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4)
待裴拜野离开后,凤御北缓缓挪动着步身子,重新坐回到裴拜野刚刚躺在床上的地方。
王公公退下前特意将窗子都合上,但莫名地,裹着寝衣的凤御北还是觉得冷,他把裴拜野盖过的被子抓过来围在自己身上。
熟悉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凤御北微微发抖的身体终于不再觉得彻骨般冰冷。
因着连日无法好好歇息,再加上折腾了一整夜的困倦潮水般袭来,不多时凤御北便合上沉重的眼皮,坠入梦乡。
他似乎睡得很平静,唯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身上的锦被,脸颊有些依恋地贴着绵软的布料。
大约过了许久,一声轻浅的梦呓从唇齿间逸出,没人听得清楚。
今日休沐,本就不必上朝,所以凤御北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敢去打扰。
直到午膳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凤御北才从饿梦中醒过来。
沉默地穿衣洗漱,用完午膳后,凤御北的目光不咸不淡地移向王公公。
王公公打了个手势,让宫人们都退下,这才捧了盏茶近到陛下身前,边伺候凤御北漱口,边小声汇报,“裴公子的车队一切顺利,此时约摸快到齐州边境。”
“嗯。”凤御北衣袖下紧紧攥起的拳头渐渐松开,垂下的长眼睫在脸颊上扫出一小块阴影,就连王公公都琢磨不透陛下此时的情绪。
“你去宣高太傅进宫来,朕要见他。”
“是。”
……
“什么?!臣绝不同意!”高太傅刚落座到椅子上,屁股沾凳还没一分钟,在听到凤御北的计划后就激动得一拍桌子愤愤而起。
“太傅,朕找你来是吩咐所备事宜,不是商量此事是否可行。”凤御北头也不抬,御笔不停,面色如常地批复远地几州送来的折子。
鸾凤千防万防,依旧没防住瘟疫向各州蔓延,所幸这些地方预防得早,发现及时,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否则凤御北断然不会这么平静。
“凤御北!你、你、你这是独裁专断!”高太傅气不过,冲到御案前指着凤御北的鼻子开骂,险些把自己骂得一口气没喘匀厥过去。
直接称呼皇帝名讳是大忌,但凤御北当年拜高太傅为师,并非仅仅和诸皇家子弟一样只作太傅与皇子的关系,而是真真实实行了拜师礼,拜到高太傅名下,算作其关门弟子。
小时候凤御北和谢知沧一起淘气,高太傅也是说罚就罚,打手板毫不留情,更别提直呼名姓了。
“太傅说得对,朕就是这样独断专横的暴君。”
凤御北打了个小哈欠,对老头的指责并没有多在意,反而亲自从御案后起身,想要把老师扶回下首的椅子上。
可是,在他的手握住老太傅苍老手臂的瞬间,被赐予特权可见君不拜的老太傅如枯木伏倒一般,轰然跪在凤御北面前,呕心沥血一般喊道,“陛下——!”
“陛下!老臣的心意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陛下乃一国之本,却数度以命冒险,将国本置于何地,将百姓置于何地,又将鸾凤的百年江山,百代基业置于何地?!”
“陛下,老臣今日就是死,也不会允许您亲赴西疆战场!”
……
凤御北的眸中微光闪动,却最终一言不发。
同燕问澜见过面后,凤御北就已经决定亲赴西疆前线。
在祈灵阁,他已经看过了鸾凤近百年的历史,重复的,轮回的,不断奔向死亡的历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自己依旧固守凤还都而不做出任何改变,那么数月后,西疆的叛军便一定会打进来,血洗京都。
他会被闻熹,又或者是别人,亲手杀死在金銮殿上。
没得选择。
死在皇宫里的皇帝,连抗争都无法,未免太过窝囊。
若死在逃亡路上,身为皇室一族也是颜面尽失。
如果一定要他选择一片埋骨之地,那他宁愿死在战场上。
“陛下,您还没有胡闹够吗?!”高太傅看着凤御北未曾变动分毫的眉眼,痛心疾首,“上次南盟一战,若非赵将军舍身护驾,您……您……陛下,这一切您难道都忘了吗?!”
南盟一战,在最后的受降宴上,南盟盟主楚河假意投降,实则暗藏死士,欲在鸿门宴中设计刺杀凤御北。
楚河的计划本来缜密无暇,但最终却阴差阳错。裴拜野以身试毒,无知无觉替凤御北饮下那杯鸩酒,而赵金宝见刺客突然发难,舍身护驾,被一剑贯喉,终不治而亡。
而这一切的一切,高太傅都在现场,亲眼所见。
裴拜野复生后,除了凤御北,所有人都失去了关于他以往的记忆,也就忘了楚河曾下毒这一出,但赵金宝元帅以命护驾,最终葬身南盟的事却没有人敢忘记。
他是自凤御北登基之初就跟着陛下的忠臣,生前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死后以半幅国礼下葬,极尽哀荣。
高太傅再提此事,就是为了让凤御北能清楚地认识到,他的一次任性,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凤重山在世时一生征战四方,虽扬威万世,但明辉阁功臣的数量却连年增长,包括谢知沧的母亲,鸾凤第一的女将军,也死在一场无情的战役之中。
刀枪无言,剑戟无情。
上了战场,哪管你是布衣平民还是王公贵戚,该死的一样都得死。
更何况,眼下西线还有肆虐无渡的瘟疫。
“太傅,朕当然记得赵将军的牺牲,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凤御北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
“正因为记得,所以朕才要亲赴西线。”已经有太多的人为了鸾凤的江山社稷捐躯赴国,难道他身为鸾凤的皇帝,要眼睁睁看着前线更多的牺牲而缩在后方无动于衷吗?
“太傅,记得幼时你教朕读治国策论,说是只要把这本书读通了,朕就能做个好皇帝。”
“可是,朕明明已经把书读过一遍又一遍,登基以来皆努力效仿书中圣贤君主。”
“但是,太傅大人,您睁眼看看!”
“看看如今的鸾凤,看看苦苦支撑的地方官员,看看这天下的百姓……看看他们如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朕的百姓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朕的百官忙到心悸猝死,朕的将士在前线惴惴不安。”
“他们担心西疆屠城的刀一觉醒来就会落在自己头上,担心无情的疫病会在不知不觉中吞噬一家老小的性命!”
“书中曾说,若国难当头,君主可战死,可殉国,不可降,不可辱,是为明,称之烈。”
“太傅,这是你曾教给朕的为君之道,也是朕自己的选择。”
高太傅的嘴唇连带着脸皮不住地颤动,片刻后,老泪纵横爬满脸庞,他喃喃道,“疯了、疯了……都疯了,这是读书读傻了……”
凤御北嘴角勾了勾,也许吧。
三日后,鸾凤陛下凤御北率五万大军,一万亲兵亲赴西疆前线战场。
高太傅暂代监国之职,送帝亲征,于城头三叩首,后大恸,帝终不还首。
太傅高氏出身清贵世家,为帝师十一代,得世袭爵位,受万民拥碌。
他从小与皇子们一同长大,治国之策从五岁学起,一轮又一轮,学到如今七十有五。
七十多年过去,高太傅从未怀疑过自己所学所教。
他一直在追求所谓的“圣君明主”,即便是书中记述的名垂青史的帝君,也无人可算作真正的贤君圣主。
因为人呐,总有圆缺。
可是,随着凤御北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高太傅突然想起自己初入学堂时,祖父教导他们与诸皇子的一句话。
“所谓明君,修身、治国、平天下也。”
“所谓圣君,殉身、殉国、殉天下也。”
……
裴拜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凤御北变成一只蝴蝶,就这么从他的怀里翩翩然飞走了。
飞走了……
凤御北怎么可能变成蝴蝶呢,就算要变,那也是只一言不合就蹬人的红眼睛小兔子。
裴拜野勾起嘴角,紧了紧环抱着的手,只猛地一下抱到了自己的手臂!
他骤然惊醒。
陌生,没有一丝记忆地陌生。
周围的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床榻,被褥,寝衣,床幔,桌椅,还有……怀中消失不见的人。
一瞬间,裴拜野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宛若一只被骤然投放到陌生环境的孤狼。
他隐约听到门外有女子交谈的声音,镇定了下心神悄悄下床。
裴十一端过小丫头手中的汤羹,毫无戒备心地一把推开裴拜野的房门,房间中空空如也。
她的戒备心极高,反应也很快,但终究没快过裴拜野。
随着托盘“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盘中盛着汤羹的瓷罐随即应声而裂,碎了满地瓷渣。
裴十一被裴拜野死死擒住后脖颈,眼看就要跪到满地的碎玻璃渣上,连忙嗷嗷大喊,“哥!哥!饶命啊哥!”
裴拜野这时才恍若被唤醒,眼中的暴戾嗜血的迷蒙之色才渐渐褪去,变得透彻清明。
他看清擅闯此地的人确实是他的小妹,这才猛地松开手。
“凤清安人呢?你怎么在这儿?我……又是怎么回事?”
裴拜野一时不知从何问起,索性问了一连串。
裴十一被一顿吓,听到兄长不仅没安慰他她,甚至都没关心一下她,气得就要跳起来给裴拜野一脚,被人轻巧地避开,“别发疯,回到我的问题。”
“……”到底是谁在发疯啊,我的哥!
气呼呼的裴十一招呼家丁进来扫去满地碎片残羹,又吩咐人重新备膳后,兄妹二人才面对面坐了下来。
一觉醒来发现那么大个老婆没了,裴拜野的心情根本不可能好,脸色阴郁沉黑得吓人。
裴十一从小在他哥的威压下长大,这时候冷静下来更是明白力量差距悬殊。
虽说皇帝陛下既是她嫂子,又是天下共主,但远皇帝救不了近郡主,更何况陛下对她哥有多偏心眼裴十一知道得清清楚楚,索性坦白从宽,反正“主犯”又不是她。
裴十一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凤御北交代给她办的事,全都吐露给了裴拜野,一字不差。
听到此时距离自己上一次清醒已经过了七八日,裴拜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就反应过来,八成是那颗甜腻得不像话的糖的缘故。
果不其然,他就知道凤御北当晚那么主动,肯定是没安好心!!!
他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竟然会相信信用度连小黄车都扫不出来的凤御北会主动献身。
结果可倒好,眼一闭一睁,七天过去,他人已经身处裴十一的封地府邸,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
更让他气不过的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凤御北亲自谋划的。
裴十一一开始还不愿意,主要是怕她哥清醒后给她一顿削,但架不住陛下的命令大于天,更何况……
裴十一想到凤御北的话,斟酌一番大着胆子想劝,“陛下说,他也是为了你好。”
“呵。”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以及九十四分要动怒揍人的先兆。
裴十一紧紧闭上嘴巴,发誓不再说一句话。
裴拜野看了一眼裴十一,随即站起身就要推门出去,左脚还没踏出门槛,就有乌压压一片人瞬间站满一院子。
他们的衣裳极具标志性,是凤御北手底下地支营的暗卫。
“你们想要拦我?”裴拜野半眯起眼睛,语气森冷。
“属下等不敢,属下等是陛下派来保护公子安全的。”
“只保护安全?”裴拜野冷笑。
“……是。”
“那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逼宫吗?”
“属下等不敢。”
“不敢就滚开!”裴拜野仅剩的一点好脾气彻底用尽。
满院暗卫一动不动。
“凤御北的命令不只是保护,恐怕还有圈禁吧?”
裴拜野此话一出,不仅是满院暗卫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难堪的裂隙,就连裴十一都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别这样,这话说得好难听的,若是陛下知道肯定会难受。”
裴拜野漠然斜她一眼,裴十一立马缩回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转头看向别处。
大概是真的怕凤御北听到难受,裴拜野总算没再继续说刺人心窝的话。
“我要出去,我要回京都,哦不,我猜,凤清安应该已经去了西疆,是吗?”
无人回答,但众人脸色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果然是!
否则凤御北不会把他送到这么远!
裴拜野不再与他们费口舌,抬腿就要离开。
满院暗卫终于动上一动,手中剑纷纷出鞘,把他围得更紧。
“怎么,要杀我?”
“陛下有令,裴公子不得离开湘州城一步,除非……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
为首的暗卫将手中剑双手呈到裴拜野面前,单膝跪地,引颈就戮。
“请公子赐死!”——
作者有话说:短暂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握拳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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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5)
“咔嚓——!”
轮岗新换来伺候的小丫鬟被屋内突然的动静吓得一瑟缩,已经在屋外守了三日的暗卫则紧绷着脸,没有一丝表情。
习以为常。
裴拜野血红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于野兽的粗喘,紧紧攥着拳头,一拳砸在厚重的檀木桌上。
“砰”地一声闷响过后,桌面隐隐凹出圆圆的小坑,他的拳头则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疼痛让裴拜野渐渐冷静下来。
他就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斗兽,自己把自己撞得伤痕累累。
却始终等不到主人的安抚。
是凤御北把他丢在这里的!
这个认识让裴拜野更加狂躁,恨不得马上出去,把门口那些聒噪的暗卫全都杀了,这样他就可以撕破囚笼去找凤御北了。
但是,身为人类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如果他真的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那他与凤御北之间,也就算彻底完了。
他不在乎这些NPC数据的性命,但凤御北一定会在乎,就像他在乎凤御北一样。
正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凤御北才敢用这个并不高明的手段围困裴拜野,陛下知道他有赌的成分,但他又肯定是自己会赢。
厨娘将午膳送到门口,交给暗卫们便离去,验过毒后,由裴十一亲派的小丫头小心提着,推开了裴拜野的房门。
以往都是郡主亲自送,所以她也是头一次进来。
小丫鬟不敢抬头,只想把食盒放下就赶紧离开,因此走得急了点,没留神就踩到了满地的碎片。
“啊——!”
脚下一滑,她马上就要跪在一片锋利的碎瓷上,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手臂,拎小鸡仔一样将她拎起来站好,随后马上缩回手。
“怎么是你?裴遇溪呢?”下人面前,裴拜野称呼的是裴十一的本名。
“这、奴婢听说郡主一早有事便出去了,如今还没回来。”小丫鬟声音小小的,但还是壮着胆子把话应完。
她们之中,很多人都听闻过这位传说中把当今圣上迷得“五迷三道”的男皇后,不少人都猜测,裴拜野估计是个面皮阴柔得和女人一样的男子,就像城中南风馆里的头牌小倌似的。
若非郡主今日有事未归,她也得不到机会面见天颜,只是若是能不在天颜盛怒的情况下,那会更好。
裴拜野的容貌本就因为凌厉挺阔的眉眼有些天生的傲然与不羁,如今被陛下气得无能狂怒,只能和个怨妇一样在屋子里砸东西,足以把没经过世面的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
她承认,当今圣上的眼光不错,她们鸾凤的皇后确实生得俊美,但……阿娘说过,这种一看就可能会打娘子的男子依托不得终身。
哎,圣人也终究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想到她们敬仰的陛下娶了个“大灰狼”做皇后,小丫鬟终于鼓起勇气,用眼角瞪了裴拜野一眼,又在男人目光扫过来时立马变回鹌鹑。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贴上“家暴男”标签的裴拜野,冷眼打量了几下这个年纪不大的冒失丫鬟,哑着嗓子问道,“你们郡主去处理何事你可清楚?”
“奴婢不太——”小丫鬟糯糯地回,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一道森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本来也是聪明伶俐的,这才能到郡主身边伺候,在极度的强高压之下,小丫鬟依着求生的本能,一瞬间找回失去的理智,“奴婢马上去打听,过会儿告诉公子消息!”
裴拜野收回眼神,小丫鬟身后有鬼追着一般跑出了屋子。
一盏茶后,裴拜野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一个坏消息。
随着瘟疫在鸾凤各州接连不断地出现,一时之间各州人心惶惶,虽然很多地方都只是零星几例,但疫病这种东西,大多数百姓都是闻之而丧胆,所以不少地方可谓是人人自危。
司辰研制出来的预防汤药,在凤御北命太医院多次验证过后发现确实可行,于是将方子送到各州官府手中,让他们依次通知下去,施惠于民。
那张方子里的多数药都很寻常见,除了唯一特殊的一味“狗儿嫌”,也就是死人棺材上长出的那朵蘑菇。
这味药虽然不常见,但所幸用量也不大,大药铺的库房里也总会存上一点,当做应急之用,或是压箱底的陈材。
凤御北的意思是由官府出面,以两到三倍的价格将“狗儿嫌”混着其他药一齐秘密收上来,再像搭粥棚施粥一样接济百姓。
否则若是方子被大肆宣扬开……
那估计人人都想成为“惊天鬼盗团”的一员盗墓贼。
国之危难,又有官府亲自上门收药,鸾凤大部分药铺都秉持着“结个善缘”的想法,慷慨把库房中存着的草药卖给官府。
是,他们当然也想趁着这时候发点国难财,但国难财不仅得有命赚,最重要的是得有命花。
可恰恰就在不久前,凤御北几乎把鸾凤各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调动血洗一清,这里面多的是踌躇满志,一心为国的科举学子。
他们都还没和这些新官老爷混熟关系,万一再遇上个白雨晴那样死脑筋,那别说银子了,一家老小的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还不如小赚官府一笔,等到施药的时候,他们还能赚个善心慈悲的好名声。
但,架不住湘州城这被山匪祸害了大几十年的地界着实有点说法。
身为地方官的郭干将亲自上门收药,结果拿回来的药经南盟巫医一看,不仅狗儿嫌是拿山里的野蘑菇忽悠他人,就连其他常见药材都在以次充好!
虽然大部分人都能看得清利弊现实,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想怒赚一笔棺材本。
最主要的是——抱有这样想法的,在湘州城并不只是一家一户,而是三大药铺联合。
三家湘州地界最大的药铺内部连通过气,瞅准了要等疫病继续蔓延的时候,靠着压仓库几十年的霉药材大赚一笔。
尤其是其中数量最少的狗儿嫌,无论是敲官府竹杠,还是拿到黑市上换取钱财,都是一笔天降横财的划算买卖。
至于官老爷们的怒气,就只能法不责众喽。
他们三家下面大大小小十几家药铺,难不成还能都给他们查封了不成?
眼看就要进入荒乱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还没听说过不交药材就要被判刑的!
即便是朝廷,也不能让他们强买强卖!
被骗了的郭干将气不过,将十几个药铺掌柜都抓了起来,如今,他们手底下的伙计学徒经三大药商联合授意,正跪在官府衙门门前请命。
郭干将又急又气,碍于药方保密原则,他没办法说明实情,于是舆论就向着“公报私仇、草菅人命、官欺民反”之类的方向发酵起来。
裴十一作为陛下亲封的郡主,就是被郭干将请去给看热闹的百姓当说客的。
毕竟,官府衙门门前总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总也不是个事。
裴拜野听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果不其然,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戏。
裴拜野甩下衣袖,从一地的碎瓷片中站起身,三日来第一次主动打开房门,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两名暗卫,开口下令,“你们,找上五十人,随我来。”
“公子,陛下有旨……”
“我不出湘州城。”裴拜野没好气道。
“那您是……?”暗卫小心翼翼。
裴拜野“咔吧”两声活动了下手腕,连日积压的怒气隐约找到一个释放口。
虽然这帮人蠢得挂相,但倒是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思路。
众所周知,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被用力一挤,就会把存储的水全部吐出来,一个吸满血的蚊子一拍,也会溅出血迹,更何况是三头吃得脑满肠肥的待宰年猪呢?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只不怕死的出头鸟,哦不对,三只。
“我要去抄个家。”
“……是!”
反正陛下说了,只要裴公子不出湘州城,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他们都得听令去捞,何况只是小小地抄个家呢?
*
另一边,凤御北与谢知沧熬夜制定好今晚的突袭战术,就把眼圈青黑的谢大元帅送出自己的营帐。
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听到门外有人禀报,说是早膳做好了。
凤御北估摸着谢知沧还没走远,于是强忍着反胃让人送进来。
浓白的米粥上面滚了一点嫩嫩的碎羊肉沫,旁边配了两块烙得金黄酥脆的胡饼,还有几碟子脆爽的小咸菜。
军中伙食粗糙,凤御北本就被裴拜野猛猛氪金养得精贵,胃口不是一般地刁钻,更何况……
想到两日前看到的骇人景象,凤御北的胃部翻涌得好似被人用棍子搅了又搅,最终“哇”地一口将胃里仅剩的一点酸水呕出。
他已经有整整两日吃不下饭。
自从出了凤还都一路向西,凤御北就越来越见识到,真正的人间惨剧并非只有奏折上简简单单的“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八个字能概括的。
越是向西,就越能看到拖家带口向着东边逃命的难民,随着鸾凤大军节节败退,西疆占一城屠一城的暴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没有人想当屠刀下无名的亡魂,所以只能向东逃,留下一地的荒凉与破败。
凤御北当机立断,只选了百人的尖刀小队由自己亲自带领,不分昼夜地打马疾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前线,稳定局势。
至少……鸾凤不能再退了。
唯一幸运的是,虽然一路过来,大多数村落都被废弃,但沿途的州府城市倒也还算稳定,至少表面上并没有出现动乱。
两日前,凤御北带领小队化妆潜行入西江城东边的最后一座小镇。
这里虽然是鸾凤的地盘,但据谢知沧所说,城中混杂了许多西疆的探子,是个情报集散的地方。
凤御北作为游山玩水至此的富商公子,明面上身边只带了两名暗卫扮演的小厮。
就在三人在街边凉茶摊假意饮茶时,前方街上突然想起一阵刺耳的锣鼓声。
几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抬着数根红木,红木上绑年猪一样地绑着人,招摇过市。
最打眼瞧见的是一个大圆眼睛的小姑娘。
凤御北的眼眸一沉,如此世道,他大约知道这些人要去往何地。
两名随身的暗卫一看凤御北的神色,就明白自家陛下的心思,于是不着痕迹地向凉茶摊老板打听道,“老板,刚过去的那个姑娘,我家公子郎心有意,不知该去哪条烟花巷子里呢?”边说边把一锭银子塞到老板手中。
原本有些不情愿的老板看到银子,立马变换一副面容凑到三人桌前,用极低的声音挤眉弄眼,语气里怀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公子客气,您呐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不过,您若是想赎人,该去的不是那烂烟花地,而是要去城北市屠。”——
作者有话说:整篇文大纲已经完结啦~
等正文完结,后面估计会边番外,边修一下前文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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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6)
两名暗卫一听到“市屠”两个字就立马变了脸色。
能在凤御北身边贴身近侍的都是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他们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根本发生了什么。
但很显然,陛下并不清楚。
但隐约地,凤御北的心间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于是不顾两名暗卫明里暗里的阻拦,还是执意要雇一辆马车前往城北。
凤御北的身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衣着难免沾金带银,车夫看他打扮,又听说他要去城北市屠,乐呵呵地收钱转过脸后,立马换了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表情。
只一瞬间,但被两名暗卫敏锐地捕捉到。
暗卫像凤御北请示,是否要做掉车夫,凤御北“啧”了一声拒绝,反而闲话家常地与车夫谈话。
车夫对他是骨子里的恶心与不耐,但考虑到富公子身边那两个沉默寡言的打手,就只能忍着厌恶回答凤御北的问题。
终于,马车行到城北市,一股子牛羊的腥膻臊臭味儿直冲天灵盖。
凤御北下了马车便脸色一白,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去路边林子里“哇”地一声把早膳吐了个干干净净。
把车钱结清打发走车夫,二人面色担忧地对视一眼,想要劝凤御北就此回去,但凤御北用随身水壶里的水漱了漱口,就惨白着脸色向市集里面走去。
暗卫无奈,只得跟上。
市屠其实就是牛羊交易的集市,类比于现在农贸市场里的肉铺一条街。
因着战乱,所以市场里的人并不多,许多铺子也关门倒闭。
凤御北越往里走,眉头拧得越紧。
战乱带给百姓的灾难,远比战争本身更可怕。
很快,三人就走到一家饭庄前。
鲜味馆。
凉茶摊子是个信息集散的好地方,凉茶老板知道得也多,他告诉凤御北,要想找那些被抬走的男男女女,就得来市屠最深处的一家名为“鲜味馆”的饭庄。
和破败冷清的市场不同,这家饭庄的生意好得离谱。
而且往来之人多衣着华贵,礼仪周全,凤御北这样的衣着装扮混在其中,最多只能算个“暴发户”。
不过稍作观察也能理解,这家饭庄的前台就挂着几扇新鲜宰杀好的牛肉,牛肉新鲜热乎,还微微散发着热气,上面的肉一鼓一鼓的,一开始倒是把凤御北吓了一跳。
陛下确实没见过未经烹调的生牛肉。
怪不得叫鲜味馆,看来所用食材确实新鲜。
不过……
暗卫循着凤御北的眼色,将一小锭金子藏在衣袖下推给掌柜。
大约是一套已经成熟的流程,掌柜的不动声色将金子推落进自己的口袋,凤御北一行人被迎入二楼雅间。
“爷是来打野味儿的?”掌柜乐乐呵呵地招待。
凤御北虽然是新面孔,但是刚刚他们也收到车夫递来的消息,这是个傻不愣登的富家少爷,头一天进城,从凉茶摊老板那里听得的消息。
有钱,没心眼。
妥妥的优质冤大头。
听说陛下的军队再有三五天就要抵达此处,他们的生意准备做完今日就关门跑路。
因此眼前这位不经世事的小少爷,成了掌柜眼中一刀下去能流油的大年猪。
“是。”凤御北扬起嘴角笑了笑,显得人畜无害。
“哎呦,爷也知道,眼下世道艰难,我们这小本生意也难做,尤其是野味儿更不好打,不如……”
“够吗?”凤御北懒得和这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废话,直接解开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摸出一锭掌心大的金子。
财神爷真的降世了!!!
掌柜的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大块的金子,贪婪地伸出手将金子搁在掌心,狠狠一口咬下去。
真的!是真的金子!
““够,够!爷这么大方,买小的一命都够。””比之方才的客套,眼下终于极尽谄媚。
“爷是想吃鲜牛还是鲜羊,小的这就吩咐人去做,正好我们店里刚到一批新货!各个鲜得嘞!”
凤御北还惦记着方才在街边看到的那群少男少女,于是开口道,“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一个圆眼睛的少女,有人说她被送到你们这里来,不知……”
“欸,有,是有个大圆眼睛的!”掌柜的显然也记得这个特征,“小的这就去吩咐!”
“不,带我去见见她。”
“……呃,行吧,您不介意就成。”
掌柜的奇怪地看了凤御北一眼,但有钱就是爹,也没多说什么。
于是,他带着凤御北来到了铺子后院,后院里有许多小房子,一排排的,都紧闭着窗户房门。
整个后院就是一个大型屠宰场,一个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露天的肉案面前,锤子一抡,剁下一条完整的牛大腿。
凤御北的眼眸眯起来,这群屠夫在这里能找到活干不奇怪,但是一个牛羊肉馆,找那么多少男少女来做什么。
而在凤御北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两名暗卫身侧佩剑不约而同地出了鞘,低着头谨慎地观察四周,距离凤御北也越发贴近。
掌柜的带着凤御北一直走,直到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子前,伸手推开门,乍然冲到凤御北面前的除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满屋子肮脏的、刺鼻的、经久不去的血腥味儿,以及……一丝诡异至极的香气。
刚刚在长街上被木棍抬走的大圆眼睛少女,已经被那根穿过锁链的棍子掉在房梁顶,一个屠夫模样的人正烧着一锅热水,站在下面剃去她的长发。
少女的眼泪爬了满脸,却因为四肢都被紧紧套住而不得挣扎,只能眼看着自己的一缕缕长发落地。
凤御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的情绪,被一直观察他的掌柜发觉,叹了口气。
“她为什么要被剃发?”
“哎呦喂,少爷您看过后,就该相信我们了吧?”
“咱家这都是生意,是招牌,是回头客,伺候的都是您这样金贵的客人,怎么会以次充好坑骗您呢?”
“至于头发,您杀猪宰羊还得剃毛呢,您放心,我们肯定都给您处理得干干净净好入口。”
“我们呐,一般是不支持客人来看货的,就怕您看过后不忍心,若不是您给得多,这……”掌柜的一边说,一边就要把凤御北给请出去。
“等、等等……?”凤御北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诡异的话。
“哎呦喂,少爷呐,快走吧。这都已经成了您亲点的野鲜羊了,待会儿给你呈上去想怎么看怎么看!”
“她、她是野羊,那牛……”
凤御北这辈子说话从未这般艰难磕巴过,恶寒,恐惧,愤怒,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可置信在他的身体里肆意蔓延。
“就是小男孩喽。”掌柜的笑嘻嘻道,“害,看您喜欢什么口的。”
“羊肉嫩,适合淡口的清蒸水煮,牛肉紧实,炸炒脆弹,样样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凤御北浑身颤抖不停,就连手指尖都在发抖,嗓音更是,“你们、你们竟然食人?!”
听到这句话,原本满脸堆笑的掌柜一瞬间变了脸色,眯起的眼眸中射出恶毒的光,“你们不是来买野味儿的?!”
“说,你们是什么人,官府的探子?还是这些野味的亲眷?!”
随着他的话,院中剁肉的屠夫齐齐停下手中活计,手中持着大砍刀,一步步向着凤御北一行人所在的房子围过来。
凤御北没有理会掌柜的话,因为他看到屋中的屠夫正举起一柄锃亮的匕首,在少女的脸上比划,大约终于找到个合适的位置,手起刀落——
“叮——啊!”
险些刺入少女眼眶的匕首,被一颗玉珠弹进旁边滚烫的热水锅里,屠夫捂着被穿透的掌心滚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
“抓住他!生死不论!”掌柜的看着凤御北横在胸前,弹出玉珠的手,终于确认此人绝非同类,立马指着凤御北的鼻子尖叫。
“你你你、小少爷,你不觉得自己很正义吧?”看着逐渐逼近的屠夫们,掌柜的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既然你那么同情这些菜肉,那不如就陪着他们吧。”
“这些穷人家的菜肉终究是次品,若得您这般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的来做菜肉,那才是顶顶的味极鲜美啊,呵呵。”
“哦?是吗?”凤御北怒极反笑。
“《鸾凤律法》第十七条规定,爨人、膳人者,处三日凌迟之刑罚。”
“呦,还是个有点墨水的公子哥,不过您说的,恐怕是自己吧?”掌柜的一挥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活捉了,给我细细地片上三日!”
“谁敢?!”凤御北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墙外传来一声大喝。
随即,上百穿戴整齐甲胄的官兵瞬间破门而入,包围了整个饭庄。
“动手!”掌柜的浑身僵直,但仍旧在做最后的抵抗。
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他们的活若真被抓了,也活不长。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朕,就亲手送你上路!”凤御北红着眼,一掌擒住掌柜的脖子,将他拖到那锅热水旁。
“朕以鸾凤天子的身份下令,对尔处以活烹之刑。”
在无尽的震惊与恐惧之中,掌柜的喃喃开口,“你、你是……”
“那枚金锭子是官字号款,用来买你这条命,确实足够了。”
话音刚落,凤御北手中的头颅就被死死摁入滚烫的热水之中。
熟肉的香气诡异地升起,凤御北终于明白那一丝夹杂在其中的香味是什么香。
肉香,人.肉香。
随着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院中传来第一声屠刀落地的“叮当”闷响。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是官府,是他奶奶的皇帝老儿!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日多,那些罪大恶极之人都被凤御北示众处以极刑,就是鸾凤律法所规定的,凌迟之刑。
其他涉案人员也都被收押调查,城中一连串的富户官差都被一撸到底,这场骇人听闻的“菜肉案”却被隐瞒下来。
等到鸾凤大军入城,才将这些人堵着嘴巴,以沾染军饷粮草的名义当众处决。
乱世之道,人心不稳,若是再出这般恶劣的大案,只会搅得原本就不平静的大后方更加动荡。
普通百姓只以为是陛下又在绞杀贪官污吏,一片叫好之声。
凤御北私底下,还命人为那些侥幸被救下来的少男少女们提供了安置。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
看着眼前的鲜美的羊肉羹,凤御北忍着恶心拿起旁边的一块胡饼,小小咬了一口,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在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名被吊在房梁的圆眼睛少女。
她和弟弟因为战乱被父亲卖给饭庄,其母早在前一地就被卖到烟花柳巷,等凤御北派人追寻到其兽父的行踪时,发现他早已死在东行的难民路上,被人打得四肢筋骨俱断,指甲缝里还扣着一点银锭子的碎屑。
乱世,灾民,不外乎这些。
比在战场上的厮杀更加阴暗而血腥。
“呕……”
想到这些,凤御北好不容易咽下去的一口饼又返回到喉间,不受控制地吐出来。
又是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情况,没有一丝好转。
凤御北轻喘着气,正准备让人进来把饭食端下去,突然听到副将在外求见。
“什么事?”相较于面露喜色的副将,凤御北的脸色并不好。
“回禀陛下,高太傅的粮草从京城送来了!”这确实是好事。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谢将军让属下交给您一封密信。”副将眼角眉梢都是压制不下去的笑意。
凤御北心道不妙,果不其然接过来一看。
信封:卿卿吾妻清安。
署名:裴拜野。
第214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7)
沉着脸色把副将挥退,顺便让他把早膳带走,凤御北才放松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裴拜野的信件有效内容不多,除了强烈谴责凤御北把他送走的“暴政”外,就是说不了两句正经话就要拐去的调情,不过在信件结尾,他倒是说过两日会送凤御北一个大惊喜。
凤御北看着裴拜野越到后面越飞扬的笔触,眉心不自觉一跳。
不过很快他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因为夜袭开始了。
直到亲身上了战场,凤御北才明白,为何明明鸾凤人数占优却依旧节节败退,为何就连谢知沧面对闻熹时都难以抵抗,因为西疆的军队实在是太难杀了!
人其实是很脆弱的,脑壳,脖颈,胸口,甚至手臂,每一处都有受到致命伤的风险。
但是,西疆的军队不一样。
被敲碎脑壳,那就流着脑浆继续冲锋。
被捅穿胸口,那就裸露着心脏投出致命一击。
甚至即便被拦腰斩断,也能用手撑着上半身挥剑斩马腿。
若想杀死他们,就只有一个办法,砍掉脑袋。
只有头颅与身体分离,他们才会停下进攻的脚步,否则就算用掷弹筒扔烟火,这群人都能眼睛不眨地用肉身冲破火药的封锁,即便被烧成焦炭也依旧一声不吭。
他们似乎都是哑巴,痒,痛,死,无论如何对待都一声不吭。
凤御北看过那样的眼神,让人浑身发凉。
漠然,冰冷,麻木,像是不会痛的人偶,而这样的军队,闻熹有整整七万人。
即便是凤御北亲训的青鸾军,面对这样死生不惧的军队,也难免有几分怯懦。
整个战场就像是一整座沉默的屠宰场,人人都是屠夫,也人人都是牲畜。
活着的擦擦屠刀明日继续,死了的尸首往回一拖,连埋葬的万人坑都来不及挖,只能堆在一起,临时建起一座新的乱葬岗。
夜袭计划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唯一的仰仗是叶文彰对西江城布防点的熟悉。
此人记忆力极佳,虽然没当几个月西江知府就被闻熹的军队连滚带爬地赶出来,但他在仅短短几个月内,就将西江城的地图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溪流,城门,山峦,哪一条路上有什么建筑,适合布防多少兵卫,哪里能架设弓箭,而哪里又是视野死角,叶文彰说来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就连城墙根上有几个老鼠洞他都知道!
“此地百姓生活不易,我走访调查这些,本是为了修筑道路,开市通商,只是可惜……”
“罢了,也算我没白费这些功夫吧。”
叶文彰对战事一窍不通,却执意不肯回到京城避乱,而是非要留在军营中。
他的原话是,“国难当头,陛下冲锋在前,臣等岂可后退!”
依靠着叶文彰的信息,再加上燕问澜断续传出来的密报,鸾凤在一个晴空无星的夜里,悄然发动了一场组织万人的夜袭。
当西江城门楼上点起第一束代表成功的火把时,闻熹的人显然也很快就发现不对。
随着一声“不好啦,对面偷袭上来了!”的惊恐呐喊,就像是压抑了许久,刀剑嗡鸣声如炸开锅一般,在这座原本死寂的城楼上响起,不断有残肢断臂从城楼坠下,砸在云梯坠亡的士兵身上,又咕噜噜滚到摔碎的头颅旁,拼成一副扭曲的人样。
只有呐喊,没有哭嚎。
这是这场战争中打得最为残酷的一场战役。
从深夜,一直到第二日夕阳西下。
鸾凤付出了整整四万将士的性命,从闻熹手中夺回西江城,赢得这场惨胜。
没有人是笑着的,但也没有人哭。
他们太累了,累到已经不会再为死亡而悲伤。
…
大军休整好入驻西江城的第二日,凤御北收到了裴拜野送来的所谓“惊喜”。
闻铎捂着心口,一副病西施的模样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见到凤御北就要软面条一般地跪下,凤御北连忙示意谢知沧把人扶起来。
他本来是想自己扶的,但眼神一扫就看到了几个暗珏镖局的裴氏家丁,再一想到裴拜野的小心眼和自己曾经痛了几天的屁股,立马就歇下心思。
“臣见过鸾凤陛下。”由谢知沧扶着进到知府府邸,这里没了外人,闻铎还是坚持给凤御北行了一礼。
他的样貌见过的人不算多,知道他身份的人就更少,可少数几个心里明镜似的人,除了凤御北,也都对他这个“西疆国主”嗤之以鼻,甚至表现出敌意。
闻铎知道自己身份的尴尬,只笑了笑不说话。
因为闻熹起兵造反时,扯的其中一面大旗就是要拯救被鸾凤“扣押”的国主闻铎。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即便把闻铎放回去,也不过是闻熹控制着他,以西疆国主的名义开战罢了,为了让闻铎多活两日,凤御北索性就没把人送回去。
只不过,这人怎么又跑到前线来了?嫌命长吗?
“是裴拜野把你送过来的?”凤御北问他最关心的问题。
闻铎摇了摇头,淡然道,“是我央求了高太傅,让他把我送到前线。”
“你不想活了?”谢知沧向来心直口快,他对闻铎也有敌意,要不是他的好弟弟,燕问澜怎么会……
谢知沧死死咬住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对。”哪成想,闻铎居然轻巧的笑了一下,爽快应承。
“……”
凤御北捏了捏酸痛的眉心,让人先把闻铎带下去歇息。
现在这情况,闻铎要是莫名其妙死在他手里,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所以还是先安顿下的好。
闻铎离开后,凤御北才收到裴拜野真正的惊喜。
满满十驾牛车的药草,都是预防治疗瘟疫所需的。
这可是凤御北翻了国库家底,都没弄出来的数量。
毕竟,国库存米存布存金银,药材只是少数,并且多是温养滋补的补药,和治疗疫病所需相差甚远。
司辰带着的军医刚刚救治完伤病员出来,就看了一牛车接着一牛车的草药,差点两腿一蹬,幸福得晕过去。
闻熹的军队不会因瘟疫生病,所以他毫无顾忌地散播病源,可鸾凤的将士却会因此而丧命。
司辰一行人一边要救治伤兵,一边要继续研制治疗瘟疫的药方,恨不得一个人掰开三个人用,更别提随着战役时间拉长,原本预备充足的预防草药也已经捉襟见肘。
这十车的草药,对于现在的鸾凤大军来说,比十车黄金来得更加珍贵。
就是,这些东西得来的手段……有点不太君子。
那一日,裴拜野是真的带着数百暗卫同一时间把湘州城三大药材商的家底给抄了个干净的,就连落在地上的一片苦黄连都不放过。
但是,如此国难当头的危机时刻,皇后娘娘亲自登门搬货,这怎能叫抄家呢?
这明明是善心的老爷开仓放药,救济百姓呀!
至于老爷为何善良,还不都是因为手底下的掌柜犯事,用陈药旧材忽悠官府,妄图坑害百姓,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本家心善的老爷们当然看不下去。
为了赎罪,甘愿大开药仓,救济天下百姓。
这般消息散布的当日下午,跪在官府衙门门前叩首请愿的掌柜和伙计们就被烂白菜臭鸡蛋砸得乱晃而逃,而被羁押的三大药商也被完好无损地释放。
只不过,当他们仰着脑袋,鼻孔朝天地回到家中时,才知道自己的仓库被裴拜野带人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还没等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就有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百姓把府邸围了个严严实实,震天响地叩谢药商老爷们的天恩,甚至还有建议要给三人立庙祭拜的声音。
声势已经造到如此地步,再去找郡主府要回药材是不可能了,虽然裴拜野就是明抢,但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即便把真相公之于众,那些受了汤药恩惠的万民也只会觉得官府一心为民,迫不得已,把这口气咽下去,至少还能得个好名声。
更何况,他奶奶的姓裴的身边有皇家专干脏活的暗卫啊!
而且他家又是开镖局的!
即便一时兴起把他们家明抢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湘州城气候温和适宜,是鸾凤药材生产的重要地界,裴拜野一通搜刮下来,只给三大药商留了个皮毛。
即便如此,留下湘州城施药所用,也给凤御北凑出足足四大车药草。
裴拜野觉得自己这“强制捐款”的法子可行性很高,毕竟都是要丧命的乱世了,就是需要“爱国企业家”的,如果实在“不爱国”,那就只能官府帮忙“爱国”了。
况且,他们是只是要药材而已。
于是,他把自己的这一番操作共享给了远在京城监国的高太傅。
高太傅收到信件,气得在书房里吹胡子瞪眼地痛骂了整整两个时辰,称裴拜野是个手段阴毒,不讲道义的小人。
然后……在第二日就组织鸾凤官兵去“募集捐款”了。
裴皇后在湘州城的一番神操作广为流传,百姓看个热闹,但内行药商们早就看出门道,他们趁着疫病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朝廷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条是割肉放血赢个好名声,一条是全家下大狱,被按个罪名抄家。
商户多精明,虽然“捐款捐物”的时候肉疼地笑不出来,但还是咬着牙巴巴地给朝廷往上送。
其中,也有不少药材是皇亲国戚的公侯氏族所捐。
这些家族和鸾凤皇室一样,本来就有自己的储备药仓,裴十一这个新晋封的郡主一带头,这些死要面子的几代王侯只能咬着牙加倍地捐,甚至都有点攀比起来。
毕竟他们的陛下正在前线奋战,若是得胜后回来一查账,发现自家比别人家捐的东西少,那这世袭的爵位估计就要还给老祖宗了。
一时的享乐还是一辈子的享乐,他们都分得很清楚。
裴拜野此法虽然有效,但实在缺德。
于是高太傅一边明面上痛骂,一边暗地里推广,最终零零散散就凑出了这十车送到边境来的药草。
除此之外,还有军中常用止血镇痛之类的膏药丸药,也装满了整整几大箱子,由地支营和暗珏镖局的镖师共同护送,以保证可以亲手交给陛下。
凤御北的心脏被填的得满满当当。
裴拜野没有质问自己的所做的任何决定,也许他有不满,但依旧在背后用自己的力量为凤御北筑起一巢安全的窝。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凤御北耳边承诺的。
不要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十章之内估计就能完结啦~(应该用不了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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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8)
西丞州刺史府
闻熹坐在一树梧桐下,漫不经心地逗手臂上的一只鹦鹉。
鹦鹉很通人性,摇头晃脑地叫了两声“皇上吉祥”就得到一块草莓丁,喙动了两下,心满意足地吞下去。
“滚进来吧。”闻熹听到门口的动静,懒洋洋道。
守在门外的侍卫后脊背一凉,略带怜悯的眼神看向一脸颓丧地走进去的男人。
“属下见过主子!”墨绿衣衫的男人垂下头颅,低眉顺眼。
“闻九,本宫一直在想——”
闻熹自椅子上弯腰前倾身子,直到能和男人那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对峙,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双充满恐惧的眸子,故意把话顿了一顿。
“最近,你有点奇怪啊。”
男人面上的恐惧神色未曾更改分毫,慌忙就要跪地请罪,“请主子恕罪!属下定当结草衔环,万死以报主子恩德!”
“哦?那你说说,你何罪之有啊?”闻熹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还勾了勾手指示意男人上前,跪在面前的男人连忙谄媚地膝行两步,就在即将贴到闻熹的衣摆时,猝不及防的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直把人踹得飞出半丈远。
“噗……”男人捂着胸口,咧开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闻熹嫌恶地拍拍自己的衣角,皱眉道,“你,脏,别靠本宫那么近。”
“是。”男人乖顺地低下头,又重新跪行到闻熹面前一尺远的距离。
“属下自知有罪,请主子责罚。”
西江城破,鸾凤军队威势大增,闻熹震怒,连斩军中数十名将军的项上人头,男人就是去监督行刑回来复命的。
“不,闻九,你没有错。”
闻熹突然诡异地“咯咯咯”笑起来,手臂上的鹦鹉大约也觉得此人有病,从他手边的盘子里叼了一块切好的苹果丁就扑棱棱飞上了枝头。
闻熹淡漠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不够乖顺的鹦鹉,轻轻吐出两个字,“畜生。”
养不熟的畜生。
眨眼间,两颗枣核从指间飞出,不着痕迹地没入鹦鹉的腹部。
“滴答——滴答——”
血从树枝上一滴滴落下,片刻后,死僵的鹦鹉尸体从枝头坠下,扭断了脖子死在闻九的脚下。
闻熹颇为怜惜地抬起闻九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闻九,你是本宫从南盟的死人堆里挖出来的,你应该还没忘了与姓凤的国仇家恨吧?”
闻九,本名楚司佶,南盟盟主楚河的长子,算是曾经的“南盟太子”。
男人狠狠咬了下侧腮,拳头抱得越发紧,“自然!属下与那姓凤的暴君,不共戴天!”
“那就好,咯咯。”闻熹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继续道,“前几日城破出逃时,我看你似乎向着那西江城的方向多看了几眼,还寻思着,那里是不是有你的故人想要见面呢。”
“主子,属下的确是在看那姓凤的,只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闻九的面容因为仇恨已经有些扭曲。
这时候,闻熹反倒做起了好人暗卫,“不急,不急,本宫当日答应你的事迟早都会实现的。”
“姓凤的会死,至于鸾凤的江山,你我二人平分。”
“属下不敢,陛下才是唯一的天下共主。”闻九诚惶诚恐。
“哦?”闻熹见他如此懂事,也不再为难,“既然南盟太子如此谦虚,那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陛下圣明。”
这声“陛下圣明”听得闻熹实在悦耳至极,大发慈悲地挥挥手,让闻九退下。
“记得去找军医拿药,朕要你这条命还有大用。”
“是,多谢陛下关怀!”
闻九死死低着头,快步退出闻熹的院落。
作为闻熹身边的第一人,他分到的是曾经城中长史的宅邸。
回到宅中,闻九沉着脸挥退侍候的众人,等到确定门窗都关闭得严严实实,闻九才泄了一口气,歪倒在床上。
“我呸!狗屁的皇帝!”
闻九,不,应该说燕问澜,呸出一口血沫子,掏出怀中手帕想擦嘴角,看到上面绣得奇丑无比的一朵小浪花,又珍惜地收回怀中,转而那满是灰尘的衣袖随意抹了一把。
手帕是他与谢知沧成婚是做交换的信物,鸾凤婚俗之一,女方赠予男方手帕,男方赠予女方短匕。
手帕是谢知沧亲手绣的,谢大人拿了十多年的剑,乍一拿起绣花针总是绣不了两下就气的直咬牙拍大腿,不过好歹最后还是赶在婚期前绣完了鸳鸯和锦帕——没错,本来是该绣鸳鸯的,但谢知沧实在不会。
“绣点鸳鸯划的水算了,意思到了就行。”
于是,就出现了这一朵小浪花。
躺在两米多长的床上,褪去衣物的燕问澜大张开四肢平铺而躺,他皱着眉动了动关节,四肢竟然就像一夕之间长出一截似的。
原本一米七多点少年顿时变成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
抻开四肢,燕问澜的鼻尖已然冒出晶莹的汗珠,但还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忙着应付闻熹和协助凤御北攻城,他的缩骨功只能一直维持着,已经到了走路都疼的地步,更别提刚刚还被闻熹那个孙子踢了一脚!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药丸,倒出来干吞了两颗止血止痛作用的,许是药丸的镇定作用,满脸疲惫而警惕的男人片刻便阖上了眼。
猛然地,燕问澜又睁开双眼。
他咬着牙,把身体重新缩回少年模样,这才放松身体,彻底沉沉睡去。
半个时辰后,闻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燕问澜的窗外,借着手指捅破的一层窗户纸,他清晰地看到床上躺着的男人模样。
还是那一副青涩的少年身体。
“主子?”李掌柜轻轻叫了一声。
“出问题的应该不是他,这个窝囊废没那个胆子,走吧。”
说罢,闻熹收起厌恶的眼神,又无声无息地带着满院禁卫撤了出去。
而床上,睡得正酣的闻九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
西江城叶刺史府
司辰打听过凤御北的作息后,特意选了个陛下无事的时辰提着一只食盒登门求见。
“坐。”凤御北礼貌地请她坐下,无论是作为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皇妹”,还是作为司月的姐姐,亦或是救治瘟疫的神医,凤御北对司辰的印象都不错。
更何况,燕问澜能打入敌营,根本上还是借了司辰的功劳。
事情还得从那日,司月去往司辰在京中的故居拿药开始说起。
司月好歹是国师,出行肯定得有人暗中护着,瘟疫蔓延的特殊时期,为了保障他的安全,凤御北还特意派人提前去踩了点。
于是,就在踩点暗卫即将离开之时,司辰在京中久无人居的住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便是策划怀南州楚氏余党叛乱的幕后黑手,也是曾经借由替身逃出一死的南盟太子——楚司佶。
他听从南盟军师,也就是闻熹的计谋,假死脱身,后被闻熹收入麾下,成为其暗卫的一员,专门负责在怀南州招募人马,挑动谋逆之事,为的就是闻熹大举进攻鸾凤之时,可与他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只不过,闻熹完美无缺的计划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纰漏,他没想到凤御北竟然会强硬地动手,直接编造了个理由把他在南盟培养的残余势力给一勺烩了!
楚司佶也因此成了没有狼群的头狼,只能回到闻熹身边听他差遣。
而他之所以会被天干营的暗卫捉到,是因为闻熹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来凤还都和安街狗尾巷找一个人。
一个算命的盲女。
也就是司月的姐姐,司辰。
按照凤御北的意思,司月不着痕迹地从司辰那里套出了她与闻熹的关系。
司辰的师傅,也就是上一任南盟巫医曾经行医世间,在西疆时曾因被马匪抢劫而双目失明,险些饿死街头,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救了她。
于是,巫医将传承的令牌赠予女子,承诺以命相报恩。
可惜直到师傅死前,那女子都未曾寻来,她只能把此事托付给司辰。
于是,在一年多前的一个凤还节前夜,司辰“见”到了师傅恩人的儿子。
她能摸出来,就是师傅的那枚令牌。
恩人的儿子让她算一卦。
为一对天命富贵的男子。
讼卦,一个很不好的卦象。
寓意着夫妻分离,乃至互相残杀。
男子听后哈哈大笑,抚掌而去。
司辰当时只觉得奇怪,思索着明日是否要出摊。
深夜,房东夫妻上门取走这月的租钱。
司辰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白布条,决定明日还是照常出摊罢。
凤御北收到司月递来的回信,盯着上面的“讼卦”二字出神许久,最终给他下了道封口令,“此事不必告知皇后,朕自会与他说。”
司月应是。
凤御北最终也没和裴拜野实话实说这封信上的事,而是把原委告诉了远在边疆的燕问澜。
他们一直在思虑,要拿楚司佶做点什么。
终于,闻熹大军压境,破城屠民,燕问澜率军殊死抵抗,被在战场上拾荒的何得胜拖到山中小屋救治,捡回一条性命。
他还活着的消息谁都没告诉,只偷偷告诉了凤御北。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可能性。
最终,燕问澜不顾凤御北的劝阻,缩骨易容,拿着重新拉扯召集起来的南盟残军,重新回到了闻熹身边。
成为楚司佶,也就是闻九。
虽然处境危险,但闻熹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天干营与地支营的情报关系网络十分复杂,燕问澜依旧能在身份保密的前提下与凤御北保持联络。
并且,下面传递消息的人不会知道他的上线究竟是谁。
不过,也根本没有人猜想过,他们那个恨凤御北恨之入骨的南盟太子,会是陛下的身边人。
听到凤御北传消息说鸾凤又多了十车药草,燕问澜也忍不住激动。
在这个战争与瘟疫并行的时代,药材就意味救命的希望。
不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情况即将好转的时候,变数出现了。
最开始,是那个故事。
那个冯老板曾经讲给过裴拜野的故事,那个将瘟疫泛滥的原因归根给凤御北的故事。
明明谣言已经被裴拜野暗自压下,可就像死灰复燃一般,这个故事最先在京郊又开始流传,然后是京城。
高太傅命令禁止谣传,可谣言如同野火烧不尽的荒草,乘着春风肆意蔓延,比瘟疫还要恐怖。
信的人依旧不多,但当谣言传出一遍又一遍,即便是深受凤御北政策恩惠的人,也不由地在心里埋下一层阴影。
逐渐地,就连北地、东州、南盟这些地方,也渐渐流传起这个谣传。
与之一同流传的,还有越发增长的瘟疫感染人数。
终于,所有的谣言在某一日突然爆发了。
有人爆出,在数月前,京中天牢就已经出现了感染瘟疫之人,而却被凤御北下令死守不报。
而这,就是鸾凤朝廷蓄意制造、散播瘟疫的铁证!——
作者有话说:终于……再也不想挖时间跨度这么长的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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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9)
相较于其他地区甚嚣尘上的流言,湘州城乃至周边与其接壤的一圈城镇倒是安静许多,无他,只因为他们现在的“青天大老爷”,是鸾凤陛下八抬大轿迎娶的正宫皇后娘娘。
自从想开之后,裴拜野做的可不只是搜集药材支援前线,他以极其强势的姿态直接插手到敌地方治理之中,大到税收治军,小到升堂断案,裴皇后无一不细细过问,事必躬亲。
按理说,这种行为本该受阻重重,但架不住在湘州城任职的都是凤御北的“铁杆粉”,就是“陛下做什么都对”的那一派新科进士。
本来凤御北如此安排是为了方便亲自操刀湘州城的重建与改革,但现在倒是便利了裴拜野这个“陛下代言人”。
幸运的是,裴拜野此人虽然背地里没少被骂“祸国妖妃”,但他的统筹管理和灾害应急能力的确是比这群刚上任的“新官蛋子”强上不是一星半点。
毕竟也是二十来岁接手家族企业,满打满算经历过“七次末世王朝”的熟手了,在地方官们看起来颇为棘手的情况,裴拜野处理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熟能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