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翎蹦起来去搂陈宁安的脖子:“我想吃金棠果。”
陈宁安刚睡醒, 还没缓过来神, 他搓了把脸, 温声道:“这时节还没熟透, 得再等等。”
“宁安~我想吃,酸的也想吃。”雪翎脑袋往他怀里撞。
陈宁安妥协道:“好,咱们现在就去摘。”
“嘿嘿!”雪翎顿时喜上眉梢。
陈宁安拉着他往林子里走,视线一瞥, 发现空中有个小黑点。
“快走快走!”陈宁安拽着雪翎就往树林里躲。
雪翎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得比陈宁安还快:“二少爷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不知道。”陈宁安挑着树冠茂密的地方走。
两人闷头在林子里穿梭。
陈宁安悄悄回头望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总算是没撞见楚铮。
“好了。”陈宁安拍了拍雪翎的脑袋, 伸手摘了一枚金棠果递给他, “这个颜色看着还行,应该没那么酸, 你尝尝。”
雪翎接过来,刚咬进嘴里,眼睛就瞪得极大。
陈宁安询问道:“很酸吗?”
雪翎没吭声, 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他身后。
陈宁安心头一跳,他越过雪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前面那棵树的果子好像熟了,我去看看,你先回去吧。”
雪翎二话不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陈宁安当做不知道楚铮在身后, 他闷头走着,希望楚铮觉得无趣能赶紧离开。
忽然眼前一黑。
陈宁安暗自叹气,还是没躲过,他微微抬头,还没看清人影,就听见一道质询的话语。
“你脸怎么了?”
楚铮御剑立在他身前,深拧着眉看他。
陈宁安茫然:“什么?”
楚铮一瞬间落在他近侧,托起他的下巴。
陈宁安右侧的脸颊上遍布凹凸不平的红痕。
“谁弄的?”楚铮冷沉的语气里透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陈宁安还是没听明白:“您在说什么?”
“疼不疼?”楚铮轻轻抚了下他的脸颊,“照实说,谁给你弄的?”
陈宁安困惑地去摸自己的脸,倏的明白了过来,他不大好意思道:“刚才我和雪翎在树上睡觉,嫌阳光太亮,我闷着脸睡的……应该是硌出来的。”
楚铮沉默了。
陈宁安压低脑袋,闷不作声。
半晌。
楚铮先开口了:“刚才你俩干什么呢?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躲你。
陈宁安垂着头说:“在找熟了的金棠果。”
楚铮嫌弃地啧了一声:“现在这时节,它离熟还远着呢,你嘴别太馋。”
“是,我知道了。”陈宁安并未解释,“二少爷,您忙吧,我先退下了。”
楚铮嗯了一声,却上前拉住他的手,同他并肩往外走。
陈宁安不由得诧异,下一瞬,手上传来一股罡气。
他脚步微顿,落后楚铮半步,岂料楚铮步子也慢了下来。
两人慢吞吞地走着。
周身没风,好一片寂静。
陈宁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楚铮努着嘴,神色透着郁闷,他频繁用余光扫视身侧的人。
陈宁安佯装没看见,只闷头走路,不给楚铮开口说话的机会。
蓦地,楚铮停下了,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串玉藤果,递到陈宁安眼前:“这个味道跟金棠果有些像。”
陈宁安点头:“嗯。”
楚铮举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来接,他皱着眉:“你倒是拿过去吃啊!”
陈宁安愣了下。
楚铮凑到他脸前,语气不确定道:“你是想让我喂你吗?”
“不是!”陈宁安立刻反驳,“二少爷,我没这个意思。”
楚铮目露狐疑,眯着眼打量他。
陈宁安赶紧摇头,恳切道:“二少爷,玉藤果颇为难得,谢谢您恩赏,此物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楚铮哼道:“知道难得,还不赶紧吃,整个龙脊山脉就这么一棵藤,拢共就结了两串。”
陈宁安知道玉藤果的习性,阳光太大不长,下雨不长,天色太阴也不长,是个娇气难养的藤,结一次果很不容易。
他垂着手,没去接:“二少爷,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楚铮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喂你?”
陈宁安:“……”
他不是,他没有。
默了默,他接过那串玉藤果:“谢谢二少爷。”
“你赶紧吃。”楚铮催促道,‘那只鸟在树梢盯着你呢,口水都快流成瀑布了。”
陈宁安闻言去看,就见苍绿色的叶片中窜出一抹亮眼的白。
他朝雪翎招了招手,雪翎立刻飞到他身前不远处。
楚铮啧他。
陈宁安当没听见,他晃了晃手,楚铮松开了他。
他分了半串玉藤果,朝雪翎掷了过去。
雪翎精准地衔住果子,“嘎嘎”笑了两声,愉快地扇着翅膀飞走了。
楚铮双手抱胸,任由这一切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陈宁安揪起一颗果子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他眯着眼睛笑:“二少爷,这个比金棠果好吃很多。”
楚铮看他亮晶晶、泛着水光的嘴唇,别过脸,低嗯一声。
没一会儿,半串玉藤果就吃完了,陈宁安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楚铮见状哼道:“一串本来就不多,你还非得给那只鸟,自己都不够吃。”
“尝尝味道就行。”陈宁安笑了笑,不在意道,“也不是当饭吃。”
楚铮没理他,放出神识扫了一圈,他侧移一步,完全挡住陈宁安的身影,然后才掏出小半串玉藤果递给他:“就剩这么点儿了,多一颗都没有。”
陈宁安看着只有半串的果子,心中迟疑,他试探地询问:“二少爷,另一半是您吃的吗?”
“不是。”楚铮道,“我前几日闭关,没顾得上炼丹,就摘晚了,这一串的上半部分被鸟啄了。”
“哦。”陈宁安放心了,不是楚铮吃剩的就行。
他接过果子,悄悄探头往外看,想找找雪翎在哪。
楚铮按着他的头顶往下压:“快吃!不许再给那只鸟。”
陈宁安听话地缩在他的阴影里;“二少爷,我都吃了,您还怎么炼丹?”
“你废话真多,还吃不吃?”楚铮瞪他。
陈宁安没吭声,一口一个果子,吃得很快。
“慢点。”楚铮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忍不住皱眉,“这果子水多,你别呛着。”
一会儿让快吃,一会儿让慢点。
看似说得截然不同,其实表达的是同一种意思。
陈宁安默了默,低声道:“谢谢二少爷。”
“别说废话了,快点吃完。”楚铮又开始催促。
耳边一直回响着吸溜声,楚铮忍不住嫌弃,他从乾坤袋里摸出几颗百花丹,朝后一扔。
雪翎张开鸟喙,先后吞下百花丹,咂摸几下,煞有其事地点评:“二少爷,你这丹药炼得一般,不够甜。”
陈宁安压低脑袋,抿着快要翘起来的嘴角。
楚铮冷笑一声:“滚。”
“好吧。”雪翎叹了口气,“宁安,我要滚了,二少爷,你记得把宁安送回去,他崴的脚刚好,不能走太多路。”
楚铮登时皱起眉,低头去看陈宁安的脚:“什么时候崴的?怎么崴的?崴的哪只脚?”
陈宁安吃完最后一颗果子,舔了舔嘴唇,按照顺序回答问题:“五天前崴的,晚上没看清,一脚踩坑里,崴到右脚了。”
楚铮疑惑道:“我院子里还有看不清的地方,在哪?”
陈宁安敛着眼皮,遮住心虚,他是夜里跑出去练剑,收剑时没看清,一脚踏空石阶,才崴了脚。
“就在屋里。”陈宁安含混道,“夜里起来,困得睁不开眼,一不小心就崴了。”
楚铮忍不住训他:“没好透,还出来瞎跑!”
陈宁安小声道:“已经好透了。”
楚铮嗤了一声,没搭理,他扔出剑,把人带到剑上。
两人御剑而行,凉爽的晚风从他们身边无声流过。
天色彻底暗淡,远处一片漆黑。
夜幕中的繁星随着光线的明亮,渐渐消失。
远方的山腰间漂浮着白茫茫的云雾,地上的草叶挂着清澈的露珠。
秋风萧瑟,尤其是清早的风,带着浓重的寒凉。
陈宁安倚在柱子上,搓着微凉的手,忽然心生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他来楚家已经三年多了。
他小时候走在田野间,看着田里那些大人时,经常会想,他可能活不到长大成人了,没想到他现在已经及冠了,看样子应该还能活很久。
忽然,寂静中响起一道破空声。
楚铮双手抱臂站在剑上,身上单薄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一般。
陈宁安看着落在近前的人,忍不住羡慕,他要是有灵根能修炼就好了,那他也能御剑飞行,再也不惧暑热严寒。
楚铮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皱眉:“你怎么又站在这儿,不是让你进屋里等吗?”
陈宁安站直身体,没再倚着柱子,他道:“我就在这候着吧,等您沐浴完,我再跟您一块儿进去。”
楚铮走到近前,按着他的肩头,往前推了一把,冷声道:“别废话!进去!”
陈宁安无奈,只得往屋里走。
楚铮训斥的话语响在身后:“天气又冷了,以后不许再站在门口,之前吹冷风害了风寒,病了一天,脸烧得通红,饭都吃不下,这才多久你都忘了?长点记性吧!”
陈宁安推开门:“是,我知道了。”
楚铮挥手把门合上,才转身往浴房走。
陈宁安进了门,便脱去外袍,这屋里维持温度的阵法一年四季都开着,始终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状态中。
他把外袍收进身上的荷包里,来到榻边,在自己的位置上摆了一个暄软的蒲团。
坐在榻上,闲来无事,陈宁安趁这个时间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蛇蜕,拿剪刀剪成拇指大小的菱形。
楚镜要用来贴在傀儡蛇上,总共需要三千片,他才剪了六百三十二片。
活儿很简单,就是要一直保持耐心,确保每一片的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
大概又剪了三十多片,陈宁安听见了推门声,他不慌不忙地把手中这一片剪好,然后把东西都收进荷包里。
他掏出竹筒,倒出里面的温水,用帕子擦干手。
楚铮在他对面坐好时,他收起帕子,把干干净净的手递出去。
楚铮握住他的手,拇指摩挲了一下他右手的手背:“这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多了条疤?”
陈宁安摇头:“没注意,应该是不小心划倒的。”
楚铮追着问:“你干什么了?能划到手?”
陈宁安仔细回想:“我前些日子修剪花枝的时候,被花刺划的。”
楚铮的指腹在那条疤痕上摁了两下:“院里有专门修剪花草的,用不着你动手。”
陈宁安点了点头:“是,我下次不做了。”
楚铮抬眼看他,这人就爱侍弄点花花草草,听绿妩说,他有时会打理窗外的花园,河边的那片空地上,被他栽了很多花,长得十分茂盛。
他御剑经过河边,偶尔能见到那只鸟衔着桶浇花。
“你想做就做,做的时候要注意点。”楚铮叮嘱道。
陈宁安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楚铮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
对面的人垂着头,一副沉默无言的样子。
楚铮抿紧了嘴巴,没再吭声。
他往后仰身,坐直身体,正准备闭眼。
陈宁安忽然叫他:“二少爷。”
楚铮身体又不自觉地前倾,语调带着本人意识不到的上扬:“叫我干什么?”
陈宁安问道:“您现在什么修为?”
楚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自得:“上个月我打坐时,就已经突破金丹中期了。”
陈宁安听完,开心地笑了笑:“您真厉害啊。”
楚铮咳了一下,瞟了一眼他含笑的眼睛,语气恢复平时的冷沉:“还行吧。”
顿了顿,他开口问:“你呢?丹田有长进吗?”
陈宁安点头:“有,前两天我的丹田又大了一圈,炼化灵力的速度应该会快不少。”
楚铮嘴角扬了扬:“不错。”
陈宁安抬眼看他,脸上还残存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楚铮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神一直没有挪开。
两人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陈宁安眼睫颤了颤,缓缓垂下眼皮。
两人已经认识三年多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日夜相对,其实对彼此已经挺熟悉了。
但偶尔,就像眼下这种情况,两人无言对视时,总会有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墨黑的眼珠被眼帘遮住,楚铮的视线落在眼睫投下来的那一小片阴影上。
过了两息,楚铮突然后仰,坐直身体,他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语气略有些不自然:“不许再说话了,我们专心修炼。”
陈宁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当进入状态,认真修炼起来时,时间过得很快。
陈宁安感觉楚铮的灵力没在他身体里堆积多少,一个时辰就已经过去了。
他走出门,在不远处活动,回忆着十七长老演示的剑招,手里也没有剑,他就随意比划着。
一个旋身,陈宁安做出往前送剑的动作,突然看见楚铮正倚在柱子边上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陈宁安身形一僵,他慢慢地收回手,拘谨站着,抬眼去看楚铮。
楚铮冲他挑了下眉:“怎么不练了?”
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练剑,尤其这个人还是楚铮,陈宁安觉得不太自在。
“我瞎比划的,剩下的都忘了。”他朝着门口走,“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修炼吧。”
楚铮眉头皱了一下:“哪瞎比划了,你练的不是贯虹剑法吗,动作很到位,就是招式与招式之间不太连贯,显得凝滞,失了剑锋,剑招有形而无神。”
陈宁安默了默,诚恳道:“是,您说得对。”
这套剑法他就学了一个多月,他没有灵力,也没有基本功,练起来很卡壳,即使招式熟悉了,使出来的动作也软绵绵的。
楚铮扬了扬下巴:“这套剑法一共四十九式,你刚才也就演练了前十二式,学到哪儿了?哪些忘了?”
陈宁安怕他让自己演示,立刻往门口走去:“二少爷,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修炼吧。”
楚铮斜眼看他:“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修炼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陈宁安张了下嘴,又抿着嘴不吭声了。
楚铮握住他一只手,拉着他往前走。
陈宁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罡气,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急这一时半刻的,还见缝插针地修炼。
他晃了下手:“二少爷,咱们要去哪儿呀?”
“演武场,这地方太小了,施展不开。”
陈宁安不想去,他放慢脚步:“这太浪费时间了,咱们回去吧。”
楚铮手上用力,拽了他一下:“别废话,跟上!”
陈宁安无奈,暗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他。
越往前走,场地越开阔,视线里出现一个宽阔的演武场。
陈宁安这是第一次来,他往四周望了一圈。
周围没什么遮挡,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长。
风到这里都变大了,吹得陈宁安睁不开眼。
楚铮拉着他走进演武场,风声在一刹那消弭,耳边无比寂静。
陈宁安眨了眨眼睛,感觉周围的气氛很玄妙,好像是从天地间隔离出来的一块地方。
楚铮见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流露出一丝好奇,便开口解释:“这地方我师父布下了隔绝结界,气息不会外泄,方便我平时练剑。”
陈宁安点头,他知道楚铮的师父,听雪翎说是一位渡劫期的修士,也是一个天纵奇才,是当今剑道第一人。
楚铮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开始练吧。”
陈宁安环顾一圈这偌大的演武场,心里更不自在了。
他皱了下眉:“二少爷,我没有剑,也就学了那么两三招,刚才您已经看过了,算了,咱们回去吧。”
楚铮啧了一声:“才走到这儿,又回去,这不是来回浪费时间吗。”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侧过头,闷声道:“我刚才就说不要来。”
“让你练剑,又不是剐你的肉,嘴撅这么高,脸都皱成一团了。”楚铮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剑给他,“拿着!”
陈宁安忍着不高兴,从他手里接过剑,剑刚一入手,他就立刻还给楚铮:“二少爷我真练不了,您这剑太沉了,我提起来都费劲。”
楚铮没接。
陈宁安直接往他手里塞:“二少爷,还您练吧,我在一旁看着,行吗?”
楚铮突然凑到他面前,盯着他问:“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练剑?”
“……”陈宁安并不想看,但眼下这种情形,他只能点头说是。
楚铮低咳一声,他拿回自己的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扭扭捏捏的,还拐弯抹角,我又没说不让你看。”
陈宁安攥了攥手,努力保持自己平静的表情。
楚铮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去后面站着,别离我太近,我给你演示一遍完整的贯虹剑法,你好好看着。”
陈宁安点了下头,连“嗯”字都懒得哼一腔,转身就往后走。
身后传来楚铮的喊叫声:“你死心眼子吗!还往前走,再远还能看见吗!”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后,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铮。
楚铮见他转过头,也没再废话,提起剑就开始演练。
结界里还有个人,楚铮没用灵力,只是单纯演示剑招。
陈宁安看着他,原本散神的眼睛慢慢凝实。
说实话,他本来没想看楚铮练剑,只是想赶紧熬过这段时间。
但是楚铮练剑的时候跟平常太不一样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简直震人心魄。
那些平平无奇的剑招,从他手中演示出来却格外潇洒流畅。
剑光如练,黑袍翻飞。
楚铮手中长剑一扬,寒芒乍现,脚下步法轻盈,似踏风而行,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浮云,剑势忽而大开大合,忽而细腻绵密,如丝如缕。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剑鸣铮铮,回荡此间。
人如剑,剑似风,挥洒之间,好似天地皆在掌握之中。
陈宁安看着演武场中央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楚铮是天才。
他以前总听别人说楚铮天赋好,是练剑奇才,可是他却没有实感。
因为他看到的一直都是坐在他对面,没什么表情和动作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动起来了,隔了这么远,也能清晰感受他的凌冽,一举一动都那么肆意飞扬,整个人无比耀眼。
他在族学里见过十七长老和满屋子的人练过这套剑术,全部加一起,都不如楚铮随便一个招式来的惊艳。
在这一瞬间,陈宁安深刻地意识到了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
等到楚铮收剑,阔步朝他走过来,陈宁安才惊觉时间过得太快,眨眼间就演练完了,他甚至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楚铮走到他近前,气息略有一些喘:“看明白了吗?”
陈宁安犹豫了一下,仍是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楚铮的剑招太过丝滑,行云流水,实在很吸引人的眼神,可是人的眼神只会落在他本人身上,很难分出心神去关注他的招式。
楚铮正解着护腕,拧着眉瞪他:“你刚才是不是跑神了根本没有注意看,我都特意放慢了一倍的速度,你怎么可能还看不明白。”
陈宁安认真地辩白:“我刚才一点都没有跑神,一直在看着您,但只顾着看您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您演练的是什么招式。”
楚铮解护腕的手顿住了,他喉咙滚了滚,低着头没说话。
第34章
陈宁安见楚铮一直不说话, 又补充道:“您可能没跟其他人在一起练过剑,您练剑的水平跟常人拉开了很大距离,就算您再放慢一倍速度, 我也不可能看得明白。”
楚铮只能听见耳边有道平和舒缓的声音,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片张张合合的淡红色吸引走了。
陈宁安说完, 见楚铮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以为他不信自己,只得又开口解释:“二少爷, 您相信我,我刚才真的一直都在看您,一点没有跑神。”
楚铮突然把右臂伸到他跟前:“你给我解开。”
陈宁安愣了一下,伸手给他解护腕的系带。
“二少爷, 咱们回去吧。”
楚铮没理他这茬儿, 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你嘴唇的颜色为什么这么浅?”
“啊?”陈宁安眼神迷茫, 顿了顿,他继续解护腕, “天生的,一直就这样。”
“不对。”楚铮的声音透着僵硬。
他们那次用嘴渡气,分开后, 这人的嘴巴很红、很艳。
陈宁安疑惑地看他:“什么不对?”
楚铮扭过脸不看他:“你有时候嘴巴很红。”
陈宁安抿了一下嘴,颜色在一刹那浅淡,他道:“您是说吃完饭的时候吗?饭是热的,挨到嘴后,嘴巴也会变热,然后就会变红, 我们洗完热水澡,皮肤都会变得红一些。”
楚铮下意识抿了下嘴,他的体温是比陈宁安高一些。
陈宁安把解下的护腕递给他,主动握住他一只手,想拉着他回去。
楚铮接过护腕,却站着不动。
“二少爷,咱们还不走吗?”陈宁安轻轻拉他的手。
楚铮拽他过来,把护腕套在他右腕上:“走什么,才来。”
陈宁安蜷缩了下手指:“您这是干什么?”
楚铮没说话,在自己乾坤袋里翻翻找找,最后选了一把他小时候用过的木剑:“这个不沉,你肯定提得动,去练,我在一边看着。”
陈宁安不说话,握紧拳头不去接那把剑,想用沉默来表示抗拒。
楚铮拍了一下他的拳头:“你再磨蹭,只会浪费时间,晚上睡觉的时间往后推。”
陈宁安缓缓张开手心,满心不情愿地接过那把木剑。
楚铮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快去!别磨蹭!”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严正自己的态度,像在上课一样,一招一式认真地演练。
楚铮站在不远处看着,时不时点拨两句。
“剑已经送出去了,这时不要后撤,直接向侧前方刺过去。”
“转身时,不要回头,先把脚扭过来。”
陈宁安严格按照他说的做,确实感觉剑招丝滑了不少。
等前十二个招式演练完,楚铮走过来叫停他。
陈宁安深喘了口气,慢慢平复呼吸。
楚铮接过他手里的木剑,给他解护腕:“贯虹剑法讲究大开大合,不适合你练,你适合一些轻巧灵便的剑法,而且你的很多基本功都不太到位,尤其是崩剑,手肘的发力不对。”
陈宁安点了点头:“确实,您说得对。”
楚铮给他抖了一下翻折的袖口:“从今天开始,饭后休息的两刻钟,你来这里练习基本剑招。”
陈宁安错愕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本来你也要去活动,正好练剑,一举两得。”
陈宁安犹豫了下:“您也过来吗?”
楚铮睨了他一眼:“我不过来,你自己在这瞎练吗?”
陈宁安抿着嘴不吭声了。
算了,反正也就三天,还能得到一个天才指导,怎么看都是赚了。
“是,谢谢二少爷。”
楚铮嗯了一声,握着他一只手:“走吧,回去。”
陈宁安见他手里还拿着那只护腕,便伸手去接:“给我吧。”
楚铮顿了顿,给了他之后才说:“这个是我的尺寸,对你来说有点大了,不合适,你想要,我再给你弄个趁手的。”
陈宁安愣了下,摇头道:“我没想要,我是想把它丢了。”
“丢了!!!”楚铮猛地拔高音量。
陈宁安被他这语气惊到了,他抿了抿嘴,轻声道:“这个我用过了,想着我去丢,就不用劳烦您了。”
楚铮神色瞬间凝固,他愣愣地看着陈宁安理应如此的神情,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
陈宁安看着手中的护腕,踌躇不定,迟疑道:“这个是很贵吗?我拿给绿妩姑娘,让她清洗过后再给您送过来,这样可以吗?”
楚铮沉着脸没吭声,松开他的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护腕,套在自己腕上,然后大步往前走。
陈宁安看着他的背影,站着没动,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懊悔。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
突然,楚铮又折返回来,冷着脸也不看陈宁安,握住他一只手,拉着他就往前走。
陈宁安顺从地走在他身后。
两人回去后一句话没再说过,一直专心修炼。
直到午饭。
陈宁安夹着一筷子莲藕,刚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突然被楚铮捏走了,他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沉沉地盯着陈宁安,像是跟嚼他的肉似的。
陈宁安直接愣住了,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咽。
楚铮恶狠狠地嚼着:“看什么看!你要不要把我的嘴、我的牙、我的舌头都掰下来丢了。”
陈宁安咕嘟一下,咽下嘴里所有的东西,他低下头,避开楚铮的视线:“二少爷,您不必这样,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明白我自己的身份,您之前嫌弃我也是应——”
“闭嘴!吃饭!”楚铮语气很凶。
陈宁安轻嗯一声,他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饭后。
楚铮又拉着他去了演武场,纠正他基础的剑招。
虽然楚铮全程板着脸,脸黑得跟雷雨天气一样,但是语气却始终平和,教导陈宁安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
陈宁安除了刚开始略有些紧绷外,很快就放松下来,专心练习剑招。
深夜,临近子时。
陈宁安看了一眼沙漏,不受控地打了个哈欠。
他快速眨了眨眼,抹去眼中渗出来的泪水。
没一会儿,楚铮缓缓吐气,他收回自己的双手,平复内息。
陈宁安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拿着自己的荷包,出门去西侧的厢房沐浴。
他洗完澡,随意擦了下头发,穿着寝衣,披了件外袍,回到榻边。
他把蒲团和外袍收起来,掏出枕头和毯子。
躺好后,他把右手伸出来。
楚铮看着散落在腿边的潮湿长发,抬手掐了个诀。
陈宁安摸了摸脑袋,楚铮这次力道用大了,他头皮暖融融的,稍微有点烫。
他拢好自己的头发:“二少爷,我睡了。”
楚铮低嗯一声。
陈宁安一闭上眼,一股汹涌的困意就朝他袭来,很快意识模糊,正当他快要睡过去时,突然觉得不对。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仰头看着身边的黑色人影:“二少爷,我怎么感受不到您了?”
楚铮的声音有些沉:“剥离的罡气已经渡完了。”
陈宁安正困得迷迷瞪瞪,听见这话,突然清醒过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撑着手臂坐起来:“那我回自己屋睡了。”
太好了!他以后终于能睡囫囵觉了!
这时,楚铮依旧握着他的手:“别折腾了,就在这儿睡吧。”
陈宁安笑着摇头:“不折腾,我这就走,正好您也能清静。”
他抽出自己的手,掀开身上的毯子,快速收拾好,披着外袍往外走。
随着咯吱一声,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一人。
楚铮捻了捻自己空落落的手,起身出去练剑。
陈宁安出了门,迎面扑来一股寒凉的晚风。
天上圆月高悬。
陈宁安抬头望了一眼,心里止不住的雀跃,他吸了吸鼻子,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三年多了,他以后每个月的这三天终于能睡囫囵觉了。
“陈宁安。”
陈宁安诧异,他顿住脚步,转身回望。
楚铮一步步朝他走来,直到近前才开口说话:“明天照旧过来吃早饭。”
陈宁安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落,一片沉默。
陈宁安眨了下眼,抖碎了落在他脸上的月光,他轻声开口:“二少爷,您还有吩咐吗?”
“……没有。”楚铮扭头走了。
陈宁安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几瞬,才转身离开。
翌日清早。
陈宁安揉了把脸,掀被而起,觉睡好了,整个人都有精神了。
他走到正房门口时,正好看到人送膳。
他站在门旁候着,等人都离开了才进去。
这时,楚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从榻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陈宁安把手递出去,正想开口,楚铮先开口了:“我会比平时输送少一半的灵力,不会影响你吃饭。”
陈宁安便咽下了嘴边的话:“好,我知道了。”
他分出大部分心神运转心法和口诀。
时间真的很塑造人,陈宁安现在吃饭已经习惯了细嚼慢咽。
盛汤时,见楚铮朝他看了过来,也没在意,这么久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有时候吃饭,楚铮总会朝他看过来,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看几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刚开始,陈宁安会揣摩他这个举动的意图,想了一圈,觉得可能是因为楚铮辟谷了,但是看别人吃饭,又觉得想吃。
他以前挨饿的时候,也总喜欢看别人吃饭。
陈宁安喝完半碗汤,去端茶时,发现楚铮的眼神还落在他身上。
他现在对楚铮的目光已经不敏感了,可以自如地在他眼皮底下吃饭睡觉。
他慢悠悠地喝茶漱口,从荷包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擦拭用过的右手。
楚铮看着他说:“你是真喜欢这个荷包,到哪都挎在身上。”
陈宁安指了指他的腰:“您不也是随身携带乾坤袋吗?”
楚铮顺着他的手指去看,低头拨了一下自己腰上的乾坤袋:“这么小一个又不占地方,你身上那个大多了,背着不嫌沉吗?”
陈宁安拎着自己的荷包掂了掂,他这布袋也就两个巴掌大:“这个不沉,很轻的。”
楚铮倾身,伸手掂了掂他的荷包,然后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怎么不做得好看点,选个鲜亮的颜色,这看着灰秃秃的。”
陈宁安将荷包挪到腰侧:“这是须弥树树皮原本的颜色,瞧着还行,就是一个盛东西的,用不着那么多花样。”
说完,他看向楚铮,眼神落在他玄黑的衣襟上。
楚铮对上他的视线,皱眉道:“黑色不好看,我不喜欢。”
陈宁安不解道:“那您整天穿黑色的衣裳?”
楚铮道:“我小时候经常在山里,练剑时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穿浅衣裳容易弄脏,我看了就心烦,那时候清洁术还没学会,又不能隔三差五换衣裳,索性换成黑色,眼不见为净。”
陈宁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他想起这两年见楚铮穿过的寝衣,大多是明亮柔和的浅色。
楚铮扯了下手臂,把落后半步的人拉到自己身侧,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不是让绿妩给你拿过衣裳吗?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
陈宁安从楚铮的衣柜里陆陆续续拿了六十四套衣裳,但从来没有上过身。
那些法衣太过精致华美,还带有楚铮的印记,他不想穿得引人注目,也不好解释来源。
陈宁安道:“那些衣裳我都放起来了。”
楚铮看着他问:“你不穿放起来干什么?”
陈宁安道:“毕竟是您给的东西,我平时也不怎么讲究,经常跟灵兽待在一起,别磕碰坏了。”
楚铮面色有些怪异:“衣裳给你就是让你穿的,哪至于这么用心放着,弄坏就坏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再让绿妩给你拿。”
陈宁安没吭声。
楚铮不高兴地用肩膀撞他:“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陈宁安暗叹了口气:“听见了。”
楚铮用命令的口吻说话:“明天就穿。”
陈宁安想了想,穿也没什么,到时候在外面再套件外袍,进了屋就脱,也就只有楚铮看见,等出了院子,他再换回自己的衣裳。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就穿。”
楚铮攥了一下他的手:“我们现在这样说话,你炼化灵力有影响吗?”
陈宁安迟疑了一下,坦诚回答:“没什么影响,单手渡的灵力不多,我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尽管知道不太可能,楚铮还是问出了口:“睡觉的时候呢?”
陈宁安摇头:“这个不行,我睡着心法就停了。”
楚铮扭过头,撇了撇嘴,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等进了演武场。
楚铮松开陈宁安的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对黑色皮质护腕,先后套在陈宁安腕上。
衡明给陈宁安置办的衣物,基本上都是窄袖,陈宁安没有灵力,也不指望在练剑上能有多大成就,他没有护腕,也没想过要护腕。
手腕传来紧缚感,陈宁安觉得不舒服,他挣了下手:“二少爷,我平时不怎么练剑,护腕用不上,而且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用都糟蹋了。”
“别动,你现在能用上了。”楚铮扣住他的手腕,低头给他系带子,“这不是新的,是我之前用过的,我稍微改了改,符合你的尺寸。”
陈宁安哦了一声。
楚铮抬眼看他,哼道:“你别觉得我小气抠门,不给你弄新的,你从来没用过护腕,刚上手会不适应,新的护腕都比较硬,要磨合一段时间,这个我用了两年多,都已经磨软了,你用起来会比较舒服。”
“我没这样想。”陈宁安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知道您是个很大方的人。”
楚铮虽然是个地位尊贵的少爷,但是却没什么娇贵的毛病,平常生活并不怎么讲究,事少,底下人伺候起来很容易,而且发的月钱很高,如果他以前能遇见楚铮这样的东家就好了。
楚铮嘴角扬了扬,看样子是很满意陈宁安的回答,他掏出木剑递给陈宁安:“你现在是我的人,对我修炼很有用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合情合理,我都能满足你。”
陈宁安听完,第一时间没有吭声,这句话他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听楚铮说过了,但他当时只是听了就过了,并没有真的当回事。
眼下,他看着手上的护腕,突然想提个要求:“二少爷,我们修炼的时间能挪到月末吗?”
留影珠对他而言太过珍贵,一堂课就要花费两颗留影珠,而一上午要上四堂课,他每月要缺三天课,不可能每次都伸手问别人要留影珠,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借别人的笔记或者向别人请教,但是很不方便,总有遗漏,还要浪费别人的时间。
楚铮问道:“为什么要挪到月末?”
陈宁安如实说:“我不想缺课,月末那两天族学放假,正好您月末也在家,这样我只用缺一天的课就好了。”
楚铮嗯了一声,当即就答应了:“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把族学休假的时间改到月中,两天改为三天。”
陈宁安被他这轻飘飘的话语震惊得无法言语,愣愣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楚铮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他掏出通灵玉:“爹,你现在让族学放假,以后休假时间改为月中的三天。”
在陈宁安震惊的眼神中,楚铮收起通灵玉,轻描淡写道:“行了。”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他狠搓了下脸,感觉事情过于不可思议。
他想过楚铮会答应,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楚铮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好了,别发愣了,去练剑。”
陈宁安顺着力道往前走,走出四五步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掉头折返,站到楚铮身前,抬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如果每次饭后我都要来这里练剑,那一天要花费六刻钟,这样太浪费您的时间了。”
楚铮嗤笑一声:“你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都不干,就干站在这儿看你练剑,我现在在吸纳灵气,只是你看不见。”
陈宁安愣了下,他压低头,脸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
楚铮垂眸看着他,突然伸手,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脸:“啧!这是自作多情不好意思了?脸皮真薄。”
调笑声响在耳畔,陈宁安抿了下嘴,抬起头时,脸色恢复正常的白皙,仿佛那一抹红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看了一眼楚铮,恭敬道:“二少爷,我去练剑了。”
话落,他又躬了下身,才转身离开。
突然,手腕被攥住了,一股力道拽着他往后扯,他抬眼去看,就见楚铮皱着眉看他:“为什么又生气?”
陈宁安听完这话,觉得很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谬,他不确定地问:“二少爷,您是在说我吗?”
他从来没有在楚铮面前表露过厌烦和生气的情绪。
楚铮盯着他问:“你为什么又生气?”
陈宁安对他的质问很费解:“二少爷,我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哪些动作和语气让您误会了,但是我没有生气。”
“你撒谎!”楚铮沉声喝道。
陈宁安有些急了:“二少爷,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生气,更没有对您生气和不敬的意思。”
楚铮看着他慌乱的神情,抿了抿嘴,他压低了声音:“你刚刚明明就在不高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高兴的时候总会抿着嘴,低着头,摆出一副很恭顺的样子。”
陈宁安敛去脸上所有的表情,低着头道:“这只是您没有依据的猜测,事实上我没有不高兴,我是从心底里对您很恭顺,并不是摆出来做样子。”
楚铮最烦他这种样子,冷下脸道:“你又在敷衍我!”
陈宁安心里有点烦,他不明白楚铮这是要闹哪一出,他用最恳切的语气说:“二少爷,我真的没有,我也不敢敷衍您,您真的误会我了。”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楚铮突然吼了一句,怒道,“我刚才不过就说了两句话,用手指头戳了你一下脸,脸又没给你戳烂,连个印子都没留,你至于生气吗,一直甩脸子给我看!”
陈宁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全是错愕,还有自己意识不到的委屈,他抿着嘴,看着一脸怒容的楚铮,挣开楚铮的手,直接跪下了。
“你干什么!”楚铮一把搂过他的腰,把人提起来。
陈宁安腰被箍住,一条腿被楚铮用脚抵住,现在跪不下去,也站起不来,他挣扎了两下也没挣动,深吸了口气,竭力维持自己语气的平静:“二少爷,您说得对,您说我生气了,那我就是生气了,您怎么罚都行。”
楚铮听完怒火噌噌地往上冲:“我什么时候罚过你?我到底怎么苛待你了?让你一言不合就下跪!”
他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就响在陈宁安耳畔,甚至都能感受到从楚铮嘴里呵出的热气。
陈宁安扭过脸,用力去扯勒在他腰间的手臂,心绪难平,语调不自觉提高:“你冤枉我!还突然对我发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楚铮箍着他的腰不松:“你别倒打一耙,是你先生气的。”
陈宁安猛地抬头,直直看着他:“我说了我没有生气,是你不信,还说我给你甩脸子,二少爷,你平心而论,我伺候你这三年多,什么时候对你不恭顺过,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顺从你?”
楚铮没吭声,他又收紧手臂,看着眼前的这张脸。
这是陈宁安第一次在楚铮面前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
陈宁安现在胸口起伏很剧烈,说明他确实很生气,脸都气红了,眼睛因为怒气而显得格外明亮,连平常说的“您”都换成了“你”
第35章
楚铮喉结上下滚动, 说出口的话声音很低:“你刚才不高兴,是因为我说你自作多情吗?还是因为我戳了你的脸?”
陈宁安急速眨了眨眼,他攥紧手努力平复情绪, 语气恢复以往的平淡:“二少爷, 您真的误会了, 我没有不高兴, 更不会因为您说我几句、戳一下我的脸就生气,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又来了,又是这副惹人生厌的样子。
每次见到他这样,楚铮就忍不住烦躁, 他推开怀里的人,压着怒气说话:“陈宁安,我现在在跟你好好说话,你别敷衍我!”
陈宁安闭了下眼, 决定不再跟他争执这个问题, 不管他怎么说, 楚铮都不会满意。
当一个人认定另一个人有错的时候,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二少爷, 我想再给您提个要求。”
“……说!”
陈宁安解开手上的护腕:“我这个人比较懒,脑子又蠢,这些剑法我也练不明白, 吃完饭我就想躺着歇会儿,我不想来练剑了。”
楚铮看着递在他眼前的护腕,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心中压抑的怒火突然炸开了,他一把打掉陈宁安手中的护腕:“不知好歹!你爱练不练!”
撂下这句话,楚铮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远去后, 陈宁安缓缓喘了口气,抬脚慢慢往回走。
就这样吧。
一次性把火气都撒出来,往后除了在屋里修炼,他实在不想再跟楚铮有别的接触了。
以前他和楚铮面对面打坐,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彼此相安无事,很安心。
他不想应对现在的楚铮。
回到屋里时,楚铮在榻上打坐,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陈宁安掏出竹筒和帕子,清洗干净手后,缓缓搁在楚铮摊开的手心上。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灵力渡过来,陈宁安耐心等着,没有开口询问的打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里寂静得有些压抑,陈宁安却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他希望他和楚铮就保持眼下这种情况,度过剩下的几年,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平稳地从这座院子里离开。
不知过去多久。
耳边响起一道压抑的低喘声,像是很生气,却又被硬生生压下了怒意。
陈宁安垂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不久后,掌心终于传来了灵力,陈宁安摒弃杂思,闭上眼睛,认真配合楚铮修炼。
直到晌午,下人来送膳时,屋里才响起了点儿声音。
陈宁安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对面始终没有动静,便轻声开口:“二少爷,我该吃饭了。”
楚铮睁开眼,看向陈宁安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和温度,他收回自己一只手,如平常般拉着陈宁安往餐桌边走。
吃饭时,楚铮专心看着手中的册子,没再朝陈宁安看去一眼。
两人饭间也没有再交谈过,对此,陈宁安觉得很安心。
饭后,楚铮自己去演武场练剑了。
陈宁安坐在廊下,他仰头望着天上的骄阳。
太明亮、太耀眼了,远远看一眼就扎得眼睛疼。
要是离近了,整个人应该都晒化了。
陈宁安低下头,轻轻晃悠自己的两条腿,视线虚虚地落在自己脚尖上。
突然腿上一沉,有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下来,他凝神去看,是一对黑色皮质护腕,紧接着一柄木剑,横落在他膝头。
陈宁安身形一僵,他缓缓扭头去看,就见楚铮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这东西我不要了,给你。”
陈宁安攥了攥手,缓慢地吞咽一下,他垂下脑袋,摇了摇头:“谢谢二少爷,这东西我用不上,您还是收回去吧。”
楚铮听完,错愕地瞪大眼睛,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对楚铮而言,他已经拉下脸求和了,可陈宁安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着实不知好歹。
楚铮嗤笑一声,脸色冷得能往下掉冰碴:“不要就扔了。”
陈宁安沉默着没动。
楚铮用力挥了下手。
陈宁安腿上的护腕和木剑被扔到中庭。
楚铮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后。
陈宁安转过头,看着不远处地上的东西,犹豫良久,他抬脚走过去。
他没有伸手去捡,就站着低头注视。
他突然觉得眼下的情形有些荒诞可笑。
他一个下人竟然敢跟自己的主子置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陈宁安站到最后一刻,然后转身离开了。
这其实并不像陈宁安以往的做事风格,按以往来说,他应该在看到自己腿上的护腕和木剑时,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来,笑着跟楚铮说感激的话。
但他这次没有选择这么做。
陈宁安回到房里,两人正常修炼,似乎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回到了最开始而已。
深夜。
陈宁安起身下榻,躬身道:“二少爷,那我就退下了。”
楚铮并未睁眼,低嗯一声。
陈宁安转身离去,他轻轻合上门,走在中庭。
清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围没人的时候,他的身形会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向上张望。
应该是之前那些年总是奔波的缘故,他走路时也很快,步子迈得很大。
走到院中时,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
第二天清早。
陈宁安洗漱完换衣服时,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穿上了楚铮给他的衣裳。
平心而论,他从来都没想过惹楚铮生气,也不想违背他的命令。
走到正屋外,他脱去身上自己的外袍,进屋里时,楚铮正坐在榻上,餐桌上已经备好了膳。
陈宁安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时,见楚铮身形未动。
不禁心下纠结,之前他一进来,楚铮就会从榻上下来,握住他的手。
眼下,不知道楚铮是什么意思,陈宁安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有开口喊人,自顾自吃饭。
夹了两筷子后,陈宁安胡乱嚼了嚼吞下,然后轻声开口:“二少爷,我来了,在吃饭。”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
陈宁安没再吭声,重新拿起筷子夹菜。
忽然,他的左手被握住了,一道熟悉的灵力传来。
陈宁安分出心神去运转心法。
楚铮手里拿着本册子,眼睛却看着陈宁安:“这穿的什么衣裳,我怎么没见过?”
说实话,楚铮这话,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陈宁安身上这件是天水碧的法衣,无论是上面的家族印记还是质地,都昭示着这是楚铮的东西。
但陈宁安并不知情,他知道楚铮的衣柜很大,里面摆了上百套衣裳,很多都没穿过,楚铮认不出来也正常。
陈宁安侧过头看楚铮:“这是您吩咐绿妩姑娘,让她拿给我的。”
“嗯。”楚铮虽然依旧绷着脸,但绷得没那么紧了,“今天怎么想起来穿了?”
陈宁安诧异道:“不是您昨天命令我,让我今天穿的吗?”
楚铮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没有强逼着别人穿什么衣裳的癖好。”
陈宁安很轻地蹙了下眉,明明是楚铮昨天说让他今天穿的,他抿了下嘴,也没有辩解:“是,我知道了。”
又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楚铮心烦地扭过头。
接下来的修炼。一切如常。
午饭后,陈宁安有些困,想躺在榻上睡会儿,这时,屋外传来绿芜的声音。
“少爷。”
楚铮正闭眼打坐:“进来。”
陈宁安闻言揉了下眼睛,从榻上起来,往外走。
他点头道:“见过绿妩姑娘。”
绿妩笑着应了一声:“宁安呀,今天这身衣裳衬你,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瞧着真好看。”
陈宁安微微笑了一下,并未言语。
绿妩拍了拍他的肩,感慨道:“以前没注意,突然发现你都长成大人了,刚来的时候也就跟我差不多高,现在都比我高出一截儿了。”
陈宁安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些许,依旧没说话。
这时,楚铮来到两人身边。
绿妩忍不住再次感慨,不知不觉间,楚铮也长大了。
楚铮的眼神从陈宁安的肩上一掠而过,他看着绿妩道:“找我什么事?”
陈宁安借此时机,躬了下身,转身离去。
他稍微走远了一些,坐在廊下,倚着柱子睡觉。
阳光有些晃眼,他从荷包里掏出一件外袍蒙在头上,困意袭来,缓缓睡了过去。
一刻半钟后。
他腿上的机关鸟,发出一道道清脆的鸣叫声。
陈宁安伸手在腿上摸索,把机关鸟给关掉了。
他闭了闭眼,缓了一下神,掀开头上的衣服,一睁眼,却正对上了楚铮的脸。
他心头一惊,抖了个激灵,声音都有一些岔劈了:“二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楚铮双手抱臂,垂眸看着他,理所当然道:“这是我的院子,我不在这能在哪。”
陈宁安慢慢叠着衣裳平复心情:“您什么时候来的?”
楚铮微微抬手,几道清洁术从他肩上一掠而过:“刚来。”
他弯腰去拿陈宁安腿上的机关鸟:“从哪弄的这东西?”
“自己做的。”陈宁安站起来整理衣裳。
楚铮下意识想说他手真巧,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摆弄着机关鸟,心中疑惑:“我怎么听着刚才那叫声这么熟悉。”
陈宁安凑过去,在机关鸟上拧了一下发条,下一瞬就传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里面刻的有留音阵法,这是雪翎的声音。”
楚铮把机关鸟扔给他:“你挺惦记那只鸟,还特意把声音录下来听。”
陈宁安把机关鸟装进荷包里:“我用这个来提醒自己起床,怕睡过头了,迟到让您等我,之前试过用狐狸的声音,但是响起来的时候把我自己吓了一跳,雪翎的声音柔和一点,我也听习惯了,就用了他的声音。”
楚铮握住他一只手,拉着他往前走:“谁让你出来的,屋里有榻你不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你,让你睡在外头。”
陈宁安道:“您和绿妩姑娘有话说,我想着自己退避一下。”
省得再让楚铮开口赶人。
楚铮侧过头,横了他一眼:“我说让你出去了吗,自以为是!”
陈宁安道:“是,您说得对。”
楚铮攥了一下他的手:“我跟你说过几次了,让你不要做多余的事,让你做的事你不听话,没让你做的事,你倒挺积极。”
陈宁安忍了忍,没忍住:“二少爷,我哪不听话了?”
楚铮冷哼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宁安站住脚:“我心里不清楚。”
楚铮也随之站定,他扭头看着眼前面色平淡的人,低声嘟囔一句:“你又不高兴了。”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决定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二少爷,首先我没有不高兴,其次,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对,让您总以为我不高兴。”
“就算退一步说,我偶尔会有一点点不高兴,可是我没有妨碍到您吧,每一次的修炼,我从来没有懈怠过,全程都认认真真地配合您,我真的已经尽力做到了我最大的本分,你——”
突然,他的嘴角被摁住了。
他瞪大眼睛去看。
楚铮表情很困惑,仿佛遇到了很不解的事情:“陈宁安,为什么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么强,你明明就有不高兴。”
楚铮又按了一下他的嘴角:“你不高兴的时候这里是抿着的。”
又点了一下他的眼尾:“这里会耷拉着。”
最后又抚了两下他的睫毛:“这里会垂着,高兴的时候它是翘起来的。”
最后楚铮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是很像傻子吗?你总在敷衍我,我看得出来。”
陈宁安被他的动作和话语震惊得没办法思考,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楚铮说的那些事情,他平时自己都没有注意过,他觉得自己对情绪的管理已经很到位了,但是看楚铮的表情那么认真,他突然怀疑自己,难道他的情绪真的有那么外泄吗?
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揉了下脸,心里涌出一股无力,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放下手,直直看着楚铮:“二少爷,我是个人,我不是木偶,不是傀儡,我会有自己的情绪,难道我连一丝不高兴都不能表露出来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满意呢?”
楚铮注视着他蹙起的眉心,并未吭声。
陈宁安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要不你找个面具吧,挑个自己喜欢的样式,我戴在脸上,这样你眼不见为净,也省得心烦。”
楚铮突然在他耳边低低笑了起来。
陈宁安忍不住心烦,推了他一下,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种透出明显情绪的动作和语气,陈宁安以前从未做过。
“好了。”楚铮拉住他的手,“回去。”
陈宁安听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忍不住气恼。
楚铮莫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抽什么风!
临近屋门口时,楚铮没有进门,反而往左走。
陈宁安感觉不太对:“咱们这是去哪儿?”
楚铮道:“演武场,你那基本的剑招该好好扳扳了。”
陈宁安挣了下手:“二少爷,我说过了,我不想练。”
楚铮驳斥:“你不练也得练!”
陈宁安不说话,站着不动,用沉默的态度告诉他自己不想去。
楚铮啧了一声,拽他的手:“你走不走?”
陈宁安依旧沉默。
楚铮指着他说:“陈宁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走不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宁安看着他,微眯了下眼睛,嘴角的嘲弄还没完全展开,突然身形腾空,他被楚铮扛在了肩上。
陈宁安整个人呆住了,等反应过来后,他心中无法自抑地涌出一股强烈的恼怒。
他狠狠推了一把楚铮:“你放下我!”
楚铮充耳不闻:“别乱动。”
陈宁安挣扎得更激烈了:“二少爷!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铮扣紧他的膝弯,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陈宁安被定住了,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
等到了演武场,楚铮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个蒲团搁在地上,然后把陈宁安放在蒲团上,把他摆弄成打坐的姿势。
这时,陈宁安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楚铮往后扳了一下他的肩,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确保他的视线是向上的。
楚铮盯着他打量了两眼,扶着他的侧脸,往一旁掰了掰,起身道:“我演示一遍,会做得很慢,你仔细看。”
陈宁安动不了,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沉默着承受楚铮对他做的一切。
楚铮往前走了一段,挑了个合适的距离,确保自己能完整出现在陈宁安视线里,他开始演示剑招,一些重要的发力点,他做得很缓慢。
演示完一遍,他去看陈宁安,不由得愣住了。
陈宁安没有表情,脸上布满了泪痕,大颗大颗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他就这么沉默地哭着。
楚铮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下意识攥拳,僵硬地走到陈宁安身边,蹲下来,近距离正对着他那张脸时,楚铮的手有些抖,一张嘴声音也发颤:“……别哭了,我……这就给你解开。”
他动作很轻地拍了一下陈宁安的后背。
陈宁安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中还在持续掉着泪。
楚铮很无措,他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给自己手上打了几个清洁术后,才去擦陈宁安脸上的泪。
手刚一碰到陈宁安的脸,陈宁安就扭着头躲开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正正落在楚铮眼里。
楚铮怔了一下,心里窜出一股怒气,他强硬地扳过陈宁安的脸,给他擦眼泪,压着火道:“你躲什么!”
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哭什么?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为什么这么委屈?”
陈宁安眼中又滚出两颗滚烫的泪珠,他闭上眼,压低了脑袋。
不管楚铮有没有给他定身,其实没什么差别,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然承受。
他现在很生气,他很愤怒,可是他连一丝不高兴都不能表露出来。
他讨厌、抗拒楚铮碰他,可是他却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不明白,为什么楚铮要这样对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楚铮无奈又烦躁的话语响在耳边:“你能不能别哭了!你到底在委屈什么?”
陈宁安又压低了些脑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听起来无比艰涩:“二少爷,你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
“你在胡说什么!”楚铮掐了个诀,沾湿的手重新变得干燥,他轻轻去擦拭陈宁安的脸,动作生疏,显得有些笨拙,“你本来就是个人,我不把你当人看,还能当鸟看吗?”
“啪”的一声,陈宁安用力拍开他的手:“那你别强迫我,没有人喜欢被强迫。”
楚铮错愕地看着他:“陈宁安!你是把脑子哭傻了吗?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什么时候强迫你了?”
陈宁安抹了把脸,直直地瞪着他:“刚刚我说了我不要来,是你硬把我扛过来的,不让我动,不让我转头,还硬掰我的脸!”
楚铮往他脸上打了个清洁术,压下心底的气虚,理直气壮道:“不掰你的脸,我怎么给你擦眼泪,难道让你一直哭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陈宁安被他这语气震了一下,立刻气恼地反驳:“如果不是你强迫我,硬把我扛过来,我也不会哭!”
楚铮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扛你啊,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口是心非。”
陈宁安听得满心茫然,楚铮说的每个字他都知道什么意思,但是连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我怎么口是心非了?”
楚铮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扪心自问,你想不想练剑?”
陈宁安顿了一下,斩钉截铁道:“我不想。”
楚铮嗤了一声,凑到他的脸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再说一遍,你想不想?”
陈宁安坚定道:“我不想!”
楚铮笑出了声:“得了吧,骗骗自己就行了,你刚才眨眼了。”
陈宁安有些气恼,但偏偏又被人抓住了把柄,他强撑着睁眼说瞎话:“我就是不想练剑。”
楚铮啧啧两声:“行,你嘴硬,我说不过你。”
他握住陈宁安一只手,拉着他起来。
陈宁安下意识往回撤手,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楚铮挑眉:“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强迫你了,起来练剑,不然我就打你。”
陈宁安一口气噎住了。
楚铮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好了,快起来,都耽误好一会儿了,晚上还想不想早点睡觉。”
陈宁安看着自己衣摆上晕开的深色水迹,忽然觉得恍惚。
他竟然哭了。
他怎么就哭了呢。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刚才好像被狗叼走了,在水里涮了一圈之后,现在才塞回来。
反应过来后,他感觉不可思议,他怎么能对楚铮说出那种话,用那种态度对他。
他站起身,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低着头,恭敬地说话:“二少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刚才是我脑子抽筋了,才对您不敬,绝对没有下次了。”
一只很谨慎的蜗牛,刚刚就探出一点点触角,现在又缩回去了。
楚铮无力地叹了口气:“别说废话了,去练剑。”
事已至此,陈宁安也没有那么不识好歹,更不想和楚铮对着干。
既然楚铮非要教,那他就学,不学白不学。
“劳烦二少爷,您再给我演示一遍吧。”
“嗯。”楚铮没废话,又给他演示了一遍。
陈宁安很认真地看着,手上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楚铮演示六个招式后就停了下来:“你做一遍,我看着。”
陈宁安闷不吭声,顿了顿,他才慢吞吞地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护腕。
楚铮挑了下眉,抱臂看着他:“不是说不要吗?怎么又捡回来了?”
陈宁安低着头没说话,生疏地给自己套护腕。
楚铮突然伸手翻折他的袖子,捋平收紧袖口后,缓慢地给他束腕。
弄好右手后,楚铮去给他绑左手。
陈宁安抽动手臂,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楚铮嗯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手,低头看着他弄。
陈宁安学着楚铮刚才的样子,如法炮制地绑好后,他也没抬头,掏出木剑,越过楚铮往前走了几步,开始演练。
楚铮盘腿坐在那个蒲团上,闭上了眼。
陈宁安练完一招,下意识去看他,见他这副情状,忍不住皱眉。
这是又来哪一出?
楚铮忽然开口:“你继续练,离我近点,我能听得出来。”
虽然这听起来对陈宁安来说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只震惊了一瞬,便平复了心绪,他知道楚铮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
见他闭着眼,陈宁安放松了很多,定下心来去演练。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右手手肘往上提。”楚铮闭着眼道。
陈宁安愣了一下,照做。
“再提。”
陈宁安斟酌着往上抬了一下手肘。
“现在手腕下压,转腕挑剑。”
陈宁安一丝不苟地照做。
但是练到崩剑时,他总找不对发力点。
楚铮睁开眼,掀袍起身,来到他身边,一手压在他肩上,一手攥住他的手肘,调整动作:“认真感受这个状态。”
陈宁安点了点头。
过了几瞬,楚铮放开他:“再做几遍。”
陈宁安照做。
发力点依旧有些偏差。
他抿了下嘴,手脚局促,握在手中的剑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楚铮垂眸看着他:“我有一个速成的办法,你愿意我就给你用。”
陈宁安好奇道:“什么办法?”
楚铮拍了下他的后背:“就是像刚才那样把你定住,然后把你摆到准确的姿势,让你自己定一会儿,时间长了,发力点会酸痛,这样你就能准确知道位置在哪,姿势会做得非常标准。”
陈宁安听完心情有点儿复杂,他狐疑地去看楚铮。
这是正经办法吗?
楚铮瞥见他的眼神,啧了一声:“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我从小就是这么练的,一个姿势定半刻,基本就能完整复刻下来。”
陈宁安听完立刻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按平常的办法练吧。”
楚铮哼笑一声,倒也没勉强,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挥剑。
两人离得太近,楚铮的胸膛就贴着陈宁安后背,陈宁安不习惯,也不太自在,心神一偏,他一下踩到了楚铮脚上,两人的脑袋又撞在了一块。
楚铮低低嘶了一声,手捂着鼻子。
陈宁安捂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连忙询问:“二少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撞疼吧?”
楚铮放下手,皱了皱鼻子,盯着他看。
陈宁安看着他发红的鼻尖,一时没敢吭声。
楚铮突然倾身,靠在他面前:“你怎么不长个了?”
话题偏得太远,陈宁安迷茫地啊了一声。
楚铮拍了拍他的头顶,往自己脑门上比划一下:“你又比我矮了一点。”
陈宁安抬眼看了他一下,深吸了口气,低着头不想说话。
他刚来楚家的时候,身高和楚铮差不多,后来他又长了一年多的个头,然后就停下了。
从半年前开始,楚铮的身高就超过了他,看情势,还有比他越来越高的趋势。
“怎么不说话?”楚铮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我没有苛待你、短你吃喝吧?”
陈宁安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二少爷您说笑了,我平常吃得很好,只是年纪大了,不长个儿了,再过个一年半载,您也不会再长了。”
楚铮似是遗憾地叹了一声:“那到时候你就比我更矮了。”
陈宁安哽了一下,别过脸不说话。
楚铮闷闷笑了起来,笑声直往他耳朵里钻。
陈宁安心烦得不行,语调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二少爷,咱们还是练剑吧。”
楚铮笑着应答,攥了攥他的手臂,又按压他的肩头。
陈宁安皱起眉,不知道楚铮这是要干什么。
接下来,楚铮蹲下身,攥住他的脚踝掐了两下。
陈宁安忍不住踢腿:“二少爷,你干什么?”
“摸你的骨头。”楚铮起身,侧过头,眼神从他的脖颈一直往下蔓延,从肩到背,流连至腰,再到臀腿处。
楚铮啧了一声:“你骨头细,身架有些纤薄,拿不了太重的剑。”
陈宁安听得直皱眉,他低头往自己身上打量一圈:“二少爷,您没搞错吧?我看着哪细了?”
他的身量在男子里绝对算是高挑的,他以前做活儿的时候,力气比同龄人都大。
楚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质疑我是吧?”
他捞住陈宁安的手,跟自己的手放在一块儿,点了点下巴:“看到了吗,你的手指是长,但是骨节不突出,手指纤细,尤其是这一截儿。”
楚铮捏了捏他指腹下的那截手指:“这一段太长了,握剑的时候跟剑柄之间会留出一些富余。”
“还有这儿。”楚铮捏着他的虎口揉了揉,“肉太软了,虎口开得也不够大,而且拇指过于纤长。”
陈宁安一声不吭,没什么表情地听着楚铮把他的手批得一无是处。
他一边咬牙忍着,一边去看楚铮的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而凌厉,骨节嶙峋、突出,虎口处盘踞着深褐色的茧,当他五指舒张时,手背的筋络如弓弦般绷紧。
陈宁安咽下要反驳的话语,木着脸道:“是,您说得对。”
楚铮啧了一声:“用不着不服气。”
他手掌下移,与陈宁安的手心贴得严丝合缝,四周边缘处露出一圈楚铮的手,他的手确实比陈宁安的大了一圈。
楚铮移开手,手肘架在在陈宁安肩上:“虽然你个头比我低,手也比我长得小,但你现在比我白,以前那么黑,现在白生生的,像剥了皮的嫩莲子,啧啧!你这皮肤的恢复能力也太强了。”
“……”陈宁安已经快克制不住了,无比想翻白眼,他猛地掀开楚铮的手,手背到身后,在自己腰间的衣裳上狠狠蹭了几下手。
楚铮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从上到下打量陈宁安:“不对,我刚才说错了,莲子是胖嘟嘟、圆滚滚的,你是个细长条,应该是剥了皮的嫩柳枝。”
陈宁安忍无可忍了,克制不住地喊了一声:“二少爷!你没事儿吧!!!”
楚铮讶然地挑了下眉,他摊开自己的手,耸了耸肩:“我没事啊。”
陈宁安用手肘杵了他一下:“您没事就去修炼吧,再耽误,天都黑了。”
“陈宁安,你年纪轻轻,眼神这么快就不好使了。”楚铮指了指天上的太阳,“这才刚过正南。”
陈宁安不想理他,主动握住他一只手:“我累了,咱们回去修炼吧。”
楚铮垂眸看他,白皙的鼻尖渗出了很多小水珠。
他往陈宁安脸上扔了个清洁术,拉着他往回走:“你这体质不行。”
陈宁安道:“是,您说得对。”
楚铮扭头瞪他。
陈宁安垂了下眼皮,当作没看见。
他心里突然有些懊悔,刚才不应该练剑的。
他觉得现在的楚铮不太正常,应对起来要多花一些心思。
“二少爷,刚才您说了,我身体不行,手也不行,十七长老在课上也说过,我不太适合练剑,要不就算了吧,我能躺着多歇会儿,您也能少费些心思。”
楚铮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剑道一途,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练剑,都是在一次次挥剑中磨砺出来的,只要有手,是个人就能练剑,不过初学时的速度快慢而已,我师父说练剑不能只看一时,路途漫漫,贵在坚持,要往长远了看。”
陈宁安愣了下,心里很认同这番话,但是目前的处境不允许他认同。
“可我是只个凡人,也没有灵力,只能干练剑招。”
楚铮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那怎么了,你多练练,最起码能强身健体、发发汗吧,总归对你有益。”
陈宁安有点烦,他知道楚铮说得有道理,他想练剑,更想御剑,可是他不想跟楚铮多打交道。
“你又怎么了?”楚铮攥了一下他的手,“脸皱得跟包子褶一样。”
陈宁安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二少爷,您的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没有皱脸。”
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晰的,他不可能做出那么明显的表情。
楚铮沉思,唔了一声:“晚膳让他们加道水晶包子吧,吃不吃?”
“……”
陈宁安真想冲着他翻个白眼,不知道话题怎么歪到这上来了。
“说话。”楚铮又撞他一下,歪头看着他问,“蟹黄馅儿的,吃不吃?”
陈宁安忍不住吞咽口水:“……吃。”
蟹黄馅儿的水晶包子太好吃了!
陈宁安吃撑了。
路上去演武场时,他走得有些慢,楚铮没催促,拉着他的手,两人慢悠悠走着。
突如其来,楚铮发出一声感慨:“原来我家这么漂亮。”
陈宁安朝他看去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扭过头没搭腔。
在这里住了十八年,这话说得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一样。
……
练了两刻钟的基本剑招,到最后,陈宁安崩剑已经做得很标准了。
楚铮从地上一跃而起,握住他的手:“我刚吸进来的灵气,趁新鲜赶紧都给你,省得再沾上罡气。”
陈宁安流转了一圈,点了点头:“确实,这样炼化好容易,罡气很少。”
深夜。
陈宁安从榻上起来:“二少爷,我退下了。”
楚铮睁开眼看他:“我现在境界提升,吸纳灵气的能力也在增加,但是你的丹田没有跟上我的进度,我体内还剩一些灵力,明天下午你过来,估计天黑前能完事儿。”
陈宁安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