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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旁边看你们玩儿。”袁锦悦及时退出, 坐在场边观看。

90年代的旱冰场大多设在闹市,吸引着大量的年轻男女来玩耍。于绍言和李高阳两个少年的身体素质好,运动神经协调,两个人很快就熟悉了轮滑速度,开启了你追我赶,偶尔还能转个圈,急刹车什么的。

袁锦悦就像看孩子的大姐姐,带着欣赏的眼神盯着旱冰场。别说,这群男男女女,就于绍言和李高阳最显眼,引得小姑娘追着他们跑。袁锦悦与有荣焉,有点我家男娃初长成的愉悦。

当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坐在墙角,自然也有人觊觎。几个小混混模样的年轻男孩就站在了她身边,其中一个问:“妹子,你一个人来的吗?”

大姐头出入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把脸转向一侧,并不理睬小流氓。

几个小混混不死心,还想挑衅两句,于绍言已经走过来了,一把拉着袁锦悦的手:“别理他们,我们走!”

“哎,干什么呀!”“说两句话而已。”“一起玩儿啊!”几个小混混还不死心,伸出手也想拉着袁锦悦。

“啊,不要!”袁锦悦的弱势就在身体,她缩着肩膀往于绍言身边躲。

于绍言把她往怀里一带,用后背隔开了几个人,露出凶狠的模样。“听不懂人话吗?给老子滚!”

“哪儿来的高中生,哟,还挺厉害!”领头的小青年身材壮硕,留着一圈儿小胡子。

李高阳看见场外的动静,赶快站在于绍言旁边。“走开走开,别以为我们人少就欺负我们,我们还有几个同伴在场里呢!”

几个小混混一看来了两个高大的男生,其中一个还指着旱冰池里的人群,弄不清他们的底细,悻悻然离开了。

袁锦悦被于绍言护在怀里,露出胳膊的眼睛眨了眨,脑袋有点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点爱护鸡仔的习惯呢!

第一次被他这么抱着,好像有点古怪。袁锦悦下意识推开他。

“你没事儿吧!”于绍言也发现刚才的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现在红了耳根,可是眼睛还是上上下下检查她有没有受到伤害。

袁锦悦整理着衣服头发,撇开脸:“没事儿,你们去玩吧!”

“这里有流氓,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去玩。”于绍言可不敢再放着她一个人坐着不管了。

“对,我们去吃肯德基吧,听说蓉城去年才开的,我去尝尝和广州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的。”李高阳脱了旱冰鞋,“走走走,我饿了。”

既然这样,那就去吧!三人转战到了春熙路的肯德基店,排了很久的队伍,才轮到三个人。

“来,姐请你吃!”袁锦悦掏出钱包。

“怎么能要你请。”李高阳掏出钱包要付钱,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于绍言没看李高阳,只盯着袁锦悦:“我来付,跟丫丫出来,哪用别人掏钱。”

袁锦悦看了于绍言一眼,他今天主动得有点奇怪。还是笑着对李高阳说:“既然绍言请客,咱就省了。”

拿到了汉堡炸鸡和薯条,三个人围坐在一块儿,李高阳想起袁锦悦在家里发表的言论:“老大,阿姨坚决不去广州吗?那边真是好地方,经济发展最快,赚钱机会最多。你看我爸,才几年工夫,就开上大厂了。你那么聪明,也不用守着蜀绣,到广州肯定能赚好多好多钱。”

袁锦悦想想上一世的事,还真是在广州找到好机会,赚到了钱。可这一次,她不想走老路了。

“高阳,谢谢你惦记,可我喜欢蜀绣啊,我也算是在蜀绣厂长大的。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会在韦老师的画室学画学书法,还会在前后几个院子里玩耍,偷偷去参观一楼的展厅。厂长书记设计师对我都可好了,经常给我零食吃。我记得蜀绣每一幅作品,希望它们永远美下去。”

“可是,蜀绣现在已经不行了,你要重新做起来,需要多少时间精力啊!跟着我家发财多简单啊。”李高阳着急道。“你真的就想一辈子做这个吗?说得好听是传承民族艺术,挺伟大的,不就是让人守着清贫吗?”

“这事儿总要有人做吧,我妈能做,于叔叔能做,以后为什么不能是我呢?”袁锦悦心如明镜。“这辈子,我只想做点喜欢的事情。”

于绍言就在旁边一直听着顺手帮她把汉堡的包装纸撕开一角,把可乐的冰块捞出来放自己被子里。

李高阳还想再劝袁锦悦去广州,话还没出口,于绍言就说了:“高阳,你别劝丫丫了,她喜欢蜀绣,不会去广州的。”

“可这行没前途啊,到广州,我还能罩着她。”李高阳咬了一口鸡翅膀,满心不情愿。

“你这是希望她好,还是希望她到广州,方便你啊?不要那么自私吧!”于绍言毫不留情地戳穿李高阳的谎言。

果然,男孩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胡说什么呢?我爸和阿姨是好朋友,我和老大也是好朋友,我肯定是希望她好的。”

“既然是他的朋友,就尊重她的想法,支持她的决定吧!”于绍言把汉堡塞进嘴里不说话了。既然袁锦悦想做蜀绣,他应该做什么职业来协助她呢?

李高阳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为了自己!”

“你是好意,谢谢高阳。”袁锦悦安慰完李高阳,又盯着于绍言的脸,他今天怎么回事儿,管得真宽啊!

回家的路上,袁锦悦忍不住问于绍言:“于绍言,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跟高阳是朋友,他劝我也是好意,你用得着这么针对他吗?”

于绍言愣了一下:“他就是想让你去广州陪他玩儿,根本没考虑你的想法!我看不惯他这番少爷做派。”

“那你也不用抢着给钱请客吧,说好了我请的,这是我小弟。”袁锦悦叨叨。

“你请我请有什么差别呢?”于绍言本想说我们都是一家的,可他把这句话吞了进去。在他心底,他不想再把她当作妹妹。

袁锦悦听到这话,自动脑补于绍言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家人,有责任保护她,给她说好话,还帮她给钱照顾朋友。他还惦记着当她哥哥呢!

既然这样,她露出一个莞尔的笑容:“我懂了,那我就谢谢你啦,哥…哥……”

在一起住了五年,袁锦悦从没喊过哥哥,于绍言脸色唰地就白了,慌忙转过身:“你,你为什么喊我哥哥?”

“嗯?你不是一直想当哥哥吗?好了好了,你做得很好,今天特别照顾我,帮我,我也就认可你啦!以后也可以喊你哥哥,就像小时候一样。哥哥,亲亲的好大哥!”

袁锦悦和于绍言认识十年了,最开始就是喊小哥哥的。后来是为了在重组家庭中占据有利地位,才坚决不喊他哥哥。

五年过去,两个人早就磨合好了,大家就像星座一样,各自占据自己最舒服的位置。

袁锦悦以为他会开心,可于绍言脸色更不好了。他脸红了,眼光躲闪:“还是别喊了,我,我不习惯……”

喊了哥哥,以后对她好,她都以为是亲情,他不想把这份懵懂永远锁在亲情里。

没想到于绍言居然拒绝了,袁锦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脸无奈:“你说不喊,我以后可就真不喊了。”

“还是喊我名字吧,习惯!”于绍言笑了。

真是奇奇怪怪的男娃,袁锦悦瞅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家里文莉君还在苦恼蜀绣厂的事,见袁锦悦回来立刻坐在她房间,拉着她不放:“丫丫,今天和李叔叔说你要做蜀绣,说着玩儿的吧!你的未来还长着呢,不要着急选专业。蜀绣现在真不行了。”

袁锦悦没想到亲妈对此介意上了:“妈,我说的是真的。蜀绣真是好东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方法去经营。”

“我们厂现在都没解决的问题,你能有什么办法。”文莉君愁眉苦脸。

“你们现在不就是想多挣一点儿钱,把厂子关停的时间往后挪,在此期间争取更多订单吗?”袁锦悦笑了笑。“虽说我不能帮忙找订单。可把已有资产盘活,方法很多。”

“说说看?”于哲也来了兴趣,坐在旁边聆听。

“蜀绣厂已有的房间、大型绷架、车辆都是可以出租的,食堂可以改为自负盈亏的餐厅对外销售,后院的花木苗圃也可以种植售卖。还有积压的丝线、绸缎、蜀锦,卖给团结镇的工坊应该没问题吧……”袁锦悦一口气说了好几个。

文莉君的眼睛越来越亮:“等着,我去找笔记下来。”

于哲帮忙找纸笔,于绍言问道:“这样蜀绣厂就不会倒闭啦?”

“当然不可能,蜀绣厂这样的庞然大物,必然是拖不动的。只是想让妈妈安心,她把能做的都做了,也许就该告别了。”袁锦悦抱着胳膊。“我将来要做的蜀绣,可能真不是蜀绣厂了。”

“那你准备选什么大学专业?”于绍言准备选和袁锦悦一样的。

蜀绣厂今年,最迟明年,肯定要倒闭。到时候文莉君应该就自由了,可以加入别的工坊,或者自主创业。袁锦悦沉吟片刻:“我不读大学,应该也可以吧!”

“不行!”文莉君刚好听到这句话。“丫丫这么好的成绩,一定要读大学。读大学才能长见识,读大学才知道怎么帮妈妈!”

“我不读大学也可以啊!我对蜀绣熟着呢。”对于销售经营,袁锦悦早就了然于心,书本上教的还没她自己总结得多呢。

“那也不行!”文莉君开始着急了。“我就是因为没有读大学,所以现在才对蜀绣倒闭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死守着针线过日子。但是你不一样,你去了大学,一定会有更多选择。”

于哲见文莉君着急起来:“丫丫,你妈妈期望你能多读书,也是希望能找到更多解决蜀绣的难题。未来,蜀绣的经营方式一定和别的商品不一样。她的根在民族的魂里,但是她的魅力,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不是简单做做销售就行得通的。有一个民族文化认同的习惯在里面。”

这话有些道理,袁锦悦没有反驳。毕竟上一世她是卖汽车的,蜀绣要售卖成功,一定要和民族文化的发扬光大一起。但是对于传统文化的一切,还是在大学里能做更深入的研究。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的。”袁锦悦没有拒绝考大学的可能,文莉君终于松了一口气。

于绍言心中怦怦跳,那他是不是应该选择和国际接轨的专业呢?袁锦悦扩展国内市场,他扩展国外市场。

他的亲妈好像在M国,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第157章

清明节后, 李华带着李高阳离开了蓉城,母女俩去火车站送行。

临上火车前,李高阳仍然没死心:“老大啊, 来找我玩啊,你去过就知道广州的繁华了,一定会留下的。”

袁锦悦笑笑, 广州曾经是她的第二故乡,她创造过人生的辉煌。可现在妈妈在哪儿, 她就在哪里。

李华也没死心:“莉君, 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你千万别客气。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我在广州永远欢迎你。”

“谢谢!”文莉君和李华挥手告别, 她想起还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总能找点路径。

蜀绣厂背后的农田现在渐渐地少了,建起了楼房,住了好些人。小块的田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荒废着, 长着杂草。农舍也分散了,基本没有农人居住。这些小院儿大多改成了小型工厂, 有切割石材的, 有做钢材门窗的, 有酿造白酒的, 有做皮鞋的……

小小的皮鞋小院里,机器的哒哒声混着皮革的味道飘在空气里。曹云穿着沾了胶渍的皮质围裙, 刚把一双缝好的皮鞋从机器上取下来,就看见文莉君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大包,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莉君,你怎么来了!” 曹云放下手里的鞋楦,快步走过去,把她往厂房里让,“快进来坐坐,外面乱得很。”

文莉君跟着她走到角落的小办公室,刚坐下就打开布包,拿出几块叠得整齐的绣片样品。有巴掌大的卡通绣片,还有绣着梅兰竹菊的小方块。

“曹云,我是来求你帮忙的。蜀绣厂现在,订单越来越少,库里堆了好多绣品,我知道你在广州有不少客户,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服装厂或者礼品店愿意收这些?哪怕价格低点儿也行。”

曹云拿起一块熊猫绣片,对着光看。针脚细密,熊猫的眼睛绣得活灵活现,她忍不住感叹:“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可惜了,蜀绣厂人太多了、负担太重了。领导的经营方式严重落后,要不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她放下绣片,看着文莉君失望的脸,有些不忍:“莉君,不是我不帮你介绍客户,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算我帮你推出去这一批,下一批呢?手工刺绣根本不适合做日用品,人手永远比不过机器,时代变了啊。”

文莉君捏着绣片的手握紧又放开,没说话。

曹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接着说:“莉君,你看我,当年从喜鹊合作社出来,租这小厂房做皮鞋,一开始也难,可我能自己接订单、自己定价格,广州那边要什么款式,我第二天就能改版型,比在厂里灵活多了。

你手里有这么好的蜀绣手艺,不如自己出来干。租个小铺子,或者跟我一样搞个小作坊,自己定价自己做,不比在厂里耗着强?如果你开了铺子,我一定来捧场。”

“我……” 文莉君捧着热水杯,指尖传来暖意,心里却泛起酸涩。

她想起 1987 年,自己刚离婚,带着丫丫走投无路,是蜀绣厂给了她第一个岗位,给了她集体户口和宿舍,让她们母女有了落脚的地方。

想起高志川书记帮她挡袁鹏的骚扰,帮她争取去苏州的机会。想起韦青老师带着她获得全国金奖还送双面绣到了亚运村。张红蕾器重她,让她从一个普通绣工,慢慢成了技术骨干,车间主任。

“曹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文莉君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却很坚定。

“可蜀绣厂对我来说,不只是个工作的地方。当年我最难的时候,是它庇护了我和丫丫,给了我尊严,给了我生活保障。现在厂里难了,我要是走了,那些跟着我学绣活儿的姐妹怎么办?那些绣了大半辈子蜀绣的老师傅怎么办?我想再坚持坚持,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想先放弃。”

曹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文莉君的性子,看似柔弱,可只要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我懂了。广州那边的客户,我帮你问问。有做服装辅料的,也有开礼品店的,我把你的绣片样品寄过去,看看能不能谈成批量订单。”

文莉君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曹云!”

“丑话先说在前面,我不能保证销路。”

“没事儿,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强!”文莉君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清明节放了个长假,节后的蜀绣厂的生产车间里,绣绷排成一排,却没几个人动手干活儿。四十多双眼睛都盯着文莉君手里的报名名单,空气里带着几分紧绷。

文莉君把拟出来的十二个人的名单贴在公示栏上,底下立刻就炸了。

“莉君啊,我不服!”赵姐第一个站出来,挽起袖子叉着腰。“我在厂里绣了二十多年,牡丹花、蝴蝶我哪样没绣过?怎么这次就没我的份?”

旁边的万胜男也跟着点头,声音带着急:“就是!我年轻,眼神好,手脚也快,每天能多绣两小时,主任为什么选郑招娣不选我?她去年还绣错过花纹呢!”

一时间,质疑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 “凭什么按年龄排,按工龄排才靠谱”,有人抱怨:“选的都是跟文主任走得近的,关系好的”。

刘卉皱着眉,小声跟张娟嘀咕:“虽说我们俩没入选正常,可这选法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文莉君没急着反驳,走到车间中央,双手往下按了按:“大家先静一静,我知道大家盼这活盼了多久。三件长衫,能让 12 个人有活干,我比谁都想把机会分给每一个人,可订单就这么多,我只能按实际情况选。

我们一共三个组,需要选一个组长带着大家做,除了要刺绣还要会缝纫、盘口、收边等手艺。目前做得最好的是这三位。”

文莉君用笔圈了出来,大家看到名字,也算心服口服。

“其他人呢?她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我们手艺差不多。”

“我选这 12 个人,没按关系,没按资历,就按两件事:一是能不能干,二是适不适合。年轻的手脚快,负责赶进度;老手艺精的,负责抠细节。同等条件下,我选了家庭最困难的。大家可以对着名单仔细看,不是我瞎选的。我自己,还有我最好的朋友刘卉、张娟,几个车间组长基本都没入选。”

大家仔细看了看,一组剩下的三个人里面,一个是刺绣手艺好的,一个是年轻速度快的,还有一个是家庭困难的。要么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的,要么是老人生病丈夫瘫痪的,还有一个孩子正准备高三,要存钱供着读大学。

这话刚落,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我们没选上的,就只能等着了?”

“我问过博物馆了,如果这三件做得好,还有三件。这次做长衫的小组,每天收工后留一个小时,轮流教没选上的姐妹盘扣、绣暗纹、钉珠。咱们现在缺的不是活,是能拿得下各种活的手艺。等大家都学会了,以后再多订单,咱们也能一起干!”

车间里慢慢静了下来。万胜男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莉君姐,我刚才急了,没想着活还分细活粗活。”

赵姐也叹了口气:“再来三件又怎样,还是养不活这么多人。”

文莉君拿起名单安慰大家:“既然大家还在蜀绣厂,我一定会继续想办法的。就算蜀绣厂没了,蜀绣还在。我们的手艺还在,就饿不死自己的。”

“好!我们信莉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更多人附和。之前紧绷的气氛消散了一些,有绣工开始跟选上的人讨教盘扣技巧,三个组长围着文莉君问长衫订单的各项细节,车间里终于又有了些过往的活人生气。

有工人把私活带到了单位刺绣,干部们也没有阻止。只要不用蜀绣厂的材料,允许他们用场地和时间。一个人有事儿做,总比没事儿做好,有事儿做才有希望。

文莉君把绣工们安顿好,她带着笔记本再次敲响了张红蕾办公室的门。

“又是你?”张红蕾打开门,带着一点不悦。

“厂长,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和我家闺女想了些办法,能给厂里赚点钱,不会让您投一分钱。”文莉君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张红蕾桌子上。

张红蕾看了一眼,这次都是节能的方案。她终于有了兴趣:“食堂这事儿我怎么没想到呢!白白养着三个工人,还用了那么多水电气费用,完全可以用来创收呢!”

文莉君这回终于松了口气:“那请厂长上会谈论吧!”

“好!”张红蕾把食堂、绣绷、厂房、公车都打上钩。第二周的行政会,大家很快都同意这些自救方案。

第二天,文莉君带着食堂做的包子给于绍言和袁锦悦晚上加餐:“尝尝,我们食堂自己做的。材料地道,味道好,比省大食堂的好吃。”

“这就开始转变方法啦!”袁锦悦咬了一口,还真是肉汁饱满可口。

于绍言连吃了两个包子,才停下来说:“蜀绣厂干脆改成餐饮店算了。”

袁锦悦听到后眼睛一亮:“妈妈,蜀绣放在公园没人买,要不要放在高档酒店里试试呢?说不定客人吃完饭,发现这东西还没一桌宴席贵,就把蜀绣带回去了。”

“这确实可以问一下!”文莉君刷刷写进了小本子,眼见的高兴起来。

转天文莉君找到了崔碧泉,她正在画室焚香静坐。最近没有生产任务,她心中烦闷。

文莉君等她休息好了,给她说了想去高档酒店卖蜀绣的想法:“只是餐厅里摆大作品可能不容易卖出去,但是小东西一定是喜欢的。请崔老师帮忙,我们一块儿去库房选选。”

崔碧泉闻言立刻起身,找到韩文超打开了库房。韩文超指着堆满的滞销货品:“都在这儿了,你们挑吧!”

蓉城最高档的酒店和餐厅都是以男性消费者为主的,文莉君和崔碧泉挑选了领带、手绢和几个绣着老虎狮子的小绣屏。

当天两个人带着作品去了蓉城的第一家五星级宾馆,却被拒绝了。

宾馆经理很明确地告诉她们:“我们这里不能强制推销,如果你们要来售卖,就开个专柜吧!在我们这五星级酒店开专柜,一个月至少5000块租金,还要三万块押金。我们的服务员是不会帮忙推销的,你们要自负盈亏。”

连草堂寺的免费专柜都撤了,怎么可能花更多钱给宾馆开专柜。蜀绣厂根本拿不出这个钱。

“打扰了!”文莉君和崔碧泉只能告辞。

离开的时候,文莉君站在宾馆门外踌躇不前。她明明看着来往的客人衣着光鲜,都是潜在的客户群体,却不能靠近。

她在门口犹犹豫豫,被保安看见了:“这是外事接待单位,你们别站在这里。走开,走远点!”

回到蜀绣厂,张红蕾告诉她:“蓉城的宾馆我早就派人去问过了,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风险太大。这个月糖酒会的时候,我向上级赊了个专柜,出掉了一些积压产品,可只卖出去小东西,大件的商品客户还是嫌弃太贵了。但是,让我低于成本价格卖,我还是舍不得。”

曹云带来的消息也不乐观,她到处求人,也没找到愿意定制绣品的工厂:“广州那边的工厂回复说,手工刺绣一个平方厘米的花纹至少两小时,机器只需要几分钟。而且这两年好像不流行刺绣风格的服装和纺织品,要不我们再等等?”

当天晚上,文莉君又一次失眠了。蜀绣厂太大了,就算是用了所有的方法,还是拖不动。

于哲感知到她的沮丧,就着被子抱着她的后背:“莉君,别伤心了,你已经尽力了,尽全力了。”

文莉君抱着于哲的胳膊,忍不住抽泣起来:“为什么,什么方法都不行,要让蜀绣厂活下来,就这么难呢?”

袁锦悦睡到半夜,听到低低的抽泣声,打开了房门。循声站到了母亲的门前,她犹豫着,没有进去。

身后的房门悄悄打开,于绍言也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袁锦悦,丝毫不觉得奇怪。

袁锦悦转身看向于绍言,幽暗的光线里,眼睛仍然散发着光芒。

于绍言看见这段时间袁锦悦为了帮母亲,在繁忙的学业中学习蜀绣,整理绣片,查找书籍资料,甚至偷偷学刺绣。她为保护母亲这么拼命,他也想护着她。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黑暗中,于绍言带着笑意点了点头,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第158章

五一节前, 袁锦悦、于绍言带着零花钱到蜀绣厂找文莉君。“丫丫、绍言,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进货代销。”袁锦悦笑笑。

“代销是什么意思?”

文莉君不知道,袁锦悦笑着拉她去了销售部。“韩叔叔, 我买20条方巾手绢,20个香包,你给我个批发价呗。”

“买这么多干什么, 你们也用不完啊?”亲妈好惊讶。

“我拿去卖的,反正亏了赚了都算我的。”袁锦悦一副小老板的模样。

当初她在广州摆过地摊, 卖过文具鞋帽。现在她想试试现阶段人们对蜀绣的认知度和购买力, 摆个摊是最简单、最快速能摸清楚的。

韩文超笑着给袁锦悦数了东西,报了价钱。袁锦悦掏出600块巨款, 拿走了这些东西, 还让韩文超赠送了一个扇面。

文莉君又紧张起来想阻止。

“阿姨,就让我们试试吧!”于绍言笑着说。“我们只是想帮上您的忙。”

行吧!孩子们的好意,文莉君总不好再拒绝,反正这钱就当是自家给蜀绣厂的贡献吧。回头用家里的钱给两个孩子补上。

五一节的蓉城人民公园, 紫藤花把长廊染成淡紫色。老人们摇着蒲扇, 坐着藤椅坐在茶桌旁摆龙门阵,一杯杯的盖碗茶香气扑鼻。孩子们在周围追逐打闹, 争着玩滑梯。

袁锦悦蹲在树荫下, 把蜀绣的手绢、香包一一摆开。于绍言把折叠小桌子小椅子摆好架稳, 又帮着把东西摆得更整齐, 还学着小贩的腔调吆喝:“蜀绣手工做的高级货,送朋友、送家人都合适!”

“多少钱一个呀!”立刻就有带孩子的妇女来问价。

“20一个, 30两个,随便选!”袁锦悦笑眯眯地,很有小商小贩的劲头。

“这么贵啊!”妇女蹲下翻看了几个香包, 又放下离开了。

陆陆续续又有好些人来看,都说好美,但是好贵。

只有一个穿着旗袍的银发老太太,捡起一块方巾手绢:“我年轻时有一条差不多的,丢了后就找不到了。现在居然找不到类似的,今天好巧让我碰见了。”

“您真是找对了,这是蜀绣,以前商店里都是卖手工刺绣的,现在手绢都退出商场了,根本没人买。这是我从蜀绣厂里进货的,全是高级绣工亲手刺绣的。”袁锦悦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于绍言也帮腔:“蜀绣厂现在面临危机,以后厂子没了,您更没地方买。”

老太太本来还高兴着:“什么,蜀绣厂要没了,那我要再选一块。女娃娃,你帮我选选,男娃娃,你给我算便宜点。”

“好呀!”两个少年异口同声,配合默契。

两人正忙着,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哟,这不是于绍言、袁锦悦吗?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当小老板啊!”

袁锦悦把两条方巾给老太太装好,回头一看,是高中同班的文娱委员周萌,还跟着两个女生。“你们卖的是什么啊?”

“这是我妈蜀绣厂的手工刺绣,有喜欢的吗?”来者都是客,袁锦悦都推销。

周萌凑到摊位前,拿起一个香包,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打趣:“我说你们五一不跟我们出去玩,原来在这儿搞个体户啊?于绍言,你这吆喝的劲儿,比人家亲生闺女还卖力。”

另一个女生也笑道:“你们俩比人家亲兄妹还亲!”

袁锦悦无所谓地拿回周萌手里的香包:“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你们才知道吗?”

“你想当人家绍言哥的妹妹,人家想不想让你当呢?”女生们笑了起来。班上有省大的同学,大家早就知道于绍言和袁锦悦不是真兄妹了。

于绍言有些尴尬,却没反驳,他内心并不想让袁锦悦当妹妹,遂岔开了话题:“班里好多同学约着去春游,你们怎么也来人民公园了?”

“刚从百花潭公园过来,看见你们就过来了。”周萌把钥匙扣放回摊位,冲两人挤了挤眼,“行吧,不打扰你们亲……兄妹做生意了,回头班里见啊!对了,你们俩这搭档,还挺配的!”

“就像一对儿!”“嘻嘻嘻”几个女生走远了,于绍言的手心出了汗,刚才周萌的打趣,竟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甜蜜。

袁锦悦低头扒拉着丝巾:“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什么?”于绍言满面春光,还沉浸在甜蜜里。

“澄清我们是兄妹啊!”袁锦悦抬头盯着他看。“以前你天天盘算着当我哥哥,和我争吵打架争当老大。可现在我明明叫你哥哥了,也承认你是老大了。为什么你要否认?”

“我……”于绍言的脸从下到上变得通红。“我,只是……不想当你哥哥了!”

“?”袁锦悦盯着于绍言的脸看,越看他越心虚。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我觉得你挺厉害的,聪明、有办法,也会经营,阿姨和我爸都不会把你当小孩子,我可不敢当你哥哥……”

我只想用平等的身份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这句话刚到舌尖,被他赶快咽下。他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真是要命。

袁锦悦看着他脸可疑地红着,又避开她的视线,他这是怕她吗?居然不敢当她的哥哥了。

他居然崇拜她!她有些没闹明白,这家伙和她争了五年,怎么突然就变了呢?还是他早就变了,她没发现。

“行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了?”于绍言还以为袁锦悦猜出了他的心思正准备高兴,就听见袁锦悦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想当我小弟,但是在学校最好还是兄妹相称的好!免得同学八卦。”

少年膨胀的爱意,就像被扎了孔的气球,哧溜一声就泄气了。“知道了!”

袁锦悦没空管少年的别样心思,她通过在人民公园摆摊,基本了解蜀绣在老年人中还是有市场的,但是具有购买能力的青壮年却知之甚少。如果是她做蜀绣,需要让蜀绣在年轻人中普及开来。

得到这样的结果,袁锦悦记在了笔记中,头脑中开始规划未来的商业地图。她说要做蜀绣,绝不是玩玩而已。

假期结束,省大附中高二的走廊,袁锦悦刚抱着作业本从语文老师办公室出来,就被人故意撞了一下,本子散落一地。抬头一看,是班里的林薇薇。

小姑娘同样是住在省大湖畔宿舍区的,自高中才转到省大附中读书。人长得肤白貌美,即便穿着宽松的校服,依然能看见姣好的身材。是班里公认最喜欢追着于绍言跑的,常找借口要他笔记、递水。

“走路不长眼啊?” 林薇薇踢开一本作业本,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有些人啊,不就是个蜀绣厂的工人女儿吗?蜀绣厂都要垮了,下岗工人可不怎么好听。这母女俩要不是攀着于教授,能住上省大的教师宿舍,读省大附中?现在居然仗着家里跟于教授沾点关系,就以为自己能跟于绍言平起平坐了。真是好本事。”

周围几个女生跟着哄笑,有人还故意说:“就是,上次看见于绍言帮她去食堂打饭,说不定是被她缠上了。”

“他们还住在一起呢?不知道关起门来做了多少舔着脸求男人的事儿!”

有病吧!袁锦悦翻了个白眼,不想和恋爱脑说话。每次遇见于绍言的追求者,都这样。

她刚想弯腰捡作业本,一只手却先她一步伸了过来 。于绍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把散落的作业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然后挡在袁锦悦身前,眼神冰冷。

“林薇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于绍言把作业本递给袁锦悦,声音掷地有声,“文阿姨是我家人,袁锦悦也是我……我妹妹,我们住在一起怎么了?什么叫攀附?什么叫求男人?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去找你爸你爷爷。”

林薇薇没想到于绍言会突然出现,还这么不给面子,脸涨得通红:“我…… 我又没说错,大家都这么说!”

“就是!”旁边的女生小声嘀咕。“大家都说你们都去人民公园摆夫妻摊位了。”

“一群长舌妇!就是你们这群人天天造谣,搬弄是非。不是这个好了,就是那个看对眼了。搞得男生和女生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你们有这时间,不会多刷两道题吗?要高考了!”

于绍言扫了一眼周围附和的女生,“还有,我和袁锦悦现在是一家,将来也是一家,不是你们挑拨离间有用的,少管我们家的事儿。”

说完,他没再看林薇薇,转身接过作业本对袁锦悦说:“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袁锦悦本来还想出手的,现在保镖出师了,自己可以省心了,不禁老怀安慰:“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于绍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永远明朗大方,毫不畏惧,现在的道谢带着真诚和俏皮。可当他说自己是她哥哥的时候,她没有反驳,还挺用力地点头,真是让他心情不悦。

“我刚才喊你妹妹,不是要占你便宜,只是不想让她们再纠缠下去。”

“我知道啊!谢谢你出手,这群女生烦不胜烦。”袁锦悦眼神明亮磊落,好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底晦暗的角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突然为自己感到羞耻,喜欢上自己的妹妹,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用谢,我们是家人嘛。” 于绍言慌忙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飘。“以后有男生纠缠你,我也可以帮你赶走他们的。”

“那就太好了!”袁锦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可你还是不着急出手啊!万一有我喜欢的人怎么办,听我口令,看我指挥。”

“你有喜欢的人了?你才,才15岁。”于绍言没料到听到这个答案。

早就超过15岁心理年龄的袁锦悦耸耸肩膀:“哎,别紧张,暂时还没有,顺便看看嘛。万一有又帅又聪明,还会运动的阳光大男孩呢?总要先认识认识嘛!”

“我们学校哪儿有又帅又聪明还会运动的,他们都不如我!”于绍言越想越生气,她怎么就不能看到他的好呢!

“?”袁锦悦搞不懂少年的心思。“这有什么好比较的。你再好,我还不能看看别的小男生?”于绍言确实属于拔尖的男娃,可再好,看这么多年也审美疲劳了吧!

“啥,你还想早恋啊,你妈肯定不答应!”于绍言觉得胃里的气好像鼓成了气球。

“我就是纯欣赏不可以吗?”袁锦悦一脸谄媚。“你们男生不也喜欢看漂亮女生吗?别装了,大家欣赏欣赏美人,作为繁重学习的调剂。我帮你打掩护!”

“……我又不是你!”于绍言看着袁锦悦,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大胆直白的话呢?他明明只想看着她而已。

没法解释,他转身迈腿进教室,嘴唇一直紧紧抿着。

袁锦悦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走。“啊,这就生气了,为啥生气啊?”

“我没生气!”

没生气才怪,袁锦悦腹诽,青春期的男娃真麻烦。一会儿要当她哥哥,她愿意喊哥哥了又不让喊了。一会儿要帮她,一会儿又限制她,看个帅哥怎么了嘛!又不会影响学习,还能让人身心愉悦。拉他下水一块儿看美人,他也不愿意。

想不明白,于绍言一点儿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长大了,越来越矫情!

第159章

学校不顺, 亲妈的拯救蜀绣厂大业也不顺。就算她拼着命找来的订单,也不过让蜀绣厂多活了一个月。

端午节后,工厂正式停发基本工资。

食堂外的公告栏上的告示一张贴出来, 很多人都哭了,也有人开始骂娘。

张红蕾的办公室再次被堵了,她关着门窗、关着灯, 听着门外的绣工们的谩骂声,数着桌上钟表指针一格格的跳动。

文莉君站在走廊, 眺望对面行政楼的动静, 也难受得不行。

没人相信蜀绣厂是倒在了时代里,大家都觉得是厂长中饱私囊, 管理混乱, 能力低下。

骂声越来越难听,张红蕾在越发昏暗的房间,默默流泪。

工人们敲不开厂长的门,又纷纷回来找文莉君:“文主任, 我们信你, 再去和厂长谈谈吧!”

还能谈什么呢?文莉君心知肚明,蜀绣厂没救了, 但她还是去了。

门敲响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文莉君知道, 张红蕾一定在里面听着呢!她让大家安静, 注意秩序,清了清嗓子, 放声说道:“厂长,我是莉君,您能出来和大家说说话吗?工人们不是想造反, 就是心里难受,想找你说说话,听个准信。”

房间里面有一点动静,可门还是没开。

“厂长,我是您招进蜀绣厂的。那年新员工考核培训,我还记得您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以后,蜀绣厂就是你们的家。后来,蜀绣厂给了我一次次庇佑,我是真把蜀绣厂当作家。我相信,很多兄弟姐妹,也是一样的感受。”文莉君尽量平静地回忆着,周围的人的抽泣声更加明显。

“我们只是害怕!怕被欺骗,怕被抛弃,怕离开蜀绣厂活不下去。您是我们的大家长,您给我们说说,厂子卖了以后,我们还能怎么办?好不好?”

张红蕾一直在里面听着,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宣布这样的消息。可文莉君说得对,这个时候她更要有担当。

擦干眼泪,她打开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大家或期盼、或悲伤的脸。“既然大家想听,我们去活动室说吧!”

一传十,十传百,所有职工齐聚四楼的活动室。这次曾经是文莉君第一次进厂考核,后来无数次举行职工培训的地方。

张红蕾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她把账本放在了第一排:“工人师傅们,我张红蕾绝不会把钱揣进自己腰包,和大家一样拿着工资奖金。大家如果不相信,这是今年的《资产审计报告》,这是厂里历年来的账本,大家可以去查查看看。”

后勤主任姜雅丽忍着泪水,把账本翻开递给工人们,上面的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大家伸出脖子瞟了一眼,低下了头。

大家看不懂,可也知道,张红蕾开放账本,是想说明自己光明磊落,绝没有贪污。

“其实从90年起,粤绣首先就没落了,蜀绣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这几年,我们靠着高质量的画稿和绣工技术,努力开发国际国内市场,又坚持了许多年。可是从94年开始,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我们只出不进,已经用掉了往年来的全部存款,今年只有欠账和亏损。

上级派人来进行资产审计,厂里现在欠了银行三十多万,水电、原材料的欠账也堆了一摞。我们的厂房只值80万,可地皮是国家的,我们没有权利动用。

我们继续维持下去,欠账只会滚雪球,越来越多。上次我提过的全员买断,全厂实行股份制,可大家并不同意。我自己这几年来也许比大家多挣一点儿,但是远远不够,而且改制文件里明确写了管理层禁止自买自卖。

我也找过很多商人朋友,可现实是蜀绣厂拖累太大,谁也不能保证拿出钱来,还能收回成本。厂里给的这六个月最低工资,其实也是给大家机会,有能力有门路的都可以离开。辞职可以,留职停薪也行。”

这些事情文莉君也尝试过了,连李华这样对蜀绣厂有感情的老员工,听到蜀绣厂要倒闭,都觉得是迟早的事情,更不会接手这么大的包袱。

“工友们,不是我狠心。现在要么变卖厂房还账,要么申请破产。这已经是我们全部行政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了,你们的文主任也是知道的。”

工友们知道文莉君这半年多的忙碌,现在看她低垂的眉眼,知道张红蕾说的是真话。

文莉君站起来,她这半年也参与了很多经营工作,不像最初时那么痛苦自责。就像于哲说的,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她艰难地向工人们解释:“工友们,我去过广州、苏杭上海和北京。真是时代变了,大家的消费观念变了。蜀绣是高价格长时间的传统手工产品,怎么比得过低价格短平快的机器洋制品。

张厂长真的尽力了,变卖厂房,至少还了欠账,还给大家补点安置费。可一直拖着,最后把蜀绣厂列进破产名单,大家一分钱都拿不到,临近退休的师傅们也没有退休金。”

“真的,没希望了吗?”一个工人问。

文莉君看向张红蕾,她闭上了眼睛;文莉君看向大家,很多人眼眶红了,包括坐在里面的崔碧泉、韩文超、伍红玲、刘卉、张娟、蒋巧巧。他们的脸上全是不舍和失望,文莉君想起早已离开这里的高志川、韦青、何东妹、李华。所有人的蜀绣梦都在这里终结了。

“真的,结束了!”文莉君看向最后一排的入口,好像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从这里意气风发地走进来。

“工友们,我张红蕾会待到最后,你们需要找工作,我会尽量帮忙联系。我的所有干部,也都会帮你们找到合适的工作岗位。”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了,安静,很安静!心死一般的安静,一动不动。

天黑了下来,所有人像是经历了一场长跑,安静而沉重地离开了会场,从此各奔东西。

接下来,上级同意蜀绣厂改制的方案审批下来了,给出的安置标准:按工龄算,满 10 年补 5000 元,满 20 年补 8000 元,不足10年的给3000,不足5年的给1500。在职职工举手表决同意后,一一签字留档。

自主经营两个多月的食堂关了,食堂里的三个人背着菜刀锅铲,离开了蜀绣厂。

销售部关了,韩文超被推荐去了百货大楼,其他销售各自找到了工作。行政们找到各种门路,有去事业单位的,有直接办理退休的,有自主经商的。

崔碧泉和尹凯作为最后的设计师,选择待到最后,直接拿安置费。工人们大多也是留职停薪,能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手艺好的绣工,很快就联系到了各地的私人绣坊,或者组合开办工作室。手艺弱一点的绣工或者年轻人,离开后选择了别的行业。年纪大的,纷纷办理了退休。

张娟火锅店招了五个年轻绣工,每月开 400 元工资;赵姐去了杨心绣坊后,绣的金丝猴香包被游客抢着买,第一个月就赚了 200 元,比在厂里的基本工资还高。沈新华在上海接手了几个姐妹,李华在广州招了七八个,曹云也帮忙接手了五六个,大家的日子比想象中好。

蜀绣厂的大部分区域关闭了,只留下一楼的一个车间还开着,文莉君、张娟、刘卉还在,还有另外9个工人仍然坚持刺绣工作。博物馆的文物服饰仿制工作尚未完成,给的尾款会单独作为几个人的工资。

一个月过去,夏日的阳光照在蜀绣厂的锈迹大门上。

蓉城蜀绣厂的招牌已经取下了,只留下招牌曾经遮挡过墙面的痕迹;空车间里,蒙尘的绣绷排得整整齐齐,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绣工们的欢声笑语,没有绣品丝线的五彩斑斓。

在蓉城最热的夏天,蜀绣厂老厂房冷清且冰凉。

文莉君仿佛老了很多岁,喜欢睡觉,不想工作,又不得不扛着爬起来。一个热伤风,来来回回吃药打针都没康复。

七月一日,一个特殊的日子,文莉君一家待在客厅,从上午就开始看直播回归,也看到了香港的一切。

袁锦悦看着电视,吃着水蜜桃,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当年先去广州,再去深圳、上海,没少去香港。

于哲和于绍言看着这一切很兴奋,此时的香港高楼林立,经济发达,在蓉城人眼中看来如同未来世界。可以预见,未来几年港风流行,人们追求更高的物欲,追求极度的繁华,加入到快速的经济发展中去。

电视里香港会展中心升起国旗,于哲和于绍言欢呼起来;文莉君却摸着毯子上蜀绣厂的旧标记摩挲,隐隐约约还能看出蓉城蜀绣厂几个字。一个时代在狂欢,另一个时代在落幕。

香港回归的仪式还没播放完,文莉君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裹着旧毯子。就像一个遗留在旧时代的老物件,已经和新时代格格不入了。

稍晚些,文莉君醒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女儿在沙发另一头刷题。走廊的灯亮着,于哲和于绍言估计在各自房间里忙碌。

“丫丫,几点了,还不睡。”文莉君看看挂钟,十点了。

“我刷刷题,没事儿!”袁锦悦收了作业,盘腿坐在沙发上。“妈妈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文莉君点点头,袁锦悦到厨房接了杯凉开水,给她端过来:“妈妈最近太累了,多休息休息。”

“是有点累,现在蜀绣厂只剩下我们12个人,什么活儿都得干。清洁、做饭、修理、送货……”文莉君接过凉水喝了两口。

“蜀绣厂人多的时候,没活儿给大家做。现在没几个人了,时不时还有一两个订单。博物馆的服装复制完了,还有外贸局的礼物。”

“妈妈也要注意身体,蜀绣厂变卖走到哪一步了?”袁锦悦知道母亲不是真的累,而是心中的目标没了。

“前几天在进行登记拍卖什么的,快了吧!”文莉君故作轻松。“卖了也好,卖了大家就有钱了,我也不用去上班了,正好休息一下。”

“妈妈,蜀绣厂不在了,蜀绣还在的。您会去杨心婆婆家的欣欣向荣吗?”

文莉君把水喝完,放下了杯子:“不知道,也许就在家里吧。”

“妈妈,你有想过自主创业吗?”

“做个体户?”文莉君沉默了。

“韦老师上次到家里来看您,不还说只要需要她,她可以帮忙出稿子吗?张娟阿姨和刘卉阿姨也说这么年轻退休好无聊。您一直想把蜀绣传承下去,蜀绣厂不在了,可大家还在。”袁锦悦摸出书包里的笔记本递给文莉君。

“妈妈,你看,我这几个周末去摆摊做的调研。五十岁以上的妇女购买了六个产品,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买了两个,三十岁以下的没人购买。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没有销路,是我们没有打开市场啊!”袁锦悦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我就毕业了,我能帮上忙。我们主动出击,在年轻人中宣传蜀绣。”

文莉君接过女儿的笔记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记录了大半,上面有她擅长的花纹和手法。有摆摊后的调查记录,客人的年龄和喜欢的纹样。还有她对未来的规划,进学校、上电视、找名人合作……

她的鼻子有点酸,女儿早就在为她构思出路。她应该振作起来,成为女儿的支撑才对。

“丫丫,蜀绣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你说的话妈妈会考虑的。可是你从小成绩就好,千万不要说不读了,考大学、读研究生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目标。多学点儿东西,才好帮妈妈。”文莉君可不想女儿高中毕业就去工作,未来都是高智商人的较量,有知识有文化才有好出路。

“你这暑假过完,就高三了吧?蜀绣厂没了,集体户也没了。要不,我俩迁到于叔叔的户口上来?这样你读书高考都方便。这次迁户口,有一次改名字的机会,以后办了身份证,再改名字就不容易了。”

“改名字?”袁锦悦想了想,她虽然讨厌袁鹏,可这名字跟了自己那么多年,还真没想过要改。不过父母离婚那么久了,袁鹏上山劳改也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了。

改改也好,免得给亲妈添堵。“那就改吧,我都可以。名字就不用改了,改个姓吧!”

第160章

“那你是准备跟我姓呢?还是跟你于叔叔姓?好像教师子女考大学要加分的。”文莉君突然笑了起来。

“啥?”袁锦悦有点懵了, 难道为了加分,她不叫文锦悦,还能叫于锦悦?

名字于她, 不过是一个代号。于锦悦,好像也挺好听的!

“不,不好听!”于绍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钻出来。“我自己都不喜欢姓于, 小时候被同学取了好多外号,什么大鱼小鱼咸鱼的。丫丫还是姓文吧, 姓文好听。”

晚来一步的于哲, 满怀的老父亲粉红爱心就被亲儿子吧唧一下戳破了。“为啥姓于不好,于锦悦这名字不正好吗?”

如果袁锦悦愿意跟于哲姓, 喊爸爸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吗?这臭儿子怎么想的呢?多好的当爸爸的机会啊, 亲生的皮夹克真是漏风啊!

“总之,人家丫丫可没说要姓于。”于绍言有点着急了,袁锦悦真的变成了于锦悦,他们将来就成真兄妹了。到时候他再表白, 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吗?

这个理由牵强得明显, 袁锦悦挑了挑眉:“你以前也没说姓于难听啊,怎么现在……”

“就是难听!” 于绍言打断她, 转身就往房间走, 关门声震得墙壁都颤动了。

客厅里静了下来, 于哲看着儿子的房门,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文莉君没想到于哲不反对,于绍言居然反对, 她看向于哲。眼神很明确: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于哲满脸尴尬:“你们的户口就迁到我这里来吧,改姓这事儿还是看丫丫,丫丫想跟着谁姓就跟着谁姓。谁也管不着。不过丫丫跟我肯定是好的, 教师子女考师范有加分,考省大也会额外照顾。莉君抓紧办,我陪你去。”说完,他去找于绍言谈话去了。

于绍言此刻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怎么也不肯开门了。“我困了,睡觉了。”

袁锦悦却盯着过道关上的门,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于绍言的反对,好像不只是 “外号” 那么简单。最近他有点反常,各种行为都难以费解。

文莉君站起来收拾了沙发:“太晚了,休息去吧。暑假也不要熬夜睡懒觉,对身体不好。”

隔了几天,趁文莉君带着袁锦悦去张娟家玩还没回来。于哲推开了于绍言半掩着的房门。少年正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暑假习题册,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半天没写几个字。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打羽毛球!” 于哲拉了把于绍言出门,到了省大的灯光操场,父子俩打了个酣畅淋漓。于绍言终于露出一点儿笑容。

中场休息,于哲擦着热汗,目光落在儿子的侧影,“前几天你反对丫丫跟着我姓于,不是因为外号吧?”

于绍言的肩膀僵直了片刻,半天没说话,只拿毛巾盖住了自己的脸。

“你跟丫丫从小一起长大,她要是姓了于,在外人眼里就是你亲妹妹,” 于哲的声音放得温和,“你是不是…… 怕这个?怕爸爸以后不把你当作唯一的孩子,不再爱你了?这个你一定要放心,爸爸一定会对你和丫丫一样好的。”

儿子看了于哲一眼,眼神却很坦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会争父母的宠爱。”

“那是因为什么?丫丫得罪你了?你们最近吵架了?”于哲摸不着头脑了,他开始回忆曾经看过的各种青春期孩子的教育书籍。

“没什么!别猜了。”于绍言转过脸。“还打球不?”

于哲站起来,边打边回忆。于绍言整个青春期没什么特殊的,和袁锦悦在一起,脾气收敛了很多,两个孩子在学习上你追我赶,非常和睦。可现在,为什么他突然对袁锦悦要改姓这么敏感。

于哲再看于绍言,他并不讨厌袁锦悦,可说到袁锦悦却眼神躲闪。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一个不小心问了出来:“儿子,你不是害怕丫丫,总不能是……喜欢吧!哈哈哈”

这句话像戳中了于绍言的心事,他沉默下来,很久很久,久到于哲以为自己猜错了。

他停下手中挥舞的球拍,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爸,我…… 我喜欢丫丫,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我怕她姓了于,我们就真的只能是兄妹了。”

羽毛球掉在两个人的中间,弹了一下,滚到一边,谁也没去接球。

什么?儿子,他居然真的喜欢上袁锦悦了?

于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球拍指着于绍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重组家庭,法律上你们就是兄妹,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也没在一个户口本上。” 于绍言也急了,站在父亲的球拍前跟他对峙,大声喊着“我就是喜欢她,看到她被林薇薇欺负我会生气,看到她为蜀绣厂发愁我会心疼,我不想她当我妹妹!我想爱护她,想帮助她!”

“没血缘也不行!这是起码的家庭伦常。” 于哲走近于绍言,拉着他到墙角,语言急促:“你给我小声些,宿舍区都是爸爸的同事朋友,还有你的同学家属,大家平时本来就喜欢盯着我们家看。你要是跟丫丫出点什么事,你让莉君和丫丫怎么抬得起头?别人又怎么看你,你让我在省大怎么做人?”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儿,我只是喜欢她而已!” 于绍言涨红了脸,声音带着哭腔,“你从来都不问我的想法,就知道顾着你的面子,顾着所谓的体面!”

“我是为了你好!” 于哲气得狠狠拍了于绍言的背,少年一个踉跄,“你现在是青春期,懂什么叫喜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种心思会毁了所有人!”

“我怎么不懂?”于绍言狠狠摔了手中的羽毛球拍。“我不是一时兴起喜欢她的,是经过长久的观察和深思熟虑。我们性情相投,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追求。我愿意支持她的一切决定,我甚至想过我们一起创业,一起把蜀绣做大做强。”

“你才17岁,说什么深思熟虑,说什么做大做强。冷静冷静吧!你是因为青春懵懂,和漂亮的女生天天住在一起,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没有!你不知道吧,从小就有女生喜欢我,给我写情书,送东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喜欢丫丫,这辈子也只有她了。”

于绍言吵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心里憋着一团火。不说出来,他和袁锦悦做了兄妹,以后就没机会在一起了。说出来,好像更糟了。

于哲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一时半会儿劝不了,激怒他更让他逆反。“你以后长大了喜欢哪个姑娘,爸爸绝不反对。可你现在还没满18岁,没去上大学,咱以学业为主,不想这些啊!先读书,读书最重要。”

于绍言捏着拳头看向于哲,他说的话确实无法反驳,他只能转身向着操场外走去。

“哎!散散步也好,冷静冷静。我先回去了,你别太晚回来啊!”

看到于绍言消失在夜色中,于哲转身收拾东西。新买的球拍被儿子摔断了,气得他胸口起伏。他不是没察觉儿子对袁锦悦的特别,可没想到会发展到喜欢,甚至非她不可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于哲把自己关在书房,给远在M国的林暮雨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消的火气:“暮雨,绍言最近心思不正,我想送他去你那边读高中,让他换换环境。”

林暮雨在电话那头愣了愣:“怎么突然要送他出国?他不是跟你们生活得挺好吗?上次他还写信告诉我想留在国内考大学。”

如果可以,林暮雨也不愿意接手于绍言。她和罗文应现在生活稳定,还生了一个小儿子。罗文应日常在大学教授数学,她在唐人街开了一间杂货铺,日常维持小生意还要做家务带孩子根本忙不过来。

“如果能去国外名校读,将来就业更方便。当初确实想过读了大学再出去,可现在儿子青春期,喜欢上了班上一个女生。我想着正好给他们分开,免得惹事儿。”

于哲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你帮我看看学校,越快越好。明年他就不高考了,直接去国外读大学吧!不到18岁出国,还不用考英语。你放心,他自理能力很强,不会要你在生活上照顾他的。”

“我有嫌弃他吗?别胡说。”林暮雨被戳穿也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得对,早点来读书,去大学更方便一点儿。”

既然林暮雨同意了,这事儿就由不得于绍言了。

挂了电话,于哲看着书房的玻璃门外面。

袁锦悦正陪着文莉君吃早饭聊天,阳光落在她身上,笑得眉眼弯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是唯一能阻止儿子犯错的办法。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小餐桌刚吃完晚饭,一人端着一碗汤,于哲把送于绍言出国的决定说了出来。

文莉君放下汤碗,很好奇:“为什么突然要送孩子出国啊?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他不是说想留在国内读大学吗?”

“当初和他妈妈说好了,高考前决定。我们考虑现在去更省事儿,读半年英语学校,就能直接申请读大学,非常方便。” 于哲避开儿子的目光,语气强硬,“手续我已经让林暮雨帮忙办了,少则三个月,最多半年就能出行。儿子也好久没看过他妈妈了,去陪陪她。”

于绍言猛地放下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走?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这是为了你好!” 于哲长长叹息。

“为我好就是不尊重我的想法,把我推到国外去?” 于绍言的眼眶通红,“爸,你从来都没懂过我!”

袁锦悦没想到一向宽容大度的于哲居然不问于绍言意见,直接给他做了这么大的决定。她有些于心不忍:“于叔,你要不和绍言再商量一下?毕竟是他自己要读书。”

“没什么好商量的,他现在的成绩在国内最多上个普通大学,去M国能上更好的学校。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他妈妈说想他将来站得更高,我觉得她说得对。”于哲一口气把汤喝了,好像喝慢了,气饱的胃就装不下了。

“确实没什么好商量的。”于绍言笑了。“反正我不去,你还能把我绑上飞机?”

“年轻人,这件事由不得你!”于哲放下碗,露出强势的一面。

于绍言猛地站起来,板凳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地巨响。“你为什么要逼我!”

“我为什么要逼你,我只是让你看远一点,看清楚自己。”于哲不甘示弱。

文莉君拉着于哲劝道:“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吧,国内读大学也不错。”

于哲不愿意说出于绍言喜欢袁锦悦的实情,只能含糊地说:“男孩子总要离开父母才会成熟,要不总说幼稚的话。”

于绍言看向袁锦悦:“丫丫,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袁锦悦睁大双眼:“嗯,说实话,叔叔没说错。现阶段国外的大学确实比国内好,就业后工资也很高。很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于绍言肩膀颤抖着,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我懂了!”

说完他转身跑回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袁锦悦看着父子俩的样子,心里满是疑惑。于绍言为什么会对出国这么抗拒?于哲为什么突然这么强势。

她想问,可看着于哲铁青的脸,还有文莉君担忧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刚才少年颤抖的双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明明觉得于绍言确实有点奇怪,可为什么,他的难过看起来这么真实,又这么…… 让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