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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欢鱼沉默着闭上双眼。

青止也沉默着,默了许久,才温声道:“小友既然不喜,那便作罢吧。”

眼眸却垂落了下去,眼睫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谁说我不喜欢?”

青止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肩头猝然温暖。

鹿欢鱼侧过身,将脑袋枕在他的肩头,眼睛还是闭着的,仿佛随时能睡过去。

但他没有。

他缓缓道:“青莲长老,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第74章 第一次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 雷声随之轰鸣。

被电光照亮的室内,赤红的外衣逶迤落地,衣衫半解的红衣青年跪靠在素衣青年身上,双手捧住后者的脸, 眼帘半阖, 唇轻轻地蹭上对方的下巴。

青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仿佛恼怒地咬上来,令二人双唇相抵, 属于另一个人的软舌探了进来。青止没有抗拒, 却也始终不曾回应。

夜色深深,雷声阵阵, 光芒忽闪。夜雨打上窗扉,从滴滴答答, 到越发急促。

鹿欢鱼的呼吸越发急促, 另一人却似乎无动于衷,像是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独角戏, 他搅动着对方口腔的动作停下,慢慢离开了对方的唇。

他将身子跪得笔直,故而能够清晰俯看坐着的人, 确定没在人脸上与眼中看到任何意动,不免有些丧气,还有那么点尴尬:“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他是想着青止这些时日的一言一行,分明是想让自己乖乖跟他坦白, 所以自己方才问了那样一句话, 便是间接承认了, 自己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无缚。

而对方在听到问题后,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在第一时间抱住了自己, 只是后来他似乎想摸自己,但要摸不摸的,也不知在挣扎纠结些什么。

鹿欢鱼被他温凉的手掌摸得不上不下,难免有些意动,想着两人本来差一点就合籍了,有什么做不得的,于是主动把对方的手往下移,帮自己解了外衣,而后亲了上去。

直到对方一动不动跟块木头似的,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按照对方一贯的思维,方才大概真的不是想要碰自己,而是在确定自己好好活着,没有死掉……

但话又说回来,从前他还是赵无缚时,即便也是自己主动,对方每一次的反应可都算不上小,现在这般冷静,岂不就是说明,他反而对自己本来的面貌没有感觉?

鹿欢鱼不信邪地低下头,打算再亲亲看。

然而这次他甚至还没碰到对方,人就忽然扭头躲开了。

鹿欢鱼动作一顿,想了想,小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当时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怕你伤心,才会在临死之前说那样的话,后来,我怕你知道我原来一直被魔头驱使,所以……”

说到这里,发现青止还是侧着头,一副不肯看他的模样,登时不服气了,也不肯继续解释了,眯了眯眼睛,软了声音道:“你看看我,青莲长老,你看着我说——你当真不喜欢我的模样么?”

“别说了。”青止打断道。

鹿欢鱼道:“那你看着我。”

像是终于被磨得受不了,青止到底扭过头来,只是动作很慢,慢得仿佛在克服什么障碍一般。

他此时的眸光也极深沉,盛着鹿欢鱼不甚明晰的复杂。

后者估摸着他应该还是在生气,便故意眨巴着眼,问他:“青莲长老,我想亲你,你就不想亲我么?”

窗外雨急风骤,噼里啪啦伴随呼呼风响。漆黑的夜幕不时被天边的雷电撕裂,又好像近在咫尺,一瞬刺目如白昼,将那件彻底掉落的红衣显露无疑,照见一室旖旎。

鹿欢鱼完全跪不住了,被轻轻一带,就跌进另一个人怀里,被横抱住吻得更深。

固定着他下巴的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让他无法挣脱,直到呼吸不畅,一双手无意识地在对方的胸口推拒起来,对方的唇舌才稍稍离开。

那只手移到了他的脸上,一寸寸抚摸过去,触碰到唇角时稍稍停顿,绕着唇线细细摩挲一圈,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因喘息而轻轻发颤的唇珠上。

对方的目光也落在这里,让鹿欢鱼被看得颇不自在,没怎么思考,就张嘴咬住了对方的食指。

因贴得极近,两人身子之间就几层衣料隔着,根本挡不住什么,故而鹿欢鱼能明显感觉到,在他这个动作之后,这位表面上坐怀不乱的翩翩君子,实际上乱到了哪个程度。

一瞬间僵在对方怀中,赶紧将那根指头吐了出去,红唇一开一合,细声说着:“青莲长……唔!”

雷声轰鸣不止,电光明明灭灭,照亮了铺在地面的红衣,也照亮了凌乱散开的衣饰,和一堆衣物间,白得仿佛雪做的人。

此刻,这雪人仿佛是化开了,浑身都是水迹,直将衣服、地面都滴答得乱七八糟。

痛疼与快意间,鹿欢鱼抬手揪住身上人的衣服,他见自己被脱了个精光,对方上半身的衣物几乎完好,莫名羞耻起来,强撑着身子贴上对方,非得将人也变得凌乱不堪才满意。

到后半夜时,雷声终于歇了,风雨声也渐渐低缓,室内的暧昧声响却持续不断,只是一道喘息声急促,另一道已然完全哑了。

鹿欢鱼魂力大损,精疲力尽,受不住地往前爬去,汗津津的手砰咚砸上桌面,原本放在桌上的书卷被他这一个动作扫到地上。

歪头看过去,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见一个像是信封的物件从书中摔了出来,还没等他探手过去捡,整个人便被翻了个身,直接放到了案上。

兰香侵犯着他的所有感官,手也被按在头顶,很快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虽说,他其实已经不大敢哭了。

自从第一回他想要像从前一样讨饶,流着泪低声央求,以为这样就会被放过时,却得到了更肆意的对待,他就在极力克制了。

就是身上这人,不给他的克制的机会。

以至于最后被抱上床的时候,鹿欢鱼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早知怎么看怎么需求寡淡的青莲长老,会在这种事上这般凶残,打死都不会将人撩拨成那样!

呜。

……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色调都昏黄了。

鹿欢鱼闭着眼睛反应了阵,才想起自己困倦成这样,是因为把青莲长老睡了。

当然,要只是普通的睡,断没有累成这样的道理——他好歹是货真价实的归虚境——他是在中途某两回里,趁着对方松懈,抽了缕魂丝钻进了对方识府,不动声色地给人修复了乾坤灵境。

累死他了。

不过,他也怕人察觉出问题,继而怀疑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一次性就给人把缺口补全,否则十天都不够他睡的。

就让人继续当成双修修好的吧。

就像上回重明秘境神墓地宫中,自己虽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与青莲长老双修之际,本能地就钻进了对方识府里,去给对方的灵境缝缝补补了,否则寻常双修,哪会有这样的神力?

否则怎么青莲长老双修之后精神奕奕,他反倒过度疲惫,那可是双修,又不是采补。

也就是欺负人青莲长老纸上谈兵,对此没有确切概念。

照这情况看,估摸着再来个四五回,也就能悄无声息地治好他了……

想到这里,鹿欢鱼侧过身,抬手往身边探去。

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而原本人躺着的地方,只放了两把剑——正是他做赵无缚时,青莲长老给他打造的追云逐日。

他忽然想起,后来青莲长老似乎回答过他一开始的问题。

当时,青止将软成一滩春水的人从桌案上抱了下来,令鹿欢鱼坐到他身上,便在鹿欢鱼手软脚软茫然寻找位置时,青止摸着他的脸,缓缓道:

“我只是在赌,赌你心中还在意我,赌你也同样放不下我,赌你会回来看我……”

他拨开鹿欢鱼的手,掐住鹿欢鱼的腰,一下便到了鹿欢鱼找不准的地方,“万幸,我赌赢了。”

鹿欢鱼咬着手抽泣片刻,才道:“那我要是没回来……”

青止道:“那我就去找你——当时,我就只有这个念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确定无缚是不是你。”

鹿欢鱼听到这话,忍不住盯着他看,即便泪眼朦胧,也能看出他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极其的复杂。

似乎他这一晚,除却一开始假装失忆蒙骗自己时,有那么点爱答不理的意思,后来就一直这样的复杂。

没等他去细究这份复杂,便被对方抓住了手。

青止停下动作,将那两把灵剑放入他手中,轻声道:“下次,你若是不喜欢,就将它们扔了,不要再还给我了。”

鹿欢鱼抓着那两把剑,心绪起伏不定,少顷,眼波潋滟,文不对题地催促道:“青莲长老这种时候,还是专注一些才好。”

青止瞧着他这心虚样,唇角微微翘起,像从前一样温柔地笑起来,像是终于气消了,还出言逗弄他:“你求人的时候,就是这么称呼的么?”

他自己不动,还固定住鹿欢鱼,也不让后者动,时间越长,越发难熬,一开始只是想转移话题的人,这会儿是真的着急起来,什么“青莲山主”“好仙尊”的一通乱叫。

青止道:“不对。”

鹿欢鱼眼睛红红,可怜兮兮地叫他:“师……师尊,你动动。”

青止便抱住他,整个人压了下去,似乎是动了,但动作不温不火、不疾不徐,竟让人更难以忍受了。不忘道:“不是。”

那会儿鹿欢鱼才给他灵境修复完毕,整个人疲倦得很,又在这事上“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对方想听什么,所以他也就没有思考。

被逼到极致时,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被他藏得最深,也是最刻骨的称呼:“阿止,阿止哥哥……”

“……”

鹿欢鱼腾地坐了起来。

他仿佛想起什么,直接跳下了床,跌跌撞撞来到那张桌案前,并不意外那本书还摆在那里。

他的手在上方来回停顿好几下后,才握了下去,将之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信封。

他拿出信纸,缓缓展开,定睛去看。

其上只有一句:“世上从无赵无缚,唯有重明陆寰宇。”

落款幻灵阁秦楚容。

不需要写更多的东西了。

鹿欢鱼的胃部一阵痉挛,脸上一瞬血色全无。他一直避免的,最不想面对的事,到底发生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昨晚……

鹿欢鱼将手中的信纸用力一扔,转身欲往外走。走了两步折返回来,将那两把灵器收入储物戒中,抬手掐诀,身影瞬间消失在小屋当中。

然后一头撞在了清客峰结界之上。

鹿欢鱼:“……”

“你要去哪?”

正准备强闯出去的鹿欢鱼霎时顿住,举着的手不知不觉握在了一起。

他回过身,看向说话的人。

青止也正在看他,神情之寡淡,眼神之隐忍复杂,与昨晚发生关系前如出一辙。

鹿欢鱼终于明白了。

所以,他当时是因为收到了秦楚容传来的那一封信,突兀得知真相,还没调整好心态,就撞见了自己,却不知如何面对,情急之下,才用上的失忆借口……

不,他甚至只是顺势而为,借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只是因为他心神不宁,也不擅长骗人,一下就被自己看穿了,以为他是在借此表白,于是脑袋一热,拉着他……

鹿欢鱼僵硬得更厉害了。

——但凡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或者他早些察觉出对方不对劲的真实原因,也不至于落入现在这个境地!

现在好了,他都送上门给人睡了,还拿什么对人放狠话啊?!

第75章 终有别

见鹿欢鱼不肯言语, 青止便将那个问题复述一遍:“你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一贯清润,此时说得也算平和,鹿欢鱼都要以为他想粉饰太平了,就听到他话锋一转:“杀人放火?灭人满门?继续去做你的逍遥宫宫主, 伤天害理造谣生事?”

鹿欢鱼的手一瞬握得更紧, 但对方所言的确为曾经发生过的事件,他没什么可以辩驳的, 故而他抬起眼, 冷冷道:“是又如何,管得着么你?”

青止道:“你若要出去为非作歹, 我便会管。”

鹿欢鱼道:“怎么管?杀了我?你不是已经杀过了吗?杀两回还不够,就因为我命大还想追着杀?!”

“那分明是你——!”青止猛然收声, 眼睛用力闭上, 再睁开时,双眼是充血的红, “你是非要我说,你冷血无情、残害无辜,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话么?”

鹿欢鱼道:“那又关你什么事!我又害了几个无辜!他们一个个的, 要么道貌岸然,要么罪大恶极,一个个贪婪成性、死有余辜!”

青止道:“是非曲直自有公理审判,若人人都像你一样滥用私刑, 人间岂不是要乱套?”

鹿欢鱼道:“那公道在哪?天理在哪?老子流亡九州两百年, 怎么就从来没有遇到!要不是老子自己苦心孤诣, 要等到哪天才能报我两族尽灭之仇!!”

青止道:“所以,那些被你复仇之举牵扯其中的普通人,就不无辜, 就是活该么?”

“呵,”鹿欢鱼抬起下巴,“若有不服,他家后人大可也来找我报仇!至于你,是玉帝下凡还是阎王转世?要你来拿我!要你多管闲事!”

青止看着他,缓缓道:“我义父母一家一生与人为善,却不得善终,何来闲事?”

此言一出,便好似一盆冰水从鹿欢鱼的头顶浇下,生生给他的气焰浇灭了。

他眼见青止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开始迈步朝自己走来,强自镇定。

镇定失败。

他无意识地往后退去,边退边道:“我……我都说过,我欠你的,已经还你了……两条命,我都还你了,而且,而且他们当时本来就很老了,我每一回死得也挺痛的,不能因……”

“陆寰宇你闭嘴!”青止厉声道。

鹿欢鱼识趣闭嘴。

“好,不说两百年前,只往前数几年,是不是你机关算尽接近我,是不是你口口声声喜欢我、爱我,是不是你百般勾引,让我也喜欢上你?”

说着这话时,青止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俯视他,逼问他,“你说恩怨两清,如何去清!你只求你能问心无愧,那我呢?我怎么办?你可曾有那么一刻,在意过我的想法?!”

鹿欢鱼退无可退,整个人被抵在结界上。面前人的神色是少见的冷漠,注视过来的目光更没有温度,鹿欢鱼不过与他对视片刻,胃部再次痉挛起来,看不下去了。

他被这样逼着,自己还不占理,倔也倔不下去,只好实话实说:“我没想回寒州,也没打算对付谁,只是想去找人……”

他想说,自己被识破身份,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原也只是打算去找邹满儿坦白,解释清楚就彻底离开。

但青止打断了他。

“找人,找谁?秦楚容?让他帮你脱罪?还是去找顾沉影,再被他关起来?”

从来温婉的人,竟然也泄露出一丝尖锐的意味。

鹿欢鱼却莫名其妙得很:“这又关他们什么事!——”

他因对方骤然握住他的手,一齐按在结界上的动作止了声。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对方的脸近在咫尺,有那么一瞬,鹿欢鱼以为青止是要亲他。

但对方没有。

青莲长老将他带回了住处。

鹿欢鱼其实也不是很介意被限制在清客峰,但他真的非常介意,那个将他限制在这里的人,在把他带回来后,自己玩消失了!

咋地,敢做不敢当,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一连在对方的居所干巴巴待了数日,直将鹿欢鱼待得心思活泛,又开始筹谋他跑路的大计时,人终于卡着点回来了。

回来的同时,还给他带来了一封信。

面对鹿欢鱼疑惑的眼神,青莲长老解释道:“邹长老让我转交给你的。”

鹿欢鱼原本想顺嘴接一句“她怎么不自己来和我说”,就想起正是眼前这个人,为了防止他逃跑,不仅断了他所有逃跑路线,还切断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自然包括传音。

于是接过信时,不忘以眼神谴责对方。怎奈何对方压根不接他的眼神,将信交给自己后,就转过身,坐到一边煮茶去了。

鹿欢鱼重重一哼,嘀咕着什么:“我还不想看见你呢!”也背过身,拆开了信件。

他姐的信,就和他姐这人一样,即便是文字,都能扑面而来一股子吵吵嚷嚷的热闹气。

“小鱼仔,我要走啦!唔,不对,应该说,也许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离开了。”

鹿欢鱼半倚在床头的动作一顿,少顷,直直坐了起来。

青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鹿欢鱼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其他事情了,他的注意力都在这封离别之信上: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一想到会和你面对面告别,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那也太丢我这个做姐姐的脸了吧!

“哎呀,我当然知道你实际上可能比我还要大一些,但是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姐终身是姐嘛……不许反驳!真乖,看来我这个姐姐的威信还是很足的嘛!

“嗯,总之我要走啦,毕竟我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嘻嘻,跟你开个玩笑,小哭包,我走的时候没哭,你看这封信的时候,也不可以哭鼻子哦……什么叫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都不知道你小时候多爱哭!

“估计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被关在那个小黑屋里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泪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砸得满地都是!

“我这人,多心软啊,那不就立即将你带回来养着啦,这一眨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小时候经常面无表情掉眼泪又可怜又瘆人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哈哈哈哈……

“咳咳,扯远啦,不管怎么说,小鱼仔,我很高兴,你恢复记忆后,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那时候我就有预料,我想你放下执念、找到自我后,我大概也要离开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就想着最后再陪你一段时间,这样就算离开,也再没什么遗憾啦!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是的,我们小鱼,也要成为自己的主角!而现在,这已经是你的故事了,所以,就继续勇敢大胆地往前走下去吧!

“当然啦,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有些事,我不能说得很详细,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得到,但是也别说我不给机会啊,这张信纸有一次问答功能,等你想好了,就默念那句话,你知道哪一句,那是密码~

“就一次啊,也只能回答一个问题,你千万想好了!”

鹿欢鱼捏着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甚至用上了魂力,都没摸索出它和寻常纸张有什么区别,不过他姐出手的东西一贯如此,高深莫测神秘得很,他也不想勉强自己。

他转过头,忍不住去看那个煮茶的人,片刻后收回视线,心念一动,便看见纸上原本的文字渐渐隐去,浮现出了他心中的问题:

【在原本的“故事”中,那个“我”的结局,是什么?】

答:

【陆寰宇杀师证道,为世人不容,后被各派围攻,反将各派精英全部击杀,事了,自刎于青莲山上,仙尊墓前,魂魄散尽。】

“……”

“砰咚”一声。

青止被动静吸引,回过头去,就见床上那个正和他置气的人,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率先站了起来,紧张道:“你……”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迅速起身,跌跌撞撞奔向自己,六神无主地往自己怀抱里钻,一时发愣,就叫他整个人蜷缩进来,哆哆嗦嗦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青止难掩眼中担忧,想将他挖出来看看,怎奈怀里的人紧贴着自己不放,还抖着嗓子道:“别……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青止沉默了阵,才问他:“怎么了?”

鹿欢鱼将一整张脸埋在他衣服里。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这人,自己这十多年认的姐姐,和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方知道他们的前世,知道未来的走向,看似疯疯癫癫,其实每一句话,都是想给自己透露信息。

更不可能告诉他,即便方才他姐留给他的信纸,并不愿透露出太多信息,也不需要太多详细信息,他就已经猜到了全部。

不会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如果没有记忆,如果没有良知,如果没有这一段经历,他会做什么,杀的那个“师”是谁,他再清楚不过。

自己会杀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杀过他,真正杀死了他。

而现在对方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灵境裂口也被自己修复得七七八八,他会活着,永远活下去……

他自以为隐蔽地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一边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一边吐露出一部分:“我阿姐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止抓住他的手,下意识道:“邹长老……”

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他停下话语,抬手回抱对方,又带着人坐下,让对方能够一整个陷在他的怀抱里。

他就这么静静拥抱着人,什么也没说。

直到怀中人收拾好情绪,揪着他胸前的衣服轻声提醒他:“你的茶溢出来了。”

青止挥了挥袖,那壶灵茶便自动熄了火,溢出的茶水也自己收拾妥帖,自动倒入茶杯,温度适宜。

又垂眸看着怀中偷眼瞟他的人,问他:“没事了?”

鹿欢鱼点点头。

青止道:“要喝茶么?”

鹿欢鱼摇摇头。

青止道:“那么,我有话要同你说。”

他还没说,鹿欢鱼就抢白道:“我也有话跟你说。”

青止便道:“什么?”

鹿欢鱼道:“我想要你。”

青止:“……”

鹿欢鱼:“……”

没有关系,鹿欢鱼一直是个想要就要,别人不给他就自己取,甚少内耗,行动力爆表的人。

这会儿他表达了想要的念头后,也不管青止僵住的面皮下是什么想法,自发地解起了对方的衣带。

不过,他也没解多少,就被抓住了手,按倒在了席间。

第76章 他走了

青莲长老睡着了, 虽说是被动“睡着”的。

鹿欢鱼抬起手,一点点描摹过他的容颜,最后落在他的额心。再三确认对方的识府已然无恙,灵境也被完全修复后, 披衣而起。

他静静立在床前, 无声注视了对方一会儿,缓缓向后退去, 身形点点淡化, 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小屋中。

离开清客峰的时候, 鹿欢鱼想着那个困住他的结界,还以为要花不少时间去对付, 不承想, 无论是峰间的结界,还是灵脉上的法阵, 全都隐入大地,安静到仿佛从未开启。

猛然回过头去,遥遥看向那座小屋。但直到最后, 他也没有回去。

离开仙门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乾坤灵境。

这还是他魂魄合一后,头一次回到这里。

他避开那目前仍然无法面对的人,及其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现身于那一望无际的血海岸, 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没忍住掏了颗眼珠,一下下地在海面上打水漂,打累了, 就地躺了下去。

然后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这无脸的尸傀用那双仅有的眼珠轻巧地看着他。

鹿欢鱼一口气下意识提了起来。

很快,白衣尸傀走到他身边,也就地倒了下来。

因为对方这一个举动,让鹿欢鱼认定控制着尸傀找过来的人,乃是陆衡君,所以那口气很快松了出去。

就是才松到一半,便听到对方叫他:“宇儿,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鹿欢鱼登时坐直了起来。

脑袋却垂了下去,想看又不敢看对方的样子,低声唤道:“阿娘。”

不错,这具傀儡尸身里,此刻装着的,正是他的阿娘。当然,他的阿爹和阿兄,也都被他安置在其中。

复活父母与兄长,同样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即便切割了灵魂,散失了情感,还遗忘了他三人的模样,仍在归虚境后,磕磕绊绊地将他们的残念,强行招回聚拢到了自己的识府灵境。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他们的魂魄早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放心不下他的部分残念,经年累月萦绕在他身侧,默默庇护着他。

他用维持自己灵境稳定的魂力,一点点温养着他们残念当中的那一缕魂丝,指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够长全魂魄,回到他的身边。

只是这样的方式,对自己的负担极大,他并不想人还没复活,自己倒先垮了,故而只能先将他们放在一具尸傀中。

又因为一直想不起他们的样貌,才使得这具尸傀多年以来,始终是这么个无脸状态。

再加上,拾回魂魄与情感之前,自己虽然做着复活他们的事,无论陷入何种境地都不曾放弃他们,但这些都只是潜意识的施为,内心并不爱他们,所以对待他们,不可谓不随意。

林林总总,使得如今的自己,实在无法坦然面对他们。

钟望舒见他呼唤自己后,就低头不语,眼中并无怪罪,反而温柔关切,缓缓坐了起来。

她对着他张开手臂,发出来的声音轻灵柔和:“宇儿,来。”

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睛微微笑着,似水温柔。

鹿欢鱼呆呆看了她一阵后,就一整个扑了过去,直将钟望舒扑得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轻轻笑起来。

笑声入耳,叫他更加难受,往下移了移,将脸枕在她膝盖上,闷闷道:“对不起,阿娘。”

“你不用说对不起,是阿娘和阿爹对不住你。”钟望舒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所以阿娘不怪你,阿爹不怪你,你的阿兄,更加不会怪你,你是我们永远的骄傲。”

鹿欢鱼道:“可是阿娘,如果我做了坏事,很多很多坏事,我……我……”

钟望舒的动作顿了下,而后问他:“怎么了?是阿娘不知道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鹿欢鱼摇摇头,“阿娘,你相信人有前世么——不是灵魂转世,我们大概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在那一次经历里,我会变得很坏,很坏很坏……”

钟望舒等了一会儿,才笑着问他:“有多坏?”

鹿欢鱼道:“可能,连你和阿爹阿兄都不认了,还……杀了我最喜欢的人。”

钟望舒便问他:“你认为那个人是你么?”

鹿欢鱼点点头,迟疑片刻,又摇头。

钟望舒又问:“那你是觉得,你会做那样的事?”

鹿欢鱼道:“我差一点,就真的那样做了。”

钟望舒道:“你如今还会这样做么?”

鹿欢鱼沉默不语。

钟望舒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温柔而安静地抱住他,动作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肩背,这一刻,她怀里的人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逍遥尊者,而是那个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兄长的五岁孩童。

渐渐,呼啸的海浪归于平静,浓烈的血腥气息也如潮水退去,甚至还散发出幽暗的淡香。

鹿欢鱼动了动,自钟望舒的膝盖上离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道:“阿娘,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钟望舒却是疼惜地看着他,眼中似乎蕴含了千言万语,但最后也只是道:“既然宇儿已经想清楚了,那便去做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鹿欢鱼听着她的话,点头,再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临走之前,鹿欢鱼想起什么,回头道:“阿娘,我想起你和阿爹阿兄的样子啦,我之前回重明岛看见了,还去了重明秘境,在那里看见了阿爹给你雕的偶人。”

钟望舒咳了一声,眸中隐约含着羞涩,“是吗。”

鹿欢鱼认真点头:“阿爹雕的真丑。”

钟望舒:“……”

一直在偷听的陆羲和:“……”

同样在偷听的陆衡君:“哈哈哈哈哈哈对对对,我早就想说了,阿爹的手艺真是差劲爆了,小宇咱俩真是兄弟所见略同哈哈哈哈……哎哟!”

陆羲和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臭小子说什么?再说一遍!”

“哎哟哎哟哎哟!阿爹你别只打我啊!明明是小宇先说的,你揍小宇去啊!!”

鹿欢鱼:“……”好你个陆衡君!

赶在陆羲和出来揍他之前,鹿欢鱼脚底抹油,迅速溜了。

他来到了九州盟。

不需要人通报,也没有惊动任何人,鹿欢鱼直接找到了那位崔盟主。

崔盟主倒是一点没变,整日抓着他那把骚包扇子——据说那是他心上人送给他的——不过这跟鹿欢鱼没有关系,他也并不关心。

他更没有回答对方有关“哎呀呀不愧是逍遥尊者,居然真的没死,也不知您是用什么法子躲过去……”之类明知故问装腔作势的话,开口便是问他回溯罗盘的下落。

崔少微虽然动不动就语调浮夸,但他的脸上却是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不疾不徐道:“这回溯罗盘,本来就是钟氏之物,交还给逍遥尊者再合适不过,在下也绝非侵占他人宝物之徒……”

因为他这一句话引得逍遥尊者冷冷连连,而不得不停了一瞬,才合上折扇,笑眯眯地继续道:“……只是这罗盘的最后一次回溯机会,就在前些时日,也被消耗掉了。”

“什么?”鹿欢鱼皱眉道。

“逍遥尊者莫恼,”崔少微道,“虽说罗盘的最后一次机会,的的确确被消耗掉了,但您未必就用不着啊,也许,您想知道的事,就藏在其中也不一定呢。”

鹿欢鱼当下便有所预料。

果不其然,在崔少微拿出回溯罗盘,并主动帮他转到最近一次回溯的画面后,他看到的,正是他一直想要知道,却直到现在才有勇气面对的场景。

他想他知道最后这一次回溯,是谁用掉的了;也终于知道青莲长老消失的那几日,究竟去了哪里。

以及对方原本想要说的话。

鹿欢鱼离开了九州盟。

便在他离开之后,一人自内室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素色,头顶一方轻纱,眉心一点朱砂。

崔少微对这男子道:“唔,这罗盘次数耗尽,逍遥都不乐意要了,青莲仙尊要将它带回去么?”

青止点头道:“多谢崔盟主了。”

崔少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能有帮得上青莲仙尊的地方,是在下的荣幸。”

二人并不是什么拥有共同话语的知交,也都心知肚明对方是怎样的人,故而没有客套多久,青止便携回溯罗盘告辞。

婉拒了崔少微的送别后,他停在了西城之外。

城门外,站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穿红衣的青年人。

那青年起先背对着他,察觉到他的驻足后,便缓缓转过身,还将头顶的帷帽摘了下来,露出垂纱之下过分姣丽的容颜。

正是等在此处的鹿欢鱼。

青止一愣,瞬间明白过来,笑道:“你都知道了?”

鹿欢鱼点头。

于是青止微笑着朝他走去。

还未真正走近,城门都未踏出,就见红衣青年忽而对他作揖,脑袋也低了下去,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对他道:“阿止,一直以来,我都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青止的脚步便这么停了。他仿佛预知到什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不曾打断对方。

鹿欢鱼继续道:“我知道了,我看到了,当初,是你的义兄自愿舍己救我,然而我也知道,他虽非我所杀,却也因我而死,你的义父义母,也的确因此事一病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你也没有资格代替他们原谅我,所以,我想去做些什么。

“至少,能让我回首之际,坦然面对这一件事,也能让你不至于一想到他们,就悔恨交加,自我折磨……对吧?”

城门相隔,二人相对,再无人向前踏出一步。

毕竟谁都知道,隔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一条门。

没有等到青止的回答,鹿欢鱼也不打算等了,他重新将帷帽戴回头顶,笑道:“阿止,我走啦。”

他走了。

青止的那一个“好”字,散入无人的风中——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