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到今年,总劳陈婶娘帮忙看孩子,舒婉秀很过意不去,如今开春后生意做得还不错,便奢侈了一回,进点心铺子买了几块绿豆糕。
方才分给了舒成林、舒成森的孩子一些,剩下这四块,舒守义一块,陈婶娘的孙子孙女们各一块。
舒婉秀把油纸包放到他手里,“拿好哦,快去请你的朋友们吃绿豆糕吧。”
一股油脂混杂着绿豆产生出的奇特香气,让舒守义闻得陶醉了。
舒婉秀说了两遍他才动起来。
“你赚钱不容易,买这些个吃食做什么?浪费钱呐。”陈三禾语气责怪着,但几个孙子孙女看着那几块绿豆糕挪不开眼,她没办法完全拒绝。
舒婉秀莞尔一笑,“买点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不算浪费。”
“只要孩子们喜欢吃就行。”
陈家几个孩子都教养不错,拿取绿豆糕时都会说谢谢,看着着实喜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分享完一回绿豆糕,舒守义腰板挺直了不少。
不要觉得小孩子不懂寄人篱下。
待在庞家虽然有很多玩伴,比在山上时热闹些,但是也会有不自在的时刻。
比如,他们玩了一阵子,玩累了,庞家几个小孩子就会缠着陈莲或者陈三禾要零嘴吃。
庞家条件不错,家里常备着点花生、南瓜子什么的。
不管是陈莲还是陈三禾,只要给孩子零嘴,总会给舒守义拿同等份。
不是客气客气那种给,是正儿八经塞到你手中或者衣服中的那种给。
可次数多了,舒守义难免产生了一种蹭吃的尴尬。
如今轮到他能够跟小伙伴们分享零嘴了,他实在开心得不行。
等离开庞家了,舒守义从油纸里拿出最后那一块来,左看右看稀罕得不得了。
可即便如此,下嘴前他还是问:“姑姑吃了吗?”
“吃了。”
舒婉秀没说谎。
反正都是一个买,大人尝一点又怎么了?于是她心一横多买了一块。
路上掰成四块儿,和舒延荣、舒成林、舒成森三人分享着吃完了。
舒守义确认姑姑没有说谎,才终于把绿豆糕小心地送进了嘴里。
他两岁大的时候吃过几次绿豆糕,不过那时候太小,就算吃过应该也不记得那个滋味儿了。
舒婉秀看着他品尝,发觉他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
“好吃吗?”舒婉秀含笑问。
“好吃!”
舒婉秀把手搭到他脑袋上,“以后姑姑还给你买。”
舒守义唇上还沾着糕屑,咧开嘴得格外傻,但自家的孩子,舒婉秀半点不嫌弃,捏捏他圆润了不少的脸颊,道:“多看着点路,边走边吃可别磕掉门牙啦。”
……
种地种地,其实在下种育秧之前就有许多事情要忙。
四月三傍晚,庞知山挨家挨户通知,明日开始耕秧田,各家安排一个人过去出力。
舒婉秀也得到了这则通知。
听说全村二十多户,除却荀羿靠铁匠铺和打猎为生,其余人家都得派人参与进去。
种粮食是好事啊,舒婉秀早就铆足了劲。
听到这则消息,当晚一早便睡了,次日第一个到了秧田旁。
五牌村没有牛,耕田全靠人力。
庞知山安排舒婉秀做最轻省的活儿:扶犁。
在场没有坏心眼的人,知道舒家没有壮劳力,默认了庞知山的安排。
三亩秧田,舒婉秀扶了小半个时辰犁就歇着了,后头的活儿各家分着干。
足足深耕了三遍后,庞知山才点头。
于是又有人负责起垄,把三亩秧田分成了一块块长宽近乎一样的长条形。
田地多的,分两三块这样的小秧田,田地少的分一块。
舒婉秀记牢了自家的小秧田位置。
到了四月七日,各家都扛着稻种去了地里。
舒婉秀带着舒守义去了田边上,这种事小孩子做不来,舒守义乖乖蹲在田坎上看着她。
她挽起裤脚,学着大家的样子下田撒播水稻种子。
舒婉秀完全没有经验可言。
哪怕依葫芦画瓢也有没学像的时候,旁边的叔伯们只要看到了,就会好心帮忙纠正。
下种并不算难,尤其如舒婉秀她们一般,只要育两亩田的秧。
只是这季节温度不算高,她速度又慢,赤脚在淤泥中站了小半天,又去溪中拿冷水洗净了腿上的泥,风一吹,舒婉秀便感觉有些冷,回家喝了一大碗热水才回温。
之后舒婉秀并未闲着,趁着这段时间大家还没开始忙着收割小麦,尚有些空余时间,她赶紧下山请教种田的事项。
陈三禾与庞知山自然是知无不言。
可口头上一件一件教起来,舒婉秀常常听得一愣。
可见有些事光说不比划还是不行。
庞知山道:“你这个月别学旁的了,顾好秧苗吧。”
播种下去后不是光等着稻种自己破土就行了。
天上地下有的是东西盯着这点种子呢。
“你要驱飞鸟,要当心老鼠夜里吃你的种子。”
甚至还有野物专吃嫩秧苗。
不光防着各种动物,还要时刻注意天气。
下大雨的时候,要赶紧去秧田里把放水的口子挖开,免得刚发芽的秧被水淹死了。
若是连着两日大晴天,又要多看看田是不是晒干了,若是没水分,秧苗会被晒死的。
舒婉秀满脸‘受教了’的表情离开庞家。
此后一天去秧田里看三次,发现庞知山并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她每次去都能碰着村里人,显然大家都记挂着秧苗的生长情况。
一天一天过去,秧苗在大家的观察下渐渐长高,旁边大家种的麦穗也越来越黄,逐渐长成了金灿灿的颜色,极其漂亮。
这预示着收割小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庞知山跟村里几位老人聚在一起,看天象选出了个好日子,大家便都开始收割小麦。
舒婉秀虽没有小麦要收,但也跟着去了田里帮大家的忙。
收割辛苦,她没想偷懒耍滑,所以每日早晨起床时都腰酸背痛,常常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第46章
这是抢收小麦的第四天, 大部分人家的麦子都收割完了。
天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收完了麦子的人家,都放下手头的事,赶去田间帮剩下的那几户人家收割。
舒婉秀自然也去了田间帮忙收割小麦, 情况紧急, 她随便摸了把镰刀,弯腰埋头就扎进麦地里。
有人负责收割, 有人负责担走。
经过几十个人联合抢收, 一个个镰刀都抡冒了烟的情况下,总算胜过了这场雨。
这抢收的几亩地中, 就有山脚下王进财家里的一亩三分田麦子。
为了感谢帮他家割麦的村民,在豆大的雨砸落下来时,他和妻子林杏花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去他家喝碗茶, 歇一歇。
反正都下雨了,田地里的事什么都干不了, 加上农忙了几天, 去别人家串串门也好。
于是十来个人一齐钻进了王家,舒婉秀和舒守义被陈三禾牵着,也险险挤入其中。
堂屋有五六条凳子, 刚好符合跟来的男丁人数。
王进财便招呼男丁们在堂屋落座, 五六名汉子闲得无聊, 从农事、家事说到天下事, 端着茶碗看着雨,在这幽闭的小山村里指点江山。
妇人们则更爱聊聊眼前事, 于是和林杏花一起,聚在灶屋唠唠家常。
说实话,很多内容舒婉秀插不上嘴。
但她也不觉无聊, 反而从大家谈话中了解村里人的往事,乐滋滋的,如同小时候听大人讲古。
舒守义一开始安静地待在她怀里,时间长了,扭动身子,非要从舒婉秀身上下来。
“怎么了?”舒婉秀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恰逢一桩秘事议论完,婶子们正是停顿回味的时候,四下皆静。
一直不插话,如隐形人一般的姑侄两个这才引起了妇人们的注意。
“婉秀竟然也在?婶子给你端水了么?”林杏花问道。
“端了的。”舒婉秀松开手把舒守义放下地,忙里抽空地回复她的话。
“那就好。”
“你家守义是坐不住了?”
方才林杏花端来的一大碗水,舒守义喝了大半碗。
看他脸红的模样,舒婉秀心知他应该是要去如厕。
但是这孩子面皮薄,当着一大堆婶子的面她不好直说,只由着他冲出去后才解释道:“可能是想起身活泛活泛。”
住在村西头的一个伯娘看着舒守义的背影,开口道:“你把这孩子养得挺好,比起去年我第一回 见到他的时候,长了不少肉。”
“何止长肉了?还高了很多呢。”陈三禾是在场诸人中接触舒婉秀二人最多的。
她有个孙儿跟舒守义同龄,去岁舒守义身高还落下一截,过完冬天个头简直如春笋一般拔高,如今已经追上了她孙儿的个子。
旁边有个婶子是个爱凑趣的,听了就问舒婉秀平日里煮些什么给舒守义吃,有没有什么长个秘方。
舒婉秀一怔,失笑说道:“哪有那样的方子?”
冷清清的人突然这么一笑,容色突然显露得不同以往起来。
正对着她坐着的林杏花生生就被这一笑晃花了眼睛。
“你们真是一堆糊涂蛋,只知道说孩子的个头。怎么?除我外竟没人发现舒丫头长开了么?”
这话简直如同平地炸响了一道惊雷,在座的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朝舒婉秀脸上看去。
被众多目光注视,舒婉秀自然笑不出来了。
可婶子们那毒辣的目光还是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辨别出来了林杏花那句话的虚实。
舒婉秀初来五牌村时是个什么模样?骨瘦嶙峋!
浑身上下都瘦干巴了,一把掐上去只有骨头捏不到肉。
还真是……今非昔比!
陈三禾与舒婉秀常常见面,舒婉秀身上的肉是一点点长出来的。
这种日积月累的改变,在陈三禾眼里看来十分自然,今日若是林杏花不提,她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舒婉秀的容貌变化。
她是所有人中最后知后觉的,也是所有人中最惊叹的。
自己寻地方方便完的舒守义,小步迈进门,可在座的婶娘们已经无暇分心去议论他的高矮胖瘦。
林杏花有一番话已至嘴边,余光瞟到舒守义进门,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阵,最后灵机一动去柜橱里抓了一把花生,带着舒守义去到堂屋坐着。
交代自家男人好好看着孩子后,林杏花几步跑回了灶屋之中。
“舒丫头啊,你有这么好的相貌,一个人种什么地啊?”她恨铁不成钢地搬凳子坐得离舒婉秀近了些。
“好人家遍地都是,以你的相貌,仔细寻摸一户顶顶好的人家嫁了,能享一辈子福啊!”
男婚女嫁的事总是能激起大家的议论之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在舒婉秀脸上。
摸着良心说,林杏花的话有不对之处。
世上是有一些好人家,一些好男儿,但没到遍地都是的程度。
想找一桩好婚事,少不了费尽心思好好寻摸一番。
林杏花也有说对了的地方。
女儿家有副好相貌,凭借好相貌嫁到富贵人家不是鲜事。
但凭借好相貌嫁过去就能享一辈子福吗?陈三禾觉得也不一定。
她没有如林杏花那般激动,可意识到舒婉秀的容色出众后,她也确实觉得舒婉秀可以通过嫁人,减轻一些负担。
眼下,这一堆的人都顺着林杏花的话劝舒婉秀嫁人,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回忆自己娘家有无适龄未婚的子侄可以跟舒婉秀相配了。
舒婉秀低头做害羞状,并不回复她们的攀谈。
陈三禾看出她不热衷嫁人这个话题,便点了点那几个张嘴说亲的。
“想正儿八经造就一桩姻缘,那还是得请媒婆上门,哪里有逮着姑娘的影子就稀里糊涂说合起来的?”
这场雨停,陈三禾跟去了半山腰上的舒家。
照样是寻了个办法给舒守义打发到一边去,再从头问起了舒婉秀的打算。
“婉秀啊,婶娘从前没发现你有这样的好相貌。你杏花婶娘说的话有些是不对,但有些又是对的。如今你一个人支撑家里,确实很辛苦,婶娘看得出你以前不做农事。”
“往后你家两亩田都指望着你,一年种一季麦子、种一季稻谷,忙完一茬又一茬,年头到年尾没几天能够歇息的。”
“这几天你帮着大家抢收,应该已经尝过苦头了。要是年年如此,你觉得那两亩田你能种得过来吗?”
一个男人种两亩田都不简单,何况一个女人?
陈三禾是跟舒婉秀说得掏心窝子的话。
“咱也不说寻一户顶好的人家,只需找户厚道些的人家嫁了,你的日子绝对能比如今轻泛,最少要好过五成。”
舒婉秀明白陈三禾跟山底下那些兴头上随便说说的婶娘们不一样,她是认真在为自己打算。
既然如此,舒婉秀也把自己的心里话跟陈三禾说了一说。
“婶娘,我相信你说的,嫁人后我的日子会好过几成,可我嫁人后守义怎么办?”
“守义是我兄嫂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我不可能弃养,也不可能给他改姓。”
一句话让陈三禾语塞了。
不能弃养、不能改姓。
她认真琢磨了一下,发现此事确实难办得很。
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大方到帮忙养妻子娘家的侄子。
“你不是有一个大伯父?若你嫁人,他们会不会愿意帮你养守义?”
舒婉秀摇头。
“兄嫂临终前的托孤是我亲口答应的,养育守义一事我绝不会假手于人。”说完,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无畏的笑。
“傻姑娘,你这是在耽误自己啊!”陈三禾看得心急,一把紧抓住她的手臂。
舒婉秀没有挣脱她的抓握,反而靠近一些,轻轻抱住了陈三禾。
“婶娘,谢谢你替我着想,可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瞒您说,我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决心抚养守义成人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您别替我担心,不管是晚嫁还是不嫁,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哎……”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人生在世,言而无信的人,遭人唾弃,坚守信义的人,又让人心疼。
这一夜,陈三禾梦中都嘟囔着心疼二字,过一会儿,又说要替舒婉秀说一门好亲事。
她枕边的庞知山听得发笑。
他们夫妻感情颇为不错,舒婉秀的事情陈三禾没跟旁人说,但庞知山与她言谈间,自个儿猜出了几分。
舒家丫头的亲事?
庞知山真的觉得自己妻子是多思多虑了。
那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明摆着的事儿嘛!
可是话又说回来。
荀羿那小子收到他师父的信离村实在太久了,怎么还没归家?
别人不大清楚,庞知山和陈三禾一直是知道的。
当年荀羿拜师时,是到县城学的打铁手艺没错,但他学成不久,回来自立门户后,他师父就因为一些原因,把铺子搬去了府城。
村里人都知道荀羿每次去县城都住客栈,却也不想想,如果他师父还在县城里开铺子,他为何从不去师父的住处落脚?为何逢年过节从不去拜望他师父?
或许府城的活儿实在是多吧?
旁边老妻还在嘟囔着梦话,庞知山无奈地翻了个身。
前段时间割麦,不少外村人家跑来找荀羿重锻镰刀、买新镰刀和犁耙等农具。
好多笔生意,荀羿这小子因为不在家,生生错过了。
庞知山都替他可惜。
希望在他师父那边这几个月能赚些钱,最好是胜得过他在乡下卖铁器的收益。
第47章
小麦收割过后是紧锣密鼓的水稻耕种。
秧苗渐长, 一天一个样儿,耕田迫在眉睫。
舒婉秀没有犁耙之类的农具,看着自家的两亩田有点无从下手。
村里不是家家都有犁耙的,没有的人家会找有的人家借用。
可要是借用的话, 论交情, 舒婉秀肯定排在最后。
她家本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够下地,自己拉犁的话又没人扶犁, 单干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弄完。
最后哪怕借来犁耙, 翻完地也落后大家很多了。
焦急也没办法,她试着努力找找出路。
买完稻种那会儿, 大伯父安抚过她,说耕种时他们有空会过来帮忙。
可现在……他们家的境况也很尴尬。
大伯父家分到了十亩田,却只有三个壮丁, 哪怕农具足的情况下也是整个农耕期没有歇气的时候的,何况, 他们一样面临着农具不足的情况, 实在是自顾不暇。
那日舒婉秀过去看看情况,发现他们没有犁耙,借了好几把锄头在翻地, 连家中女人都拿着锄头轮流下田干活。
舒婉秀反倒留下来帮他们做了一天饭食。
但经过这一趟她多少也受到了点启发。
麦收的秸秆焚烧过一次, 可根部仍残留在地里, 田地被它们的根系板结住了。
拿锄头松一遍土, 后头拉犁来耕地的时候,能省力些。
有了这么个想法, 舒婉秀第二天一早就给手上缠上布条,拎着锄头带舒守义一起到了地里。
陈三禾这个年纪,过几年都要有孙媳了, 所以她没下地,只是在家里操持一家人的饭食、洗衣做饭喂喂牲畜。
中午,她带着家里最小的孙子去给全家送饭,遥遥看见舒婉秀拿着把锄头在田里翻土。
以为是眼花了,她特意走过去看。
到了近处才确认真的没看错。
舒婉秀站在田里,举着锄头满身、满脑门的汗,舒守义就乖乖蹲在田坎上,撇着两撇眉忧心地看着舒婉秀。
陈三禾在边上站了一阵,舒婉秀丝毫没有注意到。
她埋头盯着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不叫苦,不叫累,也不求人。
陈三禾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农忙农忙,大家伙儿都忙,这当头,她也不能叫家里男人放下手头的活,先帮舒家把地里的事弄了。
她也看到了舒婉秀的决心,不能再在这当头劝她嫁人。
思来想去,回身去自家田边上倒了两碗水送过来。
“婉秀,放下锄头吧,带你家守义喝点水。”
舒婉秀听到陈三禾的声音,抬起头循声望去。
低久了的头突然抬起反而感觉到酸痛,因为实在是僵久了。
她先冲陈三禾灿烂一笑,喊出一声‘陈婶娘’。
然后才偏头动了动脖子。
骨头立刻咔吱两声,像什么年久失修的老物件。
陈三禾应了一声,她两只手都端着碗,没法招手,只能口头上又叫了一遍。
舒婉秀听话地走到田坎上来。
家里没有装水的陶瓮,她下地便没带水。
一上午出了不少汗,确实是渴了。
道谢后,‘咕嘟咕嘟’一口喝完了整碗水。
陈三禾刚把另一碗水递给舒守义,回头舒婉秀的碗就空了。
接过空碗,准备等下再给她送一碗来。
嘴里说道:“你这样子翻地怎么受得了?”
虽然舒婉秀手上缠着布条子,但是陈三禾不用看也知道手掌肯定磨破起泡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一亩田她一上午翻了不到十分之一,这细皮嫩肉的双手的越到后头越痛,速度还要降不少,十多天都翻不完两亩地。
舒婉秀不太上心地笑笑,“没事的,起了茧子就不疼了。”
她越是这幅不在意不怕苦的样子,陈三禾越是操心。
左右四下看了眼,陈三禾道:“你之前帮了村里那么多户收了谷、割了麦,过段日子大家也会来帮你,没必要一个人硬扛。”
不是要抬杠,舒婉秀解释道:“婶娘,收谷割麦是我还村里人恩情,算不上帮大家的忙。”
“再说,我家还好,今年没有收麦子。大家都一边耕田,还要一边晒麦子呢。我拿锄头翻地虽然笨了点,但是能干一点是一点,比坐在一旁看着大家忙要强。”
道理陈三禾还能不懂?
只是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才跟她这么说罢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陈三禾没看出来她有回去做午食的打算,便又劝到:“农忙时节,你得每日多食一顿。不然年纪轻轻身体就垮了。”
“晌午了,快回家吃些东西,歇个晌再出来。”
做体力活确实饿的快。
舒婉秀领了这几月救济粮省下了一些粮食,是打算拿一些出来最近吃。
看陈三禾挺担心的,舒婉秀不愿意让她替自己太操劳,所以当下顺着她的意,拿起锄头带上舒守义与她告别回家。
她们走后,陈三禾看着舒婉秀翻过的地,脱鞋下去把那些锄出来的,一把一把的麦根给捡出来,丢到田坎上——留在地里会给后面犁耙耕地增加负担。
地里的事舒婉秀并不知道。
吃完饭,她不想歇晌,但是做饭时手碰了水,有之前磨破了的水泡被刺得很疼很疼。
她不得不停下看看。
但这伤又没有药涂,只能等它自己好,让舒守义看到了也只是平白担心而已,所以她先哄了舒守义回房间歇晌,再把手摊开来,擦晾之前沾上的水。
大半个时辰过后,她再次回到地里。
经过太阳曝晒,陈三禾丢到田坎上的麦根干了很多,粗看与田坎上的普通干草没区别。
以至于舒婉秀走近了仔细看才发现。
她只顾着埋头挖自己的地,没注意旁人怎么做的,再一看,大家都是把耕地时能捡出来的麦根尽量捡出来的,之后便也有样学样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本文明天入v啦,从29章开始倒v,v后日更,有事会请假,谢谢大家对这本书的喜爱,我会多多更新哒!
第48章
有事忙的时候, 一天总过得很快。
陈三禾忙了几顿饭食,又去晒谷场招呼了两趟家里的麦子,不知不觉时候就到了傍晚。
担心晚上下雨,晚上村里每家都会把摊开晾晒的麦子收起来, 直至第二天白天, 太阳冒头后又运出来晒。
男人们白天耕田做的都是力气活,晚上收麦子的事便归了家里女人们来做。
陈三禾带着两个儿媳在最后一丝天光落下前把麦子赶收完, 三人结着伴儿从晒谷场归家去。
她们出来没预备火把, 道路两旁又野草丛丛,怕突然爬出一条蛇, 陈三禾不放心地叮嘱最前面的陈莲:“仔细点看路,刚出洞的蛇最毒,莫叫它们咬了。”
“哎!娘。我知道了。”
原本有些快的步子随着这声劝慢下来, 陈莲睁圆了眼盯着脚下的路走,慢慢由晒谷场前面那条路汇到从村口通往村里的路。
拐弯前, 陈莲只是抬起头往村口那边多看了一眼, 立时受到惊吓往后一缩。
“娘!那是个啥啊?!”
“什么?”陈三禾什么也没看到,只被她后缩的动作跟着吓了一跳,忙紧张地追问。
陈莲激动到唾沫星子飞溅, 指着她看到的那处道:“那里!那个黑影!”
远远的,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朝她们靠近, 很宽, 很高,移动速度很均匀, 陈莲认为不是人。
因为那东西没有脖子和脑袋!如果比作人的话,那个东西就只有一个宽阔的肩膀,不见头!
这很恐怖, 什么东西块头大,瞧不出脑袋?
是什么她没听过没见过的野兽吗?
如果不是野兽是人……那么头去哪儿了呢?
莫非是无头的孤魂野鬼或者夜叉?
有些东西越假想越吓人,陈莲就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的假想吓得心一个劲儿乱蹦。
陈三禾顺着她指的顶住那黑影。
那东西确实在移动不错,陈三禾凝神看着,也辨不出那是个什么。
她到底比两个儿媳多吃了几年盐,心慌之余,还能勉强稳住出声喝问。
“什么东西在哪儿!”
婆媳三个紧紧盯着,都发现在陈三禾出声后,那东西停住了。
能听懂人话?
陈莲更感到瘆得慌了,拉住陈三禾的胳膊用气声劝道:“娘,咱跑去叫……”
“婶娘?”那声音有些糙哑,像嗓子干了好久似的。
但吐出的确实是人言。
陈莲不动了,倒是陈三禾仔细回忆了那声音,激动地上前一步,“荀小子?”
“是我。”
双方中间大概隔了三十步左右,荀羿一点点靠近。
“婶娘、嫂子?”荀羿看到了三个人影,刚刚又隐约听到了一点陈莲的说话声,他并不能肯定三人的身份,只能用带着疑问的语调叫了人,之后语气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让你们受怕了。”
陈莲拉着陈三禾的手并没放开,直到荀羿走到离她们三四步距离的地方,她都一直紧紧盯着荀羿‘脑袋’的位置。
那一块是平的。
靠近了勉强能看到一点点起伏。
“你的头怎么了?”陈莲声音有点发紧。
“头?”荀羿左肩、右肩上都扛着东西,听陈莲这么一说,单手放下一边东西。
用力摸了两下脑袋,没发现任何不对。
这下陈莲总算明白自己误会了,她腿脚发软地松开陈三禾的手。
“你一去几个月,在你师父那边做事顺不顺?”早在发现是荀羿的时候陈三禾就已经很激动了。
此刻儿媳松开她的胳膊,她直接上前两步离得荀羿更近一些,问他这段时间在外头的情况。
自从荀艾嫁出去后,荀羿在整个五牌村最亲近的人就变成陈三禾了。
接收到对方的关心,他眼里有了温度,不仅回答了陈三禾所有的问题,还把在外面听到的一些新鲜事也分享出来。
陈三禾的两个儿媳默默听着,对荀羿沉默寡言的印象都改观了。
天黑了,全靠星星月亮照路,几人也不能站在路上一直聊,所以大致说了一阵,又继续行进起来。
荀羿绑了腿,目力又比常人更好,于是走到了前面开路。
直到到了一处岔路口,两家人要去的方向不同。
陈三禾站在荀羿那边,叫两个儿媳回家去,她帮着去荀羿家里收拾收拾。
“不用,”荀羿说沿途看到好多村子都在忙麦收、耕种的事了,村子里肯定也忙不过来,“我今日不收拾,您回家早点歇着,我送您。”
“那哪儿行?几月不住人,屋子一点不收拾,灰都能把你呛死。”
“随便擦擦就好。”荀羿如此说。
陈三禾实在拗不过,反被荀羿送到了家门前。
她猜就算喊荀羿他也不会进屋坐,所以自家房子在望时就道:“也不晓得你今日赶了多久的路,喉咙都哑了吧?”
“等着,婶娘给你倒碗水,喝完再回不迟。”
这回荀羿老实停了。
喝过水,临别前隔着竹篱,荀羿对陈三禾说:“我给您带了两样东西,回去清出来后明日白天给您送来。”
陈三禾直摇头,“东西我不要,你人过来说说话就好了。”
想了想又说:“麦子刚收,明天还要晒,你上半晌来啊!”
荀羿朗声应了。
……
在外头待了几月,哪怕是荀羿这样家里头无人守候的,也生出了几分想家的念头。
他今日马不停蹄赶路,明知道回村时天色会晚也没在县城住宿一晚,宁愿摸黑赶一段山路。
出县城到村里这一路有几十里,他愣是路上一口气没歇,直奔村子。
遇上陈三禾后说了些话,又在庞家门口喝了口水,紧迫的心情得以放松,这会儿才没那么急切了。
他双手牢牢把住肩上两个麻袋,稳着步子走向山脚下的家。
让他想想……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去岁收到师父的信他当天就出发了,只带了点钱,一套换洗的衣裳,其它都来不及收拾,怕是确实落了一层灰。
男人么,糙点就糙点,今天先对付一晚。
他步伐稳健,继续向前。
走到家门口,正要开锁,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回身看着院子,低头又抬头。
荀家背靠着山,屋旁屋后很多颗香樟树。
虽然香樟树是常青树,但是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时,香樟树就会长出黄绿色的嫩芽。
与此同时,老叶变红脱落,完成新旧更替。
荀羿记得很清楚,每年这时候樟树都会掉很多很多叶子。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
因为荀艾怕虫。
有一种个头很小,黄身黑头的虫子专食樟树嫩叶,每年一到这季节,荀艾就怕得连家门也不敢出,衣服、被子也不敢晒,就怕虫子钻到身上。
身为兄长,荀羿必须每天扫两三次院子,把那些虫子和落叶扫除得干干净净,不然虫子到处乱爬,到了屋子里荀艾还是得怕。
今年这地上落叶很少,少得好像这两天刚有人扫过——
作者有话说:荀羿:一个总是匆匆赶夜路又吓着村民的男人。
第49章
屋子的锁头好好挂在门上没人动过, 院子却有人扫。
会是谁?
大晚上去为这个事儿刨根究底显然不太明智,荀羿开门进了屋,草草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心里却还都记着这个事。
他把几间房门全打开通风透气,然后就到了屋前的平地。
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当不了好猎人, 荀羿稍转了会儿, 很快寻踪觅迹,找到了一处未焚烧殆尽的灰堆。
这里离他的房子有一二十丈远, 靠近溪边, 周围开阔。
最重要的是,那灰堆不远处有一个鞋印。
很小巧, 印记也不深,大抵……是个瘦削的女子?
荀羿心底浮现出一个人名,之后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记忆也紧跟着跃出。
昨天说了今日去找陈三禾, 荀羿便不会食言。
简单食用了朝食,他把从府城一路来回来的两麻袋东西整理了一遍, 找出给陈三禾的那份。
“黑了, 精壮了!”
“不过人还是一样精神。”
昨夜黑漆漆的,陈三禾打量不出来什么,今日见到荀羿第一眼便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紧跟着如此评价道。
荀羿从不关注自己的外貌身材, 陈三禾说出的评价, 他听了不置可否。
这是陈三禾熟悉的样子, 她笑眯了眼,双手推开堂屋门, “快进来坐!”
荀羿点点头,略低一些头,跨进门去。
庞家的房子是青砖大瓦房, 虽然门框是寻常高度,但内里每间屋子的空间都不小。
尤其堂屋,坐下十几个人都不会显得拥挤。
荀羿落座后,先问了陈三禾和庞知山的身体状况,这段时间是否康健。
得到了好的答复,又问起了村里的情况。
“村子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大家都好。”
听陈三禾说完,荀羿停顿片刻,问起了劫粮案的结果。
“噢!这个事啊……”
毕竟是一件全村都亲身经历过的大事,陈三禾把后续说得很详细。
听说舒婉秀在判决出来后就归了家,荀羿轻点了两下下颌。
回过神后,掩饰般地把自己给陈三禾带的礼物堆到桌上。
陈三禾一下便不高兴了。
“昨夜就说了,你人过来跟婶娘说说话就行,这些你怎么带来的就怎么拿回去,”她压根没多看荀羿带过来的是什么,“能换钱的你就拿去换钱,存下来早点讨个媳妇。”
荀家两兄妹都是陈三禾看着长大的,去年荀艾成亲了,陈三禾便开始焦心荀羿的婚事。
全村其他人都管不着这个事,只有陈三禾可以像操心自己晚辈一样般催促荀羿。
成亲的事,这趟去府城自己师父也有问起,但荀羿其实心里一点想头都没有。
可是这般直说能把这些长辈气得骂人,在府城他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又不是个傻蛋,所以他这回自然不会再这么说,多给自己招一顿臭骂。
他避而不谈,动手打开桌上的东西,木讷又执着地一件件摆到陈三禾面前。
“梳。”
“额带。”
“药,治头疼。”
陈三禾听着荀羿报出前两样都还目不斜视,第三样说出来时,眼皮突然睁大,侧目往桌上看去。
油纸包着的两摞药整齐摆在桌上,她抬头对上的是荀羿赤诚的眼睛。
陈三禾生育了两儿两女,生最后一个女儿时月子没坐好,落下了月子病——头疼。
不发作时神采奕奕,整个人好的不得了,一旦发作便是两三天不大能下床。
她双目中迸现出泪光。
荀羿体贴地垂下眸,慢而轻地细说起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和作用。
梳是黄牛角梳,听说荀艾怀了身子,回来前,师娘带他到府城里逛了逛,买了一些东西,叫他给荀艾。
逛到一个铺子时,他恰好听到伙计在向别人介绍一把黄牛角梳。
其它的功效荀羿没听入耳,但听说常年用这个梳头能缓解头疼,他立刻便买了。
他师娘得知荀羿买这个是因为从小对他颇多照顾的婶娘有头疾,就建议他还可以买个额带,或者去药铺买些治头疼的药。
他两个建议都记下了,全买了回来。
说句别人听了会笑的话,自家儿女四个,没有一个做到了荀羿这份上。
陈三禾眼眶愈发热了起来,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荀羿便继续说起昨日没说完的一些有趣见闻。
……
两人聊天也没聊多久,毕竟陈三禾既要去晒谷场帮着看顾麦子,又要做一家子的饭食。
“留下吃饭吧。”
荀羿执意要走,都已经到了门口,陈三禾还在做挽留。
“家里还在等着收拾,不弄干净,铺子不便开张。”
说再多不如这一句铺子开张管用。
“是,是应该快些回去捯饬好,你说说这段日子耽误了多少生意了?好多人特意来找你买农具,结果扑了个空的。”
陈三禾此言非虚,今年割麦,本村有两户孙丁长大了的人家都说过几回可惜荀羿不在,不然他们要添置镰刀的。
荀羿突然心念一动,问道:“舒家分地了吗?”
阳光明媚,草木一片欣欣向荣。
荀羿脑袋里装着陈三禾给的答案,越走越慢地靠近自家房屋方向。
‘分了,两亩地。一亩在你家边上,一亩在村田中间。’陈三禾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也告诉自己,两亩田,舒婉秀可能在村田中间那亩劳作,也可能今天没有耕田。
他知道有各种可能性在,但心情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把这归结为自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舒婉秀。
毕竟她那次提出来的建议——奉为再生父母的话,实在太惊人了。
再磨蹭村子也只有那么大,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走到溪流旁后荀羿就加快速度,目不斜视的行进,可眼前能看到自家房子后,终是没忍住偏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形容为忐忑,不知道自己表面是想避开,实际是想看到舒婉秀。
但总之,当他偏头往那边望去时,真的看到了舒婉秀。
可……
满腔滚烫的热血,在看到舒婉秀不到两息后便降了温。
荀羿久久凝视着那处,确定以及肯定的发现舒婉秀是在用锄头翻地。
在离舒婉秀最近的一条田坎上,舒守义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呆呆无聊的蹲着,视线随着舒婉秀锄头的挥动、落下而起落。
荀羿顿足一刻,掉头便返。
他要问问,是不是村里人把舒家孤立了,不然她们怎么会沦落到拿锄头翻地?
第50章
荀羿的兴师问罪之旅最后无疾而终。
其他人可以不相信村里人, 但他不可以。
他受着全村人帮助才平安长大,心底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五牌村的村民们有多善良。
那股子冲动劲过去后,仔细想想,舒婉秀拿锄头翻地并不是被孤立, 而应该是农具不足。
村里犁耙有几副他心里清楚, 每年耕种的速度他也明白。
现在刚刚开始耕地,一定是没有空余出来的犁耙能够借给舒家。
荀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事对于他来说好办。
看了一眼舒婉秀翻了不到两分的地, 他即刻走入了家门。
陈三禾如同日晷, 当她中午来到田地里送饭时,舒婉秀就知道自己该带舒守义回家做饭了。
叫人次次催促总归不妥, 舒婉秀今日直起腰歇气刚好看到陈三禾,隔很远对上视线后,她挥挥手自己走上了田坎。
做了一上午的事, 又是满脚的淤泥。她提着鞋,光脚走至溪边才伸进去荡洗。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里面本来悠哉玩耍的小鱼受惊, 往溪流两旁横冲直撞地躲了进去。
为了赚钱,她一次又一次的捕捞小鱼,许久下来小鱼仍没绝迹, 舒婉秀既觉欣慰又更深的察觉到了这条溪流的宝贵。
清凉的溪水刺激得她清醒, 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 慢慢地爬坡走上了山。
这本应该是除了需要大量劳作外, 平平无奇的一天。
可偏偏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在舒婉秀无知无觉时发生了。
她和舒守义先后看到了屋前平地上堆放的两样大家伙。
舒守义满眼都是:姑姑,这是什么东西的困惑, 而舒婉秀,扭头前后看看,完全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把犁耙放到这里?
而且, 还是这样崭新的一副。
算了,自家的事情都没忙完,不必探究别人的事。
短短片刻,舒婉秀思绪几次翻转。
四下张望不见人影后,她也不再推测,直接大声问道:“谁的东西啊?”
“谁错放了一副犁耙在这里?”
回答她的人声没有,只有树叶随风摆动的簌簌声。
“别碰人家的东西。”舒婉秀对着舒守义如此说,并身体力行的绕开这幅犁耙走进灶屋。
两人生火、熬粥、喝粥,又歇了晌,准备出门继续翻地时,发现那副犁耙还稳端端在原地放着。
除了被正午的阳光晒热了一些,竟是没有半分移动的痕迹。
舒婉秀紧锁着眉头思索片刻,终于,生锈般的脑袋里冒出了一点点称不上线索的线索。
“守义!回屋子里拿上锁头。”
不用说第二遍,跑腿的事情舒守义很愿意替姑姑做,没一会儿就举着把依旧锃亮的锁头奔跑了过来。
这犁耙……
舒婉秀还并不确定它们的来历,只是脑中有一些猜测罢了,直接拖进家里不好。
正是农忙时节,少有人进山砍柴之类的,估计放在屋前也问题不大。
为了早些印证心里的猜测,她急赶着下山,跑出了半身汗。
但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荀家门前,看到前两天还紧闭的门如今敞开了后,心里的两三分猜测增加到了七八分。
她努力镇定,深吸了两口气平稳了气息。
“荀大哥?”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她又叫了一声,且离荀羿的铁匠铺更近了一步。
三声之后,荀羿从屋后走了出来。
舒婉秀和荀羿四目相对。
明明三个人在场,但小小舒守义此刻毫无存在感。
沉寂了片刻,舒守义自己出声,向两人昭示了自己的存在。
“荀叔父!”他声音脆脆地喊道。
一句话让气氛破冰。
荀羿朝她们又靠近两步,再蹲下从怀里掏出了许多个物件。
“十二生肖!”舒守义惊呼一声,鲁莽地像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
荀羿轻轻颔首,“上次来不及编给你的。”
可别提了,舒守义没几样玩物,那天荀羿在李郎中那儿给他编的五个小玩意儿他喜爱得不得了,至今都收在家里。
且平时舍不得玩,只有每晚睡前会自己摆弄一会儿。
今天看到了剩下的几个生肖,喜悦感胜过上次过年。
舒守义是舒婉秀在这世间最珍惜的人,谁对舒守义好,舒婉秀就由衷的感谢谁。
她看荀羿的目光变得比从前柔和,等荀羿把几个稻草玩物全赠给舒守义后,舒婉秀的气势更弱了。
手里冰冷的铁锁捂久了都沾上了体温变热,何况人心。
“让他玩会儿吧。”
荀羿指着拿着‘十二生肖’爱不释手的舒守义说道。
“我搬条凳子来。”
田里全是泥,带着这些去田坎上玩一下午绝对会沾上泥,甚至不小心还会掉进田里。
舒婉秀不由得点点头。
天气正好,荀羿拎了两条凳子摆在能晒着一点太阳却又不会让人曝晒到不适的地方。
舒守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见他没功夫关心其他,舒婉秀也终于放心对荀羿说起了正事。
只是……语调或多或少沾染了几分柔和,话语也一再斟酌,尽量旁敲侧击而不咄咄逼人。
“您今天去山上了吗?”她这般问。
为了避嫌,荀羿站得离舒婉秀一丈远,靠着一颗桂树。
在说实话和说谎之间,荀羿确有犹豫,但最终选择了坦然。
“去了。”
心跳漏了一拍,舒婉秀紧跟着问:“我们屋前那副犁耙……”
“是我拿去的。”
既然决定要承认,那么不必再让她一句句挨个问。
荀羿自己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彻底。
“我是昨夜回来的,今天看到你们在翻地……家里正好有一副搁置许久都没卖出去的农具。”
在‘送’和‘借’两个词间,荀羿选择了自认为舒婉秀更容易接受的那个词。
这确实让舒婉秀好受了一些,但她还有另一桩事要跟荀羿确认。
她摊开手,露出手上那把紧握了一路的锁头。
“荀大哥,门环,和这个,都是您送的?”
“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如果不是舒婉秀提起,荀羿已经忘了。
“您是做生意的。”舒婉秀站了起来,认真看着他道:“一次两次的好意我厚颜接受,但我不能总占您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