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陛下的棋局(3)
再一日夜
从琼门关的城楼看去,鸾凤营帐静悄悄一片。
几个轮值到今夜守城的士兵眯着眼打起了瞌睡。
虽说凤御北已经来了这地方三日多,但鸾凤大营除去那日燃了许久的篝火,就再未出过什么异常。
一个到了战场还要奢靡铺张举办宴席的皇帝,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有脑子的好东西。
一阵寒风吹过,站岗的几人不自觉往一起靠了靠,祈盼着下半夜能暖和一点。
本来昨晚就是他们站岗,今晚该去休息。
但负责西边防卫的那一队人马,被长官临时叫了去,于是只能他们这一班继续当值。
虽说擅自集聚不合规矩,但目前看来,即便皇帝御驾亲征,鸾凤也不像是能扑腾出多大动静的样子。
估摸着就是做做样子,好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
还是他们的军师大人足智多谋,设计除去了鸾凤战神赵金宝——
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把失去的城池夺回来!
“嘿,别睡了,你睡着呼噜和猪似的,待会儿让上面的发现的了,有你好果子吃!”
“去去去,还管上老子了,老子都多久没合眼了!又冷又饿,还他妈不让睡觉!”
“就是,俺娘说来军营里就是拿命换大米白大肉吃的,现在呢?连口稀粥都不管饱!”
“小点声啊兔崽子们,要是被伍长听到了,不得扒了你们一层皮?!”
“你们这群新兵蛋子不要命了,我还要呢!”
“嘁,二狗哥你不知道吗?咱们长官这时候都在军师府里呢,谁会来管咱们?”
“小子,消息挺灵通啊,我还以为就我知道这事儿呢。”
“害,咱们兄弟们谁不知道啊,你以为被调走的西边那队人是去干嘛的?就是去帮长官们搬东西的!”
“?搬东西?什么东西?”
“你傻啊,当然是收缴上来的的银钱啦!”
“为啥啊?要搬去哪儿啊?要搬多久啊?他们啥时候能搬完回来替岗,困死俺了。”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娘把你放猪圈里养的吗?!动动你猪脑子好好想想!”
“咱们这样的有啥可想的,让咱们冲锋就提着棍子上,不让上战场就每天混碗青菜米汤,能活着不就够了吗?”
“……和你们说不明白哎呀,反正你们听哥的,今儿回去都收拾收拾东西,尤其是要把军饷都随身带着,我怕——”
“咻——”凌厉骇人的一道恐怖声。
一道箭羽破空而来,穿过这士兵的耳朵。
力度之大,把他整个人都带着钉在了用作城防的木柱上。
箭矢没中要害,但人已经没了呼吸。
被吓得肝胆俱裂而亡。
围在身边的几人中最胆小的两眼发直,僵硬地扭头去看箭羽来处。
是城下鸾凤的军队!
这群鹌鹑似的缩了一个多月的王八兵,居然趁着天将明未明之时发动了突袭!
“快——快去报告长官——!”
“不好啦——不好啦——敌军要攻城啦——!”
“注意准备,注意准备——快去通知增增援——!”
……
相比于南盟军的慌乱无措,鸾凤将士反倒显得格外兴奋。
尤其是最先射出弩箭的张将军,脸涨得通红,眸中满是兽性渴血的精光。
忍了南盟这群孙子这么久,陛下一到他们就马上有了报复回去的底气和作战计划!
自从赵金宝失踪后,鸾凤军队群龙无首无法擅动,于是就便宜这些南盟兵。
闲来无事就要在城头大喊着挑衅,骂他们是缩着头不敢出来的王八兵。
脾气爆的孟将军听了一句就要提着刀单枪匹马地直入敌营,被张将军死死拉着。
最后还是不得已搬出凤御北的旨意,才勉强压住孟将军不让他前往。
其实所有人听着骂声,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
今日终于到了能出这口气的时候,自然高兴。
“都抡起膀子给爷们甩开了干,投掷的大石头瞄准点,多砸死一个龟孙子都算赚的!”
“都他妈长点眼看着点,待会儿子云梯搭好了就赶紧上,上去越早立功机会越大!”
“杀敌越多,军功越多,万一砍了哪个当官的,老子也去给你们要个一官半职的!!”
几位将军吆喝着,突然看见远处飞来数百支箭矢,直直奔向琼门关城楼上。
不消片刻,整个城楼被冲天的火光包围起来。
“哎呦我去,咱们陛下的支援也到位了!”
“都给老子提起点精神气,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听到没?!”
“今天要打不出点气势来,就别说是老子带出来的兵!”
不消片刻,云卷,风起。
城楼上的火越烧越旺,隔着很远处的山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凤御北埋在墨狐毛领中的脸庞缓缓抬起来,对着眼前惊慌而来的报讯兵微微一笑。
“刚刚你和朕说什么来着?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这,属下这……属下实在不知晓……”报讯兵惊慌地不住吞着口水,虽然仍旧跪着,身体却不自觉后移,想要距离凤御北远一些。
陛下仍旧是笑着的模样,但这目光,他觉得自己活像浸在腊月寒冰之中。
“赵乌龙说今日布防严密,要朕择日再行进攻?”
“是,是,赵副将探听出来的消息是这样的。”传讯兵紧紧闭着眼,不愿去看城楼情况。
“赵副将?战场上公然抗命的副将吗?”凤御北冷笑一声。
“陛下明鉴,赵副将他……”
话说到一半,凤御北食指轻点了下嘴唇,“嘘——”,示意他闭嘴,自己不想听解释。
随即,陛下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坦然道,“朕若猜得不错,赵乌龙现在应该在满城地找赵金宝,怎么会有空来执行朕的命令?”
“他让你来禀报意图拖延,不过是怕朕突然进攻,从而让南盟之人在他寻到赵金宝之前,就痛下杀手。”
“朕说得,对吗?”凤御北还兄弟似的抬袖子,伸手拍了拍传讯兵的肩。
末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悄声问,“对了,你是什么妖啊?是猴儿吗?还是兔子,或者也是狗?”
“是鹿。跑得快,所以在赵将军身边任传讯兵。”传讯兵嘴角抽了抽,只回答了最后的问题。
他在刻意回避上面一问。
凤御北装作懂了的样子点点头,“哦。”
可陛下随后一句话,却直接让这只“鹿”像猫一样瞬间炸起了浑身的毛。
“其实,赵金宝早就死了。”
“什么?!”传讯鹿瞬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向凤御北。
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闪露着凶光。
“赵乌龙,你没找到你主子,就迫不及待地来找朕寻仇,不觉得未免太着急了吗?”
“你放屁,明明是你骗老……”
声音戛然而止。
“鹿?”
凤御北踢了踢传讯官露出的狗尾巴,轻笑道,“赵副将,朕还是第一次见将领违抗君命、临阵逃脱,最后还逃到朕面前的人。”
传讯兵阴沉着脸色低下头去,再仰起脸,已经是凤御北熟悉的容貌——
这人正是本该在城楼上接应点火的赵乌龙。
“朕本来也没指望过你。”
凤御北摸上手边的弓箭,拉开弓弦对着赵乌龙做了个瞄准的姿势,漫不经心继续说着。
“你以为,朕凭什么允许你率亲卫潜入敌营,又凭什么那样信任你?”
“还记得前夜里,把你们调走的那人吗?”
“你就这么轻易能带着那群妖跑出来,而身后无一追兵,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赵乌龙,朕若看得不错,你身上的这身皮还是南盟军的衣裳吧?”
凤御北低垂下脑袋,意味深长地笑了。
没等赵乌龙开始分析凤御北的话中意思,耳畔就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声音——
“不好了,不好了!南盟军上来了!”
“保护陛下,快!保护陛下!”
“那里,在那里——快追——”
“此人意图对陛下不利,捉到了重重有赏!”
“追——快给我追——”
莫名响起的喊声,让赵乌龙下意识地跳起来蹿了出去,根本顾不得继续同凤御北对峙。
陛下看了眼自己掌心落下的几点朱砂色,不甚在意地随手蹭抹在弓上。
不多时,裴拜野和端着罗盘的司月一同出现。
“都安排好了?”凤御北举着弓,随手射出一枚浸了油的箭矢,为城楼上的大火又添了一把。
“是是是,都安排好了。”司月气喘吁吁的抚着胸口。
他刚刚被铺天盖地的大飞虫一路追着,险些就在丛山密林中迷了路。
还好陛下给了他一枚信号烟火,才让裴首辅及时赶到救下他,免去被飞虫吓死后分食的命运。
当时,看到来人是裴拜野的时候,司月着实吓了一跳。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个小兵,没想到裴大人居然愿意屈尊降贵。
其实,裴大人本不愿意来着。
但陛下眉心一皱,眼神一瞥,裴大人饶是再不愿意也愿意了。
凤御北上山本就没带太多人,除去跟在他身边的裴拜野,其余人早都埋伏好了时刻准备射箭。
说白了,就是陛下身边能指得上的闲人只有一个。
“位置,风向都没问题。”提到自己的专业知识,司月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现在只要绑着的风筝线一断,那包烟火就能准确地落到南蛮的武库中。”
边说,司月还边指了指远处飘飘扬着飞起来的一只破风筝。
近几日,密林树梢上总时不时挂上几只风筝,偶尔有人注意到,只猜测是城中谁家稚子的巧物弄丢了。
“好,还有多久能达到所定情况?”凤御北换了一支普通的箭矢,把弓箭转向飘摇下在风中的那根风筝弦。
“很快,最多半盏茶。”司月也随着陛下的目光去看,只看得到飘在树梢上的风筝。
此处山峰距离绑风筝的密林一段距离,风筝弦本就极细,再加上有风时分,细弦还要摇晃。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那是看都看不清的。
何况是要用箭矢射断那根弦。
不止是司月,就连裴拜野在听到这计划时候也满脸的不相信。
不过他的第一反应是找张将军问问,看看营中有没有百发百中的神弓手。
毕竟凤御北无论做什么,裴拜野几乎都不怎么反对。
“不必,朕对比过地图和位置,这个距离不算很远。”
凤御北说这话的时候,随意拨弄了下手中的弓弦,发出“铮——”的一声。
和那日游船上弹古琴有异曲同工之妙处。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朕学武时候,无论哪门子功夫都要比霜敛和稚久差一些。”
“唯独射这一门课,他们二人无论如何勤加练习,都比不上朕。”
“之前父皇组织春狩秋狩,朕自五岁能亲自骑马拉弓开始,就年年能得不错的好彩头。”
“一根细弦而已,不算难事。”
“陛下,风向开始转了。”司月敏锐地觉察到变化,提醒道。
凤御北抬起左手扣下,示意其他人停止对城楼射箭。
自己则对着那根分外清晰的风筝线,缓缓拉开弓弦。
“咻——”
凤御北手中的箭飞射出去,哪怕起了风也似乎丝毫未偏移。
就像是没触碰到风筝线一般,箭矢略过风筝处,钉在前面的一棵树冠上,隐没入遮天密林。
“清安,再来一次。”
裴拜野顺其自然地开口,又递给凤御北一只箭矢。
司月也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本来就是超出常人所能做到的事情,失误一次也没什么。
凤御北勾了勾嘴角,鼻腔中发出不屑的哼一声,“再来一次什么?”
话音刚落,司月的嘴巴就渐渐张大开来,一同变圆的还有眼睛和嘴巴。
此时,一阵风吹过。
断了弦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开始起飞。
飞向南盟军队的武库方向。
裴拜野也看到了,默默把手中箭矢扔回原处,面不改色心不跳。
“清安太厉害了,没看够,所以想再来一次。”
“……”
凤御北耳朵一红,随意“嗯”了一声,转向城内方向。
真可爱。
裴拜野走到凤御北身边,双手揽住陛下的肩膀,闷声笑了一下。
司月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看到琼门关城某处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
就像是现在山头刚刚升起的太阳。
不对,应该说要比太阳还亮。
随后,就是震天响的一声。
“轰——!”
南盟的武库,准确来说是军火库,被一把烟花全部点燃。
不仅烧尽了他们用作战争的烟火,也把战车、兵器等一并烧熔了。
武库被烧的事情几乎瞬间就传到了仍在城楼上奋战,抵抗鸾凤进攻的将士们耳中。
尤其是他们准备的杀手锏,那些威力巨大的烟火,如今被点燃炸开在自己身后。
据说是城中哪家小二儿的风筝蹭了火苗,飘到武库中不慎掉落,才阴差阳错地点爆了南盟军所有的后备军需。
鸾凤此次明显是有备而来。
原先剩下的四万人,加上凤御北带来的一万人,五万人大军攻城的压迫力可想而知。
但他们仍在拼死抵抗,就是因为有底气。
来自于那些由军师研制的,威力巨大、出奇制胜的烟火。
在最初同鸾凤军交战时,南盟靠着烟火突袭烧掉鸾凤不少的军需粮草。
因此,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夺几城。
而鸾凤那些愚蠢的将领还以为粮草被烧只是意外,只惩罚了看管不利的军需官。
赵金宝抵达战场后,很快就发现了粮草接连被烧绝不是意外,但也不像是内部探子人为导致。
通过数次交战,多方刺探,他才发现南盟居然弄出了能用于战场上火药?!
《谋反》由于物品制作自由度极高,所以玩家能手搓出威力颇大的火药并不稀奇。
但是——
玩家研制的火药被用在军事作战上,是系统明令禁止的!
因为这太破坏游戏平衡了。
如果不加以限制武器制造和使用,那没准《谋反》从赛季初的权谋古风扮大世界游戏,到了赛季末,就得变成赛博朋克废土末日求生。
根据制作组所发布的公告,这东西是写在底层代码里的。
所以当赵金宝确定,南盟本赛季居然在使用火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找客服投诉游戏bug。
不过结果很遗憾,客服回应这并不是bug。
还祝他游戏愉快。
……
既然不是bug,那就证明这东西不是玩家手搓出来的。
难不成是南盟这赛季出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器天才?
搁在真实古代社会能改变整个人类史、战争史的那种?
想虽然是这么想的,但骂过街后,赵金宝还是得硬着头皮过任务。
幸运的是,南盟那帮人的火药产量似乎不大,只主要被用来烧毁鸾凤粮草。
也不知道是不是南盟士兵投放火药的准度有大问题。
反正火药每次用在战场上时候,不是烧了鸾凤的木战车,就是烧了后方营帐。
总之,人员伤亡极小,但对军需后备打击极大。
于是,赵金宝只能更加急促地催促后方军备粮草。
偏偏,这赛季的暴君和开了挂一样,把李古德安排给他做军需官!
每每收到京城来信,赵金宝都要关上营帐。
单独拉着赵乌龙一起,狠狠臭骂一顿“狼狈为奸”,联手坑他的凤御北和李古德。
偶尔骂上头了,还会包括上裴拜野。
凤御北自从知道南盟有专门烧粮草的火药后,就一直在思考怎么对付那些东西。
那些火药威力极大,经常一烧就是一连片的营帐粮草。
还没开打呢,鸾凤就要白白损失许多战备。
再有银子也经不住这么花的——
何况,陛下自认为他的国库还挺穷。
不过,南盟的火药存放在武库中,而武库又建在城中心位置。
武库都有重兵把守,无论是凤御北的暗卫,还是赵金宝的亲兵,都无法靠近破坏。
甚至赵乌龙还找了几只妖去尝试靠近,都一无所获。
总之,就是除非攻破城池,否则根本打不到那地方。
可每每赵金宝破城,南盟的人早就带着火药武器溜之大吉,根本不给他缴获的机会。
直到兵临琼门关下。
琼门关四面环山,山见全城。
很容易就能确定武库的位置。
南盟也知道这样情况。
但,就像凤御北所说,不可能有人能从山顶上飞到城中,更妄论飞入武库了。
所以即便看到了又如何呢?
至于投石车这类的武器,即便能运到山峰顶,也不可能从那么远的距离,投掷石头打击位于城中心的武库。
所以,琼门关看似位于洼地,四面环山透风,但实际上,根本没人能走山路进去。
总体而言还是很安全的。
凤御北一到此地,就注意到了最高处的山峰。
如果距离再近一些,在山上排兵布阵投掷火把石块,没准真能对城中军队造成极大打击。
但很明显,他能想到的,南盟那边也能想到。
直到他看到一只从城内,飞来营地的风筝。
今日那只射向武库的风筝上绑了一支小型的烟火。
这玩意儿南盟能研制出来,鸾凤自然也能。
只不过陛下出征并没有带造办处的工匠,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想到。
直到裴拜野又开始捏着凤御北指根处的素圈把玩,陛下才突然想起来。
裴拜野似乎同他说过,婚典那日的烟火是他特意制的。
凤御北也不困了,连忙同裴拜野细细询问。
等人承认之后,才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裴拜野没想到,他本来是打算跟着凤御北来这儿混日子的,还能接到这么重要的任务。
之前那些烟火,纯粹是为了在婚典上搞点浪漫哄陛下开心,他才特意找了人来改良烟火的配方。
更大,更耀眼,更好看。
最主要的是,燃烧时间更长,火苗散落范围更广。
时间短,任务重。
烧尽南盟粮草可能有些困难。
但点燃爆炸一个存满烟火的武库,绰绰有余。
凤御北之所以选择在今日攻城,并不仅仅是因为要趁西风点燃城门楼。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城门楼失火,守城官兵多赶往城楼支援时,烧了南盟一直以来最大的依靠——武库。
当然,凤御北不知道的是,紧邻武库的那座不起眼的宅邸,就是南盟那位神秘莫测的军师住所。
下面的官兵不知晓,但上面的将官却一清二楚。
武库中那么多的烟火爆炸,军师大人很可能已经……
随着武库位置接连的爆炸声不断传来,南盟士兵的抵抗之势渐渐弱了下去。
鸾凤将士见状,一鼓作气扑上云梯,迅速占领了城楼。
待清除城楼上残兵后,一队人马到城楼下打开大门,迎鸾凤军队入关。
张将军等一众将军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一马当先,拍马扬鞭,奔驰入城。
身后跟着的数万名士兵紧随其后,振臂欢呼。
陛下到来仅仅四日,他们就拿下了琼门关。
至此,他们夺回了属于鸾凤的全部失地。
可战争从来都不是适可而止的,他们的身后是鸾凤的江山。
以往南盟既然敢动歪心思侵略他们的土地,那作为鸾凤子民必然要还报回去。
过几日,再过几日……
要不了多久,他们定能直攻南盟老巢,取下南盟盟主的首级!
只要陛下还在,他们定能战无不胜!
凤御北直到看见鸾凤军队入城,如雕塑般站着的身形才微微动了下。
“赢了?”谁也没看见,陛下的嘴唇在微微颤动。
“嗯,我们赢了。”裴拜野紧紧抓住凤御北的肩膀。
裴拜野眼看气氛铺垫到位,缺的就是电影中宿命感的一吻,于是弯腰俯身——
“报——启禀陛下,刚刚那名潜入我军的南盟士兵已经被捕!”
还没亲到,就被一道亢奋的声音打断,“臣等还在其藏身处捉到了他的同伙!”
年轻的士兵脸上全是马上就能加官进爵的兴奋。
“带上来吧。”凤御北若无其事地推开裴拜野,仿佛本该发生的事他没有默认一般。
不多时,熟悉的骂声响起——
“人,姓凤的,卑鄙!”
“你他妈居然偷偷给老子贴符纸!”
第67章 陛下的棋局(4)
凤御北带领一众人马抵达琼门关城中时,路旁已经列了士兵夹道迎接。
领头的就是几位将军。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百姓自发集聚在两旁道路。
一面想要亲眼看看他们的皇帝陛下,一面又有些恐惧天威。
不过所幸,陛下也是两个眼,一只鼻子,一张嘴的模样,和他们也差不多。
只不过一打眼去看,就能发现皇帝陛下生得格外好看。
就和从书斋里的画上走下来的天上仙人似的。
比他们城中最年轻、最白净、战功最卓著的俊俏后生还要漂亮。
不论身份,单单就凤御北的模样来说,即便是家里穷得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他也绝对能一眼被富户的小姐看上,要去做上门女婿。
更何况人家是天下共主的皇帝陛下。
想来无论要去娶哪家的姑娘,都是欢天喜地地嫁过去的。
——唯一真嫁了的裴家“大姑娘”裴拜野,骑马跟在凤御北身后,冷着目光扫视一周。
上次凤还节的事,给裴首辅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鸾凤民风开放,到了边境地区更是如此。
何况凤还节的那个时候,凤御北只是穿得富贵人家一些。
这次可是亮明身份的,他当然要严防死守!
绝不给陛下的桃花流留一点儿生长的余地。
当然,更不可能让任何一人有机会入了凤御北的眼。
裴拜野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相反他有理有据,有丰富的史料和影视剧资料证实。
什么巡游啊,什么征战啊,什么出使啊的这种活计,沿途路上带个可心人儿可太经常了。
什么这种跨越世俗,跨越阶层,跨越身份的情啊爱啊的。
裴拜野从小就在陪陆女士阅尽无数电影电视,虽然自己没什么情感经历,但——
他的眼光和直觉都很准的!
又说回来,尤其是凤御北这皇帝的身份,再加上陛下这张脸的buff加成,都不必勾手指,微微一笑就能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地自荐枕席。
——毕竟,他自己就是个生动鲜明的活例子。
这也是为何,裴拜野明明对【南蛮之战】的任务没什么兴趣,但却在床上软磨硬泡,硬是要凤御北答应带他出征的缘由。
凤御北行在前头,状似不经意地回头去看。
司月注意的到陛下的目光,连忙收紧缰绳正襟危坐在马背上。
恨不能让身下的马儿以匀速直线前行,方才显得尊重。
而裴拜野却没注意到陛下投来的眼神。
他看到有几人聚在一起,目光轻蔑地指了指他,又不时瞟向凤御北,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像是说到了高兴处,一个长相轻浮的人露出神色极为下流的笑。
裴拜野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猜也能猜到,那帮人在嘀咕什么。
他一向不畏人言,因为他向来有仇必报。
一个很自然的手势给到自己潜藏在人群中的暗卫。
下一秒,那几人所在地方就出现了一阵小骚乱。
负责此处的张将军见状连忙亲自前去调解,很快骚乱就平息下来。
待到人群散开,聚在一起嚼舌根的几人全都消失不见。
裴拜野这才心情大好回神,正对上凤御北转回正前方的背影。
陛下看得清楚,裴拜野方才注视的方向处,有几名男子也在偷偷瞄着他笑。
南地不同于京城,不仅女子多柔嘉婉转,那些喜欢男子的哥儿也有不少生得唇红齿白、做派娇羞。
凤御北知道,裴拜野是生来就喜欢男人。
他后来也悄悄打听过一些京城里南风馆的做派,也是粉面朱唇,矫揉嗔痴的模样。
怎么说呢,和他听说过的,青楼楚馆里面的样子都大差不差。
反正陛下是肯定做不来的。
裴拜野看样子也不是会做那些事情的人。
所以虽说已经被传“龙阳之好”大半年,凤御北还是觉得,他同裴拜野算是危机时刻可以同生共死,平日里偶尔“互帮互助”的——好兄弟。
不过,这话不能同裴拜野说。
虽然陛下的分桃之癖是假,但裴首辅可是眼见真真实实的。
好歹自己娶了人家,总说这些伤人话倒显得无情无义。
凤御北在发觉裴拜野的眼直勾勾盯着那几个哥儿时,突然觉得无情无义也没什么不好。
果然姓裴的这种天生的,就是喜欢女子模样的男人!
和那些整日往南风馆跑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先前在京城面对自己总一副款款深情,现在到了南地,遇到了更可心的人,就眼珠子都转不动!
裴拜野盯着凤御北背影,垂眸反思了一瞬,眼珠一转夹紧马腹,快步跑到陛下身侧。
“你跟上来做什——啊——!”
凤御北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自身后飞过,随即整个人向下一沉,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老天呐——”
没人预料到迎大军入城的庄严肃穆时分,能看到如此,呃,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
其实当朝首辅嫁予陛下为妃之事,天下皆知。
但是吧,大多数人也就听一乐,毕竟这种事太过不可思议。
凤御北理政勤勉,治国公谨,在位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荒唐事,也从没听哪处传出过当今陛下有特殊癖好。
同裴首辅的婚讯昭告天下之时,很多人甚至以为裴拜野是女扮男装做了官。
最后虽然各种铁打的事实证明,裴首辅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很多人仍旧觉得是皇家同裴氏有什么不可说的交易。
总之,无论有多少人亲眼见了陛下同首辅大人的亲密互动,都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有各种理由来解释这二人的并无一丝私情。
尤其离得京城越远,这种事就传的得越偏。
比如琼门关。
这里盛传的版本是裴氏专权,以权谋私。
传言,在凤御北的皇爷爷,也就是先帝的父皇还在位时候,裴氏就因立下大功,定下了与凤氏皇族的联姻。
但因先帝后嗣多男儿,仅育有一位公主,且未到及笄之年就已早夭。
于是,成年后掌权的裴首辅过于思念佳人,才强迫威胁陛下以身相许。
二人唱的是一出权臣专横,巧取豪夺的狗血故事。
这个版本的故事据说后来曾传到凤御北耳中,恰巧被陪在身边的裴首辅也听了一耳朵。
二人听到这个传闻的惊诧程度,不亚于百姓听到陛下要娶男儿身的首辅。
因为传言中所说的那位公主,因其母孕期忧思过度,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没了。
连凤御北对他这位皇姐的印象都不深,更妄论裴拜野。
只能说很多时候,百姓在茶余饭后的想象力总是让人琢磨不透的。
凤御北早就觉察到身侧有人过来。
除了裴拜野,没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些不合规矩的出格事。
但他没想到裴拜野居然直接翻上了自己的马。
所幸白玉训练得极好,背上突然多了一人也只是屈了屈腿,甩甩马头,没什么发狂的迹象。
裴拜野仗着人比凤御北大一圈,把陛下整个儿圈在怀中,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
随即,双臂贴到凤御北的手臂上,手掌也一齐扣在掌心——“啪”地一甩缰绳。
感受到主人的命令,白玉“哒哒”加快了马步,很快跑出这条街,停在临时驻地的刺史府面前。
“滚下去!”
白玉停下马步时,凤御北换下在众人面前万变不惊的镇定表情,压抑着怒气出声呵斥。
陛下自己就裹着大氅,又被裴拜野囫囵圈着,哪怕是冬日里的阴雨绵绵季,也憋得脸色通红。
“生气了?”语气里就能听出凤御北的不满,裴拜野却没松开手,只附在耳边问。
“滚。”陛下的回答减少到一个字,证明他的耐性快要被磨没了。
“滚可以,给个原因。”裴拜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做错了什么,甚至没觉得有一点不妥之处。
“没有原因,再不滚,朕就命人砍了你。”
凤御北狠狠一肘击到裴拜野的胸口,疼得人面庞扭曲了一瞬。
“砍吧砍吧,死在清安手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既然没理由,那裴拜野当然不会愿意放手,干脆耍起赖来。
边说,还边用身体蹭了蹭凤御北,一副要誓死同陛下连在一起的模样。
“……”
眼看身后被甩开的大部队就要跟上来,二人肯定不能再继续这姿势下去。
尤其方才首辅大人那惊人的一跃,已经给了众人不小的震撼。
裴拜野脸皮厚,也不在乎名声影响,凤御北恰恰相反。
“听话,放开。”
凤御北努力顺了顺心气,提起嘴角勾出一抹笑,扭头。
转瞬即逝的一个吻,快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拜野靠脸皮厚得了便宜、尝到甜头,于是便继续卖乖,“太快了,清安刚刚做了什么?我怎么好像都没觉察到呢?”
“……”
凤御北挑了下眼尾,轻声笑道,“感觉不到是吗?”
直觉告诉裴拜野,他要遭殃。
于是,反应迅速的裴拜野瞬间放开凤御北,翻身跃下马背。
擦身而过的是凤御北的拳风——不偏不倚,正落在马背上裴拜野的腰间。
更准确来说,是腰子处。
“爱卿这不是没丧失五感吗?”头顶上,是凤御北嘲弄的哼笑。
稚久说得果然不错,教他的方法也很有用。
“凤清安,你心可真狠。”裴拜野看着凤御北熠熠闪光的眸子,又气又好笑,“你知道自己打的是哪处吗?”
“知道。”凤御北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反正出不了人命,最多也就人道不能。”
“……”
合着陛下还真知道!知道还下那么重的手!
裴拜野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凤御北不会是想那个什么他吧?
所以才对他下此狠手!
越想越觉得这想法有道理,裴拜野不由得头疼。
他现在和凤御北的互帮互助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二人虽成亲半年有余,但还都是实实在在的处.男,连洞房花烛夜都没真过!
因为凤御北对真.枪.实.弹地做难以接受,裴拜野只能慢慢引导,就当是脱敏训练。
他也一直是自一为是的想法做着引导,到底哪一步出了错,让陛下突然燃起了别样的想法?!
裴拜野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不能暴露,不能生气。
要慢慢问,慢慢问询,慢慢找到偏航的根源。
调整好心情,确定好政策,裴拜野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此时,耳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诸位将军和跟着凤御北回来的士兵,都抵达了刺史府门前。
另外一边,一个腰配扇,着官服模样的人也从刺史府内推门而出。
裴拜野见时机成熟,见证者皆至,于是含情脉脉看向马背上的凤御北,“别怕,清安可以放心跳下来,臣会接住陛下的。”
身前,是张开的双臂。
“……”
陛下当年四岁学骑射,五岁驯烈马得好彩的事,一直鸾凤的一桩美谈。
到了裴拜野这里,就连下马都不会了?
凤御北觉得裴拜野又开始不定期发疯病了。
司空见惯的诸位将军眼神闪烁,互相看了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反倒是那个大冬天捏着一把扇子的官员,几步冲到凤御北和裴拜野身侧。
“琼门关刺史吴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愿陛下千秋万岁,皇后娘娘千秋万岁。”
“陛下同娘娘真乃连理双飞之意,举案齐眉之情!”
“臣今日能得见此情状,不甚殊荣,实乃我鸾凤之大幸!”
“……”
吴鸣一番马屁拍在马腿上的话,不仅沉默了凤御北,连裴拜野也一起被他搞得不知说什么好。
按照常理来说,每逢这个时候,有点眼色的都会回避,实在回避不了的也都不敢出声,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裴拜野此举也就是想臊臊凤御北,陛下大概率会径直从他身边跳下来。
然后在经过身边时,再自以为严厉,实则看在眼中如调情一般地瞪他一眼。
结果这位吴刺史倒好,不仅不装聋作哑,还巴巴地凑上来。
像是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他话都这样说了,如果凤御北仍旧甩开裴拜野自顾自地走,那意思岂不是他和裴拜野乃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对怨偶?
这岂不是鸾凤的大不幸?!
于是,在吴刺史充满鼓励与期待的眼神下,凤御北眼皮跳了跳。
干脆眼睛一闭,就往马下的裴拜野怀里扑。
柔软的,温热的身体入怀,尤其陛下没带头盔,长发被风吹起凌乱地洒在裴拜野脸上。
爱人入我怀,暖香薰人醉。
“抱够了吗?”凤御北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裴拜野的思绪。
“嗯,够了。”难得裴首辅学会了适可而止。
随即瞟了一眼吴鸣刺史,才牵起陛下的手进入到将刺史府中。
由于吴鸣这一助攻实在推动力太大,裴拜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人也是玩家。
而且大概率是常驻他直播间,每天弹幕发得最多的,就是“嗷嗷嗷磕到了”的那些玩家。
可当他点开这人信息资料,显示吴大人的确就是普普通通一个NPC。
吴鸣,三十九岁,育有一女一子,任琼门关刺史六年。
凤重山在位的最后几年考上了进士,被派到此地任职。
到了凤御北执政时,原琼门关刺史病故。
陛下依着该地为官者的近年政绩,擢升吴鸣为琼门关刺史。
看简介信息没什么特殊之处,估计就是个擅长溜须拍马的政客而已。
刺史府正厅
“朕的住处在哪儿?”
凤御北坐到前厅左位,裴拜野自觉坐到右位,其余将军依次序坐开。
除去吴鸣刺史,他正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站在凤御北身侧听候吩咐。
没想到陛下开口第一句既不是问询城中情况,也不是商谈庆功宴事宜,而是张口就要歇息。
“回陛下,臣府中有一处德政园。”
“园子是新修的,格外清净雅致。臣早已命人仔细洒扫,留待陛下居住。”
吴刺史对凤御北的话接应地很快,谄媚道。
“那他呢?”凤御北看了眼裴拜野。
“娘娘的住处原本安排在怡然居……”说着,吴鸣看了眼凤御北的脸色,又看了眼裴拜野的,连忙改口道,“臣这就去让他们将为娘娘准备的一应物件搬到德政园!”
“好。”
“不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此处反正只是临时驻军,过段时间还要追那些残寇,不必麻烦。”
“吴鸣,将士们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吗?”凤御北自然而然地转换话题,不给裴拜野一点插话的机会。
虽然皇后娘娘看起来不太高兴,但天大地大,陛下最大。
吴鸣只能装作没看见裴拜野不满的眼神,只回答凤御北的话,“回陛下,是。”
“先前南盟留下来的驻地就在城北,那一处营帐壕沟都有,且未受到今日武库爆炸的殃及,很是合适。”
“好。”凤御北笑着点点头。
吴鸣像是通过了什么致命考验一般,大大松了一口气。
“吴刺史,今夜戌时来朕的居处,朕有事找你。”
“是!臣定准时赴约,万死不辞!”
“呵。”凤御北轻笑一声,“去吧,用不着你死。”
“是。”吴鸣谨小慎微地倒退出正厅,直到转过拐角才敢抬起头来。
黄昏已至,寒风夹杂着细雨。
斜斜雨丝落在吴鸣的脊背上,他只以为是自己冒出的冷汗。
时至今日他都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想都没想,就直接投降了南盟呢?
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
如今鸾凤陛下凤御北御驾亲征,短短几日就重新夺回了琼门关。
那他的性命和仕途迟早……
吴鸣咬了咬牙,并没有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扭身去了相反的方向。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吴鸣离开后,凤御北又简单安排了几句关于城池布防之事,就让诸位将领也回到各自院落歇息。
临散开前,凤御北又特意叮嘱了张将军,要他记得同军需官下令,今日杀牛宰羊犒赏三军。
一场大胜之后的犒劳是传下来规矩,这一点不能变。
“陛下放心,臣谨遵圣旨。”
随着张将军也领命而去,凤御北才歪了歪脖子,起身随手指了个小丫鬟,让她带自己去德政园。
裴拜野看陛下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只能幽怨地从椅子上慢慢悠悠起身。
男鬼一样了凤御北身后,咬牙切齿道,“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要分房睡?”
“之前营地驻扎,再多搭一顶帐篷费人费力,所有将官都是两人一顶帐篷歇息,朕自然也不例外。”凤御北偏过头解释。
“那现在呢?陛下的德政园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臣?”
话音刚落,被凤御北指过来带路的小丫鬟借着袖子隐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她听说当今陛下的后宫不是就眼前这位裴皇后一人吗?
怎么这样酸溜溜的话,和她家府上的夫人们爱说的语气调子一模一样?
看样子,皇帝皇后和寻常夫妻也没什么大差别嘛。
都是要吃醋,都是要争宠,都是要讨老爷欢心才能过得上好生活的。
否则无论什么身份地位,一旦遭遇了冷落,无论心里还是身子,肯定都不好受。
小丫鬟想着自己的所见所闻,看向裴拜野这位惊世骇俗的“男皇后”时,眼底除了恭敬还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同情。
“不是容不下。”凤御北主动执起裴拜野的手,缓慢而笃定地说,“爱卿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裴拜野拧眉狐疑。
“出征前,在宫中,朕同你就是分殿而居。”
“这样的旨意,朕可还没收回呢。”
“既然眼下情形足够,那就继续依照朕的旨意执行吧!”
“毕竟,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
看着裴拜野不可置信的,吞了飞虫一般的表情哑火,凤御北心情大好。
陛下松开握着裴拜野的手,点头示意小丫鬟带他前去歇息。
半晌,裴拜野冷哼着笑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厅外侍候的仆人,选了个年龄大的,吩咐道:“带本官去德政园。”
“这,大人,您这不是为难草民……”被点到的倒霉蛋正是吴府的老管家。
没想到他今年都五十五了,命里还能有此一劫。
“只是去看看,本官有说要进去吗?”
凌厉森寒的目光扫过,哪里还有一丝方才展现在凤御北面前的委屈样。
“是,是,草民遵旨。”老管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伺候这位又是首辅又是皇后的大人物,比伺候他们老爷还难,比伺候之前来府上的南盟军师还难,比伺候他老爹老娘还难!
老管家小心地弯腰伸手,示意裴拜野跟他走。
二人还没走出正厅,就见府上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个着锦衣华服的青年捂着脑袋,“嗷嗷”叫着疼,边叫边不住地开口骂。
“他娘的小爷我今天真是出门犯太岁了我!”
“姓陈的说今天皇帝要来,小爷真是被老头子关着憋出疯病了,才他娘的想着出府去看看。”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给小爷套了麻袋一顿揍!”
“陈管家,陈管家呢——”
“快去找陈管家来!”
“今日之事小爷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将那些揍小爷的孙子剥皮抽筋!”
为裴拜野带路的老仆听到小少爷叫自己,为难地给身边仆役使了个眼色。
让他们赶紧带着小少爷离开。
小少爷狂惯了,可如今他身后的这位大人物,一看就不是脾气好能容人的。
可万万不敢在首辅大人面前放肆。
“欸,陈叔你在这儿?!”结果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吴庆耀一转眼就看见了陈管家,由身边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裴拜野这时才看清华服少年的面容。
一整个的鼻青脸肿,嘴角还破了一个大口子——
不出意外的话,是出自他暗卫的杰作。
正是方才指着他和凤御北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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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陛下的棋局(5)
“哎呦我去,这是谁?”
吴宗耀到了近前也看到裴拜野这个人,但他没认出来是谁。
毕竟当时入城军队离百姓有段距离,裴拜野又骑在高头大马上。
很多人光顾着踮脚尖去看凤御北的模样了,反而忽略了身后的这位男皇后。
再加上吴耀宗现在正捂着半边脸,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也满是红紫擦痕。
最显眼的的是那只肿眼泡,青紫色的,挤压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可想而知,被他捂着没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定然更好笑。
裴拜野多看一眼就忍不住轻咳一声,压抑住要逸出口的笑声。
可能是感觉到他的态度不敬,吴小少爷立马炸了毛。
嘶嘶了两声后,突然惊叫道,“我去,这不会又是我爹从哪里带回来的野种吧?!”
陈管家小心翼翼地随侍在一边。
此时被吴宗耀一句话吓得,差点就想一头撞死在门口石狮子上。
“祖宗欸我的小祖宗,这位是裴大人!”
顾不得规矩,陈管家连忙跪在地上替吴宗耀请罪。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家少爷年纪小,见世面少,冒犯到您纯属无心之失啊!”
“姓裴?”吴宗耀拧眉想了一会儿,好像听过,但不记得在哪儿听过了,“你啥官啊?南盟的官,还是鸾凤的官?”
“……”
裴拜野头一次见到这么纯天然,无添加,未经世俗雕琢,的愚蠢。
陈管家一听到“南盟”二字,更是吓得大腿接连抖三抖。
“少爷!少爷不可胡言!”虽然害怕,但他还是得替吴宗耀打圆场,“少爷难不成忘了?南盟那些逆贼,早被我鸾凤大军赶出城中去了啊!”
“屁,我知道个屁!”吴宗耀刚刚被打,此刻又被陈管家拉着劝诫,干脆把自己的愤怒不满通通发泄出来。
“老头子关了小爷我这么久,小爷快憋成失心疯可,鬼知道外面成啥样了!”
“宗耀!”
吴宗耀还要继续撒疯,被身后传来的一道厉声呵斥止住。
是方才去而折返的吴刺史。
“爹,爹……”虽然嘴上叫着老头子,但吴宗耀还是很怕他爹的,马上缩了缩脖子转头去看。
吴鸣是从吴宗耀的院子过来的。
他到了院门口,四个侍从人墙似的拦着,说什么都不愿让他进去。
编借口编到最后,连吴宗耀在做文章不宜打扰这种谎话都编了出来。
他的儿子什么品行他能不知道?!
背四行古诗至少要花十个时辰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吴鸣立马让人绑了四个侍从逼问,一开始几人还咬死不肯说。
后来一人实在遭不住鞭子,才说少爷吩咐过,敢透露他行踪,就要了他们的命。
吴刺史瞥了侍从一眼,告诉他不说的话,现在就把他们老子娘的命一起要了。
于是,他这才知道,他那不省心的宝贝儿子偏偏就在今日这最重要的时候,潜逃出府了!
“混账!”吴鸣手里拿着小臂粗的藤条,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若是吴宗耀现在在他面前,肯定要把这混账东西抽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还没等他发泄完,就有机灵小厮回禀说少爷回府了。
吴鸣没注意到小厮闪烁的眼神,只听到说吴宗耀回来了,立马扔了手中藤条。
还好还好,回来得还不算晚。
若是吴宗耀逃出去躲着不回家,自己还得遣人全城搜寻这不孝子的踪迹!
但吴刺史的宽慰没能持续多久。
他跟着小厮一路指引来到府门口,打眼瞧见的就是在裴首辅面前,大呼小叫的吴宗耀。
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他都离开了这么久,陛下一行人居然还没散去。
而且,为何独独剩下裴后一人?
一瞬间,吴鸣的心思百转千回。
直到他看见整个脑袋肿成猪头的吴宗耀。
吴鸣自己算男子里生得俊秀的,夫人也是功成名就后,迎娶的琼门关富家小姐,一举一动娴静温雅。
因此,生出来的吴宗耀单看面皮也很不错,不说容色无匹,至少也是琼门关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佳公子。
可现在,他的宝贝儿子披头散发地捂着脸。
看到他这个亲爹后,更是眼泪鼻涕一起流,一副受了大委屈的可怜样儿。
他吴鸣再怎么说也还是这琼门关的刺史!
何况今日还是鸾凤陛下入关的日子,竟然有大胆贼人敢当街行凶?!
实在是可恶至极!
吴鸣忍着怒气,拽着吴宗耀给裴拜野行了个礼。
裴拜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让吴刺史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儿子虽然没什么脑子,但裴首辅并不像他打听到的那样刻薄小气。
很有容人的雅量。
“宗耀,告诉爹,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吴鸣心疼地捧着吴宗耀的脸颊,抹去儿子眼中的泪。
“爹,孩儿只是今日去人群中站了会儿,就有贼人……劫持,劫持孩儿痛殴!”吴宗耀见有人安慰,于是哭得更狠。
吴鸣眉头紧拧,吴宗耀在琼门关几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他一个刺史家的小少爷,除非有贼人是不想活了,才会选择把吴宗耀打一顿。
“跟在你身边的那些人呢,就不知道帮你打回去?”吴鸣这话说得格外憋屈。
吴宗耀这伤势,一看就是被针对了揍的。
吴刺史知道,他儿子有几个固交好友。
比如陈管家的儿子,无论小少爷去哪儿都会跟着贴身服侍。
难不成这些废物就眼睁睁看着少爷挨揍?!
“他们,他们也被打了。”吴宗耀看见亲爹震怒的神色,没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嗫嚅着道,“陈家宝伤得比我还重,好像被人打折了腿。”
一直在旁边默不出声的陈老管家“嗷——”的一声,直直栽倒在地。
陈家宝就是他的儿子。
“可恶——实在可恶!”
吴鸣“咚”地一拳砸到地上,怒不可遏。
“无论是哪路毛贼,竟敢劫持殴打我儿?”
“本官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不施以极刑,不足以平我儿之冤屈!”
裴拜野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对父子。
一个说要把他抽筋扒皮,一个说要对他处以极刑。
一个不敬帝后,当街议论,一个目无王法,以权谋私。
实在是天生一对的父子。
“咳咳。”
看够了闹剧,裴拜野咳了两声,示意自己还在旁边,“吴大人,令公子的事实在令人痛心,还望大人早日寻到凶手,予以严惩。”
“是是,多谢娘娘关照!”吴鸣听到这关怀的话语,连忙拉着吴宗耀又给裴拜野行了个大礼。
“无妨,若无事的话,本官先去歇息了。”
反正说两句好听话又不需要付出什么,裴拜野心道。
在首辅大人不刻意惹人生气的时候,他还是一顶一地会做人的。
“好好,画眉,带皇后娘娘前去歇息。”
吴鸣连忙指了个自己身后的丫头,让她带着裴拜野离开。
画眉是府里的老人,对府中路线布局很是熟悉。
三两个弯后,就领着裴拜野走最近的小路到了怡然居。
“娘娘若无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这是个训练有素的侍女。
一路上只她和裴拜野两人,而这是画眉对裴拜野说的第一句话。
不同于一些小丫头惧怕裴拜野的身份不敢出声。
画眉明显是跟在吴刺史身边侍候的大丫头,见过世面,对裴拜野更多的是尊敬和疏离。
“等等。”
还没等画眉自屈膝起身,裴拜野就发了话。
她想疏离,但这位大名鼎鼎的裴皇后看起来还有话要说。
于是画眉只得留在原地,继续听令。
“这儿,距离德政园有多远?”
画眉眨眨眼,轻舒一口气,指向更深处的一处院子。
“回娘娘,德政园在那里。”
“本官这里,居然不是离陛下住处最近的居所?”裴拜野从眼神到语气里都透露着不满。
他明明看到,就在凤御北的德政园旁边,还有一处楼阁居所。
“回娘娘的话,那处是少爷的居所。”画眉低眉顺眼。
哦,原来是吴刺史的那个傻子儿子住在那里。
裴拜野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只能接受了这个距离陛下第二近距离的居处。
等到画眉走后,裴拜野并没有立马去歇息。
他先是从自己的怡然居走到德政园,步行也就三五分钟的路程。
还好,不算太远。
走到德政园门口,犹豫了片刻裴拜野还是决定今日先不进去。
凤御北自抵达鸾凤大营之后,虽说是到了固定驻地,比一路上风餐露宿好太多。
但陛下亲临也就意味着马上就要开战。
凤御北经常和几位将军在主帅营帐的沙盘前,一站就是一整日。
若不是裴拜野带了早午晚膳来,固定一日三餐陪着凤御北用,陛下估计要忙得三天吃不了两顿饭。
裴拜野知道战争结局,别管过程伤亡多少士兵,最后的胜利都是归于鸾凤的。
所以他每日都过得毫无心理负担。
白日在营地周边晃荡,采些野果野菜,顺便开个直播水时常,和弹幕讨论讨论做法。
堪称旧时代贤夫良父的典范,甚至后台还有美食直播平台的人来私信挖墙脚的。
别管怎么说,虽然裴首辅看上去整日无所事事,但每日陛下的三餐中都出现几道他从未听过见过,更没吃过的东西。
有的口味很不错,有的难吃到像下了毒。
到了夜里做的,全是抱着老婆干些不可明说事情的美梦。
因为到了战场上,条件简陋的得厉害,又恰逢冬日。
即便每日都要亲自把凤御北捂得严严实实,裴拜野还是怕陛下那日说病倒就病倒。
因此,自南征出战,就再没挑.拨过凤御北如在圣凰殿中那般胡闹。
昨夜,裴拜野知道了凤御北几个时辰后就要攻城的计划。
他就知道,这肉在嘴边却不能吃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
所以裴首辅入睡前越想越美,到最后乐不可支地哼出了声。
凤御北沐浴过后,依照往常一样,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进裴拜野怀里。
又香又软的老婆也就位,裴拜野砸吧两下嘴,迅速入了美梦。
他是睡得安稳又甜蜜,凤御北却根本睡不着。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攻城,诸位将军都被派遣了任务,没有任务的也忍不住再在营地里逛上几圈,确认一切安排无误。
只有凤御北,被裴拜野强行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回了营帐。
直到把人摁在备好热水的木桶中,凤御北才歇下折腾,乖乖沐浴准备上床入睡。
明明在木桶中昏昏欲睡,但到了床上,陛下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这几日制定的作战计划。
最初是乱糟糟的成一团,到后来被陛下一条条理顺。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搅散了凤御北的所有睡意。
悄悄扭头看了眼裴拜野,睡得很沉。
陛下撇撇嘴,轻轻抬起枕边人手臂的禁锢,从榻上坐起身来。
片刻后,巡视完成的诸位将军回到主帅营帐集聚,刚一撩开帘子,就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人。
是一身盔甲,整装待发的凤御北。
无人问原因,因为他们心理都清楚。
美梦接连不断裴拜野直到翻身,才惊醒发现老婆不知什么时候跑路了。
身边的床榻冰凉,显然已经离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