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有人敲门(2 / 2)

那是一小串一小串的蓝色光亮,像是被扯散的水滴形葡萄,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

[你终于醒了。]0188说,[准备好了吗?]

“没有。”

卫亭夏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总觉得这像场梦。本来这时候,我该躺在系统空间的别墅里,数着数据点享受退休生活。”

可现实是他被迫返聘,重新沦为苦命的打工人,还被这个视分数如命的系统逼着干活。

[长时间抱怨,不会让你的情况得到改善,你应该行动起来。]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你要不看看现在是几点?”

这时候行动什么?去船舱厨房里给燕信风下药吗?

卫亭夏不想动,但0188催了又催,于是他还是艰难下了床。往套房自带的观景台上走。

海上的星空和陆地不是一种类型,浩瀚无垠的黑色波浪上倒映着清辉光亮,向上看时,能看见银河贯穿黑夜。

卫亭夏吹了会风,假装自己在完成0188的任务。

等头发都被吹乱了,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想回房间。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光从隔壁忽地亮起,又很快消失。

嗯?

被迫上班的烦躁一扫而空,卫亭夏侧过身子,问0188:“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所以不是错觉。

凌晨三点,鱼都要睡觉了,隔壁还没睡。

“我没记错的话……”

卫亭夏敲敲栏杆,“我隔壁是大少爷。”

[是,]0188再次肯定,[他怕你去祸害别人,所以舍生取义。]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蓝色葡萄闪烁几下,闭嘴了。

卫亭夏转身离开观景台。

……

另一边,燕信风放下电话,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灌入喉咙,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房间里光线昏沉,唯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季度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久了便在视野里扭曲变形。

终于,燕信风闭上眼睛,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按压在眉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钻心的头痛挤出体外。

其实来这儿之前,他已经将所有工作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这些琐碎的事务本不该由他亲自过问,但此刻——与其将思绪停留在注定让他困惑无解的问题上,还不如放出去夺取资源。

至少在这里,每一分付出都能换算成实实在在的数字。

燕信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今晚上很难睡着,所以不再心存幻想。

可回忆不会因为他的知情识趣不再妄想,便就此止步。

燕信风还是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想起很多事。

卫亭夏的眉峰像被风蚀的断崖,中间那道浅疤将眉尾截成两段,而他的眼睛就是常人站在崖岩中央,观察到了其中流泻而出的星河。

曾经,燕信风的一大乐趣就是让那双眼睛满溢欢悦,看着一洼水潭因为自己泛起涟漪,那是一种极难用语言表述明确的成就感,仿佛处在世界中央。

他们的相处其实算不上和谐,总是会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争吵,但无论闹到何种地步,他们总会和好如初,燕信风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就像父亲温室里那些名贵的兰花,只要按时灌溉就能永远盛开。

直到大厦倾颓。

燕信风直到今日,都很难回忆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具体意识都在过于猛烈的情绪冲击下变成软弱无力的碎屑,连回忆的勇气都无法聚拢。

他只模糊地记得卫亭夏走了,离开了,以后不会再回来。

从父亲离世到公司破产,燕信风在短短半年内经受了许多次打击,但惟有这一次,直接把他送进了医院。

至亲至疏夫妻,定的钻石婚戒还没送到,他们未必算得上夫妻,但卫亭夏早就知道该怎样击垮他。

后来他夺回一切,偶然午夜梦回的隐约思绪中,燕信风也模模糊糊地想过。

他想,卫亭夏走得太早了,放弃得太快了。

如果他愿意再装半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会有人被毁掉,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一颗真心其实是狗屎,卫亭夏得到他的钱,他得到卫亭夏的爱。

就这样你不知我不想地过一辈子,多么默契。

……

咚咚咚!

指节叩击实木门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