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若要讲这一行人出城的目的,具体要从今日下晌莫道晚和方都头出城之后说起。

冒雪行路,不止颇费功夫,还有风险。

有时道路看着平整,但你根本无法预料到雪层下是什么。

莫道晚就是一脚踩空,猝不及防掉进了一个及膝深的树坑中。

这种深度不至于造成大伤,但是他掉下那一瞬和他同行的方都头扑过来拉了他一把,结果掉坑里的莫道晚无事,反而方都头闪了腰。

上了点年纪的人,伤了腰不是小事。

何况方都头本来年轻时就因捕贼腰部落下了旧伤,今日这次扭伤,直接把旧疾也带得重新发作了。

顷刻间他半边腰动都不能动了,额上细汗密布,脸色苍白,腰背处冷汗直流。

莫道晚神魂俱惊,也顾不上公务了,直接寻了最近的一户人家借了张床让方都头躺着,又问人家村里有没有郎中。

那农家汉子道:本村没有郎中嘞,离得最近的郎中家在两村之外,雪天要走小半个时辰山路才能到达。

想起任务在身,方都头忍着剧痛压下了莫道晚想去替他寻医的念头。

“莫要大费周折。”

“你去村里买点黄酒,再去人家灶下或者柴堆中,捉五六只土鳖来,我吃了便好。”

怕年轻小子身上没带银两,方都头叫他取下自己身上的钱袋拿着去。

莫道晚已经风风火火走到门口了,闻言说:“我带了铜钱的,若不够再回来拿!”

提着几副镣铐挨家奔走到底不大合适,他早跟借床的那户人家说明了情况,顺手把镣铐放在了人家家里,方都头睡的那张床床底下。

酒是用粮食酿的,一般人家若不是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根本不会买酒。

扑了两次空后,他要那农家汉子直接带他去本村里长家。

这次果然顺利买到了酒,莫道晚又回农家汉子家里亲自去灶下移柴堆,捉土鳖。

久病成医,方都头自从落下了腰伤,许多年下来也有了些处理的心得。

比如这黄酒配土鳖,平时服下休息大半个时辰便会慢慢生效。

只是今日腰伤较重,光服药怕是难以恢复得那般快。

他掀开衣服,让莫道晚这毛头小子把黄酒分做两份,一份他拿来送药,一份这小子抹手上,给他推拿揉按一番。

莫道晚今岁刚满十八,在这类推拿揉按,处理跌打损伤的事头上,那是半分经验也无。

上手后不是按轻了就是按重了,好好一个威严的衙役头头,被他时不时按得龇牙咧嘴。

意料之外的腰伤,叫两人耽搁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莫道晚费尽万苦搀扶着人到达五里村后,骤然发觉自己手头有点空。

“我带的镣铐呢?”

失声喊出来后,他才想起是落在农户家床底下了。

他脸色发白地去看头头的脸色。

方都头眉头蹙着,却并未责怪他。

“怪我腰伤了,不然镣铐你不会离手。”

这会儿已是下晌了,他们二人不可能再返回那村子去取镣铐。

但是经历了这一路的不顺,方都头心里已隐隐有了些不妙之感。

他恳请五里村里长多喊上一些村里的壮劳力,等会儿若是审出问题来,请他们帮忙制住刘家人,免得他们逃窜到山里去。

里长自然听从。

先前说过,刘寅学一家只分了地没建房,一家人目前借住在村里好几户人家之中。

昨日莫道晚所感觉到的不对,主要是在刘家老太太和刘寅学小儿子身上感觉到的。

据方都头的办案经验,如果刘家人真是此案中的贼人,那么刘家四个青壮应当都参与了其中。

而刘家老太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腿脚不便,眼神还不好,估计是被蒙在鼓中的。

刘家老太太与刘寅学住在一处,找过去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刘寅学的防备。

方都头将此归为下下策,所以先去了刘寅学小儿子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1.土鳖:一种昆虫,中药材,可破淤血,治筋骨。

——以上来自百度百科。

2.书中用土鳖虫当药的描写仅为剧情需要,现实生活中大家切勿模仿!

第37章

这是一栋只有三间房的茅草屋, 主人家是个无儿无女的老人,他老伴前些年也去世了,一个人住这栋房子有些孤独。

难民来了,老人家主动找到里长, 提出可以把房子分给难民借住。

可他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 因为刘寅学的小儿子刘成自从住来这里,常常白吃他的粮, 偷他辛苦种的菜, 盖他家的好棉被,还从不道一句谢。

老人家后悔过, 跟村里提过能不能把刘成送走,奈何刘家人名声极差,压根没人愿意接手。

最初收容他们的几户人家觉得不平, 颇为恼怒,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 村里人每家凑了些钱补偿给这几户人家, 他们才咬牙咽下了这些苦楚。

昨日莫道晚是把刘家人先召集到一处然后单独带进房里询问的,今天他们直接来了刘成住的房子里,老人家一看见他们穿着公服, 就祈求他们把刘成赶紧弄走。

“老人家, 您莫急, 人能不能带走要看审讯后的结果。”

“您先离远些, 待我们好好办案。”

莫道晚安抚老人家几句,就暗示里长将人稳住, 不要耽误他们的正事。

待里长将老人家带走,村里集结来的青壮才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刘成的住所。

审讯最需要的便是气势,伤了腰后方都头一路上都被莫道晚扶着走, 这会儿却摇摇头,不再让他搀扶。

刘成单独住的那间屋子门扉紧闭,莫道晚在门前叫了几声,刘成才打着哈切开了门。

“呦,又是你啊?”

刘成一改昨日莫道晚询问他时的眼神飘忽,吊儿郎当地对莫道晚打了个招呼。

这种态度变化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不对,可莫道晚猜不透他究竟要做什么,只能隐隐皱眉。

道行深的老衙役有千百种审讯方式来面对被审讯者,方都头神色淡淡地撞开刘成肩膀,入了屋。

屋里边有桌子有凳子,床上的被子也是厚厚一床冬日里盖的棉花被,据老人家所说,这些都是刘成从他家其它屋子里搬过来的。

“呵!”

刘成不屑地抬起眼皮子看了看这个撞他肩的老衙役,冷冰冰一笑,对莫道晚说:“还新带了一个老家伙过来啊?”

这等话听入耳,莫道晚替方都头生出了三分火气,但他到底跟着其他前辈学了点东西,明白有时犯人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

等你失去了理智,对方就可以掌控你的情绪,接下来的审讯你再也无法掌握主动权。

刘成这家伙,昨日竟没看出他会这一套激将法。

不过会也没用。

莫道晚想:今天自己是跟都头一块儿来的,不妨顺势而为,装作被刘成激怒的样子,待会儿反倒好跟都头配合起来审讯他。

如此一想,莫道晚揪住刘成的衣领,故意把三分火气表现成七八分的模样,毫不冷静地道:“你嘴巴皮子放干净!别什么屁话都往外吐!”

刘成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怎么?你吼什么?”

“难道你要打我?!你打啊,有本事你打我!”

“来人啊!有人欺负良民!官府的人欺负人啊!”

方都头,全名方卫,扫视完屋中情况后他不紧不慢坐了下来,在莫道晚表现出一副彻底被激怒,要伸拳打人的样子时,恰到好处地喝止住接下来的动作。

“莫道晚,你平时就是这样办事的?”

两人已于无声间达成配合,刘成还喜不自胜,以为自己一通话语让这两个衙役起了内讧。

正所谓骄兵必败,从此刻起,刘成在这场审讯中,注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坐。”

方卫抬手,示意刘成与自己对面而坐。

骄傲得好似一只孔雀的刘成拿鼻子‘哼’了莫道晚一下,大摇大摆坐下。

问话正式开始,方卫和莫道晚跟吃了火药似的互相针对,有时方卫一个问题抛出,刘成根本没开腔就被莫道晚捡去回答了。

像这样:“刘成,我问你,二十四号你家领完粮食几时回到村里的?”

莫道晚立刻不阴不阳地讽刺:“都头,您老记性不大好了吧?昨日我便与您说了,他们一家午正时分回的村。”

“住嘴!要你多说?!”

方卫毫不留情地训斥过莫道晚,转头面对刘成却和风细雨,“他说的不算,你来说,你究竟是几时回村的?”

刘成得意一笑,他感觉自己和方卫站到了同一阵营,只有莫道晚是他的对家,所以面对方卫的细声询问,他下意识回答了那个本该努力忘掉的真正时间:“未时末!”

沉默,久久的沉默。

意识到说了什么,刘成面色霎时铁青。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和他平坐的方卫突然暴起,一手反剪莫道晚双手,一手掐制莫道晚咽喉。

方卫一脸狞笑,“此案是你负责,你小子不知敬重我,我倒要看看找不着真凶你会被县令如何发落。”

莫道晚先是呆愣,尔后一副比窦娥更冤的模样,挣扎着无助嘶喊:“我何时不敬重你了?!方才我出声维护你,是你自己不领情!”

“少废话!”

方卫对着莫道晚膝后窝猛踢了一脚,直接踹得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地跪下了。

面对刘成惊疑不定的眼神,方卫拖着莫道晚后退了点,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你走吧,出去避避风头。县令立下十日之限,十日内破不了这桩案子,县令会直接砍了负责此桩案件衙役的头来平息怒火。”

“你过段日子回来,什么风头都过了。”

刘成试探着走到门边,方卫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阻拦他的动作。

刘成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外头白雪茫茫,四周没见其他人影。

“哈哈哈哈哈!!!”

他回头捧腹大笑,指着莫道晚:“想不到……哈哈哈哈!想不到!”

“你小子昨日很神气吧?!审讯老子上瘾了?!今日还敢来?”

他时而捧腹,时而拍手,双眼眼角都笑出了泪来。

“少做狂态,今日去各村查探的衙役不止我们二人,你路上被别人看出马脚捉住了,我可不会再帮你。”方卫口中不客气,手却仍然牢牢制住莫道晚,哪怕莫道晚不停扭曲挣扎。

刘成此生都没这么得意过,衙门中人保护盗匪?戏文里都没有这样写过。

他对方卫的劝告毫不上心,“我与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您不保我,您保谁?”

“你!”方卫愤怒无果,憋屈地提醒:“刘成!难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参与了这个案子?你逃跑不需要喊上他们?”

“我年纪大了,可替你拖不了这小子太长时间。”

刘成一想也是,他父兄分散住在村里各处,一一通知到位确实需要时间,便也不再多嘚瑟了。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奔跑着迈过了门槛。

但——

伴随着一阵破空声,一柄匕首扎入了他后肩。

疼痛还未感知到,原本静悄悄的屋外先一步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四面八方都有人围了过来。

这、这一个个都是村里的面孔。

他认识,不,应该说全都见过。

这些人拿着镰刀、柴刀、锄头等物慢慢靠近,逼迫他重新回到了屋内。

转头,方才起内讧的两个混蛋衙役戏弄地看着他。

刚刚感知到的疼痛突然间消失了。

他恼怒、他不忿、他不服!

莫道晚任由他冲过来,在他快到近前了才很平静地闪身躲过。

对付这种败类,他没有手软一点,直接握住刘成背后的匕首柄,用力旋转搅动。

杀猪般的叫声很快一阵一阵响起。

刘成,全招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大晚上的了,但没过零点呢!所以还可以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撒花]

第38章

“最后问你一次, 你确定你二哥刘历没有参与二十四号的抢粮案?”

刘成后被一名村民按住右肩,牢牢跪在地上,在他招供后莫道晚已将他背部的匕首拔了出来,并从屋里摆的炭盆里抓了把草木灰抹在他背上止住了血。

此刻, 方卫在做出发抓人前最后的审问。

“你再问一万次, 刘历也一样没干过这事。”

刘成因失血,嘴唇有些发白干燥。

正经答完话, 他邪邪一笑, “想不到吧?我爹早留好了退路。”

刘寅学有三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别名叫:刘原、刘历、刘成。

三个孩子中, 老大和老三一看就不是踏实人,大小就把刘寅学那副无赖模样学了个十成十,只有老二沉稳些, 愿意踏实种地。

刘寅学听闻他爹每回下山抢劫前都会把寨子里事务安顿好,免得自己在山下折了, 山上的老母妻儿也活不成。

这次去劫粮, 刘寅学看着三个儿子,选择遵循‘祖制’,同样留下了一个后手——刘历。

哪怕他们其他人全部被抓了, 刘历也能好好种地, 护好家里妇孺, 延续刘家血脉。

方卫觉得此前不好的预感确实没错。

今日的案子虽然进展到此刻还算顺利, 但他遇上了一个犯事前将退路都已经想好的家伙,后边儿绝对不好办。

事不宜迟, 方卫对莫道晚下令:“擒贼先擒王,你带上五个村民去捉拿刘寅学,其它什么都别管, 速去!”

莫道晚眼神坚定地应下,匆匆点了五个人走了。

方卫则继续在刘成这间屋子里继续布局。

先点了一个村民,让他回家拿些麻绳过来,把刘成捆住,又跟里长道:“劳你带两个人在这看着他,我要去捉拿刘原。”

“嗳嗳嗳!”

在里长一连串应喏的声中,方卫紧绷着神色走了。

两队人前后脚出发,到底还是莫道晚先碰着了刘寅学。

冰天雪窖的时节,刘寅学大马金刀地坐在屋外,看莫道晚出现也不意外,更像是早就在等着了。

他面前摆了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碗,一坛酒。

莫道晚手持匕首,一步步慎重逼近。

在和刘寅学距离不足三步时,变故横生!

只见刘寅学一口灌完剩下的酒,猛地把酒坛、酒碗掷向莫道晚。

这只是前奏,在莫道晚闪身躲避间,刘寅学从屁股下抽出一把柴刀,刀刀狠辣地劈砍向莫道晚身上各个要害之处,其速之快,叫人避无可避!

跟来的几个村里汉子拿着锄头等物根本使不上劲儿,眼看着莫道晚身上落了几处伤。

好在他反应不慢,每次柴刀触碰到皮肉还未完全落下时,他已经握着匕首迎了上去,卸掉了剩余的力。

又一次挡住刘寅学的柴刀后,莫道晚对着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旁观的村民们大吼:“拿棍子!”

“打他腿!”

这些没经验的村民,拿着柴刀锄头直接加入混战确实容易误伤好人,但抛掉锐器,持钝器哪怕误伤也不会直接出人命。

不过分神片刻说了两句话,刘寅学又寻着机会在莫道晚身上新添了一道伤。

屋子旁边就有个柴火垛,里头粗大的棍子不少,眼看村人去抽棍子当武器了,刘寅学狰狞脸色,作势要袭莫道晚面门。

莫道晚下意识后退并格挡,但刘寅学半路就收了手,向后撤去。

论在厚雪中行路,南方人的速度难及北方人。

刘寅学迅速抽身,大步流星按照早便计划好的路线逃去,莫道晚左手小臂、肩膀、腰腹处都有伤口,几处伤口中,又以腰腹处的伤最深。

他捂住那条汩汩冒血的口子,毫不犹豫地拔腿去追刘寅学。

几经周折,此时天色已暗,刚拿上棍子的农汉们踌躇着,就那么停在了原地。

愣了会儿,有个人一拍脑袋想起,“不是还有个官差在吗?快去跟他说!”

“是啊!走走走!一起去!”

那边方卫找到刘原的住所,直接扑了个空。

他没有过于意外,片刻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去刘寅学所住的地方。

路上遇上了正要去找他的农汉们,方卫长叹一口气,望着瞧不见人影的山林,再度转身回了刘成那儿。

之后里长便派了儿子去县城报信,请那边增派人手来协捕刘寅学、刘原父子。

……

县衙增援的人手出城时,五牌村荒山上,对此案进展一无所知的舒婉秀正在被窝中昏昏欲睡。

今天虽然白日里一整日都没发生不好的事儿,且过得极其愉快,但是到了晚上她神经又莫名如昨晚一般紧绷起来了。

每次差一点点入睡,她都会想到自己和舒守义离群索居住在山上,屋外是深深的雪,连绵不绝的山,藏着未知的野畜……或凶手。

入睡失败的第一时间,她总是先看向门,检查门闩,再看向窗。

不知是否为错觉,再次疲倦地睁开眼后,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像是脚踩在雪中,陷进去的那种‘咯吱’声。

声音并不规律,时有时无,她还未得出结论——

“笃笃笃……”突兀的敲门声已经响起。

“有,有人吗?”

随敲门声而突然响起的陌生男声,让舒婉秀心蹦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没人回话并不影响门外的人,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县城的衙役,来抓劫粮案的凶手……咳、咳!”

“方才、方才我追击凶犯受了伤,有没有人能发发好心帮一帮我?”

外边的人说话声似乎很虚弱,时不时地咳嗽,更显得他伤情十分严重。

舒婉秀将所有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警惕心却没放松半点。

她嘴上仍不吭声,慢慢从被窝中坐起来后,动作轻轻地将放置在床边用来防身的锄头搂到了怀中。

自此刻起,屋内、屋外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

经过时间推移,舒婉秀渐渐发现自己不出声的选择是对的,但……这也代表屋外之人的身份十分危险。

刘寅学的耐心在沉默中耗尽,他抓了把雪搓干净柴刀上已经凝固的血,冷漠地对刘原发号施令:“踹门。”

刘原不说二话,抬腿便狠狠朝门踹去。

“砰!”

“砰!”

“砰!”

不算太厚的木板门,费力地抵挡着一次次撞击。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把睡梦中的舒守义都惊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房子都好似在震动,伸手往旁边一摸,姑姑并不在。

心中的惊怕让他控制不住地高喊出声:“姑姑?!”

舒婉秀早在第一道踹门声响起时就提着锄头来到了门边上,想办法阻止门外的人破门。

听到舒守义说话,她立刻回头:“别出声!”

一直很规律的踹门声突然停了下来,舒婉秀却更加心慌。

“哈哈哈哈!”

“我说怎么不吱声呢!”门外的刘寅学玩味儿地笑,“原来是家里没有男人啊?”

舒守义本就是个早慧的孩子,不然不会在父母亲人接连离世的打击下患了癔症。

带着赤裸裸恶意的声音让舒守义明白,他闯祸了。

怎么办?怎么办?

在极度惊惧、自责和懊悔的催发下,舒守义的目光骤然混沌了。

屋内踹门声重新响起,一声比一声更响。

舒婉秀双手握着锄头,将锄头横挡在木门中间,试图让木门支撑更久的时间。

可木门还是不堪重负,在又承受了刘原一脚后,终于破了一个洞。

‘不能被他们打开门!’舒婉秀脑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为了阻止,她将整个身体压到了门上。

这么做确实有些用处,刘原感觉门后的阻力变大了。

“踹一张门,怎么这么久还不破?”

感觉到刘寅学语气中的不耐烦,刘原忙不迭地道:“马上了。”

话落,他屏息凝神,蓄力踹下最重的一脚。

“砰——”

门栓脱落,门板轰然倒下。

第39章

因为提前预感到门撑不住了, 舒婉秀在刘原踹下的前一秒挪身离开了。

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情况很好。

前几次握着锄头抵挡时,她的手掌被撞麻了,后头用身体抵门时,许多力量落在了她身体上。

‘不能让他们进来!’

舒婉秀脑中仍然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摸起锄头, 对那个试图迈过门槛的人影狠狠一锄!

“咚!”

“嘭!”

刘寅学举起柴刀替刘原挡下一锄头, 只觉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缺心眼的玩意儿,退!”

回答他的, 只有刘原脑袋闷痛, 眩晕倒地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字。

“爹……”

“噗通!”刘原倒地。

刘寅学此时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他心中骇然,闪身的同时失声质问道:“你小子不是掉陷阱里了吗?”

大约半个时辰前, 刘寅学父子联手,引莫道晚摔入了一处提前布设的陷阱中。

那是一个三米多深的陷阱,看见莫道晚摔到坑底后他们还往坑中扔了几块大石头, 眼看着他昏迷不醒,两人才放心地继续逃亡, 并选中了舒婉秀这栋山上的茅草屋作为今日过夜之所。

身后的人紧黏着他, 他退,对方前进。

刘寅学把此人当成了莫道晚,一心防着匕首刺过来, 却不料, 随着一阵破空声, 打在他身上的武器是一根长棍!

而且这人身形也不对, 比那个小子高壮了许多。

“你是谁?”

“甭管我是谁,欺负弱小, 你该死!”

雪是白的,夜晚人站在雪中是黑的,荀羿紧追着面前的黑影, 手中拾来的长棍挥舞地簌簌作响,随机落在刘寅学身上各个位置。

刘寅学只是个想做盗匪的人,几十余年,他空有一颗心,其实身体还是那个种地汉子的身体。

农活他或许能做一些,甩弄刀枪全凭一股狠劲,并没有什么招式可言。

他对自己的弱点有数,逃荒路上抢粮,大多时候是欺负欺负落单的弱小,若要抢劫大户,则要多集结些人手。

刘原倒地不起,二儿子刘历、三儿子刘成又都不在身边,刘寅学孤身一人面对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的荀羿,终于也体会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痛苦。

不管是两军交战还是两人对战,气势弱的那一方注定要败。

刘寅学泄气后便没了再战的心思,甚至连两个时辰前逃跑那会儿佯装袭击奋力一击的模样都做不出来。

他抬手护住头,忍受着棍棒击打全力往后退去。

感受到这次那个莫名冒出来的人没有追来,刘寅学心中大石落地,不顾一切地又要逃往山林中。

荀羿是站在雪中没有继续追,但他取下背上背着的弓和箭,对准了刘寅学脚下。

“嗖——”

箭头钉入雪中,余留在雪上颤动的箭羽,昭示着这一箭的力度之大。

“要想全须全尾,扔掉柴刀,转身回来。”

刘寅学眼中闪过不甘。

他做好了一切计划,明明、明明只要再抢上一些粮食,顺利过完这个冬天,明年他便能找一处山头占地为王。

为什么?!

为什么天不遂人愿?!

刘寅学满腔愤懑。

可他的身体一刻不动,荀羿手上的弓便一刻对准着他的身体。

最终,在关入大牢和被箭射死的两个选择之间,刘寅学选择了……扔掉柴刀。

看着刘寅学赤手空拳地走过来,荀羿对舒婉秀道:“拿些草绳过来。”

“好。”

不必再去拿一趟,舒婉秀在那一锄头没击中刘原后很快发现有其他人出现,并且是来帮她的人。

感觉到帮她的人在打斗中占据上风,她很快放弃继续攻击,转而收拾起倒地的刘原。

人已经倒地不起了,再补上一锄头或许会出人命,舒婉秀恨极了这人,却怕自己背上人命官司,舒守义无人抚养。

那么剩下的唯一解决办法,就只有捆住他的手脚了。

堂屋中有她闲时搓出来的草绳,她跑去取了一些出来,绑完刘原还有的剩余,正好拿来绑住刘寅学。

舒婉秀怕自己绑得不够好,打了死结后要荀羿再检查了一遍。

直到确定无误了,舒婉秀的手脚全部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扶着门框勉强站着,想问问荀羿怎么处置这两个人,但是张开嘴,唇齿也不听使唤地发颤。

死里逃生了。

荀羿又一次成为了自己和守义的大恩人。

她呆呆木木的,对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感到万分庆幸和后怕。

荀羿把刘原、刘寅学两个大男人提着一左一右分放在雪地里,弯腰替舒婉秀收拾门前的木板碎片,还不忘关心关心人。

“你有没有受伤?舒守义呢?”

“没有。”虽然挡门时受了些痛,或许明日身上会酸痛,但命保下来了,其余的都不算什么。

至于舒守义。

听荀羿提到侄子,舒婉秀不必扶门框也能站稳了。

“他肯定吓坏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好在舒婉秀对房间很熟悉,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找到屋中任何物件的程度,所以她很快走到了床边。

“守义?”

黑暗中,她听到了舒守义急快的呼吸声,这和她料想到的情况一样。

“别怕,姑姑来了。”

她安抚着,根据记忆中舒守义坐在床上的高度,抬手往空中去摸,结果摸了个空。

“守义?”

舒婉秀又喊了一声,仍没得到回应,但她发现舒守义应该并没有坐着。

她往下摸去,离她不远处的背面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浑身滚烫!

她拍他的脸颊,抱着他的肩膀摇晃,小小的人都毫无反应。

受过惊刚刚平静下来的舒婉秀情绪再度变化起来,她凑近舒守义耳边大喊他的名字,试图将人拉回一点意识。

听到情况不对,荀羿把手头木屑之类的往角落一扔,赶快跑来。

“出了什么事?”

舒婉秀用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了想,不太确定道:“睡前还好好的……应该是受了大惊,如今浑身发烫,叫都叫不醒了。”

荀羿伸手去摸了摸舒守义的额头,发现确实很热,于是当机立断道:“耽误不得了,惊惧之下生的病最为严重!要快些送他去看郎中。”

附近几个村子,哪个村里有郎中,荀羿心里都有数,因此他忙而不乱地安排:“你抱着舒守义,我押着外头两人,都一块儿下山去。”

“把那两人交给里长后,我带你去龟背村寻医。”

虽然更近的村子还有一个郎中,但那个郎中医术不好,医坏过人。

相比之下,龟背村就远那么一两里路,里边的李郎中行医数十年,医术是有口皆碑的。

舒婉秀拿被子对半折叠,像包奶娃娃一样将舒守义裹在其中,然后在屋中一个隐蔽处掏出了所有的家当——四百九十二文钱,全部带上。

按理说现在不是想其他事儿的时候,可舒婉秀在走出屋子前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床底下的粮。

她们本就没有锁,如今卧房的门还坏了,粮食这么放床底下就跟放官道上似的,有点任人拾取的意味。

荀羿没错过她这点儿犹豫,看了看破烂的房门,很快明白了她的顾虑,“有什么不好随身带走又需要上锁的东西?”

舒婉秀紧迫地答道:“粮食。”

除了性命外,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把粮食留在这里,她确实很不放心。

“那就带下山去,暂存到旁人家中。”

舒婉秀和舒守义三个月的救济粮,加在一起也不过半麻袋,荀羿从床底下拖出来,很轻松就甩到了肩上。

舒婉秀再无留恋,匆匆跟着荀羿到了山下。

把人交给庞里长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知道舒守义受惊高烧不退,大家也没缠着他们问,左右犯人都绑住了,难道还是本村人的错?

“你们放心去,我们定然把他俩送至官府。”

“其实还有一桩事。”

庞家几个大人全部都听到动静起来了,荀羿背着刘寅学父子,神色严肃地与庞家人说道:“我听他们亲口说,有个人掉进了一处陷阱。”

“我不知道掉进去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陷阱在何处,但是这种天气人在荒郊野外待一晚上,会冻死。”

庞知山啐道:“这两个死有余辜的,哪怕剥掉他们一层皮,我也一定把那个地方问出来。”

气话说过,他正色道:“你们放心去寻医,粮食也大可放在这里,我过会儿就发动村民们连夜上山找人。”

“行,那我们走了。”

在庞家借了一个火把,举着走出众人视线,荀羿叫舒婉秀拿着,他来抱人。

“好,过一会儿我跟你轮换。”舒婉秀说完才把人递了过去。

荀羿双腿格外长,舒婉秀若走在前方开路,注意了速度便注意不了路况,注意了路况速度便慢下来了。

为了两者兼顾,荀羿走在前头,舒婉秀踩着他的脚印走。

火把举在自己手上,舒婉秀尽量往前伸,照亮荀羿前方的路。

“不用费力,我从小打猎,目力极好。”

荀羿这样说着,舒婉秀不免想到方才荀羿制服刘寅学父子的英姿。

射箭时那样利落的身手,想来确实是目力极好。

她悻悻收回火把。

出村后又快行了一刻钟左右,舒婉秀伸手要跟他轮换着抱舒守义,又如上次一般被避了过去。

“不用换手,我还抱得动。”

舒婉秀把手缩回。

久久沉默后,数不清第多少次,发自内心的像荀羿道谢。

“荀大哥,今日又多谢你了。”

恩情一份接着一份,舒婉秀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还清了。

荀羿面对相熟的人,会愿意多说几句。

按相识的时间来讲,他和舒婉秀达不到相熟的条件,可他不知何时起,就是心里乐意跟她多说一些话。

“我受过全村的恩惠,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年岁里,报恩很难。”

“所以,学了本事后,村里人来我的铁匠铺买东西,我愿意给大家一个最低的价。”

“但说到底,只要不是白送的,也算是跟大家在做生意,不能算作报恩。”

他的消息广一些,在衙役来村通知劫粮案前,他就得知了劫粮案的发生。

听说那伙劫匪有好几人,他就上了心。

虽说二十四号他们劫的是难民的粮,但在他看来,若是这伙人凶狠,冲去普通村民家抢粮也不奇怪。

于是他自得知消息那天起,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会不定时地在村中巡一巡。

有些事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可防范了和未防范或许是两个结局。

舒婉秀心弦颤动,“所以……也是全村人救了我和守义一命?”

村民们多年前施出的善举,在荀羿心里扎了根,长出了一颗名为‘回报’的树。

她因为机缘巧合加入了这个村子,成为了这个村子的一份子,所以今日也在这颗树的庇护下,被救回了一条命。

她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在大难之后能够遇上这么好、这么好的村子。

舒婉秀盯着看了荀羿的背影一眼,受到了启发。

荀大哥是个心中有大爱的人,她目前没有机会、没有能力报答荀大哥,可是日后他娶妻了、生子了,自己总有能够报答的那一日。

压在心中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如乌云般散开。

她不再多言,紧跟在荀羿身后闷声赶路。

龟背村前面的一个村子叫作毛竹村,里头有名郎中,就是荀羿听说医术不大好的那个。

之前他虽说带舒守义去龟背村看病,但是快到毛竹村时,还是跟舒婉秀提了一嘴这个村子里有郎中的事,给了舒婉秀一个选择权。

二选一,舒婉秀毫不犹疑选了好的那个。

看病的事儿可不能退而求其次。

听舒婉秀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荀羿嘴角微翘,继续带路。

乌云遮月,若是云散开,定能看到如今已经月上中天了。

荀羿直奔李郎中家中,敲响了人家的大门。

有外人入村,还大张旗鼓敲门,李郎中家养的狗瞬间犬吠个不停。

“汪汪汪、汪汪汪!”

随着一长串狗叫,李家正屋点亮了灯。

不过片刻,李郎中披衣走了出来。

“李郎中!我们是五牌村的,家中小辈高热不退,劳您辛苦,帮我们看看。”

荀羿边说边把横抱着的舒守义递到李郎中面前,舒婉秀立刻把火把举到适宜的位置给他们照明。

舒守义两颊红彤彤的,唇色微紫,唇瓣发干。

“普通风寒不该是这般病容,走,快随我进屋看看。”

半夜有人上门求医,这种情况对李郎中来说并不罕见,他带舒守义到了专门看诊的房间,让荀羿把他身上包着的被子揭开来。

“发热、盗汗、唇绀、苔白。”

小小一个人,拳头握得紧紧的,使劲掰也难掰开,李郎中道:“这不是一般风寒,瞧着有惊惧之症。”

“没错。”

舒婉秀赶紧开口,将他入睡前还好好的,睡梦中被人吓醒,一阵功夫没注意,再看就变成这般模样的经过说了。

“老夫观察他体弱,脉相也是如此,你们是今年逃荒来,新落户的难民?”

李郎中视线在舒婉秀和荀羿之间梭巡了一番。

舒婉秀指着床上的舒守义道:“我们是,”又指指荀羿,“他不是。”

相比舒婉秀一股子老实劲儿,问什么答什么,荀羿则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催促道:“李郎中,您快些看好,开方抓药吧。”

“这不是正在看?”

他不满地看了荀羿一眼,挥挥手让他退开些,又问舒婉秀,“逃荒前后你侄儿身体如何?可有生过大病?”

“从前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长至三岁风寒得过几场,但次数不多,也没有过很凶险的时候。”

“逃荒后县城郎中免费给难民看诊的时候,我带他去看过,底子没出大问题,只是……”

那个病症,舒婉秀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吐露,哪怕最亲的大伯父。

此刻要从嘴中吐出,她确实犹豫了一瞬。

但如今是看病的紧要关头,荀羿又数次帮了她们,这般情况让人家走到门外去,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想到荀羿一贯是个沉默的,她闭上眼,提气将后头的话一股气说了出来。“郎中说,他患了癔症。”

‘癔症’两字说出后,一股很强的罪恶感同步袭来。

龟背村和五牌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怕郎中与旁人提起这桩稀罕事,传远了对舒守义不利,亡羊补牢地慌张描补:“郎中开了几副药,我给他煎了服下后,近两月都没再犯过病了。”

“当时县城那位老郎中开药时就说了,不发作了就是好全了。”

李郎中摇摇头,“一两月不发作不代表病根除了,你这孩子还小着,逃荒才过去几月怎么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他边摇头边叹息,“我先给他把热褪下,癔症……也给你再开两副药回去给他服一服。”

“往后切要注意,一两年内绝不可让他再受大惊吓,或经历大喜大悲了。”

舒婉秀眼圈发红地应下。

待李郎中去另一边开方抓药后,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不可控地滴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舒守义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她抹去,泪又落下。

荀羿不知道怎么安慰,默默转到屋外去熬药。

第一回 药快些熬好灌下后,他接着慢熬第二回的。

天边渐渐冒出了鱼肚白,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的舒婉秀发觉舒守义发烫的身体渐渐降了温。

荀羿跟着紧张了一夜,原本干净的下颌都冒出了胡茬,此刻舒守义病情稳定了,他一颗心跟着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舒婉秀因为哭过又一夜没合眼,导致红肿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荀羿道:“你再守一下,喂他喝完第二回 药。我出去一趟,回来就由我来守吧。”

舒婉秀端起床边的药碗,点点头,“好。”

荀羿不说去哪儿,舒婉秀也不问。

总之他就这么出了门,过了两三刻钟才重新回来。

此刻天已经大亮,屋中光线好了很多。

荀羿将木盒里装着的粥碗取出搁在房中桌上,对舒婉秀唤道:“快来用朝食。”

“嗯?”

舒婉秀眼皮子肿胀得近乎透明,她慢慢抬起眼皮回头。

只见一只放了勺子在其中的青瓷碗摆在桌上,里头盛着还在冒热气的黍米粥。

青瓷碗旁边还有和木制的提盒,荀羿刚刚打开第一层端出了粥,现在正在开第二层。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两颗圆滚滚,未剥皮的水煮蛋。

“愣着做什么?快来吃。”

荀羿手上没空,转头对着她说。

舒婉秀哪儿能心安理得地过去享受?她局促地站起来,“这些是哪儿来的?”

“荀大哥,你吃过了没有?”

那只青瓷碗很是讲究,舒婉秀在庞里长家中都没看到过这样精致的瓷器。

荀羿好笑道:“我妹妹嫁到了龟背村,这些都是从她家中带来的。”

舒婉秀不可思议,“您怎么……我、我、我怎么好意思。”

因为一夜没睡的原因,她嘴皮子跟不上脑子,说不出心里那个意思。

荀羿懂她的意思,“整个五牌村都如同她的娘家,你如今既然是五牌村的人,那也就是她的娘家人,遇上娘家人,招待个一顿两顿是很应该的。”

这是又要沾村子里的光了。

粥还没喝,舒婉秀脸皮就臊了起来。

荀羿叹道:“放心吃吧,端出来了,没有原样送回去的道理。”

这份热情让人难以推拒,舒婉秀慢吞吞地靠近了桌边,端起碗前,再次看了荀羿一眼。

“没有毒,放心喝。”

舒婉秀像个吃零嘴前需要找大人再三确认的小孩,连续得到几次确切的准许后,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了嘴中。

金黄色的黍米煮得极化,送入口中一抿就入水一般化开。

而且这粥不是无滋无味的,很浓的香气中,还夹杂了一丝微甜。

荀羿道:“你用勺子贴着底,搅一搅。”

舒婉秀听话照做,搅和几圈后再尝,竟然更甜了?!

“我只给你盛了一碗粥,她怕你吃了没力气,主动往你粥中添了一块饴糖。”

“喝完再吃鸡蛋,或者边喝边吃都行,这两只蛋也是你的,我朝食和你吃的一样,且量比你足多了。安心吃吧。”

荀羿说完,径直走到舒守义躺着的床边,坐在了舒婉秀之前的那个位置上。

舒守义虽然浑身不发烫了,但是一时半刻也并没有醒来,舒婉秀喝完粥将两个鸡蛋揣在手中,荀羿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李郎中说了,他近几日不宜吃鸡蛋,最多喝些稀粥。”

舒婉秀只好讷讷放下其中一个鸡蛋,敲碎一只,细致地剥完皮后,送入嘴中细嚼慢咽地吃下。

喝鸡蛋粥与吃水煮蛋是不一样的。

一人独享一枚鸡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卵黄绵密细腻,虽然吃多了噎人,但适量吃一吃是美味的。

卵白有股特殊的香味,煮出来的鸡蛋,卵白口感十分不错,吃完唇齿留香。

舒婉秀吃完一颗就满足了,怕荀羿再说什么,她只好主动说道:“我饱了,留一颗晚点吃。”

“好。”

荀羿这一次没有逼迫,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你洗把脸,再去旁边里间旁边歇一歇吧。”

“问过李郎中了,最近天冷雪厚,上门求医者不算太多,白日里里间空着的时候居多,你可以放心睡一觉,若是有人要用到,我会在外边叫你。”

荀羿安排地很妥当,舒婉秀经过一晚的害怕、担心,确实精疲力竭了,在吃完朝食后更是明显。

她不再推拒,撑着腿起身后,慢慢腾挪到了里间。

因为男女有别,有时男病患和女病患同处一室确实不好,所以李郎中这间病室便分隔成了里外两间。

如果外头先住了男病患,那么后头来的女病患就住在里间中。

里外两间都各有两张床榻,荀羿表示,如果他困了,他会在外面另一张空床榻上稍作休息。

担心等会儿外间再来个病患,荀羿会没得功夫休息,舒婉秀在躺下前又一次说出了轮换着来的话。

“好,都依你。”

荀羿音调很低,像是哄着她似的。

“快入睡吧。”

“嗯……”

舒婉秀困极了,躺在床上不久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梦里昨夜她面对两个坏蛋时,荀羿没有出现,她一个人与那两人搏斗了许久,她精疲力尽,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无法阻挡住他们,房子被占,粮食被吃,他们睡了一晚第二天离开前还说要把舒守义带走当食物……

她大喘着气,几乎呼吸不过来,就在要窒息的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是梦,真实的世界是,你被荀羿救了……

‘真的吗?’

‘是真的!’

伴随着那个声音斩钉截铁的答复,一大口空气灌入肺中,舒婉秀劫后余生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休息一下,今天和明天没有更新哦~[摊手]

第40章

“笃笃笃——”

“笃笃笃——”

意识刚刚回笼, 舒婉秀就听到了两阵敲门声。

“醒了吗?”是荀羿的声音。

舒婉秀赶紧把被子推开,坐起来道:“醒了!”

“外边一下抬来了两位摔伤的阿婆,里间恐怕要用。”

“好,我马上出来。”

把自己睡过的铺盖收拾整齐, 舒婉秀迅速出了里间。

荀羿侧站在门口, 见到舒婉秀出来,下颌朝舒守义的方向一抬, “他醒了, 想见你。”

“姑姑!”

舒守义是半个时辰前醒来的,荀羿把李郎中叫来看了他一遍, 确认一切已无大碍,且可以进食后,又去妹妹家取了一碗热粥来, 让他喝了粥,再喝了一顿药。

躺久了难受, 屋里反正摆了火盆, 舒守义就一直穿着衣服坐在床上消食。

“哎!”他声音响亮,舒婉秀听着就欢喜,几步走至床边, 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醒来多久了?还难不难受?”

舒守义果断地摇头, “不难受!”

至于醒来多久了, 他自己一点都没留意, 但舒婉秀问到了,他用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荀羿。

荀羿便告诉舒婉秀她睡了两个时辰, 其间舒守义何时醒的,醒后吃了什么,也一一告知给她。

“李郎中说可以回家了。”

舒婉秀摸过他的额头、脸颊, 又摸了摸他的小手,确实都温度如常。

仔细看他的面色,除了唇瓣有些干,其余都好,甚至眼睛比生病前更有神采。

“真的没有不舒服了?”

舒守义品味了一番,指指自己的喉咙,“只有这里一点点痛。”

昨天那般凶险的样子真是把舒婉秀吓坏了,还以为他会惊怕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的样子实属意料之外。

舒婉秀失而复得地将他搂进怀里,揉着他的后脑勺安抚:“不怕,回家后姑姑给你熬些稠粥,多喝点,过两天就不会痛了。”

“嗯!我不会怕痛的。”

舒守义抬手拍拍舒婉秀的胳膊,“姑姑,你松开,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孩子的状态太好了。

舒婉秀到此时此刻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在他雀跃的话语声中,她慢慢松开手,就见舒守义从床靠墙的那一边拿了好几样东西出来,一件一件小心地摆在了背面上。

等全部摆好,他郑重地对舒婉秀介绍起这些新得的玩具。

“这是小兔、这是小马、这是小牛、这是小猪、这是小猴!都是荀叔父给我编的!”

他往外摆一样,舒婉秀就看一样,等他全部摆完,舒婉秀其实也早已经从头至尾观察过一遍了。

最前面那兔子两只前爪向前扑,呈奔兔状,好像下一秒就会跑进洞中躲起来,最后面那猴儿一只胳膊举着,一只胳膊弯曲在身前,呈一个单手向上攀的姿态,像是下一秒就会挂到树上似的。

五个小玩意儿,全身皆是用干稻草编成。

材料简单,但手法并不普通,每种动物都编得立体又有神韵。

舒婉秀在心里惊叹了一会儿才开口赞美,“编得真好,像活物一样。”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她看向荀羿。

荀羿道:“我已经送给他了。”

舒守义乐得笑出大牙,“姑姑随便看!”

舒婉秀挑中了那只牛。

这是五个小玩意儿中做出来个头最大的一个,它的下腹发鼓,脊骨顺直微凸,长长的尾巴甩向一边,脑袋微仰,好像会随时“哞~”地叫出声。

舒婉秀捏捏它的肚子,发现不是空心,而是实心。

她会用青绿色的棕叶编织蝴蝶和蜻蜓,但用干稻草编织小动物,还编得这般活灵活现,确实是生平仅见。

“荀大哥手艺真好。”她甘拜下风地赞叹。

“荀叔父十二生肖都会编!姑姑你要是晚些醒来,荀叔父就给我编齐啦!”

舒婉秀无奈一笑,“看来你巴不得我更晚些起?”

舒守义嘿嘿一笑,不吱声。

倒是荀羿说:“哪怕你没醒也不能再编下去了。”

姑侄两个都抬头看他,就见他指指舒守义床褥下面,“底下稻草都空了。”

这么说当然是句玩笑话,床底下稻草铺得很厚,荀羿总共取用了十几根。

但是这般寡言的人突然开了一句玩笑,属实让舒婉秀笑了出来。

正是气氛融洽的时候,屋门却突然被人从外打开。

“哎呦——哎呦——”无人进门,屋内三人已经先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痛苦呻吟。

“都抬好抬平!娘,您别动,我们抬您进去。”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抬着门板一头,说着话,慢慢进了门。

舒婉秀三人停住嘴,看着他们一行人进了里屋。

“天色不算早了,我请李郎中再来看一趟,就启程回去吧?”荀羿问舒婉秀的意见。

舒婉秀当然不会有异议。

不多时,李郎中跟在荀羿身后匆匆进来,看了舒守义的舌苔、把了脉象。

“可以归家了,回去把我开的几副药好好喝完。昨夜我说的话,你们也需放在心上。”

想必指的是一两年内不可受大惊吓,经历大喜大悲的叮嘱。

舒婉秀立刻保证道:“我都记着的,绝对时时留心。多谢您了,李郎中。”

眼看要离开了,舒婉秀捏紧了手里的荷包,询问诊金和药费该付多少钱。

“昨夜你侄儿病情凶猛,用的那副药方中有两味药材稍贵,而开给你带回去的药方……”

李郎中摸着长须,一一讲清楚了诊金和药费的来历。

舒婉秀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全部家当付不起这次药钱,好在是虚惊一场,李郎中最后说出的数字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一共七十二文。

“您再点点。”

她从荷包中取出钱,数过之后双手递给李郎中。

接过钱后,李郎中没有再数,只道:“随我来取药。”

“我去,你守着孩子。”荀羿直接提步跟上,并给了舒婉秀一个眼神。

里间的老人家仍在‘哎呦哎呦’地叫唤,她的家人此刻正在陪在里间,这个眼神是让舒婉秀他们留在这儿自己小心。

“嗯!”

舒婉秀应了,乖乖在床边坐下。

片刻后荀羿提着药回来,她还有几分惊诧:“这么快?”

“药早就抓好了,我只不过去拿一趟。”若非如此,他不会让舒婉秀两人留在这儿等。

舒婉秀站了起来。

昨夜出门急,她没给舒守义拿鞋子,今天回去只能把他裹在被子里继续抱着走。

此刻舒守义身上两床被子,一床是李郎中这里的,一床是她们家的。

她把郎中这儿的那床折好,整齐摆放在床尾,再拿自家那床把舒守义和那五只稻草做的小玩意儿包了起来。

不出所料,荀羿上前一步,准备抱人。

舒婉秀适时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地道:“荀大哥,今天我先抱他一段。”

感觉到舒婉秀的决心,荀羿不得不倒退一步:“好。”

一行三人就这么踏上了归途,荀羿走在前面带路。

快走出龟背村时,舒婉秀问:“荀大哥,您要不要去跟妹妹道个别?”

“不用,之前已经说过了。”

舒婉秀‘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想尽量省下力气抱着舒守义走远一点。

怕摔着舒守义,舒婉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渐渐的,窝在她怀中的舒守义呼吸声变得轻缓。

荀羿回头查看,见舒守义双眼闭着,确实是睡着了的模样,轻声开了口:“昨日那俩盗贼是劫粮案的凶犯,昨夜里长领着大家在山中寻人不久,村里就来了衙役。”

“听闻他们是落在五里村的难民,姓刘,被他们挖陷阱害的那人是县城一名衙役,还好那衙役年轻,在陷阱中被找到之时还有一口气在。”

这些后续对舒婉秀而言都是次要的,听说那贼人是五里村的,她立时慌乱起来。

“荀大哥,你可知他们有没有伤害其他人?”

荀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上次去县城领粮,他就曾经送她到五里村村口。

“你安心,我仔细问过了,没听说五里村有人受伤。”

得知大伯父一家平安无事,舒婉秀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荀羿要探听这么多消息,怕是在她睡着的那两个时辰里一刻都没歇着,不由歉疚地问他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早知便在李郎中那儿多歇息一会儿了。

荀羿得到舒婉秀的关怀,轻轻笑出了声。

“我今日一直待在龟背村,这些消息是我早晨托妹夫出村打听的。”

他虽然惦记昨日那两个盗贼的来历,但是又怎么敢在舒婉秀睡着时抛下她们回去打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