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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逆世行(一)

那些药物对于刑杖造成的伤效用有限, 月行之痛得无法入睡,煎熬许久,才终于累到昏睡过去, 他恍惚间觉得梦里还有人来过,那人影在他床前驻足良久, 似乎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那人走了之后,月行之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也没有了, 彻底沉入深眠。

再次醒来竟已是三天后,他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虽说离伤愈差得还远,但他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那令人绝望的疼痛也不那么尖锐了。

月行之看了看四周,房间里除了徐旷派来照顾他的妖奴, 还有徐循之也在, 弟弟正背对着他, 坐在床边, 看一本书看得入迷。

那像是一本古籍的残卷,书页缺损发霉, 字迹模糊不清, 而且不知道是用哪里的古文字写的, 月行之竟然大部分都不认识, 只扫到几个字似乎是“生死”、“魂魄”之类的意思。

徐循之发现他醒了, 从书页上抬头, 探身过来问:“你觉得怎么样了?”

月行之对上他俯视的视线:“那天是你叫来了我娘吗?”

徐循之点了点头。

月行之没说话,他心里想说谢谢,但总觉得对徐循之, 这两个字他有点说不出口。

“你安心养伤吧,”徐循之劝慰他,“伏魔狱的事不要再想了,这次闹得大了,爹爹一定加强戒备,你不可能再进得去。”

月行之听他语气笃定,而且像是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很清楚的样子,他微微皱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徐循之沉默片刻,很罕见地、用硬朗的语气说:“我只知道你如果再执着于这件事,不仅是你,整个景阳宗恐怕都要生起祸端。父亲是过于严厉了,但他毕竟是我们的亲爹,景阳宗是我们的家,你何必为了一个妖奴搞得家宅不宁?”

月行之从没指望他能理解,他不指望任何人的理解,他懒得解释,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徐循之又沉默了,试图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中书页上,但过了好一会儿,那书都没有翻过一页,他终于放下书,拿过几封信:“哥……你这次匆忙赶回,你太阴宗的师尊、师兄弟都很担心,他们都给你写信了,你现在要看吗?”

月行之睁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接信。

就算不知道他受罚的细节,但为一个妖奴擅自回山,误了顶顶重要的簪缨会,这丢脸的事估计已经人尽皆知,或许有人失望,或许有人惋惜,或许有人觉得他就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孩子罢了,但更多的人怕是在看他这位“天之骄子”的笑话。

别人怎么看景阳宗和徐旷,他可以不在乎,但让太阴宗和温露白蒙羞,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他不敢看温露白的信,害怕看到指责教导,更怕看到关心劝慰。

至于袁思齐和莫知难,一个循规蹈矩不会理解他,一个本来就对妖族态度微妙就更不会理解他了,他仿佛已经陷入了一种与整个世界背道而驰的境地,那些信上写些什么,他不想看不想知道。

他隐约感觉到前路更加渺茫,或许越走越黑,但又别无选择,索性目不斜视,一路走到无路可走吧。

“放这吧。”月行之有气无力地说,“我累了。”

徐循之把信件放在了他枕边,又说:“前几日,月华仙尊曾来过景阳山找爹爹议事……”

月行之一愣,睁大了眼睛。

徐循之继续说:“……他原本是想见你的,爹爹没同意,说既然已经从太阴宗回来了,这以后管教之责自然还是父亲的,就不劳仙尊掺和别人家事了。月华仙尊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知道了。”月行之听了,心绪更加烦躁不安,他打断了徐循之,“你回去吧。”

他不希望这件事和温露白有什么牵扯,徐旷说的也没错,这说到底是他的家事,温露白,以什么身份来管?他那么多弟子,若是人人都管到家里去,能管得过来吗?

……

一般人若是受了刑杖,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半年能下床都算是金刚之体了,但月行之不是一般人,何况他现在满心焦急,伤刚好点就强撑着起身,忍着拉扯伤口的剧痛在房间里练功恢复,从开始打坐调息、缓慢踱步,到一月后,竟然已经能在院子里勉强练剑了。

不过他做这些都避开了徐旷派来照顾他的妖奴,大都是夜深人静时,他才会起来。

终于,等到徐旷再次下山办事,月行之一天都不想再耽误,趁夜用了隐身符,赶到贺涵灵的住处,他还记得母亲特意嘱咐过他,一定要避人耳目。

贺涵灵生病之后,就搬到了一处幽静偏僻的院落,只有她娘家带来的婢女贴身跟随。

这天晚上,月行之到时,贺涵灵还没有睡,不但没睡,还一反常态,梳妆打扮,穿上了年轻时年节才会穿的红黑相间的华服,只不过那衣服现在穿在她身上宽松了许多,里面显得空空荡荡,但她的脸还是美丽的,上妆之后,依然能看出往日风华绝代的模样。

“母亲知道我今天要来?”月行之看着在榻上正襟危坐的贺涵灵,不解道,“为何深夜做如此打扮?”

贺涵灵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含泪望他:“……还痛吗?刑杖的伤竟能好得这样快?”

月行之上前,跪坐在贺涵灵面前,手扶上她的膝盖,抬头望她:“不痛了。……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贺涵灵低头看他,眼中滑落一滴泪,她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并无太多踟躇,开口便是:“阿月,你并非我亲生。”

按理说月行之应该极度震惊,这一句话足以颠覆他的人生,但他没有,他只是有些恍惚,恍惚间想起幽冥森林中蝴蝶夫人临终前对他说的话:“一个有妖族血统的仙族,一个有妖族血统的仙门少爷……仙族要变天了,人界要大乱了……”

他以为那是疯话,但在意识深处,他是怀疑过的。

“当年,徐旷从外面抓回一个美丽狐妖,想要逼迫她做他暖床的妖奴,那狐妖不从,徐旷便将她强-暴之后,关进了伏魔狱中……”

三言两语,血淋淋的过往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揭开了。

月行之愣愣听着,感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渐渐发紧。

“后来那狐妖弥留之际生下个孩子,就是你。仙妖混血本是大忌,徐旷本来想杀了你,但又发现你根骨绝佳,天赋异禀,舍弃了实在可惜,于是他封印了你体内的妖骨,将你交给我抚养,我那时成婚已经有几十年,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我一开始也不愿意,”贺涵灵抚摸着月行之的头发,灰暗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柔,声音在轻轻颤抖,“但你小时候实在很可爱,出生刚几天就会笑了,我一到你身边,你便会向我张开双手,我一伸手过去,你便抓着我的手指不放了……”

贺涵灵停顿下来,胸腔猛烈起伏,过往种种一直压在她心里,实在是太沉重了。

月行之没有说话,长夜漫漫,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贺涵灵闭上眼睛,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就这样一直到十年前,我偶然撞破徐旷与你那位已经故去的大师伯密谈,才知道……”她突然顿住了,脸上闪过痛苦的神情,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连说话都十分吃力,“才知道伏魔狱地下……”

“娘……”月行之连忙扶住她。

但贺涵灵打断了月行之的关心,扶住他的肩头,突然用极快的语速说:“伏魔狱最下面,他们……利用邪术在那里炼造妖丹,或许已经有两三百年了,这景阳宗……”

贺涵灵额头流下冷汗,额角青筋暴起,唇边溢出鲜血,脸色极速衰败,抓着月行之肩膀的手突然收紧了,指甲几乎陷入月行之血肉里。

“娘,你怎么了?!”月行之早已变了脸色,他想起身先扶贺涵灵躺下,但这衰弱的女人用尽全力按住了他。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尖利:“来不及了!你听我说!这景阳宗上上小小,里里外外,吃的用的,都掺了那些妖丹,所以景阳宗弟子的修为才能突飞猛进,景阳宗锻造的神兵才能风靡天下,天下第一宗,靠的……靠的不过是歪门邪道得来的妖丹,甚至还不如魔族……魔族光明正大……”

贺涵灵“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染红了月行之搁在她膝上的手。

“娘!”月行之捏住贺涵灵脉门,强行往她体内渡入灵力,这一探才发现,贺涵灵体内灵力枯竭,经脉滞涩,像是被外力强行封住了。

“没……没用的,”贺涵灵苦笑一声,她的喉咙仿佛撕裂了一般,字字泣血,“徐旷知道……我得知了这个秘密,便对我下了……禁,禁咒……非死不能言……”

“不……”月行之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像个孩子一样无助,他哭着抓住贺涵灵的手臂,“娘,娘……你不能……,我……我该怎么办?”

“说出这个秘密之时,便是我的死期。”贺涵灵已经不能支撑身体,她向前扑倒在月行之身上,在他耳边道,“……但我,我不后悔。”

“娘,你不能死……不要丢下我,一定有办法的……”月行之想要扶起贺涵灵,他想带她去求救,即便景阳宗不再是他们的家了,他总可以带她到外面去,世间那么大,总有人可以救他娘,“娘,我们去凌霄宗,找……安宗主,你曾是凌霄宗的弟子,是不是……”

“阿月,”贺涵灵紧紧抓住月行之染血的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她的气息已经极微弱,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道,“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你走吧……”

那尾音像个断线的风筝,飘摇落地,贺涵灵将手中一个带血的乾坤囊塞进月行之手里,便全身泄力,完全倒在月行之怀里。

“娘——!”

怀里的女人已经很轻了,但月行之感觉到,她还在越变越轻,月行之的心在巨大的悲伤和震惊之下,陷入了短暂的麻木,他侧目看了一眼——

贺涵灵的尸体,正在诡异地风干,变轻变硬,变皱变小,渐渐化为一具干尸,像一段荒漠里的枯木。

月行之的眼泪先于他的意识涌了出来,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心脏处难以承受的尖锐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心口的剧痛化为绵延无解的钝痛,他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踉跄起身,把贺涵灵抱起放平,可就在尸体放到床榻上的一刹那,干尸忽然风化了,碎成了灰,彻底湮灭无痕。

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她的夫君,是他的亲生父亲。

痛无可痛,悲极生恨,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愤怒像毒血一样流遍全身。

“娘,”月行之向着空荡荡的床榻磕了个头,额头重重触地,撞破了,他带着浓重的恨意,把每一个字都嚼出了血,“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杀渣爹。[狗头]

第52章 逆世行(二)

当晚, 月行之第三次来到伏魔狱。

这次,他终于到了最后一层,落地时, 一股浓重腥甜的香味扑面而来,月行之捂住口鼻, 差点吐出来。

他勉强适应地下微弱的光线, 看见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血色花园——脚下是微湿的泥土,从土里泛出暗红的血, 空气中也弥漫着微红的血雾,身周一株株属于魔族的噬心花开得绚烂妖娆, 这不是普通的噬心花,这些花长得比人还高, 花朵硕大,鲜红的花瓣微微合拢, 从里面渗出血来, 又顺着茎叶汇聚, 一滴滴落入泥土。

月行之施法遮蔽花香对心智的影响, 随后伸手剥开一朵最近的噬心花,微微颤动的花瓣分开, 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月行之并没有太意外, 那是一颗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妖心, 一颗妖丹正在里面渐渐成形。

贺涵灵并未亲自来过这里, 她不知道, 伏魔狱并不是在“炼造”妖丹, 而是在“种植”妖丹。

周遭很安静,只有月行之微微不稳的呼吸声和千百颗妖心起伏跳动的声音。

那些心跳如此微弱,却又如此不甘, 仿佛在月行之耳边冷冷嘲笑,絮絮低语。

月行之被这些心跳声抓住了,仿佛有千百只利爪在抓挠他的心,他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痛,蹲下身,强压下手臂的颤抖,挖开花下的泥土,他挖到一个妖族男子腐烂的尸身,那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指甲牙齿掉落混入泥土,尸身已经变成黑乎乎的黏液,腐臭味直冲头顶,而那株噬心花正是从他糜烂一片的心腔中长出来的。

在那片杂乱掉落的头发里,月行之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把它拿了起来,放到眼前——那是一根木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完全闭合了。

在这片血海地狱中,月行之强迫自己封闭五感保持冷静,但在看到簪子的一刻,他没有表情的面具终于碎裂了,他捂着心口开始呕吐,原本没什么东西的胃里吐不出东西了,就开始吐血。

他终于知道阿莲舍命找寻的那个人去了哪里,他被埋葬在地底,变成花肥,永不见天日。

这片花田或许已经存在了两百年、三百年,总会有新的妖族被关进伏魔狱,他们的血肉源源不断为这里的噬心花提供养料,直到被吞噬殆尽,长出新的妖丹。

……

不知过了多久,月行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泪水、血水,终于站了起来。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他凭借着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朝花田的外围走去。

外围大片空地阴暗潮湿,潦草掩埋着那些妖族被噬心花吸食血肉之后留下的森森白骨。

这些尸坑里有多少骸骨?

属于他亲生母亲的那一具又在哪里?

月行之的身体摇摇欲坠,他索性跪在尸坑上,徒手挖出那些零碎尸骨,白骨越挖越多,在身边聚成一座小山,但他怎么可能分辨出哪个是母亲?

他从未见过她,十几年过去,她或许连骨渣都没了。

碎骨划破手掌,月行之的眼泪混着血落进骨肉模糊的土地,“刺啦”一声轻响,一星火花从地上燃起,一缕青烟袅袅飘飞,一直没入月行之的身体——

心底忽然响起一个陌生但又亲切的声音:“孩子,你来了。”

“娘?”月行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感觉到深埋在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在苏醒,一股妖异而强悍的力量冲破万千禁锢,如同江河洪流奔腾入海,势不可挡地融入他的血液之中。

那是他体内被封印了十七年的妖骨。

属于妖族的力量在体内觉醒,他能感觉到澎湃灵力冲刷四肢百骸,所有□□上的疲倦和疼痛都消失了,整个人宛如新生。

月行之调息片刻,握了握拳头,感受着暴涨的灵力渐渐在体内驯化服帖,他跪起来对地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娘,是你吗?

没有回应。

但月行之并不在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地上那些无声的白骨说:“你们放心,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仿佛回应他似的,有一阵轻风吹过,绕他三圈,随后飘然远去。

……

月行之折了一支包裹着妖心的噬心花,从地底往上,再次来到关着大魔头沉渊的第二层。

沉渊看到他时,脸上那种一贯轻浮无所谓的表情消失了,眼前的少年,有哪里不一样了,之前见他两次,他脸上还能看出愤怒、傍徨和痛苦,而现在却异常的平静,而且眼角眉梢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给一张舒朗英俊的少年面孔染上了点天然魅惑的味道。

沉渊屏息感知片刻,心中一动:这孩子似乎有狐妖的血脉,这事真是越发有趣了。

沉渊释然了,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软软倚在他那把圈椅上,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被你那老不死的爹打死了,没想到竟这么快又来了,怎么?老东西心软了?”

月行之冷道:“他对我用了刑杖。”

沉渊挑了挑眉毛,又上下打量他一圈,目光停在他垂下的手上,那支噬心花正贴在他腿边,往下滴着血。

“刑杖的伤竟这么快就全好了?看来你已经去过最下面,有不小的收获啊,……你到底怎么进来的?据我所知,上次你来过之后,徐旷可是加强了戒备……”沉渊从椅子上起身,拖着龙骨链来到笼子栏杆前,探究地看着他。

月行之面无表情,冷冷道:“十年前,我母亲撞见徐旷与他师兄密谈,知晓了伏魔狱的秘密,徐旷封印了她的灵力,给她下了禁咒,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和精神饱受摧残,直到今夜,终于解脱……”

“她没办法亲自探查伏魔狱的真相,却也从未放弃过,十年间,她隐居在偏僻山中,低调行事,其实一直暗中追查,读了无数典籍,暗自结识了许多了解伏魔狱的人……她把所有线索都记录下来,留在乾坤囊中给了我,有伏魔狱的建造图、各种封印法阵的布设规律、破解之法,甚至还有一条几百年前妖魔企图越狱留下的密道……”

“唔,原来如此。”沉渊冷笑起来,看着竟有点得意,用蛊惑的声音道,“贺涵灵死了,你对徐旷该是恨极了吧,不如反了吧,你把我放了,咱们联手,去到外面杀他个血流成河……从此以后无拘无束,无法无天,岂不快哉?”

月行之也冷笑起来:“我要做什么,不需要你指点,我来只是要问你,下面的噬心花田,是不是与你有关。”

沉渊得意洋洋,抱臂笑道:“那是自然。你以为那妖丹那么好种的吗?那是我潜心钻研的结果,妖和仙、魔不一样,一颗妖丹至少要一两百年才能结成,而现在,妖族的数量又越来越少,仙族靠着妖奴‘自愿结契’弄到的妖丹更是少得可怜……但你以为仙族就不想要妖丹吗?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爹是太想要了,他想要振兴景阳宗,想要至高无上的力量、财富、权柄……这些妖丹都能给他。”

“所以你们做了交易?”

沉渊指了指囚笼角落里那几盆噬心花,语气散漫:“这些噬心花的花种,要经过我的血滋养,再种到妖族的心脏里,假以时日,便能抽枝发芽、开花结果,一株噬心花只需数年,用光几具妖族血肉,便能结出数颗妖丹,多划算啊,而那些妖族,先被剖了妖丹杀掉,再做成肥料继续种妖丹,实在是死得其所。”

“只可惜,”沉渊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妖族也不是那么好抓的,我的血也不能一直用个不停,所以这产量还是低了。”

月行之咬牙:“你真是个恶魔。”

沉渊耸肩,坏笑道:“我本来就是啊。”

“你爹也是,”沉渊忽然换了种忿忿然的神情,继续道,“他甚至还不如我讲信用,本来说好,我帮他种妖丹,他定期分我妖丹助我稳固灵力,避免被这伏魔狱消耗殆尽,等景阳宗成了天下第一,他修为登顶,也坐稳盟主宝座,便把我放了……可现如今,他的心愿都已达成,却迟迟不肯兑现诺言……”

“所以你后悔了?”月行之轻蔑地看着他,“找到机会,便挑拨我和他的关系?”

“也谈不上,”沉渊幽怨地叹了口气,“跟恶魔做交易,总不能太指望恶魔有良心。”

月行之讽刺道:“你还挺清醒。”

沉渊哼笑:“我可能是有些疯癫,但又不傻。而且我这人,并不喜欢筹谋计划,一切随心,顺其自然。”

月行之:“……”

“所以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沉渊扬起下巴,望着月行之,蛊惑道,“反正你杀不了我,不如放了我,和我一起啊。”

“好啊,”月行之牵起唇角,笑得高深莫测,“但即便我能破解这笼子的封印法阵,你脖子里那根龙骨链…好像只有相配的钥匙才能打开吧?那钥匙必定在我爹的乾坤囊里,我这就去取来。”

沉渊眯起眼睛,充满怀疑地看着月行之。

但他怀疑也没用,月行之再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了。

……

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夜,月行之见到徐旷时,徐旷刚从山下匆匆赶回,从书房内取了他的手令御牌正准备出门。

他已经感应到贺涵灵和伏魔狱都出事了。

月行之把徐旷堵在了门口,他随意一挥手,强大的威压竟将并无防备的徐旷逼退数步,紧接着,禁制落下,整个书房与外界隔绝开来。

“你……”徐旷愤怒之中竟带着一丝慌乱,几乎是嘶声厉吼:“你要干什么?!”

与他相比,月行之这次是冷静而强势的那一个,他不慌不忙地说:“爹,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徐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月行之笔直地站着,周身被一种冷硬如冰的气场包裹,好像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少不经事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冷血战士,他说:“你不必去找我母亲,她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去伏魔狱,伏魔狱中,被你关押的无辜妖族,已经被我放了。”

徐旷沉默片刻,将情绪中不该出现的慌张忧疑都摘了出去,重新变成了冷静强硬的徐宗主:“你都知道了?”

月行之默认。

徐旷冷哼道:“知道了又怎样,你以为你清清白白?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还不都是我的?那些妖丹,你也有一份。”

月行之沉声:“我深以为耻。”

徐旷走到月行之面前,近距离逼视着他,眼中闪烁莫测的光,说不上是厌恶还是遗憾:“我原本计划等我老了,你也成熟稳重了,再将真相告诉你,让你继承这一切,我以为到时候你能理解,凭什么景阳宗就要永生永世守着一个被诅咒的伏魔狱?妖丹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仙族就不能要?什么仙门正道,什么长远根基,与我们又有何干?这世界弱肉强食,一切凭本事说话,妖族怀璧其罪,那是天道使然,并不是我们的错……”

他说到此处,语气加重,变得愤恨难平:“我知道你天性叛逆,但始终对你还有期待,直到上一次,我亲手在伏魔狱抓住你,当时看到你眼中的恨意和不驯,我知道我彻底失败了,你终究会和我离心离德……但好在……”徐旷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不只你一个儿子。”

“阿月,现在既然你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呢?”徐旷紧盯着他,像一头警惕的老狮子,身体寸寸紧绷起来。

“是你该想想你该当如何,”月行之平静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毁掉伏魔狱,遣散景阳宗,将真相昭告天下,自裁谢罪。”

“哈哈哈哈……”徐旷大笑起来,就好像听到了最可笑的疯话,笑罢,他突然变了脸,阴鸷雪亮的眼神盯着月行之,“我要是不呢?”

“那我便替你做了!”说话瞬间,月行之祭出浮光剑,斜向一斩,剑光如电,随即带起血光,将徐旷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

徐旷虽然有所防备,但他着实没想到,月行之——他的亲儿子,真的敢毫不犹豫向他挥剑——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血喷出来那一刹那,他才意识到,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个他养育调教十几年的孩子了。

“你……你竟然……”徐旷难以置信地看着月行之,同时飞身后撤,祭出佩剑,挡在身前。

“是啊,”月行之扬眉轻笑,看了一眼手中光华灿烂的浮光剑,“我体内妖骨已经觉醒,这把剑用得更加得心应手了呢。”

“放下那把剑!”徐旷目呲欲裂,大声呵斥道,“你被妖骨和这把邪门的剑迷惑了心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月行之唇角微提,勾勒出一个凉薄残忍的弧度,斩钉截铁地说,“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刚才那一剑,是为我生母,为她生前受辱,死后还被你禁锢在伏魔狱做花肥。”

月行之脸上溅上了血,他逼近徐旷,神情冷肃,仿佛一个复仇的煞神,但这次徐旷不可能再坐以待毙,一手掐诀格挡,一手持剑直刺月行之心口:“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子,今日留你不得!”

月行之旋身避开剑锋,持剑迎上,妖骨觉醒之后,他身体伤痛痊愈、灵力倍增,与徐旷几乎不相上下,而徐旷一夜奔波,刚又受了伤,此时是勉力支撑,倏忽百招过去,竟渐渐落了下风,他想求援,但月行之落下的禁制又不是一夕能够破开的……

心神稍一分散,便留了破绽,月行之一剑从侧后攻入,剑锋豁开了徐旷腹部,鲜血飞溅。

徐旷痛呼一声,拿剑的手开始颤抖。

“这一剑,”映照着血光,月行之双眼通红,声如寒冰,“为我母亲,她被你设下禁咒,十年来日夜煎熬,最后尸骨无存。”

徐旷已经很难再维持仙盟首尊的体面,他冷硬的面孔裂开了,又惊又怒,看着月行之的眼神甚至透露出罕见的恐惧,他实在没想到月行之被封印十几年的妖骨不仅破封觉醒,还在短时间内给它的主人带来如此蓬勃的灵力,就好像汇聚了一股他不能理解的、来路不明的力量。

“啊——”徐旷强忍疼痛,大喝一声,将毕生修为发挥到极致,以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刺出惊天动地的一剑,剑气横扫,书房内一片狼藉,墙壁地面寸寸碎裂,月行之设下的禁制被连带震开——

然而月行之没有全力闪避,任由那一剑洞穿了他的身体。

鲜血自唇角流下,月行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苦,带着悲凉和自嘲:“我受你一剑,算是还了你的养育之恩……”随后,他在徐旷错愕的目光中,迎着剑锋挺-身向前,将浮光剑稳稳刺入徐旷的胸膛。

“这一剑,是为阿莲。”

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徐旷避无可避,胸口被贯穿,血流如瀑,他再也无力支撑,向后仰倒。

“嗬……嗬……”徐旷嗓子里涌出的血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他死死瞪着月行之,带着最后的恨意说,“我……我最大的错,就是……就是留……留下你……”

月行之抽出浮光,缓缓跪下,膝盖抵住徐旷的胸膛,他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个将死之人,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茫,但是手中的浮光剑发出更加盛大的光芒,剑身竟隐隐变成了血红色,月行之仿佛能听见剑灵在催促呐喊,他没有再犹豫,将浮光横在徐旷的脖颈前,一字一字清晰冷静地说:“你最大的错,是从来不把人当人。”

“这最后一剑,是为被你戕害的无数妖族,他们的仇,就此报了!”

仿佛自四面八方响起无数无声的呐喊,虚空之中那些枉死的妖的魂灵聚拢而来,层层叠叠,自上而下,注视着这穿越时空与生死的一刻——

剑锋压下,割断喉管,徐旷死了,死不瞑目。

月行之僵硬地跪着,直到徐旷彻底没了气息,他才终于无法支撑,栽倒在一旁。

他侧目看了一眼徐旷死状狰狞的脸,突然想起他虐杀烈鳌的情景,还有那个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

若是师尊知道他这样残忍地杀了自己的父亲,会不会一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阿月:爽了。

第53章 逆世行(三)

书房内烛火明灭, 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动静,徐旷早已气绝, 月行之躺在那里也如同尸体一般,他脑子昏昏沉沉, 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贺涵灵死的那一刻,他很确定地知道他要杀了徐旷, 在伏魔狱看到那地狱一般的景象,这个念头就更明晰了, 他在沉渊那里得到了更完整的真相,然后放了牢笼里的妖族, 再堵住徐旷一剑一剑把他杀了……

他做这一切都有条不紊,果决坚定到近乎麻木的地步。

但现在呢, 他父亲, 景阳宗的宗主, 仙盟的盟主, 整个仙族最有权势的人,死了, 惨死在自己儿子的剑下……

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或者不如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他罪孽深重, 死不足惜。

月行之任凭那贯穿身体的恐怖剑伤源源不断地流出血, 他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时, 门突然被撞开, 徐循之闯了进来,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上不知从哪里带上了血和火的味道——

“哥哥——!”徐循之叫了他一声, 随后就看见了他旁边那血淋淋的尸体。

“啊——”徐循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仓促间后退两步撞在了墙上,但也仅限于此了,他竟然很快稳住了心神,重新把目光落在月行之身上,“哥,你受伤了?”

月行之艰难地站起来,抬起手挡住了想要靠过来的徐循之,他苦笑一声,那笑容在溅了血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狰狞,但其实他只是觉得释然:“你来得正好,我杀了你爹,你杀了我给他报仇,也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说着,月行之便踉跄几步扑过来,他想把浮光剑的剑柄,递到徐循之手上。

徐循之没有接剑,而是把摇摇欲坠的月行之接在了怀里,然后同他一起跌坐在地,又匆匆给他渡了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哥,”徐循之眼里有泪光,他微微颤抖的手和唇都暴露了他此刻心底的慌张,但是他说出口的话是沉稳而清晰的,“现在父亲死了,你是景阳宗的继承人,当务之急是你要站出来稳定局面,我知道你已经把伏魔狱里那些最近抓的妖族放走了,我们就说是红日会的余孽越狱了,是他们杀了爹爹……”

月行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你在说什么?是我杀了他……”

“我知道。”徐循之冷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他吗?”

月行之:“……”

他仿佛直到今天,才终于认识这个弟弟,这个一向乖巧懂事,只知道读书的好弟弟。

“你都知道了?你早知道了?伏魔狱里的一切?”月行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徐循之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我们两个要同心协力,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什么不重要?!”月行之紧紧抓着徐循之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阿莲还有我两个母亲含恨而死不重要?无数无辜妖族惨死在伏魔狱地底也不重要?”

徐循之看着月行之,他的脸颊隐在灯火暗处,看不清神情,只听他苦笑道:“那你想怎么样呢?伏魔狱地底的噬心花田已经存在了快三百年,杀的妖族和偷种的妖丹都不计其数,景阳宗罪孽深重,即便父亲死了就能抵消吗?如果真相大白于天下,景阳宗还如何在世间立足?近万弟子又如何自处?他们虽然或多或少都受益于那些妖丹,但他们并不知情啊……就这样永远背负骂名,成为仙族嘲笑和妖族仇杀的对象,这对他们公平吗?”

月行之冷冷看着徐循之,却一时无话可说。

“哥哥,你一直以为我是个书呆子,但世事时局,我恐怕看得比你清楚,景阳宗称霸仙盟多年,父亲为人骄横强硬,暗中多少势力嫉恨,他们巴不得我们跌下云端不得好死,而且这仙门百家,难道只有父亲一个人想要妖丹吗?更何况还有魔族虎视眈眈……真相如果揭开,这种妖丹的法子,怕是会引来无数觊觎,招致血雨腥风,到时候,不只你,我,我母亲,众多师兄弟难以保全,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卷进来送死,这对他们公平吗?”

月行之冷笑一声,死死盯住徐循之,他原本已经心如死灰,此刻却在废墟上又燃起了一点星火,徐循之的话倒是点醒了他,让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依你所说,那些妖族,我生母,我母亲,还有阿莲,就白死了吗?这对他们就公平了?既然这世上公平这么难,那我就偏偏要去寻一个公平,”月行之挣扎起身,“既然一切起源都在妖丹,那我就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一颗不该出现的妖丹!”

月行之捂着上腹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向门口走去,但身后徐循之抱住了他的腿,急道:“哥,你不能走!那些我都不在乎!什么妖丹、什么公平!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我的家,景阳宗就是我的家,你是我的亲人,你不能一走了之,丢下我一个人!”

月行之低头望他,挣脱了他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刻薄:“你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走了,你做景阳宗的宗主,有什么不好?”

徐循之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他也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裂痕不是这一朝一夕几句话便能弥合的,他望着月行之蹒跚的背影,带着哭腔道:“可是你呢?哥哥。你留下,便是一宗之主,以后说不定也会是仙盟盟主,权势滔天,仙途坦荡,但若出了这个门,你便是罪孽加身,万劫不复。”

“罪孽加身便加身,万劫不复便不复,我受够了这个虚伪的地方,我走了,不必送。”

这时,月行之已经走到门口,他推开了门,却意外看见伏魔狱的方向,映出大片紫色火光,照透了半边天空——

那不是寻常的火,是神佛难挡的紫焰离火。

身后传来徐循之痛极之后反而平静的声音,他近乎麻木无情地说:“晚了。哥哥,今夜我一直跟着你的,你离开之后,伏魔狱已经被我烧了,所有证据都灰飞烟灭,没有真相了。你放出去的那些妖族,我已经命人去搜捕,他们不能活着离开景阳山。”

“你……”月行之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跪坐在地的徐循之,他看起来那么弱小无助,却其实是深藏不露啊。

月行之仰天笑,觉得自己可笑,笑着笑着却又想哭,觉得自己可怜。

“好好好,”月行之收拾起大起大落的心绪,冷漠而悲悯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这里确实是你的家,你跟这个地方倒是相配,我就不奉陪了。”

月行之大步走去,徐循之起身追过去:“哥!——”

却被月行之一挥手就扫了回来,“咣当”一声直直撞碎了身后的屏风。

……

月行之找到那些被自己放走的妖族时,他们正在一处山坳里,已经被崇善带领的景阳宗弟子团团围住。

玄狸并几个红日会的余党,正准备带领大家拼死突围出去。

伏魔狱的火越烧越大,紫色的火光已经映亮了这片偏僻的山坳,在每个人脸上留下诡谲的明暗,天边残月如钩,在冲天的光焰里黯淡得仿佛一个影子。

“下面的妖族快出来受死!你们纵然烧了伏魔狱,也休想活着离开景阳山!我景阳宗镇守伏魔狱千年之久,岂容尔等恶妖在此放肆?!”

带队的大师兄崇善,正对着山坳里喊话,一边示意众弟子做好准备,若是这些妖还不识相乖乖投降,便冲下去杀个片甲不留。

正在这时,半空中一柄神剑稳稳停住,一个浑身浴血的挺拔身影傲然立于剑上,火光映着他年轻俊美的脸,长发随风飞扬。

“这些妖,是我放的,伏魔狱,是我烧的。”剑上的少年冷然开口,无尽的威压随声音传遍四面八方,一时之间,周围鸦雀无声。

众弟子只觉得神魂摇动、呼吸困难,崇善最先从威压中缓过神,愕然望向月行之,脸皮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阿月?!”

他这师弟不是该躺在房里养那久难痊愈的刑杖之伤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说了这些疯话?!

月行之懒得再多说一句,一剑横扫,将一边的弟子齐齐打飞,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冲下面惊魂不定的众妖喊道:“快走!”

崇善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也知道绝不能放他们离开,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一时间,众弟子拔剑跃下,追上仓惶逃命的妖族,眼看一场屠戮就要爆发。

月行之御剑而下,一道剑光挡住弟子们的去路,自己落在玄狸身旁,断然道:“你快带着他们下山,往西走小路,护山结界已被我撕开了,快走!我来断后!”

玄狸大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其实从月行之把他们放出伏魔狱一直到现在,他脑子里都是一团乱,他身边甚至有人说,这是个圈套,先放再追,这样景阳宗就有足够的借口,将他们一齐杀了……

他差点就信了。

但是,伏魔狱已经燃起紫焰离火,他们不跑也不行,才一路被推赶着逃到这里,然后便被景阳宗弟子围住了……

月行之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迷惑,狠狠推了他一把:“没空给你解释!现在不走就等着死吧!”——

作者有话说:再有一章,这部分就结束了,师尊就上线了哈[红心]

第54章 逆世行(四)

“你……”玄狸在他明亮果决的眼神里神智一清, 他本能觉得这人不会骗自己,他指了下月行之身上,“你受伤了……不能丢下你……你跟我们一起走!”

月行之:“……”真谢谢你啊, 可现在不是关心我的时候!

“我还有别的事!”他一挥剑,一道飓风将众妖族连带玄狸, 齐齐推出几丈远, 彻底离开景阳宗弟子的追击范围。

“那我们先去妖族圣山寂无山,”玄狸回头冲他喊道, “我们在那里会和!”

月行之没有回应玄狸,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一转身便迎上飞扑而来的崇善,景阳宗首徒一脸见了鬼了的表情, 冲月行之喝道:“阿月,你疯了?!”

月行之冷笑, 他脸上还沾着徐旷的血, 漫天火光下, 看起来确实很疯:“快带着你的人回去给徐旷收尸, 他为他做过的恶偿了命……你呢?伏魔狱下的罪孽,你也有份吧!”

“你!”崇善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难以相信恶行败露, 更不信他师尊已经死了, 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攻势竟是一滞, 月行之随手一挥, 就将他扫出数十丈,轰然撞在山壁上,鲜血狂喷, 奄奄一息。

场面一片混乱,伏魔狱的火越烧越大,冲天火光下,一部分弟子追逐妖族而去,一部分已经反应过来,围拢起来挡住月行之去路。

月行之冷眼看着他们,他不欲杀这些普通弟子,只是随手挥剑,剑气纵横间,弟子们如同破麻袋般,大片大片被甩飞出去。

这种恐怖的力量无人见过,一时间众人摔得人仰马翻,惊慌惨叫声不绝于耳。

月行之御剑而起,下面的人挣扎起身,弟子中有人喊道,“不能让他走!他烧了伏魔狱,放走了妖魔!”

“对!一定要抓住他!他说宗主死了……宗主死了啊!”

一时间,无数法咒、剑光朝着月行之呼啸而来,带着无限恨意将他淹没。

月行之在身周放了个防护结界,但下面人越来越多,结界未必能支撑太久,他的眼神渐渐变了,浮起一层冷酷血红,这些弟子纠缠不休,是逼他大开杀戒。

杀便杀了,他想,反正他早已无路可走……

就在他蓄势出杀招之时,半空传来一声厉喝,竟是徐循之赶来了,他嘴角还有血迹,看样子也伤得不轻,“停下!放他走!放他们离开!”

“二公子!”众弟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群情激奋,声声怒喊响彻云霄——

“大公子他疯了!”

“不能放他走啊!今夜惊变,都与他有关!”

“他,他……他可能杀了宗主!抓住他,二公子抓住他啊!”……

徐循之在一片喊杀声中立于剑上,越来越大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一片凌乱,但他的身体丝毫不动,低头对众弟子道:“徐行之被妖魔蛊惑,弑父叛门,火烧伏魔狱,罪无可赦。但不知他练了什么邪术妖法,灵力大增,现如今硬要拦他,恐或陡增伤亡……”

下面依旧不服,但也无人能反驳他,一招将景阳宗首徒打得生死不明,随手一挥就将无数弟子掀飞,这种力量已不是他们能够企及。

“今日之仇,我们记下!”徐循之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来日必让他血债血偿!”

“好啊,”那边月行之轻笑一声,望向徐循之,他脸上流露出深埋在骨血之中的妖异华美,已与之前判若两人,“自今日起,我便改姓月,与景阳宗、与徐家再见便是生死仇敌,你们尽管来杀我,我随时恭候。”

徐循之也望着他,四目相对,一个冷漠坦然,一个复杂莫测。

月行之率先收回目光,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下面仍有血勇弟子不甘心,还想拼命往上冲,但被徐循之吼了回去:“住手!我景阳宗镇守伏魔狱千年,如今伏魔狱有失,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不快随我去灭火,捉拿其他逃跑的妖魔!”

……

其实伏魔狱那边早有人在救火了,二师兄崇仁带着一队弟子,在发现伏魔狱有变时,就已赶来,但紫焰离火不是凡火,寻常手段根本灭不了,纵然一众弟子围着救火,也几乎没有效果,倒是那些离得近的,不小心的,跌进火里折了不少。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月行之没有惊动任何人,找了个缝隙,钻进火海,直奔沉渊的囚笼。

此时伏魔狱已经一片狼藉,火是从最下面开始烧的,所有噬心花和妖族遗骨早已付之一炬,而最上一层的无辜妖族,在着火之前已经被月行之放了,火烧起来之后,封印法阵被烧得七零八落,一些早被定罪的妖魔被当场烧死,也有实力强的趁乱越狱了。

此时伏魔狱中已没有活人,除了那不死的魔头沉渊。

沉渊所在的第二层毕竟是重中之重,血祭坛加上无数封印法阵,暂时还没被紫焰离火烧透,月行之裹着结界,再次站在了沉渊面前。

这次沉渊不淡定了,紫焰离火虽然未必能烧死他,但也够他脱几层皮了。

拴着他的那根龙骨链,就连紫焰离火也无法烧毁,到时候他不是要被绑在这里,活活被那火烧个千八百遍?就算死不了,他也怕疼啊,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就算他最后侥幸逃了,这些年处心积虑靠着妖丹维持下来的修为,怕是都要付诸东流……

“你快放了我!”沉渊瞪着一双血红凸出的眼睛,阴恻恻道,“我只以为你是个胆大包天的,没想到你家老二和你一样癫,他烧了伏魔狱,想把我也困死在这里!”

“你不是死不了吗?”月行之晃了晃手中的龙骨链钥匙——这是徐旷的乾坤囊里找到的——轻蔑讽刺,“怎么?怕了?”

“少废话!”沉渊恶声恶气,“要不是我,你能找到伏魔狱地底的真相吗?现在是时候回报我了吧!”

“好啊,”月行之微眯眼睛,望着他笑了起来,又是那种很能蛊惑人心的慵懒笑意,“你自愿献出一半魔丹,与我结下主奴血契,做我的影卫,我便放了你。”

“……你做梦!”沉渊简直被他这个想法气得火冒三丈,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骂,“你疯了不成?我好歹堂堂魔尊,给你个小兔崽子做奴隶?你也不怕撑破肚皮!”

月行之一晒:“那我就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享受吧。”

这时,紫焰离火已经烧裂了地底,无数小火苗雨后春笋似的从裂缝里冒了出来。

月行之随手捞起一个,丢到沉渊身上去了。

“啊——”沉渊疼得嚎叫一声,急忙把火苗扑灭,扯得龙骨链哗哗作响。

“你……”沉渊转了转眼珠,还想和月行之讨价还价,“那主奴血契本是仙族和妖族之间的,仙族能融合妖丹,但是融不了魔丹,我就算给了你,你也用不了,说不定还白白生出许多痛苦……”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月行之举重若轻,“你吞了那么多妖丹,你的魔丹能有多纯粹?能不能用是我的事,但你这个奴隶,我是收定了。”

“你快点决定。”月行之转身欲走,“一会儿火烧进来,我的结界也挡不了多久。”

“你别走!”沉渊忙叫住了他,囚笼里的热度越来越高,烫得他简直失去理智,但最后一丝清明逼着他思考:不如现在先答应他,好歹先出了伏魔狱再说,即便失去一半魔丹,也比所有修为被焚烧殆尽的好,再说,那主奴血契,毕竟是仙妖之间的玩意儿,用在魔族身上,效果会如何?即便有效,也总有办法可解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我答应你……”囚笼里已经处处冒起火苗,沉渊被迫左躲右闪,扯着龙骨链缩在了角落里,他恶狠狠看着月行之,咬牙切齿,“你最好日夜祈祷我不能破解这主奴血契,否则破解之日,就是我杀你之时。”

月行之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想杀我的人,也不多你一个。”

火光之中,沉渊极不情愿地跪了下来,硬生生从身体里分出一半魔丹,黑色魔丹悄然没入月行之胸口,月行之咬破手指,在沉渊掌心画下一个代表禁锢的血色的圆圈,他沉声道:“说出你的誓词吧,沉渊。”

沉渊抬头看他,眼中除了赤-裸-裸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他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得不说,小孩儿,你是真有趣啊。”

“说出你的誓词,奴隶。”月行之加重了语气,魔丹收了,印记也画了,这个血誓已经开始生效了,他心念一动,便能迫使他的奴隶听命。

沉渊眉头一皱,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迫他开口:“我,沉渊,今日自愿成为月行之的奴仆,与主人同死同伤,同命相连,必当忠心不二,尽心侍奉,无怨无悔,至死方休。”

那魔丹强行融入心脉的滋味并不好受,月行之的妖骨刚刚觉醒,妖丹也不过刚刚成形,正和他自身金丹相融,现在又进来这一股强横邪异的力量,只激得他气血翻涌,无处不痛,几乎支撑不住了,但种种不适都被他咬牙忍了,这个时候,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软弱可欺。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月行之轻抚沉渊头顶,那是安抚奴隶的手势,他语带讥诮,给了沉渊一个会心一击的嘲讽,“你跟我一起,去还给这世间一个公道。”

沉渊气得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鼻尖:“呵呵……我?我一代魔尊,去给这世间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沉渊:心里有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白眼]

第55章 怡安堂(一)

那天, 月行之带着他新收的影卫离开景阳山时,朝日初升,万丈霞光照彻山巅。

沉渊对着久违的阳光, 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了两口自由的空气, 虽说被小崽子摆了一道, 但三百年了,他好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底炼狱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至于其他,徐徐图之便是。

月行之就没他这么好的心情了, 每天太阳都会升起,只不过他的那一轮, 永远落下了。

那之后,他来到寂无山, 得到了大祭司白练和广大妖族的信任, 征召妖族战士, 东征西讨, 灭掉魔族九大部落,一统妖魔两族, 铲除摩罗黑市, 扫清妖奴贸易, 彻底废了仙妖之间名为“自愿结契”, 实则充满肮脏交易的妖奴制度……

八年时间, 他做到了, 让这世间再没有一颗不该出现的妖丹。

再然后就是漫天飞雪的藏雪谷,他被徐循之刺下最后一支噬魂楔,身死魂灭。

等到还魂归来, 重新入了温露白的门,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却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现如今,他带着重伤的师尊来到凌霄山求救,安释怀给师尊施了逆天改命般的换心术,他原以为师尊有救了,只等着他醒来,便将心里无数的疑问一次问个清楚,却不想师尊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却似乎并不认得他了。

温露白只是执拗地让他去给被自己打伤了手的“阿月”送药,见他怔愣着不动,便挣扎着要自己下床,月行之连忙按住了他:“师尊,你不认识我了吗?”

温露白茫然地看着他,眼神像个懵懂的孩童:“你……”

他紧蹙着眉,又用手指关节抵住了额角,好像思考得很艰难:“你是谁?”

月行之心里像坠进了一块巨石,他还来不及仔细思考现在的状况,温露白却像是被这短暂的清醒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

月行之连忙奔出屋外,叫人去喊安释怀。

听说温露白疑似神智不清,记忆有损,凌霄宗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安宗主很快就来了,他让月行之留在外面等着,一个人进去了,这一去直到天明才出来。

月行之已经急得丝毫顾不上风度,紧追上去拽着安老头儿宽大的袍袖飞快道:“师祖,我师尊他到底怎么样了?现在醒着吗?”

安释怀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惜,但似乎还有点好笑:“啊,好消息是他醒了,稳定下来了,暂无性命之忧。”

月行之好歹松了半口气,但仍不敢怠慢:“那……坏消息呢?”

安释怀撇撇嘴:“换心的后遗症,他心智有损……”

月行之松了的那半口气又提回来了,喃喃道:“心……心智有损?”

安释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给他换了个更简单明了也更残酷的说法:“毕竟心脏坏了,脑子长时间缺血,失忆了。”

那一瞬间,月行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沉默半晌,才试探着问:“那他还记得我吗?是不是还记得以前的我,不记得现在的我了?”

师尊醒来就说要给“阿月”送药,他的记忆是不是回到了这一切离乱都还未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阿月”在小花筑的最后一天?

安释怀苍老却明亮的眼眸中怜悯的意味更浓了,他说:“坏消息,他不记得你了,以前的、现在的,都记不清了。”

“……”月行之就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觉得呼吸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释怀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先别急,还有好消息,……他还记得我啊。”

月行之的心情被这老头儿吊得七上八下,实在是无语至极。

安释怀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捏了捏,似乎是要安慰他,笑眯眯道:“你也不必太过沮丧,你师尊对于他少年时的事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沉渊兴风作浪,与仙族大战一场,他仗剑大败魔头,开启了一代宗师的传奇。……至于后面的,他也不是完全不记得,只是记忆零散模糊,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安老头儿的安慰略胜于无,月行之默默叹口气,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忧虑问道:“需要多久?”

“以我的经验,两三个月还是要的,当然如果遇到什么刺激,也可能更快。”安释怀胸有成竹地丢出这一句,说完冲月行之眨眨眼,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其实你应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现在你们也算是‘同龄人’,可以从朋友做起培养感情啊。你不想知道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吗?”

这个角度太刁钻了,月行之一阵无语、哭笑不得,但那“两三个月”的期限倒是让他得到了安慰。

两三个月,还有可能更快,那这个“后遗症”还是可以接受的,月行之一下子有盼头了。

他淡定了一些,继续问:“那您都跟他说了什么?他接受自己失忆这事了吗?”

安释怀:“我把这些年发生的大事都告诉他了,他是信任我的,但接受起来总要有个过程,你就先不要打扰他。”

月行之点点头:“那关于我……现在这个我,还有阿暖,您怎么跟他说的?”

别的都还说得通,对于温露白来说,最诡异最不可接受的,应该就是自己忽然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还莫名其妙收了个狐妖做关门弟子,这两件事,别说外人无法理解,记忆缺失的温露白自己怕是更会觉得匪夷所思。

“关于阿暖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安释怀停顿了下,似乎有些一言难尽,“你是没看见,当我说到他七年前的五月,浑身是血抱着个巴掌大早产儿来找我,跟我说这是他亲生骨肉……”

“他的那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唉,可能冲击太大了吧,我如果是他,我可能会疯。”

月行之想,不,你不会的,正常人才会疯,但你绝对不会。

安释怀迈开脚步准备走了,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至于现在的这个你嘛,……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有温露白自己才清楚,现在他失忆了,你我都是云里雾里,怎么说给他听?我只说你是他下山救阿暖顺手捡回来的狐狸,还在小花筑金屋藏娇,还力排众议一定要收你为徒,惹得天下风言风语。”

“那他……什么反应?”月行之忽略了安释怀那些添油加醋,无奈地问。

安释怀摊手:“比知道自己有个七岁儿子还要震惊。”

还真是毫不意外。

安释怀大步往前走,边走边豪迈地说:“总之你别多想,一切尽在我掌握,现在还不够好吗?要不是我,你师尊都要过头七了。”

月行之望着老头儿昂首挺胸的背影,无奈地想,前几天说救不了的是你,现在一切尽在掌握的还是你,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安释怀之前不肯救温露白,或许有些正当理由,但至少有一半就是为了刁难他,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逼他承认和温露白“不明不白”。

坏人。月行之一边腹诽,一边给老头儿深深施了一礼,再坏,也是救命恩人。

安释怀笑着走远,月行之回转身,温露白的房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暖的霞光照透窗棱,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

月行之在房门前踌躇片刻,想起安释怀让他先不要打扰温露白,便打算先走了,自从来到凌霄山,安释怀命人给他安排的客房,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过。

师尊虽说失忆了,好歹没了性命之忧,他也该回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收拾一番,他抬起手来闻了闻袖子——都快有味道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温露白开门与他对视,月行之呼吸瞬间停滞,呆了片刻,才尴尬地放下了手。

“师……”只吐出一个字,便觉得不对,温露白的记忆停在少年时,那他现在该叫他什么?

“你便是……咳咳,”温露白也很尴尬,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安宗主所说的,我捡回来的那只小狐狸吗?”

月行之木然地点点头,他自认聪明,却在这一刻体会到了脑子和身体都僵成一块石头的感觉。

“进来吧。”温露白给他让了个位置,“我有话跟你说。”

毕竟刚刚把一颗“石头心”换成另一颗“石头心”,温露白身体还十分虚弱,从门口走回卧室床边的这几步路走得步履蹒跚,月行之顾不得其他,上去扶住了他,肢体碰触的瞬间,温露白浑身一僵,月行之心想糟了,现在他对于温露白只是个陌生人啊。

还好温露白没说什么,任他扶着在床边坐下,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居然还硬生生笑了下:“我现在这副皮囊还真是够弱不禁风的……你也坐吧……”

月行之坐在了床尾的圆凳上,他仔细看着温露白,师尊的样子没变,但说话的语气,整个人的气场还有眼神都不一样了,如隔云端的月华仙尊是不会说出这样一句带着自嘲的“软语”的,也不会用混合着疑惑、好奇、防备、忧郁的眼神,想要看他又不敢看他。

那种眼神里有很多情绪,但每一种情绪都能读懂,是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的复杂,让月行之心头震动。

或许暂时的失忆也没那么糟,月行之竟然想,正如安释怀所说,若非如此,这样的师尊,是他能有幸得见的?

虽然心思缥缈,但月行之坐得拘谨,挺立上半身,没有靠近温露白,毕竟他和现在的温露白还“不熟”。

月行之悻悻然,温露白却忽然开口了:“安宗主与我父母和师尊都相识多年,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信任他,他对我说的那些事,虽然多有不可思议之处,但我依然相信,……也只能相信。”

月行之不语,他依然注视着温露白,而温露白也将游移的目光转回,盯在了他身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既然不顾非议,收你入门,把你带在身边,那你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他就这么看着月行之,直接说了出来。倒把月行之搞得措手不及,以前他总嫌温露白心思深沉如海,没想到师尊也能如此直截了当,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也许吧……”月行之勉强接上,“但你曾跟我说,是因为温暖——你的孩子喜欢我,才把我留在身边的。”

“这算什么理由……”温露白皱起眉,喃喃自语似的说,“想要找个陪孩子的,太阴宗多少弟子不要,偏要在外面找个……”

月行之觉得他截断没说出口的可能是“野狐狸”,但他毫不生气,甚至深表认同,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温露白所谓“留你是因为孩子喜欢你”的说法,根本就是搪塞他的。

“我还对你做了什么?”话一出口,温露白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他眨了下眼睛,旋即将目光移开了,改口道,“我是说,我和你是如何相处的?”

“真的要说吗?”月行之依然看着温露白,他发现师尊的耳朵微微泛红,下颌线紧绷,他担心他要是说了,会让师尊更加难为情,但又很想看看师尊听到之后的反应。

“你但说无妨。”

“……你待我一直都很好,一开始我受了伤,变不回人形,你给了许多灵丹妙药助我疗伤,每夜还抱着我睡,哦对了,你还给我洗澡……”

温露白扶额,轻咳了一声。

月行之从旁边小几上拿了杯茶,递给温露白:“……后来我变回人形,你让我陪阿暖睡,陪阿暖上课,每天给我们做饭吃,还教我怎么照顾小孩……”

温露白接茶杯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相碰,一点温度稍纵即逝,但温露白却像被火烫了一下,马上收回了手,这下不只耳朵,连脸颊都晕染上一层薄红了。

月行之暗自吸了口气,稳定一下越跳越快的心脏,师尊脸红了,他怎么也跟着心猿意马。

“……簪缨会之后,你收我为徒,带我去结香城,在客栈被一个狐妖缠上,中了她的媚药……然后……”

“别说了!”温露白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月行之,并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慌张,他现在已经是满面绯红,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一滑。

月行之看在眼里,心想师尊怕不是想起了那一夜的零碎画面,要不然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这样看来,总之,我和你算得上亲密无间了。”温露白硬邦邦地说,“我这样做必有情由,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那是自然,”月行之顺着他道,“我也希望你赶紧恢复记忆,能为我解惑一二。”

温露白把喝空的茶杯递给他,手微微发抖,月行之忙接了过来,他现在心情微妙,觉得这样的师尊,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好不容易稍稍冷静的温露白一眼扫到他的手腕,失声道:“你戴的是什么?”

月行之莫名其妙,将手腕举起,露出刻着“温”字的金玉镯子:“这是你让我戴的。我是狐狸的时候,你给了我作为项圈,后来我化为人形,它就变成了一只镯子。”

记忆停留在少年时的温露白瞪大了眼睛,原本极力掩藏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他直接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床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对着床顶,绝望地喃喃道,“这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名叫‘金玉良缘’,原本是要给……”

“呃……”不用再说了,月行之扬起眉毛,话都到这里了,他还能不懂吗?

这原来是给未来媳妇儿的定情信物啊——

作者有话说:阿月:啊这……[坏笑]

祝大家中秋快乐,平平安安哦。

第56章 怡安堂(二)

月行之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镶嵌在中间刻了“温”字的白玉在纯金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最初他以为这只是个能定位的宠物项圈,后来又发现这是个能挡灾避毒的护身宝物, 现在知道了它的真正意义,顿时紧张起来, 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了。

他自诩一世潇洒坦荡, 还从来没有这样心思婉转的时刻,像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亟待破土而出, 挠的血肉里一片麻麻软软。

重生,阿暖, 重回小花筑……这桩桩件件,绝不可能都是巧合, 但他不敢再深想了,除非温露白想起一切, 亲口跟他说清楚, 否则他现在想了也没用。

“要不我先还给你?”月行之起身坐到了温露白身边, 将镯子摘下递了过去, 现在师尊一脸生无可恋的崩溃神情,他总该做点什么安抚他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