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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荀艾出嫁,他就没少请人帮忙,那可又是缝被,又是做衣裳打家具的,工钱可给的不少。

这伺候荀艾坐一回月子,足足一月,想想定能得不少银钱。

林杏花吧,她是个爱财的。

村里无人不知,甚至常常有人取笑,说她家男人明明名字叫王进财,大家也整日里‘进财、进财’的叫着,可到头来还不如杏花爱财。

两人一个手松,一个手紧。

办事也南辕北辙。

荀羿雇人的消息传出来,王进财说:又不是自家女儿,去收钱照顾月子,像什么样儿?

而林杏花听说了这赚钱的道道儿,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昨夜,她熬到半宿没闭眼,一直在床上推测荀羿这次雇人,打算出什么价。

琢磨许久,决定今日来探探虚实。

天不亮,林杏花就起了。

平日家里头洗衣、做饭归她来做,扫地、喂鸡王进财来做,今日她没心思忙这些没用的,起床洗漱完就拍拍屁股,把事儿都留给了王进财,自个儿出门了。

路上她都在想怎么跟荀羿说才能揽下这差事。

毕竟她也清楚,村里有想法的人不少,她必须要赶早赶快,还得说点不同的东西出来,才能得到这次机会。

到了荀家门口,林杏花才知道自己来早了。

瞧——

荀家门还关着呢,也不知荀羿几时起。

她眼珠子一转又一转,躲在旁边的树林里。

她很想得到荀羿这份差事不假,却也不想被人看出自己这般迫切,从而被轻视或者压价。

再说了,万一村里有其他人也跟她一个想法,一早上过来找荀羿的呢?

总之,这树林子林杏花一钻就钻了小半个时辰。

从天不亮到天大亮,荀家几间房,既没有打开的迹象,也没有活动的声音。

她有些恼火。

树林子里全是蚊虫,她待久了,都盯着咬她,现在她身上一块儿一个包,再咬下去都要被吸干血了!

这荀羿以前看着勤快,怎么睡大觉睡到这么晚还不起?

林杏花耐不住从树林里出来,却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除了堂屋和灶屋,荀家这几间房,外头都上锁了啊!

林杏花吧,爱财、爱说些小话。

村里这样那样的事,她都多少清楚。

从没听说过荀羿这小子不正经啊?可他大清早的又确实不在家。

那么,人去哪了呢?

林杏花傻眼地想,是天不亮出的门,还是晚上没归家……宿在了外头?!

一股兴奋感猛然升起,林杏花迈着轻步,左右张望着往村里去。

……

脚下是湿泥,天上是朝霞。

介于中间的荀羿,在被田螺硌了一下脚后,脱离了杂念,感知到了一股比霞光更炽热的东西。

那是一道视线。

他僵着身子徐徐抬头,正对林杏花的一双笑眼。

“这么早下地了?”

“帮婉秀除着草呢?”

说不清了。

半点也说不清了。

荀羿额上的冷汗径直坠落到田里,砸起一个小水花。

在林杏花越来越盛的笑意里,荀羿看清楚了四周。

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人。

他身体还紧绷着,精神却放松了一些。

“婶子,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林杏花笑着点头,一副无有不应的样子。

最适合说话的地方,自然是荀羿家中。

他一个单身老爷们,房子没挨着别人家,又经营着铁匠铺,打开门在家里说话,万一遇上旁人直接说是来寻他买铁器的就好。

在溪边涮洗干净腿脚,荀羿引林杏花到堂屋落座。

“今天还未烧水。”

解释一句之后,荀羿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昨日烧的白开水给林杏花。

“没事儿,婶子就是早起了去田里看看,没走远路,不渴。”

林杏花一路上笑容都没消失过,此刻仍是笑眯眯的样子,把水推往荀羿面前。

“你忙活了一早上,累了,你喝。”

荀羿出了一些汗,可拔了一小阵子草,多累也不至于。

他更因自己的粗心大意而生气,为了平火,当真端起碗连喝了两大碗。

见他喝饱水了,林杏花也不绕弯子了,眯眯笑着直接打听:“你跟舒丫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开始’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意思,荀羿连连摇头,急忙否认:“我们没开始。”

“哈哈,你跟婶娘说话还不好意思上了?”

“你就照实说吧!”

荀羿神色萎靡不振,事到如今,他也明白狡辩没有任何作用。

可林杏花的神情、语言,分明是误会他们二人有染。

剃头挑子一头热,拔草这件事本是自己的主张,舒婉秀从头至尾毫不知情,怎么能因此背上污名?

必须要解释清楚,绝对不能污了舒婉秀的名声。

荀羿埋头,把因为做噩梦而去拔草的事实说了出来。

“怪我那段时日睡不着,偶然一次拔草之后睡得好了,便时常偷摸去田里拔一阵,可能我是天生喜欢拔草吧。”

“啊哈哈哈……”林杏花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

“舒、舒丫头出现在你梦里,你管这叫作噩梦?”

荀羿三言两语列举了一两个梦境。

而过来人,一听就知道了荀羿是怎么回事。

她眼神上下隐晦地打量了荀羿一眼,尤其在某处停留了两秒,“你每次做完噩梦醒来,没发现什么不对?”

这……

荀羿脸色一秒涨红。

显然他意会了林杏花的意思。

他想反驳。

可如此隐晦又私密的事实,他要怎么辩驳呢?

“哈哈哈哈哈……”

林杏花笑得更加猖狂和不加掩饰。

“荀小子啊,你是半点不开窍啊!”

初出茅庐的小子,哪里比得上阅历不浅的婶子?

林杏花在荀羿面红耳赤之时使了几句诈,一下便把他和舒婉秀相识的经过审了出来。

“哎呦哎呦!”

“你小子还做得不少,又是赠锅,又是赠农具。”

她一拍大腿,“对了!我记得劫粮案那次,是你救了舒婉秀她们,还半夜护送她们去看了大夫吧?”

林杏花满眼兴奋,她自得于自己能将一切串连上的能力。

开心了一阵子,她又“哎呦”起来,这次是感叹。

“怎么糊涂人这么多?”

她摇头直说不应该啊,“你与庞里长交好,舒丫头也与庞里长家交好,他们俩夫妻,难道都没动过念头,将你们凑成一对?”

第57章

经过林杏花那一通诈和细审, 荀羿面色晦暗,心如死灰。

没缓过来,又听林杏花把话扯到陈三禾、庞知山身上,他愈发语塞。

“好了, 婶娘不逗你还不成?”

林杏花一脸趣味,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全部,那自然少不了掺和一脚。

尤其是里长和里长妻子都没看出苗头、发现的事, 她发现了, 这不更显能耐?

当然,她并不想搅和黄了这桩亲事。

毕竟老话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荀羿和舒婉秀都与她两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他们凑一块儿,对她总没什么坏处。

她正了正神色, 说起了正经话。

“你啊, 这么高壮的一个小伙儿,吃亏就吃亏在了没有族亲长辈为你着想。”

“婶娘呢,这么些年看着你和荀艾长大, 心里也把你们当自家后辈一样疼。你好好想想, 荀艾成亲的时候, 婶娘没少出力吧?”

最后一句话让荀羿点了点头。

荀艾成亲, 全村都帮了忙,但抬嫁妆出门的时候, 林杏花发现有一支银的发簪落在房里没带走。

那会儿大家都去看热闹去了,房里无人。

林杏花若是想昧下,只需收入怀中即可。

但她说了出来, 那根簪子现在荀艾都常戴在发间。

往日种种,荀羿记起,面色好看了不少。

林杏花一直观察着荀羿的神色,见他没那般紧绷了,又徐徐说了起来。

“你啊,一直没明白自己的心。你每日做这个梦、做那个梦的,没有旁的原因,就是中意上舒丫头啦!”

中意?

荀羿在心里呢喃这两个字。

说实在话,若林杏花一开始斩钉截铁说他中意舒婉秀,那么荀羿肯定是要否认的。

可林杏花前边说了那么多,荀羿心境已经被改变,再不同之前。

竟是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林杏花见他不反对自己这么说,便把手搭在桌上,身体向他那边倾斜靠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小声道:“你说你整日悄悄帮她除草作甚?”

她太会拉近关系了,语气、动作、神态一番配合,给荀羿营造出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

他语气涩然吐露了真言,“她并不想与我有瓜葛。”

林杏花顿觉荀羿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你是个榆木脑袋吧?!”

“舒丫头一看就是个老实丫头,男未婚女未嫁的,你总无名无分的帮她,落在别人眼里,别人怎么看?说话得有多难听?”

一番摇头叹惋后,林杏花道:“只有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女儿才会这般守礼。荀小子,你啊你,堂堂七尺男儿,既然如今发觉中意,何不托人说媒,看看她可对你有意?”

说媒?

荀羿呼吸一促,脑袋嗡地一声,热血上涌。

见他晕乎乎乱了主张,林杏花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心里得意糊弄住了这个毛头小子,面上却又故作姿态,一副皱眉的表情,且叹了口气。

“不对不对。”

荀羿惊神,问:“何处不对?”

林杏花欲言又止了一番才开口,“哎呀,其实算一算,你已经错失良机了。”

荀羿当然追问什么良机?

“你许久不同舒丫头走动了吧?不然也不至于悄悄帮她拔草。”

林杏花掰着手指,细算舒婉秀挑明了拒绝荀羿好处的日子是何时。

“是……四月底,五月初吧?”

“现如今可是七月里了。”

“几个月不来往,乍然去提亲,你若是女子,你会不会同意?”

对于一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来说,任何事情都击不倒他,如亲属反对,世理不容。

但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击倒他,小到只需所爱之人一个嫌恶的眼神、一点拒绝的意图。

荀羿方才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寻谁做媒人了,却又听林杏花这么说,瞬间心脏都如同被人攥住。

林杏花可不怕吓他。

“荀小子啊,婶娘觉着,说亲的事也一时半会儿急不来。”

“你瞧,数月前舒丫头都跟你把话说那么清楚了,你当时又不做声,还收了她给你的钱。现在反过来去提亲,她只会羞恼,只会回避。”

荀羿的心情再度被林杏花掌控,被她牵着走。

“婶娘的意思是?”

林杏花挑了挑细眉。

“这么着……”

两人头凑着头,一商量就是小半个时辰。

做好朝食在家等了半天的王进财终于横眉竖眼、气势汹汹找到了荀家门口,却刚好看到荀羿送林杏花出门。

荀羿面色有些犹豫,似有担忧,而妻子笑得像枝花一样,灿烂得不像样。

王进财瞬间打消了疑心。

妻子这表情他熟悉——绝对是占到便宜了。

短暂停了一刻,他还是躲到了旁边的树林里。

等荀羿进了门,才又出树林,追上林杏花,拍拍她的肩头问:“你做了什么?”

“嚯?!”林杏花原地一跳,“死鬼,你要吓死我?”

王进财张嘴就要问第二遍,林杏花立刻眼神制止,“回家说!”

……

正是村民们下地干活的时辰,林杏花谨慎,扯住王进财便走,回了家,直接开了卧房的门,才跟他细说起这件事。

王进财神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毫不留情地斥问:“两个苦命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你小声点!”

屋子外并不是没人经过,万一别人听到了呢?

林杏花紧紧捂住了王进财的嘴。

王进财也不动,只睁眼瞪着她。

“哼!”对峙片刻,林杏花悻悻收手,但转过身去,背对着王进财。

这是屡试不爽的一招。

果然,脾气较软的王进财放低了语调,开始低声劝她。

“荀羿、舒婉秀,都是好孩子,两个人都叫你一声婶娘,你就别横在中间作乱,毁他们姻缘了。”

“啊?什么叫作乱?什么叫毁他们姻缘?”林杏花啐了他一口,指着他的脸骂道:“你懂个屁!”

“我可没挑拨离间,我还给他指了明路呢!”

第58章

为着荀羿和舒婉秀的事儿, 王进财很是生气,偏偏林杏花犟着,觉得自个儿没错。

那日不欢而散后,两人一直冷战了足足半月。

这一日, 子时刚过, 灯火辉煌的龟背村吴里长家,传出了刚出世婴儿的啼哭声。

接生的稳婆将哇哇哭的孩子包住, 耐心等胎衣也娩出来, 方洗净手,抱着孩子出了产舍, 喜滋滋地向吴不知、吴峥贺喜。

“您家有福!媳妇/儿媳妇顺利生了,是个白白净净、俏生生的闺女儿。”

等得坐立不安的吴家父子早围了上来。

家里女人们都在产舍陪着荀艾,稳婆抱孩子出来是为了讨赏。

听到稳婆说的吉祥话, 一家之主吴不知亲手把喜钱递了过去。

赏钱厚不厚端看入手沉不沉,吴不知这份喜钱递到手里, 稳婆很快猜出了个数。

到底是里长家, 这一回赏钱够她去别家接生十次了。

稳婆更加热情,把孩子递出去。

吴峥初为人父,看到那又小又嫩的一团, 喜不自胜, 凑在最前面。

“你抱抱?”

随着稳婆的动作, 孩子一半的身体突然塞进他怀里。

吴峥吓得不行。

“不不!我抱不来。”夏日天热, 孩子包得不厚。

吴峥身体贴到她的手臂,感觉她的身长还没有自己肩膀宽。

那么小一个, 稳婆平递到了他腰腹处。

吴峥身体与她的手臂贴合在一起,感知出她细软软的,好似连骨头都不硬。

别说抱了, 吴峥一个指头都不敢伸,总觉得轻轻一触她就会疼。

初为人父都是这样,稳婆看习惯了,转手把孩子递给当爷爷的吴不知。

这回被很顺畅的接过。

嫩娃娃觉多,吴不知欢喜地抱着逗弄了一会儿,娃娃很快就犯困了。

如今天热,蚊虫多,院子里虽从白日里就点上了驱蚊虫的草,一直在熏着,但仍怕它们钻来叮咬嫩娃娃。

父子俩稀罕了一阵,孩子又给了稳婆,预备抱回荀艾身边。

吴峥亦步亦趋跟着,想要一块儿进产舍。

吴不知和稳婆都拦着他。

“你娘子这会儿正是要休息静养的时候,当丈夫的若进去,引得她又哭又笑,一恐落下月子病,伤了眼睛和心神,二恐有血崩之险。”

吴峥是因关爱妻子才打算跟去看看,可不是想害她。

稳婆说得这般严重,他自然是不可能再进屋了。

屋外又只剩下了吴家父子两人。

吴不知摸着有几分圆滚的肚皮安排吴峥,“你去稍眯会儿,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色亮点,你得去五牌村给荀艾大哥报喜。”

“哎!”

荀艾这是生的头胎,昨日一早就发作了,结果愣是这时辰才生下来。

中间吴峥急得不像样,如今荀艾平安,孩子也平安,这就是最好的了。

其他的事宜都是一早商量好的,吴峥不必再多思。

但应下父亲的话后,吴峥还有些恋恋不舍。

当爹的很了解自己儿子在想什么。

“稳婆的话说得在理,你守在这儿无用,不能让你进去。荀艾使了一天的劲儿,想必早就困乏了,你好歹让她安心歇息几个时辰。”

吴峥仍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吴不知无可奈何地发话:“你歇歇,她也歇歇,等出发报喜前再来看她。”

“好吧。”

吴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给孩子外祖家报喜是件大事,紧张了一宿的吴峥,仿佛刚闭上眼就被叫了起来。

出发前,他去产舍看了一眼。

尽管生产已经是两个多时辰前的事儿了,屋子里洒扫干净后还用东西熏了熏,但仍是有一股子忽视不了的血腥味儿。

响起昨夜端出去的那两三盆红彤彤的血水,吴峥眼里都有了泪光。

里头只点了一盏灯,他轻手轻脚摸到床前。

荀艾还在睡着,孩子也在她旁边。

母女俩长得像,此刻都睡颜安稳。

吴峥近乎屏息地在床边待了一阵,眼中泪光虽然还有,但大嘴也咧了起来。

……

五牌村,荀羿一夜醒了三回。

这半月,他去了龟背村七八趟,每次荀艾都还没发作。

他心里怪不安稳的,只是不好住在吴家。

今日天亮时分,他在床上闭了会儿眼,再起来,不仅天光大亮,耳朵还听到有人在拍门。

屋外的动静很大。

荀羿眉头一皱,一个鲤鱼打挺,鞋都没穿就下了床。

门一开,吴峥满脸是笑,“大舅哥!我来报喜了!”

做足了坏准备的荀羿一怔。

尽管这句话如同天籁,但荀羿还是问了一句:“真的?”

吴峥猛然点头肯定,“嗯!真的真的!”

荀羿也露出了喜意。

他穿上鞋打开堂屋门,叫吴峥以及陪他一起来报喜的人都去堂屋坐,而他自己飞奔出去。

先去提前打好招呼的人家买下了鸡蛋,让他们送到自己家里去,然后又继续跑着到了王进财家。

“杏花婶娘?!”他在屋外头极大声地喊。

林杏花一见他找来,马上放下手头的事出了屋。

“咋样?生了?”

荀羿说没错,“母女平安,龟背村的人刚来报喜,我叫他们在我家等着,劳您快些收拾收拾,等会儿跟着走。”

“好!包袱我早就收拾了,拿上就走。”

这是上次就谈妥的事儿,林杏花自然不可能在这关头言而无信。

不稍片刻,果然提着行李出来了。

王进财不久前才去地里,这会儿不在家。

林杏花把屋头落锁,背着荀羿藏好钥匙,毫不留恋出了门。

路上,遇到有村里人好奇他们是要干什么去的,林杏花笑吟吟告诉他们这件喜事,并说自己受雇,要去照顾荀艾了,他们要是看见自家男人,记得帮忙知会一声。

邻居也笑着应了,还恭喜荀羿当了舅舅。

可等人一走,又凑在一块聊了起来。

“我以为荀小子会请陈三禾去照顾荀艾月子呢!”

“谁说不是?以往没见他和林杏花有多少来往。”

别人怎么讲,林杏花是无所谓的。

她只知道自己抢了这个赚钱的机会,其余的东西都不重要。

屋里头,吴峥等了两刻钟不到,荀羿就回来了。

他看向荀羿边上站着的妇人,心想这就是大舅子请去照顾荀艾的人?薄唇细眉,长相十分精明啊。

荀羿介绍道:“杏花婶娘是本村人,荀艾从前就认识,还受过她不少照顾。”

知道荀羿向来有一说一,吴峥本来看着林杏花的面相有几分警惕,但荀羿既然说荀艾从前就受她照顾,想来应该人品不会有错。

他放下些警惕,笑着随荀羿的辈分向林杏花打了个招呼。

“杏花婶娘好。”

“哎!”林杏花爽脆利落地应了,张嘴就夸吴峥,“婶娘记得你,你跟荀艾成亲那会儿婶娘就在旁边看着你接走她的。算来你们成亲都一年多了吧?初当爹的小伙儿就是不一样,婶娘瞧你如今比成亲那会儿更俊了!”

吴峥笑笑,“婶娘谬赞了。”

打过招呼,林杏花就要随他们去龟背村了,而荀羿要等三日后吴家办洗三礼时才去。

“婶娘,这一个月麻烦您好好照顾荀艾。”他不放心地嘱托。

“安心吧,婶娘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照料。”拍拍他的胳膊,林杏花第一个踏出了门。

有人替林杏花拿着包袱,有人拿荀羿以娘家人身份备好的衣裳、小被子、悠车等物。

一行人抬着东西浩浩荡荡走了,荀羿看着空了大半的屋子,如荀艾刚出嫁那会儿一样,心里空空荡荡的。

可终究是要习惯的。

荀羿努力恢复喜悦的模样,心里盼着洗三礼那天快点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荀羿被林杏花指导的副作用出来了,慎看[狗头]

第59章

舒婉秀知道荀艾生完孩子, 是在当天下午。

自从步入七月,下雨天便不多了。

小溪水位下降不少,田里的水也干涸得很快。

舒婉秀每天最少要去田里转两趟。

今日早晨看了一回,中午看了一趟, 都是转完就回山上。

傍晚那一次, 为着叫舒守义放放风,去田里看完水特意绕去村里, 让舒守义跟陈三禾的孙子孙女们玩玩, 从而去了一趟庞家。

坐下没一会儿,就从陈三禾口头得知了荀艾生产的消息。

尽管她和荀艾素未谋面, 但去年冬天,她带舒守义去龟背村看病,可吃过荀艾放了饴糖的粥。

村里都说荀艾嫁去的吴里长家很富贵, 一点点东西对他们家来说不算什么。

但舒婉秀心里一直无法忘记。

于是,她得知荀艾的产期后, 估算日子给荀艾做了一条细布额带。

细布价贵, 不过做额带不需要多少料子。

她买了浅窄的一条,拿出自己最好的绣工绣上了兰花的样式。

哪怕近来荀羿的许多行为叫人为难,她也还是硬着头皮回山上一趟, 取了精心细做的额带, 跑去了荀家。

夏天日头长, 各家吃饭的时辰都不一样。

有些人家早, 有的人家晚。

荀羿便是那个晚的。

舒婉秀去他家时,他还才端着炒好的菜、盛好的饭, 刚刚上桌。

见舒婉秀来了,条件反射般把嘴咧得最大,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饭碗一放, 猛地站起来给她和舒守义端茶倒水。

水倒好后,迅速抽出条凳,用两只衣袖轮流、用力地擦拭条凳。

——哪怕那凳子本来就很干净。

凳面被他擦得近乎发亮时,他终于停下,然后用分外热情地语气招呼她们,“坐、坐。”

这一连串动作不少,可荀羿做得行云流水。

不说舒婉秀了,小小年纪的舒守义都有些躲着这样的荀羿。

没办法,实在太热情了,跟记忆里的荀羿完全是两个样儿。

从前的荀羿,话少,不常笑,表面待人不热情,内里心思细腻为人着想。

现在的荀羿,话多,很热情,见着她们就笑,但细看能发现大多时候是皮笑肉不笑。

舒婉秀表面镇定地进了门,坐下时,只敢把三分之一的臀部挨在凳上。

在荀羿的过度热情中,她声音细弱地表达了来意。

“哈哈哈哈……”

在她话音落地后,荀羿没说好不好,而是朗声硬笑了一阵,才用正常的语调道:“没问题。”

舒婉秀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能让人笑出声的话。

在荀羿发出笑声时,她眉头一抬一放,终是忐忑咽下到了喉间的话。

她不打算多说了,也不打算再多留。

哪怕此时才坐下不过片刻。

因为她和舒守义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中透露着一股‘怪怪的,赶快离开’的意思。

于是她干巴巴对荀羿笑了笑,迅速放下额带,道谢、提出告辞。

荀羿又拔高了音量,悭锵有力地挽留,“再坐一阵!不要怕天黑,我会护送你们!”

他的语气慷慨又正义,明明没什么,可听上去就是让人头皮发麻,让人想缩成一团躲开。

舒婉秀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勉强打圆场:“荀大哥您说笑了,快用饭吧。”

荀羿拧了一下眉,像是不想开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说话了,且用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幽怨的语气?!

“真、真的不多坐一阵子吗?”

老天!舒婉秀眼神直接变得惊恐。

“守义,你是不是也觉得……”从荀家跑出来后,舒婉秀询问舒守义的想法。

“嗯!!!”他完全知道姑姑说的是什么。

荀叔父不对劲!

连小孩子都发现了的事情,可见有多么明显啊。

舒婉秀不知荀羿为什么会这样。

但这种不同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在那之前,她甚至很久没见过荀羿了。

明明就生活在同一个村子,偏偏数月不见面。

她以为老天都赞同她应该和荀羿划清界限,毕竟每次她揣度着荀羿在家的时间从荀家门口‘不经意’走过,从没看到荀羿过。

可半月前,一切都变了,荀羿不仅频繁出现在她眼前,还总露出很古怪的笑容(皮笑肉不笑),说着很古怪的话(字正腔圆地油腔滑调?)。

总之,太不同以往了。

“唉!”

“唉!”

舒婉秀拖着步子,无力躺到了家中床上,舒守义躺在了她身旁。

一大一小同时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

舒婉秀想:荀羿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又或者患上了癔症?不然怎么老是这般奇怪?笑起来怪瘆人。

舒守义想:荀叔父和以前好不一样哦,都不敢跟他学十二生肖的编法。

舒婉秀单独再次叹了一次气,因为类比舒守义仅因一件事发愁,她实在是多愁太多了。

驱邪的很难找,所以她很想先给荀羿找个大夫,让大夫给他看看。

可她不能独自做这个决定,村里最少也得陈三禾与她持同样的看法才行。

但她在村里试探了许多人,包括陈三禾,没有任何人觉得荀羿最近有所不对。

怎么办?难道全村都只有她和舒守义感觉到了?!

山下,荀羿在舒婉秀走后揉了一把腮帮子,舒缓笑得僵硬的肌肉同时,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杏花婶娘说,女子只有在害羞时才跑得快。

可他刚刚做了什么让舒婉秀害羞的事儿了吗?

实在匪夷所思,但……

杏花婶娘说得应该不会错?

第60章

洗三礼那日, 荀羿出发得早。

他心里念着荀艾,在家里多待一刻都待不住。

于是不似有些村子里女孩儿的娘家人一般刻意拿乔,特意拖到很晚才到场。

当然,也有他相信吴家的原因在。

吴家是富贵, 青砖瓦房的屋子盖了七八间。

但吴家人都和气, 不是那等有几个钱就看不起人的地主做派。

荀羿到了吴家,果然没因为来得早而被看轻。

吴不知和吴峥以及吴家几位族亲长辈陪着他略坐了坐, 就放他去了荀艾那儿。

虽是暑气重的月份, 但女人坐月子可马虎得。

吴家做了充足的防护,荀艾那间房, 进门先是一扇屏风,屏风后是一层布帘,布帘后又一层纱帘。

荀羿先见着了林杏花, 她坐在布帘后,纱帘前, 一只手轻轻摇晃着悠车。

车里的孩子是他外甥女无疑, 白白胖胖的,长得跟荀艾有好几分相似,她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 一只小手自己抬放到了耳朵处, 尾巴微张, 眼闭着, 似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荀羿瞧了好几眼,喜爱归喜爱, 但还是不忘记去看荀艾。

纱帘后是一张雕花木床,荀艾盖着一层薄被,轻靠在枕头上, 生产完不过三天,可她养得气色不错,看着面色红润。

“大哥!”

荀艾也早就在心里盼着荀羿过来了,语气微微有些激动。

兄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免不了互相挂念。

荀羿立刻向那边过去,可身边小外甥女还在睡,他便控制了脚步声。

“怎么样?”走到床前,他低声问。

荀艾知道大哥不仅仅是在问她现在怎么样,而是问从生孩子一直到现在,她好不好。

荀艾委屈得不行。

虽然她现在是还不错,但生产的时候一点也不好。

荀艾这回是生的头胎,从发作到孩子落地,足足磨了一天加大半夜。

那天随着时间变晚,她也痛得越来越频繁。

从早晨坚持到晚上,中间吃东西又吃不下,还全身因燥热的天气、腹部的阵痛而满身大汗。

好多次都疼得坚持不下去了,稳婆总是说快了快了,很快就出来了。

之后她数次力竭时,稳婆和她婆母,又是喂她喝糖水,又是替她擦身,她才勉强恢复了状态,最终把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荀艾隐下那些不方便的,把能诉说的苦楚都跟荀羿说了一遍。

荀羿终于对‘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边上走一遭’这句话有了更贴切的感受。

光说这份身体上的痛,十年前逃荒路上,荀艾都不见得遭受过。

他心疼,却只能叹息一声。

兄妹俩聊着聊着,悠车中的嫩娃娃也睡熟了。

林杏花知道兄妹间有兄妹间的话要讲,跟他俩打了个招呼,借故避了出去。

现在屋里只剩了血脉相连的妹妹、血脉相连的小小外甥女,荀羿确实踏实不少,自怀里掏出舒婉秀准备的那块额带,交给荀艾。

“这是?”

荀艾头上戴着一块额带,是生孩子前她和婆母一起去县里,自己挑的。

知道生产的月份天热,虽是买了额带,却也没挑那布料特别厚实的,只选了一个湘妃色细布上绣了白梅的款式。

她借光打量手上这根,竟也是湘妃色细布,不过上头绣的白兰。

吴家有些家底,她嫁来后长了些见识。

尽管自己没练出什么好绣工,可辨一辨别人的绣活儿没问题。

看上去,手头这跟额带没有她买的那条精致,能看出来所绣之人绣工不深,可她针脚细密,且收针收得不错,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

“还记得舒家吗?这是舒婉秀送的。”

荀羿跟荀艾说过舒婉秀的事儿。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难民刚刚分配到村里不久的时候。

一开始并不是刻意要提起这件事,只不过龟背村也分到了难民,两兄妹见面时,自然而然聊到了这上头。

舒婉秀和舒守义,何其像当年的他们?

荀艾也是鼓励荀羿多多帮衬她们一些的。

那一次因为劫粮案,舒婉秀带舒守义深夜来龟背村看病,荀艾得知了,甚至想去李郎中那儿看看她们。

可惜那会儿雪厚,她有身孕不便出门,也就不了了之。

荀艾奇道:“她为何送我额带?”

舒婉秀讲东西给荀羿时自然说清楚了缘由。

荀羿复述出来后,荀艾明媚地笑笑,“不是什么值当惦记的大事,她居然记了这么久。”

“她是这样的。”受到别人一点好意就不好意思,总要想尽办法回报。

想起舒婉秀来,荀羿神色都变软和了些。

荀艾品味出了一些不同寻常,可没来得及问,因为又有人进来了。

来者是吴家那边的女长辈,荀羿原本搬了条凳子在床边,见来得人多,离开让出位置。

吴家这场洗三礼,摆了十数桌宴席,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一整天都极为热闹。

作为荀艾的娘家人,孩子舅舅,荀羿被奉为贵客。

一整日,享尽了好酒好菜好招待。

晌午、傍晚,荀羿推却不过,被劝饮了两杯酒。

量少,但他喝酒会脸红。

回家前,林杏花特意寻机会来找了他。

看他脸红像是醉了的样子,也如吴家人一般,劝他今晚宿在这儿算了。

“我没醉。”

荀羿双眼确实是清明的。

两人这般悄悄会面,似是见不得人一样,当然,本来他们说的也不是什么很光明正大的事。

离开村里才三天,但林杏花很担心荀羿离了她这个‘军师’,犯出什么错,所以特来盘问他这几天的情况。

酒能给人壮胆,也能增人信心。

荀羿傻呵呵想起了三天前舒婉秀飞快离开他家的模样,撇去了心头那一抹怀疑,彻底将其定性为害羞。

他乐呵呵道:“杏花婶娘,你的办法很有用。”

“哦?”

林杏花问他们间发生了什么事。

荀羿并不愿意详说,他自己感觉舒婉秀害羞了是一回事,一旦说出去,等同于败坏舒婉秀名声。

林杏花想知道详情,可荀艾那儿,她不能离开太长时间。

而且自从上次从荀羿那儿套出很多话后,这小子一次比一次警惕,嘴没那么松了。

她勉强信了这个傻小子的判断,不过看荀羿兴兴头头的样儿,怕他做出什么错事来,于是道:“你可不能做非礼人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