌,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像黎明前的露珠,静默地凝结在叶尖。
而阳光下的秦雨寺依然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陈柯杨一瞬间以为她要答应自己了,却听她猝不及防地说:“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想在润池集团大展拳脚,怎么可能从美国回来?”
“父亲的权势和威严,真的能让你心甘情愿扭转人生轨迹吗?我不相信。”
“站在父辈的肩膀上眺望更远的风景,不只是责任,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你不应该因为任何人而放弃。”
说完,秦雨寺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Chris,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陈柯杨如遭雷击,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这点小状况,我完全有能力处理好,没必要提分手吧? ”
秦雨寺轻轻叹了口气:“从第一次见面,我就隐约觉得咱们不是同一类人。这种感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种特别的磁场,有点神秘,又有点迷人。”
“后来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我甚至不太惊讶,只是隐隐预感到一种结局——我们的关系迟早会画上句号。”
她一声苦笑:“再后来,我迷茫了一段时间,索性你还是原来那个你,我也不甘心轻易放弃自己的感情,所以鼓起勇气,尝试一种充满未知的人生。”
“可现在,我真的有点累了。也许……结婚这个决定还是太冲动了,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未必是坏事。”
陈柯杨急了:“你让我不要逃避,怎么自己先逃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分手的!”
“不是分手。”秦雨寺摇头纠正他,“只是给彼此一些时间和空间。”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慢慢说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沈让的助理,但当时只觉得自己困在枷锁里,没有权力选择理想的人生,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最近有个老同学联系我,说圣彼得堡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团队在招色彩顾问。我有点心动了,或许应该趁这个机会,去完成当初没能实现的梦想。”
就像她不相信陈柯杨的话一样,陈柯杨也无法轻信她给出的理由。
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你知道,我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中透着自嘲的沮丧:“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没用了,不像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
他一时词穷,秦雨寺替他说出了后半句:“那样一手遮天?”
陈柯杨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雨寺抬手,帮他拨开额前散乱的碎发,然后笑出声来:“天就在头顶上,阴晴自有它的规律,为什么要用手去遮呢?”
“柯扬,你已经是个很棒的人了。我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
“让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去理顺那些不同的人生轨迹、不同的人生追求,好吗?”
纵然心里有万分不舍,陈柯杨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好”。
就像秦雨寺所说的,短暂的放手是为了更坚定地靠近。
时间会化作清风,一点点拂平那些藏得最深的伤口,也许慢,也许疼,但最终会凝聚成更加坚韧的力量。
*
清晨的机场,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为灰白色的地面铺上一层温柔的金色地毯。秦雨寺站在光里,棕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温柔。
可陈柯杨无瑕欣赏她的美貌,只觉得胸口塞了一团棉,闷得厉害。
他牵起秦雨寺的手,忍不住唠叨起来:“那边天气冷,记得按时添衣服。行李箱里给你塞了几件常穿的,等你安顿好,再寄新的过去。”
秦雨寺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顺从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时吃。等我去看你的时候,可不准再瘦了。”
秦雨寺浅笑着回应:“你也一样,别总是工作起来不要命,切记把健康放在第一位。”
明明昨晚已经絮絮叨叨了半宿,可临近分别,两人还是有说不完的牵挂。
朝夕相伴早已成为习惯,骤然分离就像从彼此的生命中剜去一部分,酸涩又难舍。
陈柯杨忽然伸手,将秦雨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我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让你为我而骄傲。”
“你已经很厉害了。”秦雨寺语气像风一样轻,却充满笃定,“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你心里那个最好的自己。”
他们早已是夫妻,但秦雨寺身上仍藏着陈柯杨看不透的地方。
就像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夜晚,她站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露台上,眉目清冷,神色疏淡,像一团雾,越靠近越看不真切。
这些空白,需要用时间来慢慢填补。
机场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电子屏上的登机提示不断滚动。秦雨寺朝陈柯杨挥了挥手,转身融入涌动的人潮。
陈柯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头却忽然没那么难过了。
他恍然明白,这不是告别,而是一段新的旅程。再次重逢时,他们都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章,会有一个好结局吗?[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