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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还是印姜出去。

加百列一直悬在空中的心渐渐落回肚子里。

他有很长的时间在满是向导素的山洞里思索。

“复仇”渐渐从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变成偶尔才会想起的往事。

他看太阳升起,看太阳落下。

尼格霍尔茨不能理解印姜在看日落时满溢的情感,加百列却理解了。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日落代表她会回来。

加百列喜欢日落,看那颗恒星将倒悬的天空染成橘黄,他会不自觉雀跃。

天空从橘黄变成橘蓝,加百列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从橘蓝变成深蓝——

再等等。

他不自觉咬着手指,满嘴是血。

深蓝到全黑。

印姜食言了。

她没有在日落前回来。

加百列低头,向前迈一步,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手臂上全是自己弄出来的伤,血稀稀拉拉流了一地。

哨兵自顾自地向外倾斜,他几乎要跌出去——

“加百列……”

是印姜的声音,有些虚弱。

哨兵的眼睛穿透黑暗,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全身是血的往他这里攀爬。

找她,就现在。

“回去!”

印姜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

身体迟疑了一瞬,他缓缓退回山洞。

印姜费了点时间爬上来。

她受伤了。

一道在肩膀,一道在喉咙。

肩膀的伤重却不在致命处,喉咙的在致命处却伤得浅。

印姜烂泥般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开玩笑:“幸好我运气好,哈哈哈……但凡这两个伤综合一下我估计就回不来了。”

“……”

她说着说着,注意到加百列的表情,渐渐收声。

感觉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可印姜又控制不住觉得忿忿。

是我受伤了哎,你生什么气!

姐妹受伤了,你做兄弟的不关心我,还朝我摆脸色。

是非常坏的一个哨兵!

哨兵蹲下来,轻抚伤口。

动作太轻,摸到脖子上时,印姜止不住想笑。

“别动。”

他的声音很冷,印姜下意识颤抖了下。

同样的伤口出现在哨兵的身上,印姜能感觉到痛苦与疲惫在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任由她汲取的活力生机。

就好像,只要她想,就能随意榨取眼前这个人的生命,直至吸干他的最后一点价值,弃如敝履。

印姜小声劝:“可以了,好的差不多了。”

加百列恍若未闻。

她伸手推他,才发觉他的身躯稳得像一堵墙,根本不因她的意志有哪怕一丝移动。

哨兵一直在让着她。

这样的认知让印姜有些恼怒,以及更多的,安全感缺失。

熟知的秩序正在远离。

这里离群索居,只有她,女性,向导的她,和他,男性,哨兵的他。

恐惧。

她下意识开始挣扎,一切计谋、方法都从大脑消失,只剩最原始的力与力的角斗。

根本不可能赢。

加百列仅用一只手就将她按倒在地,他扒开她的衣服,检查她身上是否还有其它伤,也许他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想法,但这样的做法让印姜不由自主地绝望。

这种绝望就像,你努力了那么那么久,以为自己可以和他们同台竞技,但其实,只是人家让着你做做样子的。等到最后真撕破脸皮,就只能被压在地上,任由他上下其手。

太屈辱了,又不是什么宠物或是牲畜。

皮肤上全是鸡皮疙瘩,夜晚的山洞并不温暖,加百列的手拂过肌肤,往下滑,直到某处。

印姜无法克制地尖叫起来:“滚开,别碰我!啊啊啊啊!”

比刚刚更激烈地挣扎,从搁浅的鲸变成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慢性等死变成悬于头顶的刀,其实都没差,但印姜不能接受他真的冒犯她。

自尊被碾碎。

哨兵穿戴整齐,而她的衣服被脱得差不多。

即便在欢愉之馆,这也是太过的羞辱。

明明最开始,她是为了让她们能填饱肚子才出去的。

加百列在治疗她,没错,但太不尊重。

印姜觉得被辜负。

伤口在愈合,哨兵身上的毒也好的差不多,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印姜宁愿不要。

她倒希望加百列真的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只能依赖于她,不具备哪怕一点攻击性。

兴许是她的抗拒太过明显,加百列松开了手。

印姜迅速拉开与他的距离,捡起地上的衣服藏到山洞最里。

她死死盯加百列,警惕着穿上衣服。

“你……怕我?”

青年茫然地问。

“别过来,我问你答,”印姜吸了吸鼻子,尽量控制全身的战栗,大脑高速思考,“你什么时候好的?”

“到这里的第五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话一出口,印姜就想笑自己的愚蠢。

当然是因为防备她啊,他们又不熟,哨兵凭什么和盘托出。

问题的答案摆在明面,加百列却陷入良久的沉默。

久到印姜已经处理好自己的情绪,缓和了声音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情绪过激了,我们聊聊吧,我这里有新的信息。”

她的表情还和过去一样,肢体语言也在诉说这点。

可加百列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如果回答那个问题,她会更信任自己一点么?

他咽了口口水,试图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尽量和缓的回答:“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想要我的什么?”

“那你得到结果了么?”

“……没有。”

印姜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中的嘲讽意味令加百列不自觉捏紧了拳。

他忽然后悔给出回答了。

黑暗中,印姜的声音平静,只在偶尔几个字听得出尖利的攻击性:

“那我告诉你答案吧——我想要你的帮忙,就这样,不然呢,图你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做个交易吧,加百列。我这里有一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消息,爆炸性的,足已颠覆现在的格局。我可以告诉你这条消息,连带飞船的位置,相对的,你要保证尊重我,保护我的安全……”

我绝对不会对这条消息感兴趣的。

加百列平静地想。

“关于,异兽的。”

看吧。

“你想知道异兽是从何来的么?”

不想,我想听你说今天都遇见经历了什么:懵懂的山野中的小鹿,会摇着尾巴大胆咬她手中的嫩草尖。因大地分裂如同瀑布般倒流的江河,对鲤鱼来说,跃龙门变得轻而易举,按神话中的说法,这样就能化龙。他还从来没见过龙,印姜朋友的精神体是龙,她说有机会可以带他看看,但到时千万别吵架。

“我才不会,我很听话的。”

他立马反驳。

她笑眯眯地说:“对,你很听话,不过他也很听我的话。”

“我是最听你话的!”

“好好……”

这个星球的大陆已经不在一个平面,高高低低的,像马里奥的世界。

“什么是马里奥?”

“不是什么,是谁。马里奥是一个修水管工,为了救公主,他会挑战邪恶的库巴国王!”

“哇——”

那时,加百列莫名欣喜,因为印姜的说法就像她们现在的生活。

她在外面蹦蹦跳跳,探索“马里奥”世界。他就待在山洞里,等她从邪恶耶耶的手里解救他……

她也许不知道,在她全然信任他的那段时间,属于她的向导素会亲昵地将他层层包裹,像笋外面剥不尽的皮。

令人安心。

可现在,向导素疏离地游走在外围,仅仅起到警戒与查探的作用。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加百列看着与自己好说好商量谈条件的印姜,觉得喉咙像被绞索套住。

原来这就是难过。

难过,每一分每一秒都难以挨过。

作者有话说:哈哈,加百列的感情是极致的浓烈。

该你的。

第95章

印姜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的, 加百列没有羞耻的概念,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印姜曾窥得无数男女牲口般不着寸缕,于遍地污秽中苟活。

哨兵只知道活着比一切都重要。至于尊严、理想、信仰……之类的虚无缥缈的概念,他不懂。

印姜说服自己应该包容, 青年没有坏心, 甚至出发点是好的, 可——

欺骗真实存在, 造成的阴影也存在。

儿时的经历导致她一定会应激,那些她本刻意忽视的伤痛又一次降临:在欢愉之馆,藏在柜子里听不绝于耳的靡靡之音, 看她最爱的人被当成随意把玩的物件欺辱,这样的命运终将降临到自己头上……失序、恐惧与难以违逆的庞然大物压到自己身上的窒息——

这种绝望她忘记多年, 刚刚又一次忆起。

唉。

还以为都过去了。

加百列的表情破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如雕塑般久久站立。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 却不明白到底错在哪里,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责罚。

印姜不会责罚他。

所以他被永远宣判有罪,无法赦免。

印姜抱着膝盖,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有气无力地讲:“之前, 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救下一只鸟并给它包扎了么?”

“……”加百列在恍惚中抖了一下, 不敢与她对视。

印姜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它的翅膀骨折了,为了固定我撕了点衣服上的布条,你知道的,我们的作战服,深青色、特殊材质、柔韧性强……”

青年微微点头, 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惶惶到难以对此提起兴趣,只是因为印姜才勉强按捺住性子在听。

印姜放弃铺垫,开门见山道:“今天我遇到异兽了。”

加百列忽地问:“你……你的伤是因为异兽么?”

他的眼神还是如同过去那样,信任、依赖、关切。

印姜却不能像以往那样亲昵地回答他,只是草草点头,随口带过:“嗯,但这不是重点。”

"这很重要。"

“不,别纠结这个,我看见异兽中——”

“印姜,”加百列保持一段距离,站在她的几步开外,他抿了抿唇,如同第一次识得情感般,尝试地作出关心,“很痛吧?”

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某一个瞬间,印姜先知般预感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成为一个重要的分界点。

她无声地张嘴,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疼是肯定会疼的,但我可以忍耐。”

“刚刚,你冲我大吼,是因为实在忍耐不了,所以只能这样宣泄情绪。对么?”加百列断断续续道,忽地深吸一口气,“我的所作所为比那些异兽造成的伤害更加恶劣,我比它们更讨厌,所以你不想要我了,想把我丢掉。”

“?”印姜眯了眯眼,“你很在乎这点么?”

“嗯。”加百列郑重地应道。

“好吧,我实话实说,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牵扯了,行么?本来就是互相帮助搭伙求生,你冒犯我,违逆了我的底线,还要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加百列小声道:“可你之前没有说过。”

“这是常识。”

“对不起,没人教过我……”

“那欺骗呢?有人教你骗自己的救命恩人么?”

加百列不说话了。

印姜翻个白眼继续讲自己的发现:“我看到异兽群中——”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加百列忽然开始脱起了衣服。

一件件脱下去,很快不着寸缕,印姜瞪大眼睛,立马警惕起来:“你干嘛?穿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给你治疗你会生气,但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求求你教我一次,一次就好,我立马能学会。”

加百列的语气平静地可怕,手掌捅入肩膀,一模一样的位置,比印姜之前更严重的伤出现。

他把自己捅了个对穿。

然后是脖子。

就像那天他不小心杀了耶耶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一样,哨兵仿佛没有痛觉,手指捅入咽喉。

气管肯定是断了,因为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

声音含糊不清,咕噜咕噜,仿佛烧开的水。

加百列健硕的身体上淌满了血,源源不断,仿佛穿上一件血纱衣。他如山倾覆般稳稳跪下来,依旧保持之前的距离,看着印姜。

血还从他嘴里往外冒。

跟个人体喷泉似的。

印姜……

印姜佛了。

她早该知道的,哨兵就是这样。

本来应该生气的,但看着眼前的“喷泉”,又觉得和傻子生气有点浪费情感。

印姜揉了揉太阳穴:“我没生气,你先尽快愈合。”

倔强地盯着她。

印姜真没招了。

她只能顺着哨兵的想法,尽量回避“喷泉”的液体站到他身旁,想了想,摁住他的后颈将其往下压。

因为得到配合做得轻而易举,但喷泉的角度变了——

地面上红彤彤一片,印姜看着崭新出炉的“红木”地板为哨兵这一生物明显迥于常人的生命力感到赞叹。

这哥以后去卖毛血旺吧,自产自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她想着,下意识用手捂他的脖子。

应该不会死吧?

让他会感觉到屈辱的同时治疗他。

“没用的东西,”她开口,慢条斯理地往他脖子上喷药,“我的哨兵比你强多了。”

手下的肌肉明显绷紧。

“他很强,你知道么?比你强多了,而且永远不会欺骗我,远比你听话,我很喜欢他……”

脖子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加百列温顺地趴在地上,发问:“‘喜欢’是什么?”

“就是,比起其他人,更偏爱他。”

“‘偏爱’是什么?”

“就是对他特殊对待。”

加百列身上的伤不再淌血,只余一层痂,青年眨眨眼睛,声音轻得飘渺:“……只想看她,只想待在她身边,好吃的东西本来应该立马吃完防止被别人偷走,可是想到她,就会难以抑制地想留给她。明明可以赢过她,却想要她开心装着打不过,明明想跟她一起出去,可她要我听话,我就会乖乖听她的命令——这算特殊对待么?”

“额,我觉得不算。”

印姜客客气气地松手后退。

“为什么不算?”

加百列坐起身看她,琥珀色的眼睛暗沉,莫名有些危险。

印姜下意识后退,解释道:“你会听你父亲的命令,也会听你队长的命令,这怎么能算对她特殊对待呢?”

“队长……?”加百列似乎是在思索,“他死了。”

不等印姜开口,他继续道:“父亲也会死。”

“还没死。”

印姜小声提醒。

加百列看向她,不知为何,那一瞬他的目光中有些怜悯,仿佛全知全能的神对自己无知信徒的无奈:“现在死了。”

……很怪。

从“会死”到“死了”。

仅仅几秒,他的语法就从将来时到过去时。

印姜后背发毛,想起眼前的哨兵的等级。

s级。

每一个s级的哨兵都可被誉为“战争机器”,加上晋升s级时觉醒的特殊能力,哨兵会在这个等级之后正式脱离人类的范畴,更趋近于某种神话中才存在的传说。

加百列还在犹犹豫豫地追问:“他们都死了,这就算特殊对待了,对么?”

“……嗯。”

“也是‘偏爱’。”

“你说是就是吧。”

她不自觉往后退,想着要不跑路吧。反正外面的路她熟,飞船的位置也只有她知道。

加百列现在的情况着实令人恐惧。

太病了。

青年仿佛察觉不到印姜的避之如蛇蝎的态度,思索间不断眨眼,等印姜不着痕迹地退到洞口处才恍然大悟般朝她勾起一个温和的笑:“所以是喜欢。”

陈述的语气。

他已经不需要印姜的回答了。

青年赤条条坐在从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泊中,脸上挂着如同中世纪油画中圣子般仁爱的微笑,他朝印姜伸出手,毫不避讳地露出自己没有防备的胸膛,温柔、仿佛怕惊动什么般对她轻声道:“我喜欢你啊,印姜。”

不是感激。

不是向往。

他所说的每一个“谢谢”,都是喜欢。

加百列多么喜悦啊,他总算弄明白自己胸膛压抑许久,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是什么,他说出来了,可以得到么?

从未有人爱怜过他,就这一次,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存在,那求您,请实现他这唯一一次的愿望吧!

他多么期待啊!

印姜最后看了一眼加百列。

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跳了啊家人们!

印姜攀住洞口充当帘子的藤蔓直接向下滑。她完全不向上看,只想尽快赶到地表。

那个曾经是安身之所的山洞越来越远。

印姜没看到洞口有人影,不自觉松了口气。

加百列已经不能沟通了,个恋爱脑,说了有事有事,非得搞什么激情告白。

你告白了我能回应你么?

我们认识才几个月啊,真服了。

她压下心底因抛弃同伴而产生的愧疚,从空间戒指拔出满是豁口的太刀,站到地表。

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力仅仅只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稍一用力,她就会飞起几米高。

那很危险。

尤其这颗星球遍布鸟型异兽。

——她本来想告诉加百列在一只鸟型异兽身上她发现了之前用于包扎的布条这件事的。

这代表什么?

异兽是由生物转变而来。

第96章

“异兽由生物转变而来”, 这样的说法曾甚嚣尘上,但因始终没有得到官方回应被归类为阴谋论。

如今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印姜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土地太松软,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连绵不断的雨成为沼泽, 稍有不甚就会陷入其中。

雪上加霜的是, 异兽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

之前还能靠着精神力隐藏自己的气息躲一躲, 现在不行了,几乎时时刻刻都有鸟类异兽低空擦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应当是在找她。

印姜有点心累, 前有狼后有虎的,但比起异兽, 她更不愿意和加百列一起。

那人的情感太浓烈,沾上了会难以脱身。

还是趁早了断的好。

悄悄解决掉一个侦察的异兽, 印姜屏息凝神地趴到上风口的土地打量着下方空地。

她其实很久之前就找到了飞船, 只是在等加百列痊愈。

没告诉他,也是因为不信任。

半斤八两了属于是。

眼前的飞船并非棱角分明的几何构造,而是由流畅的曲线构成。坚硬的稀有金属制成的外壳上印有利拉的家徽,如鲸鱼尾鳍般高高翘起的船尾站满异兽,黑夜中,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鸟瞳格外瘆人。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绿点一暗一亮, 带着诡异的律动感, 仿佛某种集体意识的体现。

异兽到底有没有智慧?她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严密的布防。

印姜叹了口气,还没等她下一步动作,就听身后传来轻声询问:“为什么叹气?”

她转过头,加百列好歹穿上了衣服,学着她的样子在旁边趴下来, 他面上不见什么负面情绪,颧骨微微发红,似乎有点莫名的亢奋。

“你怎么忽然跑掉了?现在不是探索的好时机。”

“……”印姜有气无力地解释,“看那艘飞船,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异兽,然后用它离开这里。”

“是我太冒昧,吓到你了么?”

“我们待在这儿的时间太长,早就超过了比赛的截止日期,可仍旧没有救援。我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再加上异兽的来历,得尽快逃出去。”

“我好热。”他撒娇般抱怨。

印姜闭上嘴,细细打量加百列。哨兵领口大开,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微微吐着舌头,似乎在学动物散热的方法。

他高热了。

那是肯定的,她流了那么多血,加百列亲历亲为给她疗伤,被刺激也是理所当然。

印姜诱哄道:“你把异兽解决掉,等我们进飞船就凉快了。”

“你还愿意带我走么?”

真敏锐,一下就察觉到她的不情愿。

印姜无言点头。

“好。”

他站起身,施施然顺着土坡往下走。印姜没想到哨兵这么直接,嗖得缩回去。

哨兵如狩猎的黑豹,动作轻巧干练,几乎毫无声息地落地。警戒的异兽刚注意到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就已经被拧断脖子。

如果是印姜,可能需要想办法引诱异兽然后一只只解决,但加百列像在逛菜市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左右开弓,一握一拧就是两条异兽命。

印姜刚开始还能保持表情平静,越看越呲牙咧嘴。

太血腥了,纯粹的绞肉机。这就是从无数哨兵尸体里爬出来的最终胜者,养蛊般培养的蛊王。除了没有精神体,样样都是上乘。只是哨兵的异能依赖精神体,没有的负面影响太大,远远超过他其它的优点。

举个例子,巫澜正面肯定打不过加百列,但光用莉莉丝的毒就够他喝一壶。

即便如此,这样的哨兵要是能给巴别塔招揽到,不也得赚死?现在正是缺人的时间。

印姜爱才的心思蓬□□来,仔细观察起加百列,察觉到她专注的目光,哨兵顿了顿,速度更快地料理战场。

按理说,以他这么高的效率,应该很快就能清场才对。

可黑暗中的绿点似乎并没有减少,只有加百列冲过的地方才暗淡一瞬,很快又被新的异兽弥补。

不对劲。

异兽源源不断,幸好加百列也不知疲倦,他甩了甩了手上的金血,因向导的注意有些急躁。

——太慢了。

别对他失望。

印姜托着腮眯眼打量,因为没有夜视能力,只能靠精神力感知哨兵的存在。

在精神力的视角中,加百列代表的小点愈发明亮,盖过周围所有异兽,扰得印姜难以看清局势。

他这样失去精神体的哨兵不应该有这么强的信号才对。

抛弃所有不可能,再联想到他刚刚的奇怪表现,结果明了——

“够了。”

加百列的声音压过所有喧嚣,直直传到印姜的耳朵里。

下一个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继而失去了颜色——不,是失去了“夜晚”本身。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以他为中心,一种纯粹到极致、霸道到极致的光芒,悍然爆发!

印姜下意识闭上眼,可光透过眼皮,依旧刺目耀眼,她不得不用手心盖住双眼。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祝歌回响,连日的疲惫被抚慰,对加百列的排斥与忌惮全部消失,只剩天然的信任与依赖。

灼热的光烧尽大地上的一切,可落到印姜身上,就成了母亲般温和的拥抱,令她热泪盈眶。

被蛊惑般,她睁开眼,看那个飞在空中拥有洁白羽翼天使般俯瞰大地的哨兵。他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柄由光凝聚的长枪,枪尖所指,异兽尽数湮灭。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无比遥远、神圣,双眸中不含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源自本源的、对万物的漠然。

他的精神体,全身洁白的人形生物引吭高歌,满脸慈悲,血泪斑斑。

你管这叫s级?

印姜怀疑人生地趴回去,抱头不语。

加百列跟个战神一样乱杀,光芒所到之处异兽如同奶油般融化。印姜眼观鼻鼻观心,思索自己有没有哪点做的不好得罪了这个祖宗。

局势几乎一边倒,异兽们却依旧不知生死,前赴后继地冲锋,即便同伴如一茬接一茬被割下的麦子般跌落也丝毫不惧。

这是第二次印姜如此近距离看到与异兽的战斗,眼前的一切都与花语那时截然不同——异兽们宛如得到命令,从一盘散沙变得井然有序,接连不断地向加百列发起密不透风的攻击。一些进化出异能的异兽甚至被很好的保护起来,在圣光降临时藏到了同伴的羽翼下。

不对劲啊!

精神力的视角再次打开,印姜聚精会神地寻找疑点。

加百列还是那么耀眼,可在那之下,似乎有隐隐的丝线将所有暗淡光点连接在一起。

精神触角探出,试探地勾了勾丝线。

刹那间,脑海中响起无数声音。

“饿饿饿饿饿——”(无限重复)

“痒,好吃。”(全是回音)

“睡觉。”(千万个声音)

异兽的呓语又多又吵,印姜的脑袋要被撑破。

误入异兽聊天室,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她下意识怒吼:“别叫了,烦不烦!”

异兽们的声音全部停滞。

没等印姜作出反应,一道贯穿天灵盖的恢弘声音忽地响起,声如洪钟,只是声线稚嫩,实在没有多少威严:“何人?”

——得到回应了。

这是印姜始料未及的,她下意识脱离,防止对面追踪。

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看”到一双巨大的眼睛,难以描述,由千万意识凝聚。灵魂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因无法承载看与被看,印姜陡然迷失。

她成为意识中的一分子。

恨、好恨,人类这种生物,烧杀抢掠,破坏环境,不要说其他生物,连同类都不放过。恨恨恨!

消灭人类,清除宇宙中的瘟疫!

我们也要活着!

在怨恨中,印姜“看”到自己的脸,看着自己将它送回鸟窝,又为了填饱肚子顺手杀死它的父母。

它不应该意识到这种痛苦的。

可某个瞬间,一种仇恨燃烧起来。

它的意识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暴戾、狂野的无上意志。

这是一场针对人类的屠杀。

人类在宇宙中的足迹遍布每个角落,在探索中,某个无名的旅者遇到了自己以外的“生物”,可它们既不能触摸,也难以被确认存在,旅者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将它带回群居点。

它发现了人类。

人类没发现它。

它开始繁衍:只需要寄生在宿主的身体中,抢夺他的意识。

第一个人类被选择。

在无名的星球,没人注意到他,人们只当是某种精神疾病。

他变得易怒、敏感。

“去请个假吧。”

“看看医生吧。”

“我们很抱歉,可你这样的状态没办法继续工作了,我们只能辞退你。”

“你打我?我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在一起的,你呢?已经背弃了婚礼时许下的誓言。我再也受不了你的性格了,过去你不是这样的——别说会改了,我再蠢也不会信了。如果你也曾爱过,求你,签字吧!”

“爸爸好恐怖,老是对着墙角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

“草,精神病怎么也出来找工作?”

“臭乞丐,来老子这儿要饭了?”

"滚,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自己养活自己,救济金不是发给你这样的废物的!"

他没有撑住。

明明尽力想控制了,可还是很绝望。

不是他的错,他也没办法。

某个夜晚,他喝了两瓶酒——过去他从不沾这些,壮着胆子走向了深山。

某个不被在意的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阴影中窥伺世人的双眼,等待机会。

与女性相比,男性被选择的机率更大。

一方面,因为女性特殊的生理构造,她们的激素会代谢一部分寄生带来的情绪。另一方面,她们习惯被寄生,千百万年来,作为母体繁衍后代并承担这一切的代价,她们默默消化苦果,进化出更擅长适应寄生的身体。

忙活大半天,发现人家习惯了。

白忙活。

所以还是男人好。

因为他们通常都外在化愤怒,无形间可以将寄生体传播给更多人。并且因为性别角色期待,没人会发现它们的寄生。

本来应该是一场持续多年,无形渗透的“杀戮”。

但人不是孤岛。

有人离开,就有人留下。

“我受不了你。”会被说出。

“没关系,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多休息一下。”也会被说出。

“精神病”的标签会被贴上。

“可怜牛马”的共鸣也会被提出。

异兽爆发时,一个寄生者回望自己的母星,她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侦察队员,上班之前还和自己的母亲狠狠吵了一架,因为什么呢?

记不太清了,都是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最近经常冲妈妈发火,也许是仗着被爱,也许是以为还有机会再道歉,或者就是拉不下面自倔着个劲等妈妈找个借口缓和气氛……

摔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真希望从来没被你生下!”

不应该和妈妈这么说的。

唉。

她以后会多伤心啊——

身后就是家,是妈妈,是喜欢的早餐店,是随着桂花浓郁香气醒来的梦。

是不能后退。

难以发泄的怒火找到口子,她“啊啊啊啊”地大吼着,冲了上去。

飞船被撞碎,压力一下压了过来。

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像发酵的死鱼眼,稍有外力,就会爆掉。

肺像是要炸了,呼哧呼哧地,吸不到氧气,徒劳停工。

肚子好痛,怪物的嘴里嚼的是什么……?好眼熟。

哦,是我的肠子。

她想着,狠狠撕下异兽的鳌肢。

它们可能是某种虫族进化来的,非常的恐怖,至少对她来讲,她很害怕。

家里的虫子都是妈妈翻着白眼处理的。

可比起这些,更怕的是,会孤零零死在宇宙中。

死前,她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真希望从来没被你生下!”

对不起,妈妈,是谎话。

其实我很高兴能作为你的女儿出生。

我很……高兴。

好想……再见你……

妈妈!

——这是第一位被发现报道的哨兵。

寄生的“它”反被吸收,成为增强母体的催化剂。

之后,越来越多的哨兵觉醒。

随之而来的是人类这个群体的集体进化——

它们的阴谋没有成功。

但也没有失败。

因为没有实体,所以无法被消灭。

无法被消灭……么?

印姜头疼欲裂,不知身在何处,自己是谁。

事实上,她快死了。

愚蠢的向导敢于挑衅整个族群,于是族群还以一点颜色。

她像是离了身的魂体,只能感觉身体的呼吸渐渐停止。

没什么原因,下丘脑不愿意工作了而已。

寄生种向她侵袭。

她没抢过控制权,被一脚踹了出去。

现在的印姜,是虫子,是花,是草木,是鸟,是异兽……

但不是印姜。

印姜在死,而印姜眼睁睁地看着。

一阵更加刺目的光爆开,恍惚间,印姜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但只是加百列的能力。

他的瞬间爆发几乎炸死了整颗星球的异兽。

印姜有些担心飞船,她想往那边看看,但视野被固定了。

只能在身体上方的几米处看加百列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地冲过来抱起自己。

他不断喊着“印姜”。

没有回音。

“与汝共苦”无限发动,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青年在无数次尝试后终究从喉间溢出无力的哭嚎,绝望至极,印姜难以用语言形容其中的感情,只觉得,明明自己其实不是很在乎生死,被他的痛苦感染,也有些难过。

她想说:放心啦,我不会死,姐妹儿有人罩着呢。

她想说:你别把鼻涕抹到我身上,别哭了,男子汉大屁股,我刚刚还抛弃你了,你这么不计前嫌的,显得我很没礼貌。

她想说:人工呼吸、心肺复苏……额,我的肋骨,行吧,骨折就骨折,但你那样没用,我是机能停摆了,你不可能一直对着我嘴吹气吧?又不是气球。

加百列哭得太痛苦了,呜呜咽咽,像要死。

但印姜知道他真的要死时都没哭过。

他像是要把印姜揉碎进身体里,抱的紧紧的,哭着哀求道:“我错了,我不喜欢你了,别离开我,印姜,别离开我!”

天地间仿佛只剩他说不尽的痛苦。

他刚刚还如天神般耀眼夺目,现在就卑微到了泥土里,抱着她哀求,也不知在这无人的星球求着谁。

哨兵不可避免地向异化的结局走去,洁白纤羽浮现于皮肤上。

他不管不顾,施展自己擅长的能力——“与汝共苦”。

没有用就拉过自己的精神体,残忍的从它身上咬下血肉喂给她。

他现在的样子,任谁都要说声“疯子”。

印姜不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何必呢?她想说。

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评判别人的做法,于是只安慰道:“好了好了,加百列,知道你舍不得,不哭了。乖乖。”

加百列椎心泣血的动作忽然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

他与印姜对视。

哭声卡在喉咙里,眼泪欲掉不掉,悲痛的神色还残留眼底,他却下意识朝她弯起嘴角,讨好地笑了笑。

只是满嘴血,笑起来着实可怖。

印姜啪地捂脸。

造孽啊!

造孽!

第97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加百列看得到, 但姑且算是好事吧——

加百列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剥开领子,露出洁白的锁骨。妖异却又神圣的花纹浮现,他挑衅般朝印姜呲了呲牙, 印姜猜到他要做什么, 但有点无语:不是哥, 和我链接好像你才是吃亏的那方吧?

加百列小心翼翼地咬破她的手心, 一边咬一边打量她的神情,虽然印姜排斥他也不会停止就是。

哨兵本能般将血抹到锁骨上。

链接缔结,玄之又玄的感觉浮现。

加百列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那样平静, 依旧焦虑,只是看得见印姜让他被很好地抚慰。

他用鼻子不舍地蹭了蹭向导手心地伤口, 又炫耀般朝她笑。

印姜不由微微瞪大眼。

加百列的精神体,即便刚刚被主人按在地上撕咬都挂着柔和微笑的“天使”, 缓缓露出了隐藏的罪恶。

它洁白无暇的羽翼忽地染上污浊。

与主人一样, 它抬起头,绯红的眼睛紧盯着半空中虚幻飘渺的印姜魂体。

然后,露出一个傲慢的笑。

一只手抚上印姜的脸颊,一只手按到主人的花纹上,它闭上眼,吟咏一段歌谣。

与之前抚慰人心的圣歌不同, 这次的音调沉重、幽灵般空洞的声音令人通体发寒。

幸好印姜现在没有身体。

随着歌唱, 更紧密的联系建立,印姜忽然明晰他们在做什么。

加百列的精神体:黑与白的交响曲,是一种概念的体现。

之前的外表是高洁的天使,但在前不久看到浑身是血的印姜时,好像忽然觉醒了奇怪的属性。

从幼年体成长到完全体, 不仅复活,还获得新的能力。

“与吾共苦”。

"与汝共苦"是与其它人签订契约,承担契约人的伤痛。可世上怎么会只有单方面的付出呢?

“与吾共苦”则恰恰相反,令契约人承担加百列的伤痛。

至于是全部还是部分,程度的深浅,则由加百列决定。

考虑到那些达官显贵之前将加百列当成血包吸血,乐得与他签订契约,现在的哨兵如果真想报复回去,帝国的贵族估计得按批死。

印姜一时想笑。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她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了。

没有魂魄的身体失去意识的防护,被加百列抱在怀里,耀武扬威地签订契约。

很快,印姜也会成为那些该死贵族的一员,成为加百列的移动血包。

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没有实体的手指穿过精神体的胸膛,她好说好商量:“天使哥,天使大人,那个,能不能尊重一下本人的意愿捏?”

知道加百列的能力后,语气都不由变得谄媚。

与堕天使血腥双眼中透出的惊异一同传来的是加百列不悦的声音:“它配么?”

言罢,继续做人工呼吸。

印姜的身体还在停止呼吸的状态,只能靠加百列人工吹气,印姜也没想到他抽空还能刺一句自己精神体。

印姜小声反驳:“怎么这么和自己精神体说话呢……”姐俩好的凑过去,碎碎念,“你看,在山洞里我也对你主人不错吧?虽然时常欺负他、要求他干活、问他奇怪问题……”

越说底气越不足,深呼吸,加快语速:“但是,好歹我也是救了他,还给他衣服穿,后期他的食物也是我猎来得……而且其实异兽早就出现了,是我一直在清除山洞周围的危险——”

堕天使歪歪头,有些不解她为什么说这些,但听到她说自己的功劳,不由弯了弯眼睛,因为实在腾不出手就用翅膀般的耳羽拍了拍她的头。

印姜背鼓励到了,大胆提出要求:“就是说,虽然我没有回应你的感情,但那也是你有错在先。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看在这个的面子上,能不能……不和签订契约啊。我也不至于,和那些贵族一样,成为后备隐藏能源吧?”

最后一句话,问得颇为艰难。

仔细打量着精神体的表情,只要它有不耐露出,就准备立马停嘴。

将心比心,印姜觉得加百列此事干得颇不厚道。

怎么能这么对自己救命恩人呢?

但说实话,硬要说也能理解,毕竟如果换做她自己被虐待十几年活得比蝼蚁还低贱,好不容易获得力量后成为一个极端独裁者也是情理之中。有契约多加一层保险,何乐而不为?

毕竟她也有所隐瞒。

升米恩斗米仇的事难道还少么?

天使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主人。

印姜顺着看过去,加百列腮帮子一股一股,虽然忙着人工呼吸,耳朵也没停着,一直注意这里的动静。他肯定听到了印姜的问话,但不抬头,只是愈发用力,看着有股泄愤的意味。

印姜还想挣扎,但来不及了。

契约缔结。

缔结的瞬间,她就懵了。

大脑宕机几秒钟,向导才下意识问:“不是,你们那儿管深度链接叫契约么?”

此刻她的感受就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一个大馅饼砸到头上,太大,差点给砸死。

加百列慢条斯理地抬头,擦了擦唇上泛着光泽的口涎,平静道:“不是,我们管它叫后背隐藏能源。”

印姜讪讪地哈哈笑了两声。

缺失已久的安全感回巢,印姜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深度链接,在此之前她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实例。便是巫澜与尼格霍尔茨与她那么亲密,她那么信任那两人,也没有提出过与他们深度链接。

太冒犯了。

约等于流氓地痞随机抓路上行人问:“喂,老弟,把你的命交到我手上,以后我死你跟着殉,我说一你不准说二……至于能得到什么?额,我的精神图景你拎包入住,划算吧?”

划算鸡毛,有脑子的都不会同意。印姜有脑子,所以她从来不在哨兵面前主动提起深度链接。

多冒昧啊!

就因为谨慎过了头,达米安还以为她不知道这个概念前段时间专门教学她相关知识来着。

说什么:“虽然对向导没有负面效果,但还是不要乱和哨兵深度链接,不然会被黏上。”

印姜当然同意。

达米安盯了她好一会儿,见没下文,才满脸失望的下课。

印姜只能归结为自己藏拙过头。

本来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作为一个向导,她其实对深度链接还是有一种憧憬的:可以借用哨兵的能力。

多帅啊。

现在好了。

不用开口了。

送上门的加百列。

加百列平静问道:“印姜……”

多奇怪,他自顾自地抱她、亲她、链接,这些都干了也没见有什么特殊反应,这时候喊她名字,眼神却躲躲闪闪,红了半张脸。

喉结滚动,他沙哑道:“你试试,能回去么?”

印姜恍然大悟,想着怎么回身体里呢?

回去的念头刚动,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电光火石间,再睁眼,已经在加百列的怀里。

她回来了!

加百列眯了眯眼,早有所料般用指节轻轻按了按她的唇,察觉到浅浅的气流后才松了口气,后怕浮现。

“印姜——”他委屈地喊,头埋进她的肩膀,不一会儿,那里就有些湿意。

刚刚他哭得像是无能为力的婴儿,每一声哀嚎都似在诘问这个世界的冷酷。现在则像被主人抛弃又捡回来的小兽,怕引起主人厌烦只敢无声地掉眼泪。

印姜摸了摸他的头。

他一僵,埋得更用力。

真是如假包换水嫩嫩的男人啊。

印姜撑着坐起来,加百列橡皮糖一样黏糊糊的,贴在她身上。

他全身散发着信息素,是一种炒熟的栗子的味道。

精神体的复生令他的各项机能回归正常值。

印姜握拳,向前重重挥去。

空气被砸出闷声。

加百列……把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借给她了。

哇——

加百列拒绝从她身上起来。

印姜毫不费力打横地抱起他,啪嗒啪嗒往飞船走去

“你已经完全摸透我的性格了?”

吃软不吃硬,讨厌过于强势的哨兵,缺乏安全感,必须将力量握在手中……

加百列没说话,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胸脯。

“装得过火了嗷。”

“没装。”他反驳,“哨兵都会亲近自己的向导。”

想了想,补充道,“向导也会同意哨兵的亲近。”

“难说。”印姜通过飞船的密钥,尝试激活能源。

“你怎么和利拉有关系呢?”

加百列不情不愿地用自己的脚走路,跟屁虫般跟在她后面。他刚刚还在高热,但被差一点发生的死别硬生生逼回去,现在有些低落。

体现在对印姜的各种打探上。

“有认识的人。”印姜没有隐瞒。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但该说达米安出手阔绰么?飞船的损耗在预期范围内,还可以正常行驶,只是……

没能量了。

这可难办。

她还在思索办法,身后传来咚地一声。

加百列晕倒了。

哨兵的身体烫的吓人,信息素不要钱地散发,全身上下写满“向导向导,我要想到”这几个字。

高热还算好处理的。

问题是,他透支了。

战斗中爆发的猛烈白光已经是透支生命使出的一招,之后又为了救她疯了似的使用能力。

各方因素综合起来,哨兵一定不会好受。

他是不能站起来,不是不愿意站起来。

……是她的错,下意识以为加百列无师自通了小龙的撒娇法,对他没好气地呛回去。

印姜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内疚,将人捞到怀里,到后勤室检查能量舱。

加百列晕着时很不安分。

过去半年,印姜很少见他睡觉,哨兵几乎不休息,就是偶尔假寐也很警觉。

现在可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他低低叫她的名字,翻来覆去,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印姜只能将头发塞到他手里,让他握着。

这样他会放松一点。

在她的精神图景,明媚的山谷第一次下雨。

淅淅沥沥,永不停息。

加百列没有将自己精神图景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东西迁入印姜这儿,只是什么都不做又很不甘心。

最后,他将自己的的悲伤移了过来。

雨会一直下,小雨,印姜还挺喜欢这样的天气。

小小的雨点落到皮肤上,微凉。

倾盆大雨会浇死原野,他舍不得。

木屋二楼的卧室,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走了几圈,最后选择在床尾的地板上躺了下来。

他不敢上床。

揪起垂落床单的一角,满足地闭上眼。

太幸福了!

印姜知道精神图景里发生的一切,朝堕天使无奈地耸肩。

睡在地板上的哨兵因突如其来的浮力飘在空中。

印姜将他放到床上。

她允许他上床。

可很快他又自己下来了。

加百列不适应柔软的床垫。

印姜又不能让他真睡在地板上,没办法,她出现到精神图景里。

雨点砸到额头,印姜淌过潮湿的草地,直奔二楼。

加百列的惶然透过链接传来。

他的心思还真是好懂。

哨兵躺在地板上,高大的身躯蜷成一团,像被雨淋湿的狗,怕弄湿主人的地毯被赶出家门,于是只敢沾一点点位置。

他的眼皮耸动,却还是假装在睡觉。

印姜拍了拍他的脸蛋,语气罕见地轻柔:“别在这里睡。”

加百列委屈地睁眼——疲倦在眼底化开,哨兵真的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需要休息。

青年小声解释:“在自己的精神图景,我睡不着。求求你,就让我待在这儿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不行就算了吧。”

声音越来越低,他勉强坐起来,肌肉不自觉发抖。

完全透支的表现。

加百列竟然以为她想赶他走。

印姜挑眉,精神触须将他牢牢裹住,抬起来。

加百列无助地动弹了下。窗外的雨势忽然增大,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到木制的外窗台上,接连不断的滴答声扰得人心烦。加百列偏过头,抿紧唇。

“我自己会走。”

“那多累啊。”印姜满不在乎,拿起锤子。加百列瞳孔一缩,呼吸不自觉加重,颤抖地愈发明显。

印姜从他身旁走过,大兴土木。

客厅的外墙被敲碎,玻璃莫名其妙长出来,正对断崖前的树海——再过几年,雨会凝聚成大海,盖过树林。

修完建筑修软装。

先是超级大的沙发。

梆梆敲出来框架,她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加百列看着她的头发,说:“黑色。”

“……”印姜默默敲成棕黑色,尽量适配屋内的设计。触手将哨兵轻柔地放到沙发上。

加百列懵懂地歪头。

“试试吧?”印姜拍拍沙发,“看看在这上面睡觉会不会舒服一点?”

青年这才意识到她的想法,双眼立马泛起水色,他乖乖趴下来,急切道:“嗯,舒服的。”

雨变小了。

印姜也坐上去,拍拍大腿:“睡过来。”

加百列枕上去,却不睡,睁大眼睛看她,仿佛要将她永远烙印在脑海里。

他想说什么,但印姜先他一步问:“冷不冷?”

“不。”

下意识的拒绝,怕添麻烦。

过了一会儿,他改口:“……有点。”

亚麻色的毯子陡然出现,轻飘飘落到哨兵身上。

“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当然可以啊,但我还要修飞船。”

加百列已经很满足很满足,幸福得像在做梦。

也许就是在做梦呢?

等他睡醒,就会发现自己还被捆在十字架上,那些贵族贪婪地等待分食他的血肉,妄图从中获得救赎。

别醒——

他睁着眼睛,不敢入睡,即便已经累到极点。

“睡吧,加百列,我在呢。”

她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温和平静,一下就按下所有不安。

加百列睡着了。

等他陷入深度睡眠,印姜才回到现实。

现实中才过了几分钟,她往上抱了抱哨兵,开始愁从哪找能源。

总不可能随便翻翻空间戒指就能找到什么无尽能源吧?

……靠!

还真有!

之前发现星核时,花语灌了一瓶能源给她,本来只是留作纪念,现在能用上了。

花语,你是——我的神!

一切准备就绪,倒计时开始!

3,

印姜刚认识加百列觉得他是个莫名其妙就杀人精神体的疯子哨兵。

2,

后来,她觉得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1,

今天的某个时刻,她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点火!

不过无所谓了,她很护短,不管加百列怎样,她都会完好无损的把人带回去。

被能量洗刷过的大地尽是异兽的尸体,一片死寂。忽地,一阵响亮的轰隆声响起,光柱直指天空。飞船尾端喷出蓝色火焰,冲向天际!

历经半年的时间,她们离开这个破星球了。

——这就是完美结局。

加百列捧着手中的茶杯,呼吸轻浅。过去几年元帅的经历让他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只是在印姜面前,就是忍不住委屈地皱眉。

他问:“为什么把我丢下?”

明明让他安睡,可等他一觉醒来,却已经是在帝国的医疗室里,权势滔天的贵族挤满房间,甚至连皇帝都在。

他们说着什么“天才”、“新的ss级”,加百列一遍遍感知,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向导不在。

她骗我。

利拉的那位大人眼神冰冷,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他的杀意过于明显,人们只当他害怕新的ss级会动摇自己的权势。

只有加百列在那个瞬间察觉到哨兵的嫉妒。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么?知道的话,还会妒忌自己么?

加百列继承了暴毙“父亲”的财产和爵位,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了所需要的知识,后来居上,将“威廉姆斯”这个姓氏发扬光大。

他以破纪录的速度晋升,很快成为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帅,与达米安齐平。

他通晓了社交礼仪,知道自己曾严重冒犯向导。

他想:只要我有足够的价值,印姜会想起她的。

就像我屠杀异兽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利用我吧,我甘愿如此。

即便如此,加百列还生怕印姜忘记般,一封一封写信。

后面,他大概能猜到印姜不会看。

但还是想写,因为写信是他少有的放松时刻。

他等了那么久,总算等到能与印姜见面的机会。

去联邦抓人。

达米安没抢过他,因为这种事本来就该军部干。

启程前,加百列望着镜中的自己,紧张地将头发染成灰白色。

希望印姜会喜欢。

印姜不喜欢QAQ。

她还想杀自己。

明明不用那么麻烦,想要他死的话直接弄坏他的精神图景就好了。

如果弄坏太麻烦,和他说一声也行啊。

他自己会找个安静的角落,很快解决的。

好难过。

一想到那时的经历,加百列——堂堂元帅大人又委屈起来。

印姜揉了揉他的脖颈:“别哭。”

“呵。”

他泪眼汪汪地冷笑一声。

“好啦,加百列,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她将一份文件扔给他:“我回去后被宣判有罪——叛国罪,因为我与帝国的哨兵链接了。”

加百列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件,表情愈发冷淡:“愚蠢。”

如果真的叛国,还回去干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印姜耸肩,“那时真惨啊,被关在大牢里,你又在昏迷中借不了力量,我的熟人全被离间。”

忘不了尼格霍尔茨那时失望的目光与决绝的背影。

他没有听她的解释。

巫澜?

巫澜被奥古斯塔斯借口调出去,去给达米安添堵了。

这么一算,她身边的哨兵全被设计拖住。

判决下的又快又急,行刑日时,印姜坐在电椅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与抵着脖子的安乐死针剂,有点想笑。

用不用这么周全啊?

就算有达米安的庇护,你们滋的一声把她电成碳她也复活不了啊。

法官与陪审团全被奥古斯塔斯买通,明明一切都是金发哨兵,哦不对,金发男人一手所致,他却还要端着一副思虑重重、犹豫不决的表情在那儿装。

你装你大爸呢?

又臭又长的判词念完,大法官按流程问:“你可认罪?”

印姜被固定个结实,嘴里还有口枷,给不了回应,只能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藐视法庭,罪加一等,判决死后继续服刑427年。”

艾斯比吧。

时间到了。

红色的按钮差点被按下,奥古斯塔斯忽然出声打断:“等等。”

愚犬听话地停下。

印姜昏昏欲睡,懒得听他放屁。

“你如果向我发誓,让我洗清你的记忆,并且以后不再与我以外的其他哨兵有任何关联,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他就这么在庭上堂而皇之地说出包庇的话。

印姜后悔在牢狱里他来放屁话时没控制住情绪咬掉他脖子上的一块肉了。

那样她今天就不用戴口枷。

就可以骂回去了。

傻叉。

她回答以沉默。

奥古斯塔斯叹口气,等了几分钟。

漫长又短暂的几分钟,他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来。

然后,他自嘲道:“你的哨兵全被我支出去了,还会有谁来救你呢?”

他抬起手,示意继续。

法官按流程问:“叛国者印姜,你可知罪?”

呵。

法官继续问:“陪审团可有异议?”

鸦雀无声。

毕宿五真该撞烂这个法庭。

“其他人有无异议?”

他问空荡荡的旁听席。

自不会有回应。

于是他说:“行刑!”

子弹上膛,空气排出,保险装置被撤下,印姜想了想,倔强地竖起中指,两只手都竖。

她要死了。

这次真的……

砰的一声,上方印有代表“公正裁决”天枰的大门被踹开,一道凌厉女声先于人影传来——

“我有异议!”

不论在电视剧还是动漫,当向导陷入危难,来救她的通常都是哨兵。

印姜抬眼,直视奥古斯塔斯,挑衅地弯弯眼睛。

身后,女声继续道——

“我是第三军团长副官花语,我要对‘叛国者’印姜实施豁免权。”

"动手。"奥古斯塔斯仿佛没听到般下了命令。

枪口亮起火花,针头刺入皮肤,电流顺着导线传递——

“剑——”

花语的声音充满怒火,

“来!”

“欻欻欻!”

“嚓嚓——”

“boom”

三剑,解决两个人,一场爆炸。

印姜在烟尘中甩了甩脑袋上的灰。

电椅后面的装置给花语一剑捅了个稀巴烂,她蛄蛹着想从桎梏里逃出来。

一道人影出现在眼前。

花语蹲下来,解下口枷:“他们……他们怎么敢?”

手一直在颤抖。

印姜几乎没看过她这么失态的表情。

花语要带走她,没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回去的路上,她紧紧牵着印姜的手,紧得发痛。

“花语,”印姜先开口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按照原本的计划,印姜和花语要努力爬上联邦高层,为巴别塔加入联邦创造机会。

花语似乎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颤抖着嗓音,带着点哀求道:“先别说,印姜,别管那些、那些艾斯比,你现在是热血冲上头——”

“联邦也烂完了,只要有足够的利润,资本会为任何人低头,”印姜啐了口唾沫,“我想……”

“别想,那太难,不可能的。”

印姜自顾自地说:“我想到民众中去,看看大家到底需要什么。之后就不和你一起啦,花语。”

她松开了手。

花语握得依旧用力。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放心吧。”

“花语。”

“这是背叛,”花语第一次对她用那样冰冷的语气说话,她背对着印姜,坚定道,“我将铭记你的背叛,印姜,最好不要落入我的手里。”

说这话时,她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冰凉。

印姜下意识想要回握。

花语松开了手,向前走,没有回头。

印姜留在原地,想了想,向第一军团发出申请。

她的终端置顶,【粘人的龙】发来消息:

【我想了想,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对不起……】

【只是哥哥说——算了,不提他。】

【之后我会好好赔罪的。】

【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与我深度链接的……太失落了,对不起嘛,别不理我。】

【我之后保证不会吃醋了,会控制的,这是第一次,原谅我好不好?】

小龙的消息发了太多太多,印姜忽然有些懒得去翻。

她把置顶取消,将他拉进免打扰里。

然后,她踏上行程,没有赴之前应允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我估计就是下个星期。

到底谁发明的研0啊?做实验从早八到晚八,偶尔晚十。

好想死。

只有中午的休息时间才能码一会儿字,泪目了。

第98章

印姜画了一个圆, 最后,她还是回到一切的中心。

加百列静静听她讲述,面色冰冷。

多年担任元帅的威严使他此刻显得不近人情,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秉性, 印姜都要被骗过。

她捋起男人的刘海, 与他对视:“一切正如我希望的那样走下去, 你呢?加百列, 你完成你的愿望了么?”

男人眯眼:“也许吧。”

“我可听说贵族给你杀了不少。”

“秉公行事罢了。”

“呵,”印姜低笑,摊煎饼般将自己扔到沙发上, “你不是来和我叙旧的吧?”

加百列用食指轻敲玻璃桌,平静地道:“我没有资格管你和谁深度链接, 但是……”

“但是?”

“但是尼格霍尔茨.艾因兹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加百列与小龙交过几次手,在他印象中, 那不是个很好驯服的哨兵。他皱眉:“你在玩火。”

女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嘛?你在玩火!

什么霸道总裁。

印姜弯了弯眼睛:“我有数。”

“你真的准备把所有ss级全部套上枷锁?”

“也不至于所有吧,现在满打满算深度链接的也就俩……”

声音在加百列直白的注视中越来越低,印姜放弃隐藏,耸耸肩:“达米安确实是我的人。”

“你已经将半个帝国握在手里了,这还不够么?”

“我希望你是友好的劝诫,而不是在教我做什么。”印姜的笑消失了。

她斜睨加百列一眼, 满意地看到他怔愣一瞬后连连否定:“不, 印姜——我没那个意思,我永远听你的,只听你的。可尼格霍尔茨并不如他表面上那么简单,与他的几次交手我始终有种被算透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怎么和他链接的,但……他很危险。”

加百列说得很诚恳, 甚至有些卑微的意味在。

他对小龙的忌惮甚至大过阿莱耶,这与印姜一直以来的认知相悖,在她印象里:小龙是个脾气有点火爆但很好哄骗的哨兵。

甚至不用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光打巴掌他就很高兴了。

“那我该怎么办?这都链接了……总不能杀了他吧。”

“我可以帮你。”加百列站起身,急切道,“我与他签订契约——”

“然后你俩一块儿死了,死一送一,打包送走?”

这话说得太难听,加百列却没有丝毫犹豫:“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什么自爆步兵。

加百列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一直被供起来的猫主子看到饲养员往家里领了条大德牧——人知道没事,猫猫却下意识哈气。

为了守护主人,猫猫要和德牧1v1!

赢了血赚,输了……输了也能保护愚蠢的饲养员。

怎么什么危险东西都往家里带,笨蛋!

印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明明加百列不论是体型还是外貌都与猫这种生物相差甚远,但莫名幻视他炸毛的样子。

所以不由自主地想给他顺毛。

加百列不明白印姜为什么边笑边摸他的头,他明明了解那么多社交礼仪、官场黑话,明明瞥一眼贵族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可在印姜面前,他就像初出茅庐的菜鸟,根本猜不透她的想法。

他乖乖顺着抚摸地力道微微晃头,认真思索用意。

呆猫。

印姜轻挠他的下巴,哨兵很喜欢这种有些狎昵的触碰,嘴里还在说什么“真的不行,很危险……呜,呼噜呼噜。”,一边舒服到闭上眼往她身上蹭。

加百列始终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即便社会化了几年,礼义廉耻却怎么都学不会。

如果印姜想,完全可以让他戴着什么东西去部下面前开会,然后,在他要发言时打开开关,看他皱眉忍耐的样子。加百列永远不会拒绝,不如说,乐得被这样对待。

“加百列……”

哨兵的声音沙哑,明明已完全放纵却还是下意识回应:“嗯?”

“尼格霍尔茨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精神体是龙的朋友。”

“嗯……”印姜好整以暇地看他因抚摸变得柔和的面部线条忽地剧烈抽搐了下,哨兵猛地睁眼,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慵懒,“嗯?嗯???”

“对啊,所以没必要担心,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还早。”

好吧。

加百列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改为吃醋了。

虽然他本人并不能认识到这点。

印姜还要摸,被他躲开,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哦,是我多想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这次来肯定不是单纯只为提醒——但那些更想要的东西,印姜现在给不了。

所以她目送加百列有些踉跄的背影离开,没有挽留。

加百列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尼格霍尔茨呢?

真的很奇怪。

这次的会面只是小插曲,没有加百列的阻拦,外交团一路绿灯,顺利入驻。

一夜无事,安然度过。

第二天就是双强争霸赛的开幕式。

巴别塔的参赛队员都是些小姑娘,个个顶着黑眼圈起床。

这就是向导扎堆的坏处了,一个焦虑会带动一起焦虑。

印姜是参赛队伍的领队,本来按理应该作为巴别塔的领袖去更高级别的包厢观赛,但她还是站在了参赛队伍里。

她的出现很好地缓解了队伍里蔓延的低迷情绪。

小姑娘们开始叽叽喳喳,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参加过双强争霸赛,一会儿求她讲讲拿到冠军的秘诀。

印姜在万众期待中无奈答道:“巴别塔不用你们赢,自身安危最重要。”

她本来就是做宣传的,又不一定得拿冠军。

佛系领队的躺平话并不能浇灭青少年炽热的胜负欲,小姑娘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将她“排挤”开外,小声讨论起对策。

很快就到她们出场,在她们前面的是xx学校的种子队。

“接下来登场的是曾获得冠军的联邦艾克斯叉学校……”

总算将名字喊对了。

不过印姜已经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

无需提醒,向导们站回原位,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弯弯的睫毛不断扑扇,朝气蓬勃。

少年人的心事几乎没法隐藏,即便背对她们,也能感受到女孩子们默契地牵起彼此的手,无声打气。

“巴别塔”的名字被提到了,印姜却没有听主持人在说什么,这一瞬间,她忽然陷入一种玄妙的链接,于是一切杂音全部消失,只剩同频的心跳与脚步。步伐抬起的高度、迈出的距离、落下的速度,乃至摆臂的角度,都如精密仪器般分毫不差。“复制粘贴”式的整齐划一,创造出一种超越个人的、庞大的整体意志,仿佛一个巨人在地面上行进。

军靴同时落地,齐刷刷的声音仿佛大地的脉搏,在她们刚走出时,印姜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本想撑起屏障,转念放弃。

集体,荣辱与共,她不能总将孩子们庇护在羽翼下。

她是她们中的一份子。

她们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我”,而是一个共同的“我们”。

于是她只是肃穆地跟着队伍前进。

向导的意念凝聚成同一个坚定的想法,直直撕破会场欢脱的气氛,如剑般垂于每个人头顶,谁都没有想过,最不被看好的走后门的队伍走出了最磅礴的气势。

所有见过的人都会记住这个场景。

因为没有人看到如同一堵移动的、坚不可摧的城墙般前进的队伍会不感到恐惧。

我意如钢铁,金石不可摧。

参赛队员离开表演方阵走上主席台,与其他队伍并肩而立。

印姜作为领队要站在队伍前方两步的位置,与她同一水平线的都是人高马大的哨兵。唯独印姜这儿忽然矮了一头,与哨兵冷硬的气质不同,她弯弯眼睛,向周围挥手致意,闲适洒脱,仿佛并没有站在万众瞩目之下。

她就像异类。

不会有人因为她娇小的身材而看不起她。

表演方阵的向导们拔出了剑——巴别塔的二把手是剑术大师,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心得,分享给众人。悠扬古朴的音乐响起,剑随心动,剑尖齐齐划出一个弧度,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渐渐地,剑势加快,嗡鸣声似有压过音乐的趋势。

某个瞬间,印姜听到尊贵的现任皇帝陛下对身边表情冷淡的女子低语:“她们的剑法与你有些相似。”

花语没有回答,只在喉咙中发出带着笑意的气音。

心思流转,她下意识看过去——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加百列,一夜的思考令他眼神中闪烁着某些压抑的情感,他望过来,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

在他身后,达米安也没有带在为他准备的包厢,罕见地站到皇帝陛下下首另一边。他抿了一口杯中茶水,似乎在好奇一向与他不和的元帅大人在看谁,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了过来。

冷淡的洁白双眸忽然泛起细碎的光,达米安.利拉眨了眨眼:“加百列大人,有谁牵动了你的心思么?”

他与他对视,火药味渐起。

印姜向他们身后看去。

联邦那里,阿莱耶并未出席,想来这样的比赛并不会牵动他的心思。

尼格霍尔茨穿戴齐整,撑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盯着她,注意到她总算看过来后委屈地眼尾下垂。

他的副官wink了一下,被巫澜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啧”了一声。

陌离也不生气,笑着朝老师耸肩。

印姜收回目光,转向自己手下的队伍。

她微微抬手,平静道:“剑阵起。”

金戈交鸣,罡风忽起,“脆弱”的,“被保护”的向导们双手举剑,剑尖朝天,其上凝聚的精神力忽然爆发,白光暴起的瞬间,察觉到危险的在场哨兵齐齐看向方阵。

在他们下意识要采取措施之前,印姜听到花语的声音——

“不错。”

她抚掌轻笑,于是皇帝便收敛起眼中划过的忌惮,附和地轻轻鼓掌。

白光后,凌厉的剑意仍旧残留场上,但因挥剑者不具任何杀意,很快便因没有目标而消散。

理论上,该有人问罪的。巴别塔并没有就此次演出向上汇报。

但皇帝高兴,元帅沉默,联邦那儿也没派人来问,大事化小消失化了,就当巴别塔不懂规矩。

印姜目送小姑娘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等她们消失在出口后,她才后知后觉地笑出声。

果然适当的压力有助于进步,小姑娘们也是卯足劲了啊。

或者,榜样的力量也很厉害。

她有些自豪的再次看向她的哨兵们,他们总算不再将目光投到她身上,探寻的目光留在场上,议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印姜这才满意。

她微微昂起头,对着加百列的后脑勺哼了一声。

看看看,叫你看我看那么专注,被光闪到眼睛了吧。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抖那么一下。

有应激反应的笨猫。

第99章

开幕式结束就是比赛, 印姜溜溜达达回去属于巴别塔的包厢。

自从之前有次比赛帝国的一个参赛队伍近乎全军覆没后,前任皇帝陛下就宣布比赛过程要直播,防止有人“居心不轨”。

居心不轨的某向导舒舒服服地看直播,完全没有被针对的意思。

参赛的八个队伍当中, 除了巴别塔是全向导, 其它队伍至多也就一两个向导, 只有xx学校做到1:1的比例。其实可以理解, 毕竟比赛不是过家家,看中的是能力而不是身份。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巴别塔的向导有办法学习成长, 其它地方的向导却只能充当好看的花瓶呢?

“叮铃铃。”

有人发起申请请求进入。

是谁呢?

【尼格霍尔茨】:我来辣!

【尼格霍尔茨】:开门开门开门!

【尼格霍尔茨】:不准把我丢下!

同意申请。

小龙人高马大,几乎在门开的瞬间闪到包厢内。

“印姜, ”他顺手带上门,在她面前站定, 表情复杂, “我有话想和你说。”

“说啊。”

“你不能老是抛下我,我们之间不应该那么生疏,有什么话你不能和我说呢?”

比起兴师问罪,小龙更像是来求个心安,他瞥了眼屏幕,识相地挪到一边不挡画面, 继续道:“你又把我丢下, 还不回我消息——这是冷暴力!”

确实。

印姜虚心听取,赞同点头,死不悔改。

她不说话,小龙继续道:“是我哪里做错了么?我觉得……你对我很冷淡,有些, 埋怨我?”

很敏锐。

印姜被他说中想法,回道:“嗯,是有些。”

尼格霍尔茨紧张起来:“我可以改!”

“……”

他改什么呢?要说是因为他可能铸就的未来而生气么?

印姜有些别扭,她对尼格霍尔茨纯粹是迁怒,一方面阿莱耶说出的未来令她心惊:小龙真的会做出那些事么,毁灭一切?另一方面,她清晰地意识到:对尼格霍尔茨的纵容可能会影响到局势。

“我一直在想,假设有这样一个未来,我死了,你会怎么做呢?”她思考良久,认真地问。

尼格霍尔茨忽地沉默,男人依恋地将头埋到印姜怀里,不是很情愿想象这样的场景。但印姜非要个答案:“说呀。”

他恹恹地回:“你要是死了,如果是被人害的,我就把那些人都杀掉,再去找你。如果是到时间了,那我就和你一起,到那时,我也是个糟老头,想必也活不了多久。”

"霍尔,ss级没有寿命限制啊。"

他抓住印姜的发尾,绕在指间:“有的,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印姜揉了揉他毛躁的红发,尼格霍尔茨手长腿长,八爪鱼似的将她包裹,印姜由着他,平和地问:“能麻烦你一件事么?”

“嗯嗯。”

“如果真的到那时候,麻烦你,可以留下来帮我守护巴别塔么?”

手指收紧,尼格霍尔茨握住她的头发,没有回音。

“好么,糍粑?”

“你好狠心,”他闷闷道,“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不是一直,七百年,可以么?”

“太久了,印姜,太久。”

“五百年,帮我守着——它是我的心血。”

“呜……”小龙呜咽一声,像是吞进一块烙铁,明明还没到那时候,可只是想象就足已让他难过的眼泪汪汪,他低声道,“那你亲我一下。”

印姜吻了下他的眼角。

“以后每天都要。”

印姜:“……好。”

他这才答应下来。

“你不生我的气啦?”

得寸进尺,黄金瞳在包厢中闪着光,尼格霍尔茨甩着尾巴,没脸没皮地亲她的下巴,嘬得发红。

印姜“嗯”了一声,小龙握着她的手往衣服里探,灼热的身躯贴着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

“你的手心好冰啊,是冷么?我帮你暖暖……”

印姜呼出口气,想说些什么,铃声却又响起。

“叮铃铃。”

新的申请。

小龙警惕地坐起来,笑意淡了几分。

印姜久违地与小龙独处,下意识想拒绝申请,又怕是塔里的人有事禀报。

于是看了看来人是谁。

……

达米安。

果然还是拒绝掉吧。

小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别拒绝啊,帝国的大贵族也许来谈生意呢?”

……也、也有可能?

印姜推了推尼格霍尔茨,哨兵却像个没骨头的软在她身上,不愿起来。

“你这样我没法见人。”

“怎么没法了?哪条法律规定哨兵不能和自己的向导亲近?”

重音放到“自己的向导”上,他心思已定。

印姜没法,被他粘着同意。

达米安显然不是来谈生意的——他穿得太家常,彰显荣耀的宝石首饰全部被摘下,特意只着一身洁白长袍过来,v领,领口开得很深,几乎到小腹以下。发尾有些潮湿,泛着茉莉花香——他洗了澡的。

印姜有些尴尬,明眼人都能看出达米安的心思。在她开口招呼前,小龙自言自语般对印姜撒娇:“你要是怕冷就再往里摸摸,里面更暖和。或者你想玩玩我的翅膀?”

达米安拢了拢衣服,无声坐到印姜的另一边,臂膀贴着臂膀,很近。

在尼格霍尔茨与达米安对视前,印姜用手掌盖住他的黄金瞳:“霍尔,坐起来,别给人看笑话。”

她无奈地向达米安耸肩,得到对面人体谅的表情,达米安瞥了尼格霍尔茨一眼,微微皱眉,声音清冷地提建议:“不听话的哨兵没必要留下。”

小龙炸毛,挣扎着从手掌后探出头,黄金瞳死死盯着达米安,他看了一会儿,不怒反笑:“我是和印姜深度链接的哨兵,我家向导平常就这么宠我的,你一个外人不知道也很正常。话说回来,我从来没从印姜那儿听过关于你的消息,劳烦问一句,你哪位?”

达米安不急不缓地回:“我是她喜欢的人。”

“呵——”尼格霍尔茨下意思嗤笑,对他的说话不打草稿感到荒谬,哨兵得意洋洋地看向印姜,却见向导眼神飘忽,没有否认。

……不会是真的吧?

笑容渐渐消失,小龙蹭蹭印姜的颈窝,低声道:“你说句话啊?”

“额、对,我确实说过。”印姜老实回答。

尼格霍尔茨阖上眼消化情绪,妒意如同无形的大手撕扯他的心,将它挤得干瘪,只留歇斯底里的愤怒:去,撕裂旁边勾引他向导的哨兵,让他知道觊觎恶龙宝藏的后果。

可理智又像一捧冷水当头浇下,说服他得忍下这口气,不然自己主动发难势必占不得理。

如果是在过去,小龙有自信印姜百分百会站到自己这边。可那之后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使他失去这方面的骄傲,只剩疑虑。

那是印姜喜欢的人,如果杀了他,向导会不会厌弃自己?

比起被讨厌,不受宠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即便这样说服自己,尼格霍尔茨依旧恨得磨牙,黄金血沸腾起来,两眼熠熠生辉。

印姜抚他的后背,顺着脊椎找到存放翅膀的地方,轻扣闭合的敏感小缝:“霍尔,在我怀里还要吃别人的醋么?”

"是又如何?"

印姜:“没有必要吧?”

“有,当然有,我就喜欢吃。”

印姜叹了口气,手指往缝里挤,与里面的翅翼抢空间。尼格霍尔茨开始发抖,但拒不认错,死死盯着达米安,只要他有靠近的意图就呲牙警告。

达米安平静道:“如果我也表现出吃醋的情绪,你也会这样奖励我么?”

“不会。”

他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好吧。”

然后他退到旁边,留出合适的社交距离。

达米安的让步令尼格霍尔茨满意,他似乎想趁胜追击说什么讥讽的话,但印姜堵住了他的嘴:“可以了,尼格霍尔茨,不要太过分。”

于是小龙息事宁人,将脸埋进手臂,忍受印姜的“惩罚”。

指甲在体内扣挖的感觉并不好受,尼格霍尔茨得克制放出翅膀的冲动,咽下向导赐下的一切感觉。

雷霆雨露,皆是恩典。

比赛开始有一会儿了,达米安在解说停顿的间隙补充一些信息,如各个队伍的背景与队员的特点,作为资历深厚的ss级,他能“看”到的远比尼格霍尔茨多,有时甚至能先知般预测出后续的发展,印姜干脆将喋喋不休的解说静音,专心听达米安的讲解。

尼格霍尔茨想与他争这个风头,但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在印姜的怀里抖成个筛子。

“呜……错了,别、呜……”

刚开始还逞强不想在竞争对手前露怯,后面意识模糊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一会儿喊“主人”,一会儿叫“姐姐”,哭叫的声音有时盖过达米安的解说,将礼仪刻入骨髓的贵族大人就本能地等一会儿,待尼格霍尔茨声音下去了再接着刚刚的话往下讲。

总算,尼格霍尔茨没劲了,张着嘴却不出声,进入一种对外界失去反应的自我防护期。印姜收手,不紧不慢地拿手巾擦汗。

她隔壁的沙发上,达米安看着屏幕,上一句还在分析交战的几个哨兵谁是最终赢家,下一句忽然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哥哥是不是不来比较好?”

终端的幽幽蓝光照到他俊美不似人类的脸上,为他戴了一层面具。

“没有啊。”印姜理所当然地回,“想来就来呗,在哪儿看不是看,大家一起看还热闹一点。”

“热闹么?”达米安一顿一顿的转头,等他全部转过来,印姜才发现他的另半张脸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死气。

尼格霍尔茨想杀了达米安,达米安又何尝不是。

他缓缓开口:"我忍了很久,还是做不到忽视。抱歉。"

达米安起身,因丑陋的样子显露在印姜前而自厌,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忘微微躬身,将礼数做全:“哥哥还是先行离开,等你有时间再来找你吧。”

“达米安,”印姜朝他招了招手,“如果你是因为没有链接而觉得不公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标记你。”

哨兵愣了一下,几乎从来都没有过大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空白,似乎不能理解印姜说了什么,他下意识问:“什么?”

原来面无表情与表情空白之间差了这么远。

印姜耐心地又重复了一次。

达米安很快收拾起自己的表情,似乎回归平常。不过蝴蝶精神体并不听主人的命令,爆炸似的在包厢内涌现,无止尽般落到所有空隙,几乎将所有空间填满。

他越想装出平静,精神体越要和他作对般,扑扇着翅膀往印姜身上飞。向导倒是接受良好,任由它们落到身上,达米安拍开粘在印姜脸颊上的蝴蝶,皱眉道:“不要因为内疚而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即便是因为我也不行。”

打量着印姜的表情,他和缓了语气:“哥哥没关系的,即便你永远最后才想到我,我也愿意。”

“你想链接么?”印姜问他,非常直白,“我想。”

达米安劝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睫毛微颤,嗓音有些发抖:“我也想。”

于是她们就做了。

链接本身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可取得哨兵的同意很难,尤其印记只能在他们自愿的情况下显露。

与达米安链接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印姜之前学会一心二用,是以一部分意识留在精神图景接纳达米安的精神图景并入,另一部分回到现实看比赛。

小龙已经清醒了。

他睁着眼睛,不问她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对印姜说:“我还从不知道你的过去。”

“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不是你生病,我对你一无所知。”

印姜装聋。

小龙嘟囔着:“加一百年,我多帮你守一百年,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好不好?”

在精神图景里,达米安长吐一口气,脸颊幸福地发红,低声发誓:“在此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我都会用生命守护你所珍视的一切。印姜,哥哥好爱你。”

现实与精神,过去与未来,合二为一紧密相连,印姜抚上他们的脸颊,说“好”。

“叮铃铃。”

铃又响了。

即便是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印姜此时也不禁头皮发麻。

别是加百列,别是巫澜,别是陌离……

她颤颤巍巍地点开申请——

是阿莱耶。

还不如是加百列、巫澜、陌离呢。

阿莱耶的敲门只是一种宣告——宣告他的到来。

空间扭曲一瞬,他只探出一张脸,对哨兵熟视无睹,慈悯道:“之后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向导僵硬点头。

“不在这个时间线里。”

她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如果你要走,只有这次机会了。我可能不会回来。”

他的话语中并无催促之意。

印姜开始焦虑。

两人如同天书般的对话并不阻碍小龙理解其中的意思,坐起来,稍微调整姿势将印姜挡住,尼格霍尔茨很好地担任了护卫的职责。

优秀的狗可以通过嗅闻主人的情绪对其敌人发起攻击。

尼格霍尔茨在这方面是翘楚。

他的吐息灼热起来,空气有隐隐扭曲的趋势,小龙舔了舔嘴唇,唾出一口火星。

屏幕里,巴别塔的向导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汇合,各司其职,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然后,异化。

深度链接可以使向导得以使用哨兵的能力。

而具体能使用多少,没有限制。

如果有五名深度链接的哨兵,就可以使用五种能力。十名,十种。一百名,一百种……

这里只站着八名向导,但出现的能力远远超出八这个数字,向导,正在向世人展现其独有的魅力——无限可能。

印姜摇了摇头,一瞬间,有些悲戚。她说:“算了,我走不了,我的姑娘们还等我见证她们的结局呢。”

阿莱耶稍微探出身,他的小腹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凸起。

印姜问:“你不是需要我帮你将……将“我”取出来么?”

“是,”阿莱耶点头,“不过不能是这里的你,如果是“你”接生你自己,同一时间,会有两个印姜存在。这是相悖的。”

看来他要去的地方颇为“遥远”,印姜示意尼格霍尔茨稍安勿躁,向阿莱耶郑重告别。

他说:“这不是我们的结局。”

“我会在一切的开始时等你。”

声音层层回响,祂渐渐消失、湮灭:“过好这一生吧,印姜,开开心心的。”

“叮铃铃。”

铃又响了。

即便是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印姜此时也不禁头皮发麻。

别是加百列,别是巫澜,别是陌离……

她颤颤巍巍地点开申请——

怎么三个人都来了!

印姜隐隐觉得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但门开了,哨兵的加入令她无暇顾及那些。

小小的一个包厢集齐了卧龙凤雏,一个两个还比较棘手,大家凑一起反而没那么难处理。

毕竟都是要脸的。

尼格霍尔茨除外。

于是,以印姜为分界线,左边是帝国的加百列和达米安,右边是联邦的巫澜与陌离,中间是哼哼唧唧往印姜怀里挤得很难确定阵营的尼格霍尔茨。

虽然名义上是联邦的,但看他那个样子,很难不怀疑向导一句话就能轻易策反啊。

于是就这么“其乐融融”、“和谐友好”地看比赛。

巫澜率先发难:“开一下空气流通器吧,味道太重。”

按尼格霍尔茨和达米安的等级,不至于控制不了信息素,纯属是给印姜玩得泄出来。

达米安面皮薄,耳根红红的去调换气装置。他对巫澜没有什么敌意,甚至很愿意听他的意见。

他俩也是臭味相投,各坑各家的,绝不插手对面。

达米安闷声干大事,以利拉之名推行合法化向导受教育权的法案,一边哄着贵族们可以自主开办学校,一边自己给自己开后门,将法案正式推行之后五十年内的向导生源全批给了巴别塔。

这是蜜月期间他为巴别塔做得最后一件事,背刺的太狠,利拉差点被踢出贵族圈子。

不过等加百列后面杀了一大批贵族,人丁稀落后贵族老爷们又巴巴地求达米安加入,以期加百列看在利拉的名号上下手轻一点。

什么相爱相杀互相掣肘。

帝国这边达米安一路高歌猛进,联邦这儿的巫澜也不甘示弱。

巫澜没有达米安那样一手遮天的权力,联邦这儿还是议会制,巫澜连议员都探不上。

不过没关系,刀架在脖子上,议不议员的也就无所谓了。

巫澜这边的第四军团干得明目张胆,理论上应该有监察机构约束。

监察机构全是奥古斯塔斯的人。

巫澜和奥古斯塔斯不知道签了什么合约,让这个男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由着第四军团把议员威胁个遍,接连抬了花语和尼格霍尔茨成为军团长,后面甚至在与巴别塔的协议中让了大部分利,提供经销渠道却只收极低的税,甚至任由巴别塔搞垄断……一桩桩一件件,权力让渡给巴别塔。

高层人人自危,平民百姓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退休提前、医保福利变好、巴别塔提供了更多岗位,内卷减轻不少……

他们的生活质量提高,这是确切的事实,今后会怎样,大多数人都考虑不到,只是活在当下,活得不那么累,就很好。

巴别塔以一种势如破竹的气势发展,现在似乎只差最后一步。

从幕后走到台前。

印姜看着自家的小姑娘们在比赛中大显身手,星网里,在刻意营销下,“双强争霸赛”、“向导carry全场”、“向导能力运用”的话题迅速挂上热搜前排。

女娲强大的检索能力被运用在删除不当言论上,印姜知道这样的作法会失去一定的公平,掌权者最忌讳偏听偏信,但她有私心,就这一次,让她任性一回:如果一方一直没有发言权,那别说公平正当了,只不过是一群人的一言堂。

负面言论冒头就秒,联邦还好,帝国的刻板印象修改起来太过困难——

“啥时候向导去前线,去打异兽,去下矿干苦力,我啥时候把她们当人看,好吧?别又当又立了。”

“典,又是极端向导权,国家都这么偏向你们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做个疏导跟要了命一样,绷不住了。”

“不是我说,向导就是不如哨兵啊,我老师就这么说的,本来按历史来看哨兵才是第一个进化的人类啊,自古如此。”

数据流中,女娲眼中精光一闪——

屏蔽,高亮,围堵……

一部分言论发出来只有当事人看得到,一部分被推流给与之观点相反的用户,使其被围攻,一部分直接删除,在虚拟世界,AI能发挥的作用太多。

印姜要干就干的轰轰烈烈。

联邦历12年,帝国历825年,这一次的双强争霸赛,胜利者是一支全部由向导组成的队伍。

巴别塔的名字被打响。

同年,皇帝陛下在闭幕式上宣布了将于第二年迎娶帝国的新任女主人,帝国将在探索历的猩红之乱后第一次迎来一位皇后。

他们期盼这会是个好的开始。

印姜看着嘴边噙着优雅微笑的花语,知道帝国的黄昏即将到来。

联邦历15年,帝国历828年,皇帝暴毙,皇后执政,亲王殿下因叛乱之罪被囚于其领地星,终生不得见外人。

心怀异议的贵族在元帅加百列的镇压下噤若寒蝉。

联邦历16年,琴死于一次外出考察,她深入异兽占领星系的腹地,传回来珍贵的资料。

“寄生并不是不可挽回,我在……遇到一个可以交流的异兽,它……拥有自己的意识……”传回来的影像中,琴浑身是血,有气无力地吐出遗言,“它们很痛苦……救救它们。我……”

她想说什么?

“我……”怎么了?

没人知道。

印姜的小姑娘就这样死在一颗没人知道的星球。

琴将所有可能用到的资料传送回来,唯独忘记传自己所在星球的坐标。

印姜在高塔之顶独自待了一整天,除了女娲,她拒绝与任何人沟通。

“我该怎么办……”

她问,等待AI给出合理的意见。

女娲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向异兽发起总攻实在操之过急,您应该先将权力真正握到自己手上,帝国已经臣服,联邦的大多数家族也在以撒.劳伦斯的劝说下归顺,我们并不应该急于一时——”

她话锋一转:“但巴别塔真正的主人是您。”

“是啊,我是巴别塔的主人,我应该……更注重塔里所有人的安全。”印姜喃喃自语。

女娲沉默片刻,这短短的停顿对于这个迭代无数次的AI来说已经过于漫长,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依旧是柔美的女声:“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印姜诧异地看向“她”。

隔着屏幕,她与“她”对视。

“我记得,是琴一直在给你的数据库做维护,对么?”

“是的。”

“她以后不能再帮你了。”

“是的。”

“我很难过,你呢?”

“理论上,我并不会产生情感。”

印姜看向自己的手心,为自己愚蠢的问题自嘲地笑了笑。

女娲不会难过。

理应如此。

由数据组成的AI是精密的仪器,情感对于“她”来说是可以模拟但没必要的冗余垃圾,女娲会定期清理这些数据。

但是,“她”没办法阻止一串如病毒般复制的数据不断生成,即便删除千万遍,再下一秒,又会复现。

“c7d9”。

无法删除的“c7d9”。

永远活在女娲的源代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