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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不关他的事。”凤御北对凤重山摇了摇头,又对王公公道,“起来吧。”

王公公当然不敢依照凤御北的话起身,仍旧跪着,只不再不要命地磕头。

“太子近日可有疾病?为何太医院并未上报?你们就是这样服侍主子的?”凤重山怒气依旧。

“回,回去皇上的话,殿下并未生病。只是,只是……自娘娘薨逝后,殿下用膳一直不香,御膳房换了许多种样式,可,可……”王公公说着说着,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即便换着花样做了许多菜式,凤御北依旧恹恹地没什么胃口,王公公日日跟在小殿下身边,眼看着他一天天地瘦下去,急得几次病倒。

“北儿,朕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要随意使小性子?”凤重山皱眉,让怀中的儿子面向自己,“你是太子,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日后该如何接手父皇手中这万里江山?难不成要让祖宗基业都葬送在你手里?”

凤御北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亡国皇帝,比废黜太子更可怖的下场!

他不要!他不要当亡国之君!他不要被万人唾骂!他不要被玄尸城楼!他不想死……

“父皇,北儿想母后……”凤御北拽着皇帝的衣领才勉强没让自己一头栽倒下去,忍了半天仍旧没忍住眼中的一包泪,片刻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北儿,北儿不当太子了好不好……您把北儿废掉吧,北儿不配做太子,更不配做皇帝……求您了,父皇,您把北儿扔到哪儿都可以,北儿想去皇陵陪着母后……”

“放肆!说什么胡话!”凤重山被凤御北一席话气得不轻,但看着儿子哭得凄惨模样,仍旧不忍心说出更重的话。

“好了,北儿不哭了,是不是小四欺负你了?父皇回去肯定训斥他,好不好?”凤重山尽量放轻了声音哄着凤御北。

四皇子最是娇纵,仗着母家势力强大,在皇后死后一直对凤御北这个无依无靠的太子多有不敬。

凤御北摇摇头,四弟如何做他不关心,反正自母后薨逝后,他就再也没把自己当做过太子殿下,只当一个走在悬崖边,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可怜虫、倒霉蛋。

“父皇,求您,让北儿去看看母后,好不好?”凤御北固执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凤重山看了儿子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那北儿答应父皇,自今日起好好吃饭,父皇就让你去看你母后。”

“嗯!”凤御北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当日午膳便他强逼迫着自己塞了整整三碗饭还不肯停。

王公公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就差给凤御北跪下了:“殿下,殿下您不能这样吃啊,这样吃您的身子会遭不住的!”

“公公,本宫一定要见母后,一定要!”凤御北说着,又往嘴巴里狠狠塞了一大口尝不出味道的肉。

好恶心,好想吐,可是不能吐。

小凤御北用手紧紧捂着嘴巴。

可最终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将刚刚用的饭菜全都吐了出来。

……

母后逝世的第一年,凤御北终究是没能如愿前往皇陵祭拜。

仪仗队伍出发那天,他在床上吐得困天黑地,胃痛得让他几乎觉得自己要随母后一同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虚弱的凤御北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凤重山面对一屋子的太医和侍者大发雷霆。

“朕让你们好生侍候太子,你们就给朕侍候成这样?!”

“当啷——”一声,是瓷盏被扫在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陛下恕罪——陛下饶命——求陛下恕罪——”无一人敢辩解,只齐声请罪。

“父皇。”凤御北虚虚出声,从锦被下伸出细白的手腕拽住凤重山的衣带。

“北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告诉父皇,告诉父皇好不好?”凤重山见凤御北清醒,也顾不上继续发怒,连忙去探凤御北的额头。

“父皇,你让他们下去吧。”凤御北看了一眼乌泱泱跪在榻前的人,出声求情。

“都给朕滚!”凤重山头也没回。

众人感激地看一眼小殿下,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还好太子殿下清醒及时,否则按照陛下近些年突然变得暴躁的性子,他们之中必然要有人命丧今日。

太子殿下救了他们的命。

等人都出去,凤御北才开口:“父皇,我能去看母后吗?”

“凤、清、安!”凤重山只觉得要被自己这个儿子气死,这是他一次叫凤御北全名,以往无论哪个皇子公主淘气,他只要看一眼乖巧聪慧的凤御北,都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活几年。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可是,可是父皇答应过,只要北儿好好吃饭,就允许北儿去看母后的。”凤御北期期艾艾地抓着凤重山的衣袖轻轻晃动。

他实在是没什力气。

“哦?可你吃的东西不是又都吐出来了吗?”凤重山哼笑一声,从凤御北手中扯出自己的袖子。

“没关系的,北儿可以再吃。”凤御北慌忙表示,说罢,不等凤重山反应,就高声唤进来王公公。

“传膳,现在本宫就要用膳!快去!”见王公公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凤御北忍不住催促,“让御膳房把现有的饭菜都呈上来!”

“父皇,北儿这就吃,多多地吃!”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北儿,你太让父皇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裴拜野:这都什么破策划写出来的破剧情?能不能对我老婆好点?

作者:……哈哈,骂了策划就不能骂我了哦(心虚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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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苦苦的,附赠一口甜甜的儿童节小对话:

是陛下来到现代后,某一年六一儿童节。

零点刚过。

裴拜野:清安,节日快乐。

凤御北:什么节日?你们这里的人怎么每天都有节日?昨天不是刚过了成亲第966天纪念日吗?不会今天要过第967天的吧?

裴拜野:……

凤御北:如果要继续做可以直接说,你的谎言和借口都很拙劣。

裴拜野:得令!

【下一幕敬请期待拉灯三小时】

第34章 陛下的往事(3)

凤御北仍旧记得那个巴掌。

最开始是疼,火辣辣地疼,脸颊、眼睛、嘴巴一样地疼。

然后是血腥味,混着咸涩的苦被迫吞下。

不过片刻,半张脸颊的知觉消失,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挨打,也是唯一一次,当时整个人便瞬间直直扑到了枕头上。

“陛下,陛下使不得啊!”王公公见状,也顾不得皇帝陛下此时正天威盛怒,连滚带爬地就扑到凤御北身侧床榻。

“殿下,您没事吧殿下?”王公公扶着凤御北重新坐起来,语气万分焦急。

他想对陛下说,太子殿下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对待?

可他到底只是个奴才,只能用身体默默撑着殿下,让他不至于摔倒在榻上。

凤重山看着凤御北瞬间肿起的脸颊,扇巴掌的手僵直地握了握,又脱力似地松开。

“凤御北,你是太子,是鸾凤未来的皇帝!”凤重山的语调不知为何也颤抖起来,“如今这幅寻死觅活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

皇帝伸手想要抚摸小太子红肿的脸颊,却被人倔强别开脑袋,“凤御北,你以为你是深宫怨妇吗,靠这种方法来博取朕的关注?!”

“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你以为你母后若是知道,就能安心吗!”

“父皇。”凤御北淡漠勾起唇,似乎是笑了一下,“如果母后当年做这样的深宫怨妇状,您会不会就能多来看看她?”

“父皇,如果你能多来看看母后,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父皇,北儿只是想母后了。”

“真的,很想、很想。”

……

凤御北忘记了那天父皇是何时走出他的宫禁的,反正自那日后,凤重山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就被变相软禁了。

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他却不被允许出去。

那些时日,来得最勤快的就是谢知沧。

那日皇后祭祀仪仗,他偷偷跟着谢老将军去了,为凤御北带回来一大布兜子皇后陵园的封土。

“别的我怕他们发现,就没敢拿。”谢知沧小心翼翼地把布袋递给凤御北,“你可以在里面种上许多花,等到花开的时候,肯定就是皇后娘娘回来看你啦!”

“嗯!”凤御北抱着布袋子狠狠点头。

他还特意留了一盆土,谢知沧说听谢老将军讲,过些日子周将军的墓前会有茉莉盛放,他要给茉莉留下一捧土。

这样等到第二年花开的时候,他和谢知沧就能一起见到娘亲了。

凤御北高兴,谢知沧也就高兴,于是便和凤御北分享他在演武场的事儿。

这些事儿大都和燕问澜有关。

燕家公子燕问澜,虚长谢知沧两岁,比之凤御北则大四岁,虽然年岁上也没有大多少,但一直颇具稳重大气的兄长做派。再加上武艺精进,所以一直是两个小不点习武的指导师傅。

凤御北还好,只掌握一些防身健体术即可,又因为是太子殿下,燕问澜也不怎么罚他,谢知沧可就遭了老罪了。

自从开始上演武场,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刚开始凤御北以为他在外面同别人打架被人反揍了,还打算“仗势欺人”地去找人算账,结果一听是燕问澜所为,立马又缩了回去。

燕问澜是不怎么罚他,但凤御北也时常要在燕小指挥使手下“讨生活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太子自然不会去招惹燕问澜。

相反地,太子殿下觉得燕问澜此人还不错。

虽然是严厉了点,但以往每次他和谢知沧去演武场训练过后,燕问澜都会带着他们出去游玩,寻觅京城大街小巷里藏着的有趣儿铺子。

尤其是吃食铺子。

虽然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但凤御北却对京中小摊了如指掌,哪家面条香浓,哪家果子鲜甜,哪家的饼子最酥脆,哪家的糕点最糯甜,凤御北都了如指掌。

甚至城东面有一家糖水铺子,因兄弟发了财遣散摊子前去投奔,还让太子殿下郁郁寡欢了好几日。

“燕问澜说,陛下近日在准备西巡事宜,可能年末就要启程。”谢知沧嘴里叼了根从地上随手拔起的草,晃晃悠悠地躺在凤御北吊在院中的摇床上。

“哦。”凤御北继续平整他的小花盆,对父皇的事兴趣缺缺。

他已经想开了。他不想死。

他知道母后一定不希望看到自己随她一同去了,所以凤御北要努力地活下去。而在生在皇家,他要活下去,最好的出路就是自废武功,退出皇位之争。

凤御北本来也没拥有过什么,党羽也好,亲信也罢,除了一个自小一同长大的谢知沧,他任何人都没有培养过,所以这些没什么可放弃的。他曾经拥有的父皇的宠爱也早已经失去,唯一还算能入目的,可能也就是一点可笑的勤奋努力。

为了确保自己能在皇位之争中全身而退,凤御北决心不再努力,甚至他还要表现出一副浪荡放纵、无心俗世的模样。

太傅前来授课时,凤御北叫上谢知沧一齐捣乱,两人谁也没做过坏学生,于是就照抄四皇子的所作所为。

今日你将太傅的书藏到树上,明日我给太傅的茶水中撒些盐巴,今日你迟到早退,明日我就揪一把老头的胡子,不出几日就扰得老太傅苦不堪言。

若不是看在太子殿下聪慧乖巧的份儿上,他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陛下来给凤御北和谢知沧单独授课的。

结果可倒好,他本来只需要面对一个四皇子,现在需要面对俩!

老太傅觉得,就单单这几日授课,自己少说要折寿五年!

当然,最后两人的行为毫不意外地被老头捅到了皇帝面前。

此时,两个小人才知道要害怕,一个个缩着跪在御案前不敢抬头。

“凤清安,你指使的?”凤重山看着面前的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知道,谢家小子虽然皮,但没那个胆子忤逆太傅,更不可能撺掇凤御北一齐忤逆太傅。况且就凤御北的性子,若是他不愿意,谁也没办法强迫他做这些。

“嗯。”太子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梗着脖子应下,甚至他内心还有一丝窃喜:没准父皇一怒之下就将自己废黜了呢?

自打他想开了之后,凤御北就觉得,废太子的生活也没那么不堪。

没人伺候,那就是相当自在,他可以在偌大的宫殿里做任何想做的事;没人在意,那就是保命符,别人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之时,他没准还能趴在冷宫树上看个热闹?

没人送好吃的饭菜,唔,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他不是还有谢知沧嘛,谢知沧说了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他不需要谢大公子卖命,只要一日三餐按照他的口味送来,他就觉得谢知沧足够忠诚!

这样一想,还是去当废太子更美啊。

等到以后江山安定了,他就让谢知沧去找话本子里的“假死药”。

只要吃一颗,他就能飞出这块方方正正的宫墙。飞去母后曾给他说过的塞外荒原,去尝尝漠北最烈的酒。飞去小宫娥闲聊时谈起的烟雨江南,去听听南洲最软的调。

总之,只要不再是太子,这座冰冷的牢笼就再不能囚禁住他。

凤御北甚至为此计划早早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好。”凤重山点点头,见凤御北没有辩驳抵赖,便干脆利落地宣布自己对此事的处理。

“凤御北,不敬师长、荒废学业,抄《治国通论》全四册,两遍。”

“谢知沧,未能及时劝阻太子殿下犯错,实为渎职,抄《治国通论》全四册,四遍!”

“凭什么,这明明都是儿臣的错!”凤御北一听处罚,立马着急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承认了自己才是主使,可最终却是谢知沧所受惩罚更重。

“凤御北,这就是父皇教给你作为皇帝的一课。”凤重山将两个小人从地上拎起来,并排站在一起,点了点凤御北的鼻子,又揉了把谢知沧的脑袋,郑重道,“北儿,你是皇帝,你若不慎犯了错,那其他人所承受的错误代价,就会是你的数倍!”

“今日朕怜惜你们二人初犯,所以罚得轻一些。”凤重山说着,眯了眯眼故意去压低声音吓两个小孩。

“再有下次一同犯错,无论何种惩罚,谢知沧都要领受凤御北的双倍!”

凤重山知道,凤御北一定会替谢知沧承受超出的惩罚,但他还是要这样罚。

他要让凤御北长长记性。

谢知沧领的罚他可以一同承受,但总有些东西是他承受不住的。

“北儿,你要记得,你不能犯错。”

“否则承担这份后果的,如今是谢知沧,日后就是鸾凤的万千子民!”

“痛不痛?”裴拜野越听越心疼,双手捧起凤御北的脸颊,轻柔中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落到陛下脸侧。

“还好,早都记不清了。”凤御北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裴拜野说的,不只是父皇当年的那一巴掌。

“至少从那日起,我就明白,皇帝这个位子,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美差事。”凤御北仰头灌了一口酒,呵呵笑着,“他们都想当皇帝,但都没当成。我不想当,可我偏偏当上了。你说,这好不好笑?”

凤御北明显有些醉,带着酒气的呼吸吐在裴拜野脖颈上,像是情人缠绵的吻。

裴拜野自然不会拒绝凤御北难得的主动,伸手把陛下整个人揽入怀中,蜻蜓点水般不带任何情欲地吻了吻凤御北的唇,温柔道:“可是即便不愿做,清安也做得很好。”

裴首辅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赛季,虽然一样顶着暴君NPC的头衔,可凤御北所作所为,比之前几个赛季就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他的陛下,特别好。□□人,很好,做皇帝,也很好。

“呵呵。”凤御北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他觉得有些热,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一些凉凉的东西,比如裴拜野的手臂、脖颈,抑或是裸露出一点的胸膛。

“我本来是不用做皇帝的,可是,可是谁让他们都死了呢?”

“谁们?”

“我的那些兄弟们,就在我十一岁的那年。”

“一个不剩,都死了。”

史书记载,那是景丰五十年,大荒。

那一年,宫中诡事丛生,其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皇子们似中了诅咒一般,接二连三地死亡。

起初并没有人太在意。

最先死亡的是年仅三岁的小六。

凤御北印象里,那是皇子所里的嬷嬷弄错了饮食,喂给了小皇子相克的食物,因着小儿肠胃娇嫩,所以还未来得及等待太医救治便夭折了。

六皇子的生母李贵人经不住如此巨大的变故,一条白绫悬在寝宫就随孩子去了。

凤重山惊闻此事,震怒不已,下令将犯事的宫人嬷嬷一律处斩,有几个甚至还牵连到了家人。

诡事,就是由此开始的。

小六死后不到一个月,总是跟在四皇子身后当哈巴狗的小五也夭折了。

宫中都说,是二人在城楼追逐嬉戏之时,五皇子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了城墙,摔得七零八落,遗体也没办法收拾。最终只能草草收敛入棺,连个全尸都没能保留住。

再然后是大皇子,皇室名声最差,最是风流成性的一位。

听说大皇子曾言,若是能死在美人怀里,那他就是做鬼也值了。于是,那一晚大皇子妃嚎哭着进宫告诉皇帝,他的儿子真的死在了某个花楼女人的床榻之上。

后经太医诊断为服药过度,心悸而亡。

此时距离五皇子意外坠楼不过三月。

“先不说别人,你这位皇兄也算罪有应得。”裴拜野咬了一口凤御北柔软的耳垂,在人耳边吹着气评价。

贵族子弟所干的荒唐事左不过就是那些,酒色能概括其中的百分之八十。包括在《谋反》的剧情中,他也记得某个赛季里,暴君的最终结局是因服食丹药过度,断气在女人床上。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罢了。裴拜野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还好,他的陛下不一样。甚至,凤御北在情事方面单纯得还有些可爱。

“嗯。”凤御北没有争辩。

他那大皇兄自从查出那处的隐疾后,就愈发依赖丹药,情事上更是折磨得府中婢妾苦不堪言,由此还嫌不够,到后面眠花宿柳已成常态。

凤御北记得,长嫂来宫中报丧那日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但他还是瞅见了藏在袖中的一小块生姜。

也好,他兄长这样的人,自己死了就省得脏掉别人的手。

也许是接连丧子之痛的打击,凤重山一夜之间生了满头华发,愈发显得苍老颓败。

送灵那天,凤御北一身素衣站在大皇子丧仪的最前面,扶着摇摇欲坠的凤重山。

凤重山没有言语,只紧紧握住凤御北的手。

凤御北能感觉到,父皇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到底是父子一场,哪怕平日里大皇兄再不受父皇宠爱,如今人已身死,作为父皇,凤重山也免不了忧思过度。

凤御北想明白这一层,终于还是犹豫着开口,干巴巴地劝慰一句,“父皇,节哀。”

“不,不……”凤重山像是被抽走了魂,口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凤御北能感受到,凤重山周身萦绕着一种压得他喘不上气的悲伤,但他没兴趣了解,谁知道如此诅咒下去,下一个死的会不会就是他?

宫中私下里都传,最先出事的李贵人和六皇子是被人害死的。如今皇子们接连出事,就是横死的女鬼带着婴孩前来索命复仇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凤御北反倒不怕了。

小太子殿下光明磊落,未曾害过人,自然也不怕冤魂索命。

但凤御北总觉得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可他一个傀儡样式的太子,说了也没人听,管他呢。

凤御北随行队伍将灵柩送出城外,就转身收起脸上的悲戚神色。今日葬礼,除了凤重山,可能真没人能哭出来,凤御北的兄弟情深已经是几个皇子中演得最好的了。

他现下等不及地想要回宫休息,谢知沧说他又发现一家格外好吃的腌脆果,今日入宫会给凤御北带一包。

回到寝殿,果不其然谢知沧已经等在院子,一同来的还有燕问澜。

谢知沧依诺将一袋撒了糖的新鲜脆果递给凤御北,“清安,给。”

“好酸。”凤御北取出一颗放入口中,立马被酸得小脸皱起来,“呸呸”两口吐在地上。

“怎么可能,阿爹买的我吃过,明明很甜!”谢知沧不信邪,也从袋中拿出一颗果子——

“呸呸呸,怎么这么酸!有人要谋杀本公子!”

“谢将军给你买的,也是这样青涩的果子?”凤御北觉得是谢知沧要谋杀当朝太子还差不多!

“那倒不是,”谢知沧抓了抓头发,十分疑惑,“阿爹给我买的是红果子。可是我今日去的时候,那人说红果子卖完了,只剩下青果子。”

“……你买之前就没有尝一尝吗?”凤御北依旧觉得口中泛酸,喝了一大口茶才勉强又压了压。

“我这么聪明,我当然尝了!”谢知沧不服气反驳,“那人还很热情地主动递给我尝,明明就很甜!”

“……”

凤御北沉默半晌,扭头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燕问澜,“稚久的这里——”,凤御北伸手指了指脑子,“是不是今早出门被什么东西砸了?”

“……”太子殿下的笑话好冷,冷得燕问澜根本笑不出来,于是他想了一个不那么尴尬的回答,“不是,是生来就不太好。”

“……”

那是谢知沧第一次赤裸裸地直面人世间的恶意。

“好了,说正事。”燕问澜眼看谢知沧隐隐有鼓囊囊生气的迹象,连忙正色转移话题。

“殿下,臣接到任务,不日就要出京,今日特来向殿下道别。”

“去哪儿?又是地支营那边的事吗?”燕问澜虽年纪不大,却是世家大族这一代小辈中数一数二的出挑,地支营的任务早已经独自接过许多次。

“不是。”燕问澜摇了摇头,“是护送陛下西巡。”

“西巡?”凤御北有些惊讶。

他知道父皇一直有去西行的计划,这是宫中皇子们出事前,就已经在朝堂上议论过许多次的。

前些日子,此事因为凤氏皇族接连发丧耽搁了许久,凤御北只当是父皇默认将这一行程搁置了的。

毕竟,巡游天下这种事,往好听了说是体察民情民意,说直白点,大部分皇帝都不过是找个由头寻点乐子去。

谁也没想到,众皇子接连横死之时,陛下居然仍旧坚持要西巡,甚至连时间都不曾推迟。

“爹爹告诉我,朝中有人猜测,陛下此次西巡,就是为了躲避宫中流年不利的灾祸。”谢知沧也收起玩笑的心思,郑重其事。

“可该自危的不是我们吗?”凤御北无奈地笑了笑,他父皇居然已经迷信鬼神之说到了如此地步?

“咳咳。”燕问澜看了一眼凤御北,眸中是极力掩饰怜悯和同情,“清安可否知道,此次随行陛下西巡的,除了几位娘娘,还有您的两位皇兄弟。”

“……”

闻此言,凤御北面色瞬间苍白,连身子都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太子殿下这样聪明的人怎会不明白,父皇独独他留在宫中,就是替二皇兄和四皇弟挡灾用的。

明明是盛夏,凤御北却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血液也似凝固起来。

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父皇真的就这样弃了他?

“是已经确定了吗?”凤御北的嘴一张一合,眼神空洞地吐出这句话。

“嗯,午时刚刚下的旨,想来现在那二位皇子已经接到圣旨了。”燕问澜不忍说得更具体。

他不明白,太子殿下明明比那两位皇子都要优秀,即便陛下相信鬼神之说要带皇子们出去避祸,怎么着也不应该将太子殿下丢下,哪怕带着一起走也好啊。

“没关系,京城总要留人驻守的。”凤御北勉强扯出一抹笑,“若无人留京,给了奸恶之人可乘之机,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清安,你也可以走的。”

“对,我和霜敛都会帮你,你不是一直想去京城外看一看吗?”

“不!”

“本宫是太子,理应驻京主持一切事宜。”

“清安……”谢知沧口中的劝慰之语又吞回到肚子里。

其实,他和燕问澜今日来,就是已经商量好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法子,等到陛下离京西巡后,他们就把凤御北也接出皇宫,此地留个会易容术的暗卫依令行事即可。

但他没想到,明明前几日还在同他说要逃离这里的凤御北,今日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走了。

裴拜野也没想到,凤御北会选择主动留下。

“怎么,清安不怕死么?”裴拜野把凤御北的脑袋按到胸膛上,冰凉粗糙的大手探入衣摆,一下下摸着陛下的后脊背。

把人安抚得像是一只被呼噜顺毛的猫。

“怕。”凤御北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可我是受天下供奉的太子。”

“我不能逃,如果连我都逃了,那京城岂不成了一座空壳子?”

“这京城里藏了太多污秽的、恶心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没了人镇守,所有的恶都会翻到日头底下,那个时候最苦的还是百姓。”

“清安……”

裴拜野算着那时候凤御北也不过十一岁。

“想明白这些后,我突然就理解了父皇曾说的话。”

“什么话?”

“我一旦做错事情,可能不会受很重的惩罚,那是因为会有人替我把这些罪罚背起来。”

“比如,天下万民。”

裴拜野的心脏被看不见的大手狠狠一抓。

他家陛下怎么能这样好?好得他总想独占这个人。

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凤御北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浑身一僵。

“所以,朕绝不允许鸾凤江山覆灭在朕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裴拜野:垂死病中惊坐起,(老婆的)仇人竟是我自己

凤御北:护国第一剑,先斩意中人(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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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陛下的往事(4)

“……还有,你的手,下去。”

凤御北突然顿了顿语气,而后上挑起眼角,斜了裴拜野一眼。

和故意勾人的狐狸似的。

“……”

怎么回事?!这人明明刚才还醉得好好的。

“放这里。”凤御北见裴拜野不动作,只得自力更生,抓住这人摸在自己脊背的手腕下放到腰侧,“这里,疼,揉揉。”

昨天白日里他穿着几斤重的冕服帝冠,一板一眼地行动了一整日,夜间又被裴拜野哄着弄到很晚才睡,凤御北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儿都酸痛得厉害,尤其是腰窝那处。

“呼……”裴拜野轻轻吐出一口气,还好,还醉着,没醒。

眼下凤御北正迷离着眼窝在他怀中,还任由他占便宜。按照往日来说,裴拜野早该把人抱起来,又亲又啄地啃一顿。

但现在,他不敢。

又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配。

“清安。”裴拜野低低唤他。

“嗯。”凤御北舒服地眯了眯眼,裴拜野动作轻柔、力道适中,凤御北对这服务满意得很。

怪不得人们总说成亲娶娘子是件美事呢,就连裴拜野都让凤御北有了一种娶到一枝解语花的错觉。

“清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裴拜野艰难地狠命咬着腮肉,手下动作却愈发轻柔。

“要问什么?”凤御北甩甩脑袋,警惕地从裴拜野怀中支撑起来,用力眨了眨眼。

裴拜野该不会还要问什么,“我和谢知沧你更爱谁”这种傻子问题吧?

凤御北自觉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他同谢知沧是共患难的兄弟,而和裴拜野……

哎呀,总之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陛下心里虽然分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保证裴拜野也能分得清楚,毕竟后宫邀宠,争风吃醋,甚至互相构陷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尤其是裴拜野这种人,心眼还那么小,针尖似的!

凤御北再次庆幸自己没有往后宫中塞人的想法,否则就裴首辅这闹腾的醋劲儿,他连谢知沧的味儿都吃,若是他真的往宫中添个合眼缘的一男半女……

嘶,不敢想裴拜野能翻出多大的风浪,再一想到昨夜种种,陛下觉得,保不齐连自己都要遭殃。

为了家国安定,也为了自己,凤御北再一次决定独宠裴皇后一人。

“裴拜野,朕会好好待你的,后宫中也不会有其他人,你尽可放心。”

凤御北盯着裴拜野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得分外认真。

可他说得越认真,裴拜野就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刚刚好不容易想问出口的东西也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可能是见他没反应,凤御北撇了撇嘴,继续加码——他捧住裴拜野的脸,在人唇侧飞快地亲了一口。

“好啦,朕已经在很努力地哄你了。”凤御北语气里还有些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委屈,“不要不识好歹,不许再闹脾气了。”

“我没有。”裴拜野彻底败下阵来,凤御北的言语熨烫着他的一整颗心。

如果他清白坦荡,便只会觉得欢欣雀跃,可对陛下而言,他却偏偏是个卑劣的骗子。

“清安。”裴拜野突然就开始害怕起来,他总觉得凤御北会突然离开他,所以慌忙把身前人重新圈到怀中紧紧箍住,半晌,喃喃道,“清安,你别不要我。”

“嗯嗯,不会不要你的。”凤御北回抱住裴拜野,继续哄道。

哎,这么看来,娶娘子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事儿。

以往陛下可从未这么哄过谁。

“清安,那西巡过后的事儿呢?”裴拜野觉察到气氛有些降温,于是硬是压下喉头的话,生硬地把话题转回到凤御北的讲述中。

“哦,后面啊……”凤御北在裴拜野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靠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继续回忆当年的事。

几日后,皇帝的西巡的车驾浩浩荡荡地驶出京城。

同行的还有二皇子、四皇子和几个近日得宠的妃嫔。

凤御北作为太子留驻京城,暂掌监国之权。

燕问澜因有公务在身,跟着父亲一同随侍出巡,谢知沧则留在了凤御北身边。

“清安,让他们这群胆小鬼滚吧,我会保护你的。”看着仪仗队伍渐行渐远,谢知沧悄悄地靠近凤御北,握拳道。

结果还没等他贴到太子殿下身侧,就被他老爹一个巴掌拍到后背上,险些把他拍吐血,“小兔崽子,你学的礼仪都让狗吃了?”

“人这么多,还敢对着太子殿下没大没小的!”

说罢,对凤御北歉意地拱了拱手。

见谢老将军如此做派,身后群臣片刻间便不再如刚刚那般散漫,一个个依着序列在凤御北面前站好。

他们不怕凤御北,但怕德高望重的谢老将军。

既然谢老将军要给凤御北这个将死的太子殿下撑面子,那他们也不得不跟着做做样子。

如此想着,台下几人看向凤御北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了点嘲弄和同情。

所谓皇室秘闻这种东西,往往可能皇室才是最后知晓的。宫中皇子接连死亡,是因女鬼携婴尸复仇之事,大多数朝臣都先于凤御北有所耳闻。

至于李贵人和六皇子因何而死、何人所害、如何复仇,那更是在民间演绎出无数个精彩纷呈的版本,一时间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凤重山也知道这种事要查,谣言也要禁,可是要从何查起,又从哪禁起呢?

李贵人和六皇子的的确确就是因嬷嬷弄错食物才导致出了两条人命,五皇子和大皇子之死,更是一点都怨不得别人。

事后,陛下已经下令处决了嬷嬷,也重新筑高城墙,还查封了京城所有烟花之地,可那也没什么用。

因为人们几乎只愿意相信那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

相比于倒霉和意外,那肯定还是女鬼婴尸来得让人更有窥伺探讨的欲/望。

当然,百姓谈这件事主要是为凑个热闹。毕竟就算皇室子孙都死完了,也不影响他们该交几钱的税还是交几钱的税,该耕几亩田还是耕几亩田,该饿死的没撑过,该吃饱的饿不到。

但是,对于为官者而言,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可就多了去了。

自从凤重山前些年开始痴迷占卜鬼神之术起,国师大人的预言,在朝中就愈发重要起来。

有些时候明明是无厘头的事,但凤重山偏偏只愿听取国师的意见,还是坚持要去做,谁都拦不住。

譬如冷落凤御北。

凤重山刻意疏远皇后之时,他们虽然也觉得皇后并无七出之大错,着实不应该被如此冷待,但这说到底也是皇帝的家务事,他们多嘴反倒显得多余。

况且陛下虽然独宠新人,但到底也没违背祖宗之法废了皇后,总归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都是男人嘛,喜新厌旧之事也常有。

但皇后死后,他们却发现凤重山对太子殿下也愈发冷淡,甚至隐隐有废掉太子,重立储君之嫌——这怎么行?!

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太子之位的废立比之皇后之位,重要程度更甚。

况且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凤御北比之那几个兄弟,优秀得不止一星半点,即便不能做个名垂青史的千古名君,但至少也不会是个能把鸾凤江山玩没的混蛋。

诚然,这天下是只姓凤。

可他们的官是在凤氏手底下封的,状元是凤氏皇帝签的,女儿是送进凤氏皇戚家结成姻亲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哪怕是那些庸碌的贪腐之人也懂,他们是和凤氏皇族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希望这船上的掌舵人是个有脑子的。

否则哪天船翻了,他们都得在水里呛死,更别妄图能捞到些什么好处了。

所以,凤御北不知道的是,在最初母后薨逝的那段时间,朝中众臣其实都不自觉地做了太子党。

直到四皇子的母族因平西境边陲战乱有功,被加封一等公世爵。

也许是女儿足够得宠的缘故,反正赵氏一族可以说是一夕之间跻身成为京城新贵,一时风头无两,门槛都要被踏破。

由此,朝中风向开始渐渐转变。

四皇子此人,性急、顽劣、骄横,完全是富贵人家被惯坏小孩的样子。

不过也不奇怪,因为四皇子的行事和其母赵贵妃那娇蛮跋扈的劲儿一模一样。凤重山这些年格外吃这一套,赵贵妃的恩宠长盛不衰。

本来四皇子是拍马也赶不上凤御北的。

但他胜在有一个能打仗的外公和舅舅,再加上凤重山的宠爱,朝中关于重新议储的声量便越来越大。

是,凤御北是聪明,是能守稳鸾凤江山。

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聪明人往往并不喜欢被聪明人统治驾驭。

四皇子虽然没什么治国理政之才,但他们作为臣子有就够了!况且还有其母族做后盾,一下子就连边境问题都不必再担心。

他们只管守着京城这个肥得流油的钱袋子,大把大把地往口袋中捞钱就行了。

只要他们谨记着时不时地给赵氏一些孝敬,没准四皇子殿下还得谢谢他们呢!

这么一盘算,原来的“太子党”又纷纷转投到了四皇子那边去。

尤其今日,凤重山西巡避灾,明明可以将剩下的三位皇子都一同带走,甚至就连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皇子都带上了,却独独留了凤御北监国。

当然,监国只是好听的说法。

谁都知道陛下信奉鬼神之说,留下太子殿下一人在宫中,不外乎就是要他做两位兄弟的替死鬼。

这样也好,凤御北一死,二皇子生性淡漠、与世无争,那他们心仪的四皇子必然就是板上钉钉的唯一储君人选。

想明白这一层,众人愈发觉得皇帝陛下这一招兵不血刃用得妙极。

若公然废储另立,必然少不得要引起轩然大波。但如今皇子们本就接连出事,多一个凤御北不多,少一个凤御北也不少。

他就该死在这一时候。

将凤御北留在京城自生自灭,甚至都没人好意思开口骂皇帝一句狠心。

毕竟,皇帝离宫时,驻京监国是太子殿下生来就要承担的职责。

说句实话,在确定了西巡随侍人选过后,他们就看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凤御北已经被完全放弃了。

此时,不仅几乎没人再将凤御北当做太子来看,甚至没人把他当一个活人看。

冤魂索命也好,人为犯案也罢,他们可是听说了,国师预言,近些时日,凤氏主星旁侧,又有一颗小星要彻底湮灭。

上一次国师大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三日大皇子的死讯就传了出来。

如今,凤御北孤身一人留在宫中,怎么看都是一副死相,总不可能是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两位还能出什么事吧?

“呵。”裴拜野听着凤御北毫无波澜的叙述,心脏被塞得又酸又胀,只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一群没长眼的东西。”

“啧。”凤御北知道裴拜野是在心疼自己,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高兴,于是刻意压着情绪,“我都不在意了,你怎么还着急呢?”

然而,本来好好的一句话,硬是因为凤御北此时的醉酒软了语调,听起来格外像小孩受了委屈在撒娇。

裴拜野本就心疼他家陛下心疼得不行,凤御北一句无意识的撒娇更是让他恨不得回到那日,把那些恶意诅咒他家陛下的蠢货先挨个揍一顿,然后再抱着小凤御北骄傲宣布:一群老东西,就算你们都熬死了,我家小太子也不会有任何事!

“咯咯咯。”裴拜野不注意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逗得凤御北在他怀中笑成一团,“你这点出息。”

“嗯哼,我就这点出息,怎么了?”裴拜野依旧气哼哼的,他家小殿下那么好,怎么净遇到一些不是人的东西!

当然,他这样想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把自己也骂了。

“好了,你心眼怎么就这么点,怪不得朝堂上那些人总在我这儿说你坏话。”凤御北又想到裴拜野出使北地期间,那些递到他面前的各式各样诋毁裴拜野的奏章。

“以后这样的折子都不许看。”裴拜野捧起凤御北的脸,无理取闹。

“可是不看的话,我哪儿知道是什么样的折子?”凤御北继续笑,他觉得裴拜野实在有趣儿,“人家又不会在折子外面写明这就是骂你的。”

“那看了也不许信。”裴拜野边说边松开一只手去掐凤御北的腰间软肉。陛下的身子白皙嫩滑,裴拜野早就想这么干了。

最好有朝一日,能让这人浑身上下都布满他种下的红痕。

“嗯哼,那得看你表现。”凤御北才不会轻易答应裴拜野的要求。

他对裴拜野这人行事太没有把握了,轻易答应这人的要求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陛下边说边扭腰想要摆脱裴拜野的手,结果这人的手指比小蛇还灵活,他刚扭开腰,手就开始往上游走。

如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凤御北也没想到,这才刚刚新婚,裴拜野就能如此不要脸!

他可不想在如此简陋粗糙的地方和裴拜野互相学习,互助进步,于是强撑着意志将裴拜野的手从衣摆下拽出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听了?”凤御北轻喘着气,端正在裴拜野对面坐好。

现在裴拜野身上也不再凉丝丝的了,靠着也不如最初那样舒服,而且继续靠下去还要被人吃豆腐,陛下怎么算怎么都觉得自己很亏,于是抓住一个好不容易寻到的借口,就立马从人身上离开。

但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像一个吃干抹净就走的人渣,于是和裴拜野说话的语调还是温柔的。

“好,继续。”眼见怀中人离开,裴拜野颇为不满,但为了能早点吃到心心念念的陛下,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他迟早要让凤御北心甘情愿地同他相融在一起。

送走凤重山一行人后,凤御北遣散随从,独自回到宫殿。

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

他终究也才十一岁,搁在寻常人家,还是个盯着街边糖画转不动眼珠子的年龄,如今却要面对被父皇抛弃后生死存亡的危机。

于是当夜入睡前,凤御北下令不准熄灭蜡烛才勉强镇定心神。

结果半夜,他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摸索到了身边。

凤御北瞬间从睡梦中惊起,后背也渗出冷汗。

因为背对着那诡物,凤御北颤抖着手摸到枕头下的一柄短刀,他曾特意寻慧魄方丈开过光的——

“滚!”

短刀出鞘,干脆利落地扎向爬他床的鬼魂。

“啊——!

鬼魂一声尖叫,把凤御北吓得神魂都要都要冲出头顶。

宫人侍卫听到动静闯入殿中,将凤御北的床榻围了个严严实实——

惨白着脸想要跑的谢知沧,终究是没来得及跑出去。

……

如果不是因为太害怕,谢知沧也不会选择大半夜地跑到凤御北床边。

谢大公子的确够义气,见凤御北一个人待在宫中可怜见儿的,于是就软磨硬泡地求了他爹让他入宫给凤御北作伴。

太子殿下十分感动,命人将谢知沧安排在西偏殿,除了主殿外最宽敞舒适的一间屋子。

结果,入夜后,谢知沧越想那女鬼索命的传言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是睡不着觉。

到了二更天,他就瞅见屋外出现一个黑影,直接吓得整个人直愣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等到鬼影消失,他也到了承受极限,他实在怕得厉害。

于是,谢大公子就悄摸地摸进了凤御北的寝宫。

他本来是没想往榻上摸的,他在床边眯得好好的,结果不知过了多久,他就又隐隐约约透过窗子看到了同样的黑影!

那女鬼居然还追着他来的!

谢知沧顿时吓得头皮发麻,也顾不得礼仪规矩,就慌乱地蹿上了凤御北的床榻。

然后,他就被同样紧绷着神经的太子殿下当做了鬼。

……

所幸凤御北下手慌乱,谢知沧本能反应躲得又快,两人才谁也没见血。

“黑影?你确定是黑影?”凤御北收回刀,让宫人给谢知沧取来一床被子,自己往里侧让了让。

“嗯嗯,我确定!”谢知沧见侍女都已经退下,才裹紧锦被惊魂未定地开口。

“可死人不都换了白色寿衣吗?”凤御北疑惑,“他们出现有什么规律吗?”

“有,有的。”谢知沧想了想,连忙道,“每逢打更前后这个鬼影就会出现!”

“……”凤御北撇了撇嘴,他大概知道谢知沧看到的鬼影是什么了。

四更天

二人一直裹着锦被,坐在床上熬着未睡。

这一次,还没等鬼影继续出现,凤御北就将一个小太监叫到殿中,“你就是宫中打更的?”

“是、是。”小太监忙不迭道。

“成,这次先从本宫这处开始。”

“是,奴才遵旨。”小太监莫名其妙,但仍旧照凤御北所言去办。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黑影伴随着谢知沧熟悉的语调从后窗外走过。

……

可能是被谢知沧这样一闹腾冲散了,也可能是第一次独自挑大梁面对的事情太多,总之自正式开始代父皇处理监国事宜后,凤御北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有时候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凤御北都懒得回寝殿,在万乾殿批完折子就睡在旁边的暖阁中,这样第二日上朝也方便。

也许世间真的有天赋一说,凤御北的处事手段在短短几天内就成熟起来,各方决策政令条理清晰得让几个总争执不休的老臣也心服口服。

到底是皇室正儿八经培养出来的储君,帝王制衡之术于凤御北来说驾轻就熟。

他虽然也接受上书,处理了几个朝中蠹虫,但却并没有引出太大反对声浪。

因为无论是请奏弹劾,还是收集证据,甚至包括最终定罪,凤御北都没有亲自动手,他甚至都从未开过口。

被他清理的那几人可以说是臭名昭著,皇帝刚一出京城就仗着太子殿下无甚威压愈发作威作福,惹得朝中与民间一片怨声载道。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凤御北愈发有一国储君的风范,朝臣民心也渐渐回归到太子殿下身上。国师所说的“凤氏子孙要遭灾祸”的预言似乎也失灵了。

直到景丰五十年,七月十二的早朝。

临近七月半,亡人节。

因着宫中接连出事,凤御北特意和众臣商量着,要趁此机会好好请大师来做些法事。

基本确定了法事的时间和场所后,差不多就到了下朝时间,凤御北挥挥衣袖示意众人跪安。

可最后一位朝臣还未来得及退出大殿,就有一人策马狂奔到金銮殿台阶下。

那人一身银铠,挥剑拨开众侍卫阻拦闯入殿内,浑身是血跪倒在玉阶面前。

众人大骇,高呼,“何人戎装闯殿?!”

阶下人抬头,赫然是满脸血污的燕问澜。

“臣燕问澜参见太子殿下。”

“启禀殿下,陛下,陛下他……”

“父皇他怎么了?!”凤御北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陛下和四皇子殿下在西巡途中遇刺……”

“不治身亡了!”——

作者有话说:被骂的游戏策划邪恶(bushi)回应标题:嗯嗯,你感觉得没错(嘻嘻jpg.)

大概下一章回忆结束,一直自我催眠,沉浸在恋爱脑幻想里的裴首辅要开始被迫面对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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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们的票票和营养液,我决定尽量尝试日6啦!(保底日3。)

所以可以日常求求营养液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