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演戏(2 / 2)

尤羡好蓦地偏首,和她对上视线。

姜盼月一歪脑袋,“说起来,我也打算出门来着。”

“哎呀,好巧,我好像正好顺路。”

她撑起身体坐到床边,起身,微微低头看向窝在软椅里的女孩,向她伸出手,笑眯眯的,“要坐一下我的新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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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掉下地平线,余晖揉碎成漫天的云霞。去往西郊的路上,远处群山棱角模糊,没入短暂的bluehour。

抵达嘉宁明苑时已经是七点半,这个点尤女士一般会在禅修室冥想,是个非常合适的单独和杨妈见面的好时机。

为此姜盼月特地把她送到了远离禅修室的车库,尤羡好悄悄从后门钻进□□院,躲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后探头探脑。

整栋别墅亮堂堂的,后院里那道瘦弱的身影就这么东躲西藏地穿过连廊进了过厅。

杨妈的房间在后厨旁边,她必须得经过餐厅,尤羡好踮着脚,悄摸地贴着墙壁往里走。

就在经过后厨时,却听地下室突然传来一声玻璃摔碎的声音。

尤羡好吓得心脏骤停,呆滞了几秒,又本能快步跨到楼梯边向下望去。

她家地下室有两层,第一层是休闲区,健身房、影音室、岛台水吧都在这层,第二层是藏品间和酒窖。

刚刚的动静,听上去像酒瓶掉地上的声音。

不等她细思,楼下很快又响起模糊的对话声。

“……投委会否决了……下个月的债券利息……”

是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

尤羡好警惕地往下走了几步,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逐渐映入视野。

……那不是耿先生身边的常秘吗?

他怎么会在家里?

尤羡好贴在拐角的墙壁,困惑地微微往里探头,不想会在看见耿先生的背影时,听见了印象里本该在禅修室的尤女士的声音:“陈家上周给的周转金呢?”

……周转金?

尤羡好愣了下,脑袋发闷。

“……很有限,”常秘书委婉地回答,顿了顿,又压低了声,还是忍不住提醒,“世臣毕竟不是做慈善的,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董事和股东不会让陈总动用这么大一笔资金填这个无底洞。”

“……市场看不见底……银行那边要抽贷……抵押的那块地也……”

隔着墙传导来的声音很是沉闷,常秘书的汇报断断续续钻进耳中,尤羡好僵住,就这么听着“违约”、“债务”、“清算”之类一个个陌生而又冰冷的字眼荒唐地砸下来。

分明是夏日,她却觉如坠冰窖,就连血液都凝固变凉。

女孩贴在墙边,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视线失去聚焦般盯着地面,腰间的系带一圈圈环紧手指,直把纤长的手指缠得充了血,她都毫无知觉。

没人注意到躲在楼梯拐角的她。

她听见常秘书客观地陈述起着项目停工会引发的连锁崩塌,听见他举例各条融资渠道,但都困难重重。

他说恒远可能会面临巨额债务,说保交楼所需的天文缺口就算资产折价变现也无法填上。

又是一阵许久的沉默。

尤羡好在这时从耿先生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或许我们该告诉满满实情——”

下一秒,却被尤女士斩钉截铁地打断:“不行!”

“让她知道这些,除了徒增压力和愧疚还有什么用?”

“……”

尤羡好手指一紧。

她从未听过尤女士如此冷静严肃的声线,半点没有平日里轻松的憨态。

“可如果公司破产,小姐迟早也会知道这些。”常秘书冷静得甚至显得冷漠。

“公司破产,恒远上万个员工都将面临失业。工地上的工人还在等工程款,还有那些花了积蓄等了数年的业主——背后是数千个家庭。

“恒远是您和耿总二十几年的心血,就算不顾恒远的声誉,小姐还在读书,您有想过这件事传开了,小姐要怎么面对她的朋友和同学?

“工人和业主还有可能会去学校找小姐要说法维权,到那时,我们甚至无法保证小姐的安全——”

常秘书将所有隐患尽数列出,声音越说越沉:“纸包不住火,您和耿总不告诉她,就有可能是社会新闻告诉她!”

“小姐的性格您最清楚,她心气这么高,如果最后真是从其他渠道得知真相,真的承受得住吗?您认为的保护,真的算是保护吗?”

一连数问,尤姝浑身轻颤。

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未来会面临什么。

“谁也想不到这几年市场会变成这样,政策现在一天一变,这都不是大家能控制的。”

常睿并不想打击尤姝,但在这个时候,“坏人”也只能由他来做。

他态度坚定地重复:“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联了姻,陈总才能说服股东给恒远投资,重组债务盘活资产。小姐和陈少爷结了婚,陈总也能名正言顺地用世臣的信誉给恒远背书,对银行和市场会是一针强心剂。”

“……”

不知寂静了多久。

尤羡好无神地望着头顶刺眼的灯。

一墙之隔,耿屹将红了眼眶的妻子搂进怀里,轻抚着妻子的背,好一会,才闭了闭眼,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知道你疼满满,满满也是我的女儿,如果可以我当然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他再清楚不过妻子内心的想法,低声开导:“陈家现在的救助也不光是人情,还有社会责任。房企破产会牵连太多家庭了,我们现在的决定,并不是出于一己私欲。”

“我们先找个机会告诉满满,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知道了,她依然不愿意……”

男人顿了顿,缓缓吐出口气:“如果她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女出事。”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最后真渡不过这一劫,他就把妻女送出国,一切都由他来承担。

“让满满嫁给小渝,不光是为了救恒远,”

他看着妻子,握紧妻子的手,“恒远能不能起死回生得看命,满满嫁到陈家,最起码不会被连累。”

“不管怎么样,满满都有知情权。我们先好好和满满聊一聊,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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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暮色吞噬天际,像云打翻了泼墨。只有冷清的月光洒在树梢,勾勒出飘摇的影子。

树影在车头摇曳,姜盼月坐在车里,正闭着眼听歌。歌曲正值间奏,副驾车门突然被人拉开,她倏然睁开眼,看见一道倩影就这么飘了进来。

姜盼月连忙摘了耳机,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么快?”

没人接话,姜盼月像是觉察什么不对劲,偏头看了眼。

冷白的月光照亮女孩魂不守舍的脸,姜盼月纳闷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跟你妈没谈拢,吵架了?”她猜测。

……如果只是吵架就好了。

尤羡好想。

“盼盼。”女孩垂着头喊了她一声。

姜盼月眨眨眼,“怎么——”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声。

“现在立刻马上,说出陈见渝的三个优点。”

只见女孩猛地抬起头,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一双黑眸灼热地盯着她,语气迫切得仿佛要从她这获取某种信念。

姜盼月猝不及防,茫然地看了眼自己被握紧的手腕,抬头,又撞进她坚定得如同要入党奉献自己一生的眸光。

姜盼月静了下,不明白,但照做。

“……脸优越。”

她谨慎地吐出一个词,而后观察着尤羡好的表情,见她没有要发怒的迹象,才又迟疑地接着道,“身材好、很大方?”

话音刚落,手腕处的劲顿时一松,随后就见女孩恍若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在回应她还是在说服自己,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夸张地自语着:“他居然有这么多优点。”

姜盼月:“……”

她简直怀疑尤羡好根本没打算听她的内容,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是这句话。

姜盼月沉默两秒,还是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宝宝,你没受什么刺激吧?”

“没有啊。”

女孩回得快,却没抬头,只有灵活的五指在手机上飞快跳跃着。

隐隐从侧面能见似乎是微信界面,姜盼月没忍住,凑上前:“你在给谁发消息——”

脑袋贴到女孩跟前,聊天页面顶部熟悉的微信昵称入眼,姜盼月一愣。

空白的聊天页绿色的两行气泡太过显眼,姜盼月本能视线已经下落,内容就这么比意识先进入了她的大脑。

uu:【演戏的事】

uu:【什么时候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