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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结婚

第二天, 燕信风从宿醉中睁开眼,觉得全世界没有比自己更好笑的人。

给喜欢的王八蛋花钱,被嘲讽羞辱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把自己灌醉,然后用头痛迎来第二天的太阳,简直太棒了。

他踉跄着走进盥洗室,分出半分心神考虑自己为什么没有睡到地上, 可惜头痛太过剧烈, 他没回想起任何事。

等冰凉的水浸透手掌, 燕信风忽然回忆起一声轻笑,是卫亭夏的声音。

他亲吻过自己的额头, 好像满怀喜爱。

“大少爷, 谢谢你……我以前不知道。”

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水,燕信风大步跑到门口, 打开门以后看向胡耀:“他昨晚来过了?”

胡耀点头,目光停在燕信风湿透的衣襟上:“是的,卫先生刚出门没多久。”

此话一出, 燕信风顿时慌了神。那不是幻觉, 卫亭夏真的来了,还和他说了很多话,问他爱不爱他。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卫亭夏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燕信风扯扯嘴角,想打电话,又回忆起手机昨晚摔烂了,于是看向胡耀:“备用机。”

胡耀从口袋里拿出来, 燕信风接过以后关上房门,拨了个电话出去。

鲁昭接起电话,睡意朦胧:“……你有病?”

“徐薇在你身边吗?”燕信风问。

“不在, ”鲁昭打了个哈欠,“她有个展子要办,我俩今天分房睡了。”

“很好。”燕信风拉开窗帘,“我有事要问你。”

“首先,我们分房睡一点都不好。”鲁昭道,“其次,你说什么事?”

燕信风说:“他说他不知道。”

“啥玩意?谁?卫亭夏?”鲁昭笑了,然后说出了和燕信风想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他也有不知道的事?”

“显然是有的。”

燕信风没心情玩笑,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真相的屏障,马上就要有所收获。“我们吵架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说我爱,然后他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鲁昭也懵了。

燕信风和卫亭夏吵架是常有的事,鲁昭早就习惯了,但他俩从没因为“爱不爱”这个问题吵过,这本该是个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再次确认,“你们俩因为他怀疑你不爱开始吵架,然后你激情表白,说自己爱得快死了,然后他说他不知道。”

“对,”燕信风很烦躁也很着急,卫亭夏随时可能回来,“所以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爱你。”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燕信风的追问,刹那间,燕信风所有动作都顿住了,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与靠在门边的卫亭夏对视。

卫亭夏勾起一个笑。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鲁昭扯着嗓子大喊:“他有病是不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搁这儿涮你玩……”

燕信风结束通话,把手机扔到地上。

“你说爱我?” 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通红,好像气急了,不得到答案就会死掉。

而听见他的问题,卫亭夏面上笑意不改,甚至还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燕信风的质问,反而慢悠悠地直起身,一步步朝房间中央走来,脚步声仿佛踩在燕信风心口。

“字面意思。”卫亭夏终于停在他面前,“吼得那么大声,说爱我爱得快死了,我非常感动。”

燕信风太阳穴抽了抽,咬牙强撑道:“我不需要你的感动和怜悯。”

“我知道。”

卫亭夏脱下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一歪头:“认真讲,你见过我可怜别人吗?”

没有,别说可怜了,他不趁着人家可怜上去踹两脚就算好脾气。

燕信风胸口憋着气,仍然觉得自己在被戏弄。“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卫亭夏反问,“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没有吗?

燕信风眯起眼睛:“四年,卫亭夏,你要是想哄好我来花我的钱的话,应该找个更容易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还是不肯相信,与其说卫亭夏一直爱他,只不过今天才想明白,还不如说是这个混账想继续花钱,所以挑了个勉强糊弄的过去的借口。

燕信风可以接受,他就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花你那些破钱?”卫亭夏冷笑,“你除了钱还有什么?嗯?”

燕信风挑眉:“我的钱是破钱?你吃我的喝我的,然后还嫌我的钱是破钱?”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吃喝你的,”卫亭夏点头,“当然了,你当然会这么想,你们这些有钱的人都非常吝啬,付出了就一定要得到回报,白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是不是亏死了?”

“不,我没有这么说,”燕信风快速打断他的栽赃诬陷,“我没有嫌过你花我的钱。”

“你没有嫌?”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刺,“那你现在跟我算那四年的账是什么意思?提醒我欠你的?还是想让我感恩戴德?”

“我算账?!”燕信风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声音拔高,“是谁先提‘破钱’的?卫亭夏,讲点道理!是你先提起的!”

“讲道理?跟你这种把算盘刻在骨子里的人讲道理?”

卫亭夏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这些年除了给我钱,还给过我什么?哦,还和我睡觉,除了这个呢?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是你在包我,只有你自己觉得是谈恋爱!”

燕信风额角青筋一跳:“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大学时候我正经追求的你,请你吃饭,和你约会,凭什么不算谈恋爱?他们自己眼瞎,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把火撒到我身上!”

“我去你的!”

卫亭夏也烦了,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了,指着房门大声道:“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谁觉得我是你男朋友,谁觉得我是你未婚夫?嗯?不都觉得是我强行扒上你的吗?”

“——那你倒是和我结婚啊!”

他大声,燕信风的声音比他还大:“我们现在就结婚,我的房产、我的股权、我的什么都分你一半,我马上就开发布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敢不敢?!”

“……”

他说得用力,一听便是发了狠,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在卫亭夏身上,等他的反应。

“你认真的?”卫亭夏问,“燕信风,你可想清楚,公开宣布和一个男人结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你妈知道吗?你的股东知道吗?”

“这些事情不用你考虑,我只问你一句,结不结婚?”

卫亭夏不说话了,两人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可对视时,又仿佛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燕信风胸口有烧着的火,他等待让这团火熄灭。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点头道:“你不愿意。”

“我没有。”

“那我们现在就去,”燕信风说道,仍然关注着卫亭夏的一举一动,看出了他的犹豫踟蹰,“你总说我过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认真地说:“卫亭夏,你不能这么对我。”

卫亭夏僵着嗓子道:“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燕信风不再言语,只是与他对望,通红的眼圈中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泪光。

一看到那点眼泪,卫亭夏突然觉得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什么犹豫什么担心,全部被这盆凉水泼散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问燕信风:“你带证件了吗?”

燕信风的眼睛亮了。

……

……

于是早晨九点,民政局刚开门,工作人员小刘就接待了一对新婚夫夫。

这对夫夫进门时的气场很不一般,没有寻常情侣的恩爱甜蜜,也不见紧张,两个人跟有仇似的你走一步我跟一步,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对方一肘子。

“二位请坐。”

小刘摆好工作态度,微笑以对。

“听见没?让你坐下。”情侣中那个稍矮些的人说,“你准备站着填声明吗?”

高点的那个不甘示弱,冷笑:“确实,以我的身高,站着填写比较费劲。”

俩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坐下以后小刘都怀疑他俩不是来结婚,而是离婚的。

“好的,请二位出示一下证件,主要是身份证原件和三张红底的二寸照片,请问带齐了吗?”

情侣对视一眼,高点的那个从口袋里取出牛皮信封,递给小刘。

小刘接过到处一看,里面刚刚好是6张照片,边角裁剪齐整,但根据照片里的衣着服饰,不难判断这是刚照的。

“好的……”

她有些迟疑,目光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感受到她的目光后,情侣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

“我们是真的想结婚,”矮点的那个柔声道,“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相处习惯,你不用担心。”

“对,”高个应声道,“我快爱死他了。”

于是小刘抽出两张声明书,递到他们面前:“请两位填写申请登记结婚声明书,笔在两位手边。”

声明书很容易填写,半分钟以后,小刘将两份声明书收回,确定身份证件与本人无误以后,她将两份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卡好公章,送到两人面前。

“那么,二位便是合法夫夫了,”她笑得甜蜜,“祝二位同心同德,白头偕老,以及隔壁是结婚照片拍摄地,二位可以去排队拍摄。”

两人一人拿着一本结婚证,表情很有意思,好像冲动结婚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别人合法绑定了,没有后悔,就是琢磨着不可置信。

高个问:“去拍吗?”

“你确定?”另一个人反问,“你的衣服没换。”

“别说的好像你闻起来像玫瑰,去不去?”

“去去去,我这辈子第一次结婚呢,留个纪念。”

俩人推推嚷嚷地走了,小刘看着特别有意思,忍不住跟自己的同事闲聊。

“他俩真好玩。”她分享,“而且都长得好好看哦,一看就特别配。”

同事也瞥到一眼:“确实,平时不常见到这样的搭配。”

小刘点点头,忽然觉得那个高个男人有些眼熟。她皱起眉头,脑海里闪过模糊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种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上爬,不痛不痒,却扰得她心神不宁。

直到中午吃饭时,她还在琢磨这件事。

当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处的那一刻,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她确实见过那个男人,但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燕信风,A市最年轻的亿万富豪,金融圈的风云人物。

小刘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回头看向民政局大厅。那对新人早已离开,可她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燕信风结婚了?

*

拍完又丑又好笑的结婚照以后,燕信风死活不肯直接回家,硬是让胡耀开车拐去了城郊一栋精巧的小洋楼。

卫亭夏还沉浸在“结婚”这个事实的冲击里,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反应迟钝,只是机械地攥着那个红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这事儿荒谬得不像真的。

“我结婚了,”他低声对0188说,“我居然跟他领证了。”

0188语气平静:[是的,我注意到了。]

“你就这反应?”卫亭夏皱眉,莫名有点不爽。

[理论上,我不建议宿主与任务对象建立过于稳固的绑定关系。]0188顿了顿,随即调出一份经过精简的数据图表,[但请看——]

图表上,崩溃指数从他们领证的那一刻起直线暴跌,足足下降了30%以上,整个世界的状态迅速趋于稳定。

[为了这个,]0188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超脱的平静,[我可以容忍一切。]

卫亭夏从心里给它比了个中指。

胡耀从小洋楼进门的侧边停下,下车以后,卫亭夏余光瞥见燕信风将结婚证很小心地收进随车保险箱中,好像很怕有人偷走它。

“至于吗?”他靠住车门,“谁偷结婚证?”

“说不定呢。”

燕信风抬起头,眼神很有意味地将卫亭夏从上看到下,然后伸出手:“把你的也给我。”

卫亭夏撇撇嘴,将自己那本丢过去,燕信风亲手锁好保险箱以后才下车。

洋楼门口有服务人员接待,进去以后,卫亭夏才发现那是一家私人首饰的定制会所。

一进门,燕信风开门见山地对负责人道:“麻烦将我之前储存在这儿的两块红宝石拿出来。”

他还在这儿存过东西?

卫亭夏惊讶地看过去,发现燕信风神情紧绷,在紧张。

负责人闻言连忙道:“好嘞,燕总您稍等,我让设计师和宝石一起过来。”

燕信风淡淡颔首,拽着卫亭夏往另一边走,还顺口解释道:“他们的花茶还不错。”

感情你来这里不是定做婚戒,而是来喝花茶的。

卫亭夏都懒得反驳,任由他拽着自己坐在休息小厅中,看着精心打扮过的设计师带着红宝石坐在他们对面。

“燕总,这是您六年前在这里存下的两枚大克拉无烧顶级鸽血红,”设计师笑容满面地将放在透明容器中的两粒宝石推过来,“请先确认。”

燕信风随意扫过一眼,仍然将大部分注意力留在卫亭夏身上,“是它们。”

这两粒宝石的克拉数均在5克拉以上,已经是极具收藏价值的品级,卫亭夏扒拉过来对光看,0188判断说这两粒红宝石能把他现在的房子买下来。

设计师问:“那么您的诉求是什么?”

他的目光不住在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游走,似乎想要判断出两人的真实关系,虽然好奇,但不冒犯。

“我有一份图纸,”燕信风言简意赅,“帮我设计成对戒。”

“具体是用于什么场合呢?”

“婚戒。”

卫亭夏眉毛动动,侧眸看向稳坐如山的燕信风,发现他何止是平静,简直要洋洋得意。

他告诉设计师:“我结婚了。”

“哇。”

设计师猝不及防就成为了知晓他俩婚讯的第三人,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那真是恭喜了。”

燕信风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谢。”

设计师离开去接收图纸,小厅里只剩下两人。卫亭夏拿起宝石端详片刻,忍不住放在自己手指上比划。

“不是吧,”他皱眉,“这也太大了点。”

况且现在还没镶嵌,等成品只会更重,戴着多不方便。

“大点怎么了?”燕信风语气随意,“就是要大点,别人想牵你手的时候,才一眼就能看出你结婚了。”

卫亭夏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并非全是玩笑。

“你还记仇?”他伸手就去揪燕信风的头发,“我就去坐了会儿,连个眼神都没对上,你吃的哪门子飞醋?莫名其妙!”

燕信风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承认的。”

“去你的。”卫亭夏松开手,坐回椅子,“托你的福,我现在想起他们当时的表情都想笑。”

本以为卫亭夏是个随手拿捏的小玩意儿,结果发现自己吃饭的地方都是人家的,落差太大,一屋子人食不下咽,倒让卫亭夏看了场好戏。

燕信风哼笑,手指无意识地勾动爱人的头发:“喜不喜欢?”

“喜欢死了。”卫亭夏拖长了调子,目光重新落回宝石上。

他忍不住想象婚戒戴上指间的感觉,是否与普通戒指不同。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思绪悄然飘远,忆起一枚静静躺在黑色小盒中的银戒。

燕信风也有一枚,只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卫亭夏心不在焉地轻敲膝盖——按他的性格,应该还留着,不至于一怒之下就扔了。

正想着,接收完图纸的设计师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显真挚热切。

“那么接下来,我将根据这份图纸为二位设计婚戒。制作工期大约需要一个月。”设计师微微躬身,笑容满面,“先祝二位新婚大喜,永结同心!”

……

鲁昭是第四个知道他们结婚的人,那时候燕信风正在准备新闻发布会,而鲁昭在海边冲浪。

据说他看到燕信风消息的时候,人咕咚一下就栽进了水里,差点把自己喝饱。

从水里爬出来的下一秒钟,他就拨通了电话。

“这什么意思?”他质问。

燕信风签下两份文件,闻言道:“我写得很明白。”

对,明白,太明白了,一共就四个字,鲁昭问的又不是这个!

他问:“你结婚了,和谁?”

“这话不能乱说,”燕信风平静道,“我还能和谁结婚?”

“卫亭夏?”

“答对了,需要给你鼓掌吗?我现在有点空不出手。”

鲁昭冷笑:“用不着,你俩前天不还吵得摔锅砸盆吗,手机都摔烂了,怎么发展到结婚这一步的?”

“一时兴起,”燕信风不想解释太多,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反正现在已经结婚了。”

“有财产公证吗?”

“没有。”

“婚前协议?”

“也没有,我最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我的一半都是他的。”

鲁昭倒吸一口凉气。

大约七年前,他曾就燕信风是否有些太过火和他进行过讨论,也劝过他差不多就收手,不要和卫亭夏纠缠。

鲁昭本以为燕信风的极限也就这样了,这辈子就是给冤家花钱的命,没想到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再创佳绩,令人叹为观止。

“那……”他卡了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首先,”燕信风站起身,目光投向阳台栏杆边新婚丈夫的背影,“别用疑问句。”

“其次,谢了。”他的语气很认真。

鲁昭:“不客气。你准备带他回家吗?”

“除非他自己想,”燕信风断然拒绝,“否则不会。”

母亲不喜欢卫亭夏——或者说,她排斥任何不能给她生孙子的人。而卫亭夏又是那种一点就炸的脾气。这两人一旦碰面,矛盾必然爆发。

况且,无论卫亭夏当场发作还是隐忍不发,燕信风都讨不了好。更怕的是把人惹急了又要闹离婚,那才是真麻烦。

所以还是不见为妙,对谁都好。

鲁昭道:“那你可要成炮火中心了。”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资产积累到这个地步,任何稳定的关系缔结都会引来外界的审视与评判。燕信风不可能隐婚,更何况看他这架势,怕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让全世界都知道卫亭夏归他所有了。

燕母那边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燕信风显然早已料到。他望着卫亭夏的背影,与此同时,那人仿佛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注视,回过头来。

遥遥对望中,燕信风的语气异常平静:“如果这是我与他绑定一生的代价,那我很愿意承受。”

声音被玻璃阻隔,一定传不到外面去,晚风徐徐,阳台上的卫亭夏却仿佛听清了屋内燕信风的低语。风拂动他的衣襟,他沐浴在熔金般的夕照里,回头冲着燕信风懒洋洋地一笑。

燕信风默默挂断电话。

他们结婚了。

他第167次告诉自己。他和卫亭夏结婚了。

潦草的婚礼,潦草的仪式感,这一场婚姻缔结基本就是凭着两人吵架时的一时赌气,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承认自己落了下风,所以咬牙一鼓作气,把证给领了。

燕信风承认自己有利用的心思在。

他那天夜里说过的话不是在开玩笑,卫亭夏爱他当然是好的,可如果他不爱,燕信风也不会让他走。

缔结婚姻关系会是很好的保障,如果有一天死了,燕信风也有理由将他们的骨灰掺在一起。

总不至于再天各一方就是了。

楼下,姚菱在准备晚餐,她是第九个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结婚了的人,所以今天这顿晚饭会非常丰盛。

燕信风随手将书桌上的纸张钢笔规整好,再抬头向外看时,他发现卫亭夏用手臂比了个心,笑得非常好看。

再一次,燕信风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受。

只有一点,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卫亭夏究竟还瞒了他什么?

……

几天后,一场盛大的商业发布会上,作为主角的燕信风在回答完最后一个专业提问后,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借此机会,宣布一件私事:我结婚了。”

全场哗然,镁光灯疯狂闪烁。

不等记者追问细节,燕信风站起身,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在我确定他的意见之前,我丈夫的身份恐怕不方便透露,在这里宣布只是希望得到祝福,感谢。”

抛下重磅炸弹,燕信风干脆利落地点头,顺着保镖隔出的通道,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同一时间,千亿富豪燕信风已婚的消息从这些记者手中向外散播,燕宅里,正在和自家姐妹聊天的燕母瞥见管家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脸色沉重。

“夫人,”他谨慎走近过去,“有事。”

“什么事?”

燕母漫不经心地问,手指抚过皮革表面的温润纹路,眼神挑剔。

管家没有回答,而且看向坐在燕母对面的女人,女人心领神会,起身道:“说起来,我也该回去了,我家老刘这几天光嚷嚷着我不着家。”

“那改天再聚。”

燕母让管家送她出去,自己懒洋洋地靠在花厅的藤编竹椅上,掐来一朵花别在皮革包上。

不怎么好看,她摇头,仿佛很可惜挥手让女佣将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不再看。

她今年五十,可保养得宜,从没吃过什么苦,面容气质仍然像是三十多岁的少妇,举手投足自然有一种被富贵娇养出来的冷淡。

等管家再回来,燕母道:“说吧,怎么了?”

“少爷上午召开了一场发布会。”

“我知道呀,”燕母皱眉,“正常流程,助理也跟我提过。”

“是的,但是少爷在发布会中还额外增添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管家深吸一口气,罕见的踟蹰起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燕母自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说话直截了当些!”

好吧,管家微微蹲下身,小声道:“少爷说他结婚了。”

“什么?!”

“是的,就在十分钟前,现在相关新闻已经满天飞了。”

管家说着,将视频播放,摆在燕母面前。

视频里,燕信风穿着剪裁得体的修身西装,坦然地宣布了自己已婚的消息,并称自己的结婚对象为丈夫,没有回答记者的任何问题。

视频只有短短几分钟,燕母看完,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很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恼火,“我的儿子结婚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燕母看向管家,眼神锐利:“他的结婚对象是谁?”

管家摇头:“燕总没有透露。”

燕信风摆明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可他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这件事本身有问题。

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燕母沉思片刻,果断起身。

“去查,”她吩咐管家,“他不可能随便拉一个人结婚,这个人一定在他的社交圈子里出现过,鲁家那个孩子说不定知道。”

然而鲁昭与燕信风交好,人尽皆知,即便燕母亲自盘问,也休想撬出什么。

“少爷前段时间参加了鲁家少爷的订婚派对,是不是在那里认识的?”

管家这么一提,燕母顿时也觉得可能性极大。

她这个儿子,表面看着精明强干,骨子里在感情上却近乎愚钝。一旦动心,十有八九只有被对方拿捏的份。从前那个卫亭夏,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燕母并非执意干涉他最后的选择,但卫亭夏那样的人,绝对不行!空有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贪财薄情,对燕信风、对家族,都毫无助益。

况且…… 燕母忆起曾偶然撞见的两人相处情形,心头仍不免一凛。卫亭夏对她儿子的影响太深了,深到令他变得敏感易怒、方寸大乱——这绝非良配之兆。

纵是为了家族长远计,她也绝不能容忍儿子再找一个这样的祸患。

爱情固然美好,可一旦沦为疯狂,便只剩百害而无一利了。

燕母的心绪只阴郁了一瞬,随即又明朗起来。

她轻哼着小曲,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暗忖:被卫亭夏那样狠狠伤过,儿子总该看清所谓爱情的真面目了。这回,总该有点长进和骨气了吧?

……

发布会结束,燕信风径直返回三层别墅。刚踏进家门,便听见悬挂电视里正传出自己的声音。

卫亭夏蜷在沙发上,咔嚓咬了口苹果:“听着……好怪。”

燕信风心口蓦地一紧:“哪里怪?”

“丈夫这个词就很怪,”卫亭夏嚼着苹果,含混道,“听着不太习惯。”

“没事,”燕信风走近几步,语气笃定,“你多叫几次,自然就习惯了。”

“哈哈。”

卫亭夏板着脸发出两声笑:“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幽默?”

“我认真的,”燕信风脱下外套以后坐在他身旁,“本来想单独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但时间有些冲突,就排在合作发布后面了。”

说到底,这一场发布会的主要目的还是宣布一下公司接下来的合作,来自北欧的新型科技公司不日将会派代表来到A市,洽谈具体合作事宜,燕信风实在抽不出别的时间。

“他们什么时候来?”卫亭夏随口问。

燕信风回答:“三四天吧。”

卫亭夏追问:“那领头的人叫什么?”

“安德·艾森霍奇,”燕信风念出那个名字,“认识吗?”

卫亭夏哼笑:“不认识,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燕信风听出了他的恶意,但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卫亭夏就这个脾气。

“请不要当着他的面说,”他嘱咐,“不然我会很难做。”

卫亭夏乖乖点头,伸手向后摸摸新婚丈夫的后脑勺。“放心,我有分寸。”

他不会当着燕信风的面骂安德的,但他会背着燕信风把安德踹进海里,让他爬都爬不上来。

艾森霍奇掌管下的公司规模不小,花钱雇人是让他们在公司里享清福的吗?洽谈合作还要安德亲自来,一看便知道是有个闲出病的王八蛋,一定要来A市给卫亭夏找不舒服。

卫亭夏认真承诺:“我要把他的头按进臭水沟里。”

0188倒是很新奇:[你们两个一共就见过几面,按照正常道理来讲,应该对彼此没有什么好印象,没想到还能培养出这样深厚的感情。]

“哪里深厚了?”

[他关心你的感情状态,]0188举例,[为你做事,当初导致燕信风和他父亲出车祸的犯罪团伙,也是他出面帮你解决的。]

“打住!”

卫亭夏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那不叫关心,那叫爱看热闹,他只是在给我添麻烦。

“第二,他出面帮我解决是因为我承诺永远放弃艾森霍奇的继承权,当然也不是说我很希望继承那个姓氏,太难听。

“以及第三,也就是最关键的那点,犯罪团伙的行踪是我自己发现的,只不过他们当时恰好流窜到北欧,而我着急脱离,所以才让他出面。”

卫亭夏不满地躺回沙发上,又咬了口苹果:“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没用。”

[我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0188诚恳道,[你的成绩足够证明你的能力。]

那还差不多。

卫亭夏的心情又好起来,他像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蹭到燕信风的肩膀上。

燕信风眼睁睁地看着身旁人的心情由坏转好,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于是试探:“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怕你在家无聊,你可以去逛着玩玩。”

“不用,”卫亭夏干脆地拒绝,目光依旧粘在电视上,“我待这儿挺好的。”

“真的?”

“真的。”

燕信风的心沉下去。

吃过晚餐,他借故带着电话走进书房,几番犹豫后,给鲁昭打电话。

鲁昭已经看过他的发布会了,因此电话铃声刚响两秒他就接通了。

徐薇的欢呼声隔着屏幕响起:“新婚大喜!”

燕信风神色柔和下去:“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短暂的交谈声,随后鲁昭接起电话:“咋了?又有啥事了?新婚之夜不和谐?”

“不是,”燕信风否认,“但我有一个问题。”

鲁昭成功升级为两人感情关系的军师:“什么问题?”

“他不花我的钱了。”燕信风说,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

鲁昭陷入沉默。

很久以后,他缓缓道:“你俩的感情经历挺让我无话可说。”

寻常人绝不会把伴侣不花自己钱当作天塌地陷的大事,可燕信风会。

“也许他本身就不是个消费欲望多高的人?”鲁昭真没经验了,随口胡猜,“你别多想,想也没用。”

“我很怀疑。”

燕信风暂时中断话题,转而道:“她联系你了吗?”

鲁昭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暂时还没有,她可能会等到你和艾森霍奇的合作敲定再发难。”

那很糟糕了,不过燕信风有准备。

“多谢你,”他说,“回来请你吃饭。”

“当然了,我应得的。”

通话结束。燕信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再次审阅与艾森霍奇的合作细节。

这场合作,是父亲生前倾注心血、竭力推动的项目。眼看曙光在即,却突遭横祸——他与父亲途中遇袭,一死一伤。公司随之元气大伤,合作就此搁浅,直至近年才重启。

因此,哪怕只为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燕信风也必须促成此事。

而此刻,卫亭夏正踱步至楼下花园。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我来推一下隔壁预收[害羞]

——《主角怎么这么惨[快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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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了你,又舍不得。”

谢寒生以为单家的都是一群死不足惜的垃圾,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等他脱离禁锢以后成为他的养料。

他的恨意太扭曲太鲜明,食欲只是依从于恨。

可当他看见那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时,一种罕见的渴望却从空洞的灵魂中荡漾而出。

好饿,好饿……

在别的宿主系统因为空间崩溃忙得头脚倒悬痛不欲生的时候,新人宿主单议秋正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辅助系统9653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搞死自己,也别搞死主角。

单议秋牢记在心。

而进入任务世界以后,单议秋发现自己活的很好,就是主角不好,很不好。

看着深陷困境挣扎求生的主角,单议秋发表评论:“我总觉得他会死。”

9653:[快救救他求你了]

于是主角不必再用强了,因为他的强来了!

第24章 狮子

卫亭夏放下手机, 烦躁地推开挡在眼前的花枝,低低啧了一声。

安德不接电话,意思很明白——他根本不想听卫亭夏的安排, 铁了心要来A市见燕信风。

简直有病,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我做过对安德·艾森霍奇的人格分析。] 0188的声音响起,[就判断而言,他或许会出于好奇或挑战欲尝试激怒你, 但不会真正触碰你的底线。]

卫亭夏抽了抽嘴角:“这算安慰?”

真是好特别, 好与众不同, 0188的典型风格。

[这是基于数据的判断。] 0188平静地回应,[他不了解你, 对你存在一种隐晦的畏惧。]

对安德, 乃至整个艾森霍奇家族而言,卫亭夏的存在, 始终是一个狰狞难解的谜团。

五年前,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如鬼魅般出现在安德的书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那把象征权力的扶手椅, 向安德提出一个交易。

随后整整五年, 他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

直到最近几天,安德的监控程序才再次捕捉到他的痕迹。而那一次捕捉,极大概率,是卫亭夏主动暴露的结果。

安德拿不准他这个血缘上的弟弟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迟迟不敢有真正动作。

无论是配合他控制住那个犯罪集团,还是如今来A市见燕信风,都是他的试探, 安德想看看卫亭夏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俩见面会发生什么。”

卫亭夏转身往楼上走,脸色难得笼上几分阴沉。他脚步一顿,询问0188:“那批人现在在哪儿?”

安德说过72小时内给他答复,最后也没给。

0188沉默片刻,回道:[海上。]

“什么意思?”

[在一艘运输轮船上,] 0188补充道,[我无法判断具体型号,但他们确实处于移动状态。]

“移动方向呢?”

[这里。]

逃亡这么多年,妄图在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后还能安稳度日,为此不惜抛弃国内的家人亲友。如今苦苦挣扎,终究还是被绑着丢进轮船,朝着审判之地越来越近。

细想起来,简直讽刺得可笑。

安德不仅要见燕信风,还准备把这批人当“礼物”送给卫亭夏。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这么些天,那几个人会是什么鬼样子。

有那么半秒钟,卫亭夏考虑过直接让他们死在海上,一命抵一命。但念头闪过,想起自己已婚的身份,卫亭夏忽然觉得,这些人或许还有更好的用处。

“盯紧点,死了或者到了,都跟我说一声。”

[明白。]

姚菱在楼下厨房做饭,燕信风在书房里研究东西。卫亭夏停在楼梯口,目光扫过空荡的楼梯间,随后径直走上三层卧室,找到了那个黑色小盒。

锁的密码是0188。输入后,盒盖应声弹开,露出里面一部未开机的黑色手机和一枚银戒。

卫亭夏拿起手机,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机身,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站起身,踱到卧室柜前,翻找出一根匹配的充电线。确认无误后,他将充电线连接上电源和手机。

嗡——

三秒后,手机机身微微一震。屏幕骤然亮起,中央浮现出一个正在充电的图标。

整整五年没开机没充电,居然还能用。

卫亭夏心里五味杂陈,盯着手机屏幕上磨损的痕迹看了很久,等0188提示他燕信风离开书房,他才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将手机重新放回黑色匣子中。

[不看看吗?]0188问。

“还不到看的时候。”

当年他离开,只带走了手机和戒指,燕信风想联系他,只能通过这部手机。

那是主角最痛苦最挣扎又最无可奈何的一段时间,爱人的离去必然会带来无法细数的伤痛,卫亭夏不确定自己在看完那些未接通话和信息后,还能保持心态的平稳。

或许等到快死的时候就能看了吧。

他没有告诉0188这些所思所想,快速平静地处理好现场痕迹以后,卫亭夏来到餐厅,刚好和坐在餐桌前的燕信风对上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事,”燕信风摇头,“只是觉得你好像对合作很感兴趣。”

“没有的事情。”

卫亭夏坐在他对面,咧嘴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来自北欧且未开化的愚蠢家族的掌权人感兴趣?”

哇偶。

燕信风缓缓放下筷子。他第一次见卫亭夏这么刺挠人,非常刻薄。

“我为我以前的不满向你道歉,”他轻声说,“我太不知足了。”

竟然因为卫亭夏说他的钱是破钱就生气,太没有肚量和眼力,竟然没发现自己的新婚丈夫已经嘴下留情。

而卫亭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少爷总是不满,如果两个人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扮演妻子的角色,那肯定是燕信风,跟谁上谁下没关系。

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于是卫亭夏也顺势放轻声音:“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

燕信风点点头,随即追问:“你还这样说过别人吗?”

“没有,”卫亭夏摇头,挖了一勺土豆泥到自己盘里,顺手还给燕信风夹了点青豆,“但我经常在心里这么想。”

0188作证他说的是真的,卫亭夏经常会在心里破口大骂,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燕信风:“这样说过我吗?”

卫亭夏摇头:“没有。”

对着燕信风,他通常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憋着。

燕信风满意了,他松了口气,眼神愈发温柔,看向卫亭夏时仿佛漾着柔柔的春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这话太肉麻,燕信风说不出口,只是水一般地望着卫亭夏。

卫亭夏不明所以,但燕信风这眼神让他很受用,跟看皇帝似的。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决定让这状态多持续一会儿。

饭后,燕信风重回书房工作。落座前,他先给鲁昭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通,不等鲁昭出声,燕信风抢先道:

“他心里有我。”

“啥?”

“他可能说你是个被家里养坏、成天嘻嘻哈哈没脑子的愚蠢经理,却只会叫我‘大少爷’。”

“你是不是趁机骂我?”鲁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而且按卫亭夏那调调,我没听出‘大少爷’哪里好听了。”

“显然比愚蠢经理好听多了,”燕信风斩钉截铁,“他心里一定有我。”

“你疯了。”鲁昭得出结论,“虽然搞不清是被气疯的还是高兴疯的,总之你现在不正常。”

燕信风不肯承认,他觉得自己正常得很,鲁昭纯粹是因为无法得到一个更好的评价所以心生怨怼,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挂断电话,燕信风的心情诡异地高涨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感,继续研究此次前来谈判的负责人资料。

安德·艾森霍奇,北欧艾森霍奇家族目前的掌权人。母亲名为爱丽特·艾森霍奇,父亲身份不详,但从安德鲜明的面貌特征来看,其父无疑是东亚人。

燕信风默然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他想起前几天的某次通话。

那次通话是与艾森霍奇的助理协商,对方提到安德会说中文,且对东亚文化了解颇深,因此在接待安排上无需特意规避。

燕信风并未查到安德有亲临此地的记录,那么他所通晓的一切,应当都源自他的生父。

一个北欧豪族的长女,为何会与一个远走他乡的东亚男性相爱并诞下安德?这个疑问在燕信风脑海中仅停留了两秒,便迅速消散。

十点整,燕信风离开书房。

走上三楼,燕信风无声地推开主卧房门,怕惊醒可能已经睡着的丈夫。然而走进卧房,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视线便被一片光洁白皙的裸背牢牢攫住。

卫亭夏侧卧在床上,没有穿睡衣。柔软单薄的丝绒被只盖住腰际以下,冷光自顶灯倾泻而下,落在他背上。骨骼在冷光下映出浅淡的阴影,让人联想到收拢的羽翼,或是覆在肌肤上的一层浅色薄纱。

他没有睡着,游戏中小人种地的滴答声从手机里响起,燕信风放重脚步,走到床边。

“你要是敢穿着衣服上床,”卫亭夏专注于操纵小人浇水,头也不抬地说,“我就把你踹下去。”

燕信风问:“你的睡衣呢?”

“不想穿,”卫亭夏随口解释。“扔在衣帽间了。”

燕信风走进衣帽间,果不其然,在柜子边发现了被随手丢弃的睡衣。丝绸质地泛着柔光,他蹲身拾起,手指却在光滑的绸缎里触到一团棉布质感的布料。

一瞬间,燕信风脑子轰然炸响,一股无名火顺着经络自下而上燎烧,连呼吸都带上了压抑的灼热。

他默不作声地将睡衣连同那团布料一并收拾好,取过浴巾走进浴室。待冲洗完毕,擦干头发,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卧房。

卫亭夏还在专注地玩游戏。屏幕里的小人正忙着收获,等级不高,只能机械地挨个操作,挺麻烦,卫亭夏很专注。

燕信风仍然沉默,他单膝跪在卫亭夏床边,一只手悄然探入被褥深处,毫无阻隔地触碰到一片柔软滑腻的肌肤。

卫亭夏不是那种健壮的身材,同样他也不算清瘦,单看他一脚把人踹进河里就知道,他的肌肉修长紧实,爆发力很强,穿上衣服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匀称,只是燕信风和他上过床,知道卫亭夏除了臀部挺翘以外,大腿更是柔软,像一块浸满了奶油的蛋糕,带着诱人的丰腴。

他的手停住不动,卫亭夏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燕信风眼看着一片粉红蔓延至他的胸口,然后才继续动作。

游戏机被扔到地上,发出一声不明显的闷响,卫亭夏勾住燕信风的脖颈,逼他压下来,小腿黏黏糊糊地蹭上他的侧腰,然后被一把握住往上压。

“……怎么回事?”

燕信风问,手掌顺着卫亭夏的侧腰一路往上,最后扣住他的侧脸,盖住一片被欲求烘起的红晕。“嗯?怎么这么好心?”

没有主动求爱,可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这个意思,燕信风察觉到了。

“疼疼你,”卫亭夏轻声说,“主要也怕你累死。”

燕信风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低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亲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嘶……”

卫亭夏想躲,整个人却被死死压在原地,像尾被迫躺在砧板上的白鱼,勉强挣动几下,没什么用处,眼睫颤抖着泛出水光。

只是眉毛而已。怎么总是这样敏感,好像被叼住心脏。

“好了,好了,”他难得示弱,“别咬了。”

其实燕信风咬得并不重,只留了个牙印,可卫亭夏却哆嗦得厉害,被捏住命门似的。

燕信风转而在那块泛红的地方留下细密的亲吻,好像是安慰,可卫亭夏并不领情,挣扎着要踹他。然而两人现在的姿势很不方便进行攻击行为,所以只是进得更深。

卫亭夏自食苦果,哆嗦得更厉害,可怜兮兮的。

“新婚快乐。”燕信风在他耳边说。

他们已经结婚好几天,可对燕信风来说,每天都是新婚之夜。

他摩挲着卫亭夏用力攥紧的手指,顺着掌根扎进去与他十指相握,指尖不动声色地拂过卫亭夏的无名指指根,眼前浮现出一枚陈旧廉价的银色戒指。

他还没有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但愿永远不必醒来。

……

五天以后,合作方终于来到了A市。

那天早晨六点,卫亭夏就感觉到身旁人离开了床塌,被褥有轻微拉扯,然后又被很小心地掖好,脚步声很轻,房间里光线昏沉,仍然是非常适合睡觉的氛围。

卫亭夏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燕信风半蹲在他的床前,然后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留下一吻。

新婚戒指被设计成了花朵样式,一圈白钻仿照百合的形状将红宝石围绕环衬,因主石足够耀目,所以戒指整体的设计偏向简洁,主要用于衬托红宝石本身,戒身内侧有燕信风的名字缩写。

卫亭夏没有见过原始的设计图纸上,但这枚戒指让他觉得很眼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燕信风低声道,“你自己吃饭,嗯?”

卫亭夏勉强睁开眼:“别说的好像我没你就吃不了饭。”

燕信风笑笑,凑过去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晚上见。”

他离开了。

而就在燕信风关门下楼的后一秒钟,卫亭夏坐起身,眼神中一丝困意也无,清醒冷淡。

0188在他脑海中播报:[轮船靠岸了。]

……

……

合作洽谈的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安德的助理没有说错,安德说得一口流利汉语,本人对东亚文化非常了解。除了某些细节暴露了他从未来过A市,燕信风没看出其他破绽。

会议结束后,安德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

“刚才是公事,现在是私人时间,”他说,“家里人向我提起过您,今天能见到,我感觉很荣幸。”

家里人?

燕信风一挑眉,与安德握手:“我也很荣幸能达成此次与艾森霍奇的合作。”

安德笑了,一双斑斓的绿色眼睛弯起,让人想起清晨北欧的冷杉林,他个子很高,言谈举止有一番自幼培养出来的优雅,眼尾弯起时像一条狐狸。

“艾森霍奇的成功来源于上百年的积累和家族分支之间的来回试错,是可复制的成功,”安德说,“你不一样。”

这显然在暗指五年前那场意外。燕信风并不意外知情者的存在,只是自会面伊始,安德身上那股隐约的、仿佛洞悉他所不知情事的压迫感,便让他略感不适。

所以他一笑了之,不打算多说:“艾斯霍奇先生第一次来A市,不如多留几日——”

“——燕先生结婚了?”

安德打断他,目光停留在燕信风无名指的戒指上。

这本该是失礼之举,但偏偏谈话触及卫亭夏,燕信风不自觉便勾起一点笑意。

“新婚。”他道。

“新闻我看到了,”安德说,“燕先生仅用五年便将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挽救至今日盛况,足见能力卓绝。只是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你交付真心?”

一个似乎不长心的混蛋。

“一个很热烈的人,”燕信风回答,“像夏天一样。”

闻言,安德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新提起被打断的话题:“其实坦白讲,我不该来A市,我家里人不希望我来,如果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安德第二次提起了那个家里人。

燕信风顺着说:“怎么,艾森霍奇家族中也有矛盾吗?”

“差不多吧。”

安德点点头,微微侧首望向窗外。他那北欧人特有的深刻轮廓,带着一种迥异于东亚的硬朗特质。然而就在安德垂眸的刹那,燕信风心头蓦地掠过一丝熟悉,总觉得那个角度下的安德,竟与卫亭夏有几分神似。

大概是被新婚的喜悦浸透了吧,他想,自己竟恍惚得看谁都像卫亭夏。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说出口,觉得真要离开了。然而就在这时,安德再度开口:“这个‘家里人’……指的是我弟弟。”

弟弟?

燕信风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他完全不记得安德的母亲还有第二个儿子。无论是官方记录还是他的私人调查,艾森霍奇家族这一代都只明确记载了安德一人。

如果安德坚持有个弟弟,那只能是私生子。

这绝非能随意谈论的话题。但安德既然主动提起,必有目的。

果然,安德紧接着道:“他是私生子。坦白讲,我血缘上的父亲,年轻时不够稳重,贪恋钱财也贪恋美色,做过不少错事。我弟弟……只是其中之一。”

“在我二十八岁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有过这样一个弟弟,是他主动找上我的。”

“艾森霍奇先生,”燕信风打断了他冗长的铺垫,语气微冷,“您究竟想说什么?”

“燕先生快人快语,”安德顺势接口,不再绕弯,“我弟弟对你很有好感。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机会。”

话音落下,不仅燕信风沉默,连跟在旁边的胡耀都瞬间僵住。他万万没想到只是跟着燕总出来工作,都能听见这种扰乱家庭和睦的话。

胡耀本能觉得今天的事千万不能让卫先生知道,不然燕总可能真要把一半的钱分出去,然后孤独终老,凄凄惨惨。

另一边,安德见燕信风久未回应,试图加重筹码:“我的弟弟非常漂亮,绝不会逊色任何人,而且他的独立强悍,像一头狮子,他绝对配得上你。”

闻听此言,燕信风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艾森霍奇先生,我不清楚贵方的习俗或法律如何,但我已经结婚了,我对我丈夫宣示过忠诚,绝不会违背。”

“当真?”安德似乎不死心,又追了一句,“他五年前第一次来找我,就是为了你。这份心意,你难道无动于衷?”

燕信风很想说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感动,最终强压了下去,眸中只剩一片冰寒:“我想我们的交流还是止于公事为好。若无其他要事,恕我失陪。我的丈夫不喜欢在家久等。”

安德眸光闪烁,对“丈夫”一词十分敏感:“燕先生的丈夫……”

他竟然还不肯放弃。

“他的丈夫是我。”

有声音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燕信风和安德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去,卫亭夏就站在那里,眼神冷淡,一向艳丽张扬的面孔上结了冰。

他快走到燕信风身边,一直被抱怨太大太重的戒指牢牢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明白表示着两人新婚夫夫的身份。

“艾森霍奇先生。”

淡淡扫过安德上下,卫亭夏加重语气道:“他已经说了好多次了,他已经结婚了,不需要你再牵红线,听不明白吗?”

只能说不愧是好几次差点把燕信风气进医院的人,卫亭夏一点面子都没给安德留,语气直截了当,毫无转圜余地。

被如此直白地驳斥,安德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你结婚了。”他像是确认般说道,目光扫过卫亭夏的戒指。

卫亭夏抬起手,红宝石在光下闪耀:“显而易见。”

他不想再理会安德,牵住燕行风的手:“我们还有事,要先离开了,您自便。”

说完,他抬腿就要走,燕信风没有任何异议地跟上。胡耀暗自庆幸卫亭夏没真的踹人,不然这场合作一定会吹。

然而一行人刚迈步,安德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度传来:“燕先生,你的丈夫……也是一头狮子。”

燕信风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过头。

“想要降服狮子,就得接受他留下的所有伤疤。”安德意有所指,目光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逡巡,“但与此同时,能与一头狮子成为伴侣,本身就是荣耀。”

望着他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卫亭夏真的想把安德按死在海里了。

第25章 完了

卫亭夏是自己开车来的。

燕信风站在公司门口, 望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两秒犹豫后,他果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将生死置之度外。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 卫亭夏的眉头拧成死结,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你和他聊那么多干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从家里人聊到私生子, 再聊到‘我弟弟很喜欢你’——”

他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安德的语调:“怎么, 燕总现在改行做婚恋咨询了?”

燕信风正低头系安全带, 闻言手指一顿。他太熟悉卫亭夏这种语气了,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火山爆发前的地震,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下一秒就要翻天覆地。

“工作场合的正常交流而已。”他平静地说, 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重了些,“况且,拒绝的话我说了三遍, 你当时不也听见了?”

“三遍?”

卫亭夏冷笑一声, 猛地发动车子,汽车轰鸣着发动,“我看你第一遍就该让他闭嘴。什么‘我弟弟像头狮子’——”

他猛打方向盘变道:“他是开动物园的吗?”

“显然不是,”燕信风被惯性甩得靠近车门,眼看着这条路不是往家里开的,不由问道, “这是去哪儿?”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带你去投江。”

“那这是殉情还是报复?”

燕信风语气里完全没有人之将死的恐慌无助,全然是对卫亭夏真心与否的试探,好像就死而言, 殉情比报复强上一千万倍。

卫亭夏冷眼看他:“怎么?我说殉情你就乖乖去死?”

“还是要适当挣扎一下的,”燕信风调整坐姿,“首先,你心里有我,我非常高兴,其次,我真的对艾森霍奇的弟弟没有兴趣,我已经结婚了——如果一定要拉我殉情的话,麻烦给我半个小时,让我处理一下身后事宜,之后随便你。”

这不是卫亭夏想要的反应,看来鲁昭没说错,燕信风有病,而且病的不轻,很难医治。

“没意思。”

他放缓车速,在下一个岔路口拐回正道,眼瞧着燕信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放松,又好像有点遗憾。

遗憾俩人没有一起开车冲进江里吗?那真是非常糟糕。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透过后视镜看见胡耀的安保车队正保持着安全距离跟在后面。

“他很奇怪。”

短暂安静后,燕信风突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

“谁?”

“安德·艾森霍奇。”燕信风眯起眼睛,回忆着会面时的每个细节,“他在刻意引导话题。”

卫亭夏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语气却平静无波澜:“引导什么?”

“不清楚。”燕信风摇头,目光扫过卫亭夏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但我现在对那个所谓的‘弟弟’很感兴趣。”

司机冷笑一声。

安德·艾森霍奇在官方和私人记载上,都没有过兄弟姐妹,且从他的生长环境中便可以看出,这个亲手将叔伯送进监狱的人,会为了继承权做很多出格的事。

况且那个弟弟还不是亲弟弟,一个私生子罢了,安德本不该那么为他花心思,更不该专门在与燕信风的合作结束以后为他牵线搭桥。

有些太过用心,几乎显得居心叵测。

与其像卫亭夏那样坚定地认为安德脑子有问题,燕信风更倾向于安德做这些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般,再次从卫亭夏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上一扫而过,燕信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丈夫有很多事情瞒着他。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燕信风神经中最敏感、最偏执的那部分。

他短暂闭了闭眼睛,从心中期望这个秘密与任何爱无关。卫亭夏不能背叛他第二遍。

燕信风摩挲婚戒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用力,指腹按压着内壁的刻痕,仿佛要将那名字重新烙印一遍。

……

夜里。

卫亭夏靠在床头,凝视着钟表指针缓缓滑向凌晨三点。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一缕银光从缝隙渗入,在地毯上割出一道冷冽的细线。

他轻轻抬起搭在自己腰间的、燕信风的手腕,离开床铺时,听到身后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整栋别墅沉在死寂里,所有人都陷入一场不正常但足够稳定的沉睡中,听不见外界发出的任何响动。

卫亭夏快步下到停车场,引擎的轰鸣声回荡在空旷室内,0188短暂在视野边缘浮现,地图上,轮船靠岸的码头已被标记,正闪烁着莹莹蓝光。

……

凌晨三点的码头像一块被遗弃的黑色铁皮,歪斜地插在海与城市的交界处。

到达以后,卫亭夏关闭引擎,从车窗望出去,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病态的银光,数十盏高功率探照灯共同作用,使码头则浸泡在一种诡异的蓝色照明中。

[明暗共有25人,配备中型武器,]0188汇报,[安德在船舱里。]

伴随着它的汇报,卫亭夏看向远处,两艘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货轮静静停泊在更暗的阴影中,船身吃水线很深,显然装满了某种沉重的货物。

“走吧,”他拉开车门,“去和我这个好哥哥聊一聊。”

安德对卫亭夏的到来毫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当熟悉的脚步声在金属舱板上响起时,他眼底倏然跃起一簇火光。

“你果然来了,”他向前两步,双臂舒展得像迎接归巢的飞鸟,“我总是相信,这世上没有你越不过的屏障。”

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卫亭夏也是这样穿透层层森严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房。监控画面始终平静如常,仿佛他只是从阴影中自然凝结而成的一缕幽魂。

在此之前,安德处理过太多父亲的私生子——那些名字通常只会在档案上闪现片刻,随后便永远消失在精心安排的“意外”中。但卫亭夏不一样。

一见面,安德就知道他配得上艾森霍奇的姓氏,或许他身上没有流着母亲的血,可是他应该成为安德的弟弟。

安德愿意为了选定的家人做许多事。

卫亭夏停在光影交界处,西装裤线在舱壁灯下划出锐利的折光。他审视着安德脸上精心排练的欣喜,如同鉴赏一幅拙劣的赝品画作。

安德关注到了他的眼神,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顺势望向他今天的穿着,摇摇头:“你不该穿这身衣服来的。”

“为什么?”卫亭夏反问。

安德的绿眸在船舱冷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斑斓色彩,让人想起原始的需要靠撕咬来补充能量的野兽。

“因为你要做的事情很不优雅,会脏了衣服。”

他在暗示底部船舱里的囚徒,这是安德送来的礼物,表达他对弟弟的喜爱期待,也时他对之前种种举动的歉意。

卫亭夏忽然笑了。他生着典型的东方人面孔,本该温润如玉的轮廓,偏被眉宇间那抹锐意破开,像一柄收在丝绒里的薄刃。

他直视着安德,轻轻颔首:“确实不够优雅。不过——”话音微妙地一顿,“暂时还轮不到他们。”

这句话里的敌意太过露骨,安德嘴角的弧度凝固了一瞬。阴影中传来皮革摩擦的轻响,持枪的守卫无声地向前逼近半步。

卫亭夏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冷声对安德说: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别来A市,别去见他。你一个字都没听,我可以把这些当成你的好奇心作祟,暂且原谅,那你怎么跟我解释,你在会谈过后对他说的那些话?”

话音未落,一名保镖突然暴起前冲,却在迈出第二步时骤然僵直——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刹那间,那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身体,如同抽走提线的木偶,整条右臂诡异地垂落下来。

金属撞击甲板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那支枪械在众人注视下旋转着滑向阴影深处。

时隔五年,安德再一次见识了卫亭夏的诡异能力。明明此情此景已经威胁到了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可安德非但没有害怕,眼底反倒燃起了更灼热的光亮。

注视着其余人惊恐诧异的神情,卫亭夏轻声告诉安德:“我当时站在走廊里,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把你按死在海里。”

安德眼神变化,面上却不曾改变神情,道:“你杀了我,合作无法继续,那么你丈夫之前的各种计算运营,就全白费了。”

“他不会怪我的,”卫亭夏说,“况且没人会知道是我动的手,甚至没有人会找到你的尸体,合作可以推进。”

话音落下,安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如果说之前他还以为卫亭夏只是在威胁的话,那么当卫亭夏提及尸体,安德就明白卫亭夏真的在考虑杀死他。

这符合他对卫亭夏的简单画像。

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是一个喜欢通过弯弯绕绕的手段来解决问题的人,他更倾向于使用直接干脆的暴力手段。

从卫亭夏的逻辑出发,如果能通过杀死安德来解决他目前面临的问题,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而恐怖的是他有这个想法,也有这个能量。他完全不在意后续发展,就像个游离于世界规则之外的幽灵,任何道德枷锁或利益纠葛,都无法束缚他分毫。

这是一个很令人着迷的特性,同样也十分危险。

安德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一张牌:“之前的会议洽谈中,我们还有几个点没有理清,我愿意在下一次交谈时让步,并且我此生都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话音落下,船舱内陷入死寂的安静,卫亭夏拧眉思考许久,终于松开了对保镖的控制。

与艾森霍奇企业的合作是燕父的遗愿,他无法让一个死人收回成命,只能任由那具被操控的躯壳重新找回自己的四肢。

“希望你说到做到,”卫亭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不然,就凭你们的安保系统……”

后半句消散在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里,船舱内的空气瞬间凝结。

安德也笑了,望向卫亭夏的眼神,如同隔着防弹玻璃观赏一头慵懒踱步的雄狮。

“我告诉过他,我的弟弟是头狮子,”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一个字都没错。”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太棒了。狮子吃人,没把你扯成碎片,真是遗憾。”

他没有否认“弟弟”这个称谓,大概是厌烦了每一次的纠正。这让安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挥手示意其他保镖将那个倒霉蛋带离船舱医治,自己则亲自推开通往底层船舱的厚重铁门,侧身让出通道。

“请。”

卫亭夏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迈步走下幽暗的楼梯。

通往底舱需经过两道陡峭的阶梯,安德没让任何人跟随,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就在这短暂的独处中,安德再次开口,声音在金属墙壁间碰撞:

“你结婚了。”

“很高兴你的眼睛还能用,”卫亭夏头也不回,“而且这话你说了不止一遍。”

“只是惊讶,”安德的声音里带着探究,“没想到你也会走进牢笼。不过也正常,你第一次见我,是为了他。这次也一样。”

安德听过太多传闻。

五年前,尚未达到如今地位的燕家被一场混乱搅得天翻地覆,燕信风险些被逐出家门,失去继承权,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亲弟弟。

翻阅收集到的资料信息,安德能清晰感受到那种濒临绝境的窒息感。那时的燕信风几乎放弃了继承家业的希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真的打算与卫亭夏在废墟中重新开始。

然而命运弄人。

就在燕信风彻底死心之际,态度强硬的燕父竟突然松口,主动递出橄榄枝。文件罕见地流露出燕信风压抑的欣喜,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惜命运从不仁慈。燕父的仇家雇来的亡命之徒策划了一场车祸,直接把正常行驶的车子撞进江中,使得燕家父子一死一伤,燕家百年基业随之崩塌,辉煌转眼成灰。

燕信风彻底坠入深渊。

也正是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刻,卫亭夏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坐实了旁人眼中那个薄情寡义、嫌贫爱富的糟糕形象。

“我有两点不明白。”安德踩下一节,陈旧生锈的铁质阶梯发出刺耳的呻吟,他状似随意地问,“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卫亭夏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闭嘴很难吗?”

安德低笑:“只是很难抑制对你的好奇。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或许会追求你。”

卫亭夏脚步一顿,倏然回头。安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认真得令人不适。

0188:[他精神不正常。]

卫亭夏深以为然,扭过头继续下行,懒得搭理。

安德却得寸进尺,若有所思地补充:“不过,我们家族谱系里……确实有近亲结合的先例。”

卫亭夏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你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不管燕信风之后怎么想,我今天都一定亲手把你淹死。”

“……”

安德终于噤声。

底层船舱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空气污浊憋闷,弥漫着铁锈、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原本用于储货的空间被粗暴改造成囚笼,粗大的铁栅栏将空间切割成压抑的隔间。

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正是案发后一直未能抓获的犯罪团伙。其中唯一还算有个人形的,是前阵子被安德刻意放出去钓卫亭夏的鱼饵。

听到脚步声,那人浑身剧颤,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当目光触及卫亭夏面容的刹那,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慌乱地别开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他的恐惧如此真切,无法作伪。卫亭夏的这张脸,瞬间将他拖回了五年前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一个能花钱雇来制造死亡车祸的人,本应视人命如草芥,可即便是他,在卫亭夏面前,也只剩下源自骨髓的战栗。

因为并不是只有死亡才能震慑人心。

卫亭夏叹了口气,蹲在笼子前面。

“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嗯?”

他声音不高,如同故友之间的悄声交谈,却像钝器敲打着囚徒的神经,“我是不是说过,只要你永远消失,我就暂且放过你?”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深色的地板上,一滩更深的水渍无声地蔓延开来。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那人开裂、塞满污垢的指甲上,百无聊赖地站起身。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你们回来也挺好的,”他轻声说,“我正愁没办法见家长呢。”

岳母大人未必待见他,但如果卫亭夏把这几个人送到岳母面前——

“我要活的。”卫亭夏看向安德,语气笃定。

安德含笑颔首,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放心。”

他们离开底层船舱,上楼梯时,安德貌似不经意地问:“你来这里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卫亭夏反问,语气讽刺,“我难道去哪儿都要跟他汇报?”

安德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人的背影。

卫亭夏的性格堪称矛盾的艺术品。顶着一张得天独厚、极易博取好感和庇护的脸,行事却像淬了毒的刀锋般张扬刻薄。即使心有所属,也非要竖起一身逆鳞,唇舌从不饶人,仿佛输掉一句口舌之争便是天大的耻辱。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安德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漾开,带着某种窥破秘密的愉悦,笃定得像在陈述铁律,“就像他不知道你是我弟弟一样,他也不知道你在背地里为他做了什么。”

当时燕父的仇家花钱雇人,要的不是一死一伤,而是让整个燕家绝后。

燕信风侥幸未死,那些亡命徒便如附骨之疽,在暗处窥伺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这份威胁持续到卫亭夏出手,将他们彻底赶出国内。

安德也是在替卫亭夏办事的时候才得知了其中隐秘。

多么炽热动人的爱,偏偏藏着不肯示人。

安德很好奇燕信风知道真相以后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的种种揣测试探,只在上楼梯的时候向后伸手一指,意味很明显——

敢说出去,就弄死你。

安德笑眯眯地接受。

他可以不说,但燕信风不是傻子,安德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眼底早已沉积了太多疑云,像暗礁般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即使没有旁人点破,他终有一日也会循着蛛丝马迹,亲手将那团混乱的线头一一厘清。

安德只需要站在旁边看戏就好。

厚重的铁门在卫亭夏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底舱污浊的空气和安德那道令人不适的灼热视线。

0188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在脑中响起,是对方才底层船舱里的几名囚犯的评估:[目标人物生理指标稳定,威胁等级评估:低,预计存活时长超过五年。]

卫亭夏没有回应,只是沿着狭窄的舷梯继续向上。

上层船舱的两面窗户都开着,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铁锈与血腥气,却吹不散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停在舷窗旁。

他需要点时间把底舱里那几张肮脏面孔带来的戾气压下去,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燕信风身边。

安德看出他的所思所想,踱步到另一扇窗边,兀自点了支烟,丝丝缕缕的烟味被海风吹散,安静等待着。

卫亭夏闻到烟味,告诉安德:“你会把自己抽死。”

说完之后,他抬腿准备离开,安德随即掐灭香烟跟在他身后。

然而就在这时,联络的无线电忽然传来保镖的声音。

“Boss, theres someo there.|老板,外面有人。”

此话一出,安德和卫亭夏的脚步都停住了。

凌晨时分,一个接近废弃的荒芜码头,能来什么人?

卫亭夏直觉不好,偏偏这时候0188又冒出来:[主角距离你不过50米。]

卫亭夏:“……”

他下意识地朝黑沉沉的海面瞥了一眼,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跳下去游走,是不是还来得及?

白天他才当着燕信风的面,斩钉截铁地说安德脑子有病,晚上就偷偷摸摸和这脑子有病的人在废弃港口碰头……

“你能跳海里,然后假装从没来过吗?”

卫亭夏转头征询安德意见,语气认真得仿佛只要他点头,下一秒就能被亲手丢进海里。

安德脸上稳住一个笑:“我想恐怕来不及了。”

下一秒,被风粗暴撕开的船门外,铁制扶梯延伸的码头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意,清晰地出现在敞开的舱门轮廓里。

隔着五十米的冰冷空气,燕信风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卫亭夏全身,不带丝毫情绪地上下游走,最终,沉沉地钉在他和安德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上。

一点猩红的火星突兀地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燕信风很少抽烟,除非烦躁到了极点。

当然了,新婚丈夫半夜里偷偷和别人私会这种理由,完全排得上号。

刺目的红色折线再次开始飙升,前段时间付出的种种努力,几乎要在这一瞬间彻底白费。

卫亭夏:“完了。”

0188:[完了。]

很难说谁更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之后恢复21点更新!下一章的更新时间是18号的21:17

第26章 报复

意识到燕信风在看什么以后, 安德后退了小半步,试图拉开与卫亭夏之间的距离,然而因为发现得太晚, 船舱内空间又不够大,因此这点举动并未有很好效果,只显得欲盖弥彰。

见他这般动作,卫亭夏恨不得把安德也塞进底层船舱的笼子里, 可惜为时已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信风环视一圈后, 朝他们走来。

没有暴怒的神情,也没有急切的质问, 燕信风用一种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 一步一步,踏上锈迹斑斑的铁质扶梯, 猩红的火星随着步伐明明灭灭,成了黑暗中唯一跳动的光源。

走到扶梯中段,燕信风掐灭烟头, 等海风将烟气吹散, 才来到卫亭夏面前。

皮鞋底敲击金属的声音在死寂的凌晨码头被无限放大,卫亭夏罕见地感觉到一丝慌乱无措,左顾右盼,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和燕信风对视,好像自己真在背着新婚丈夫出门打野,不守夫道。

凌晨的海浪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单调而冰冷地拍打着码头,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安德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燕信风正面冲突,不动声色地再次向后倒退两步, 试图无声无息地退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然而,听见他的脚步声后,燕信风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

瞬间,安德的身体僵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一时间心跳如雷,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燕信风的眼神里没有卫亭夏那种纯粹的杀意,也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冰冷的东西,仿佛一团涌动在极冰之地的暗色阴影。

正因无法辨别,才让人更觉恐怖。

安德当机立断:“燕先生,我们什么都——”

燕信风无视他的辩解,低头问卫亭夏:“聊完了吗?”

卫亭夏没看明白他想做什么,默默点头。

是不生气的意思吗?

燕信风道:“聊完了就走,我带你回去。”

三更半夜驱车前来,做出一副杀人姿态,却只是接他回家。

卫亭夏暂时想不通燕信风在卖什么关子,但此时显然不是争执的好时机,因此他只是再次点头,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海风卷起燕信风的大衣下摆,他率先转身走下舷梯,卫亭夏老老实实跟在燕信风身后,路过胡耀时撞上了他无奈的眼神。

坐回车上,气氛已跟今天下午截然不同,卫亭夏难得落了下风,而燕信风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咚。

咚。

咚。

0188保持着沉默,但一个刺眼的数据面板却自动弹射到卫亭夏的视野中央。

先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曲线,此刻如同过山车般骤然飙升,几乎要冲破警戒线。整个世界的稳定性,又一次悬在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

但与上次那毁灭性的峰值不同,这一次,那飙升的曲线在顶点处微微一顿,竟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勉强的速度向下滑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那失控的怒火,强行将它往下压。

燕信风在忍耐。

他在强迫自己相信,眼前这一幕,或许……可能……并非背叛。

卫亭夏太清楚这场景看起来像什么了。

一个多年前背叛过他的男人,在他熟睡后悄然离家,驱车几十公里来到接近废弃的港口,与另一个男人在废弃船舱里“碰巧”会面。

即使换作卫亭夏自己,面对此情此景,也很难不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可事实上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那几个囚徒的事情不适合宣之于口,至少目前不合适,卫亭夏还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任由燕信风这么自己忍耐下去,也不是好选择。

卫亭夏侧目看去,心头微微一紧。不过几分钟,燕信风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眉峰紧紧锁着。他刻意避开卫亭夏的视线,望向车窗外,可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却将他眉眼间那份深重的疲惫与无力暴露无遗。

真的很像一个发现妻子出轨,却怕捅穿以后妻离子散的无力中年男人。

“如果我说,”卫亭夏清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他的声音将燕信风从思绪中拉出,他偏转眼眸,望向卫亭夏,嘴角微微勾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卫亭夏觉得应该知道,于是他老老实实回答:“虽然帽子不分深绿浅绿,但真的没有。”

承认这个让他觉得耻辱,但别说安德,全世界的男人里,恐怕也只有燕信风一个能受得了他的霍霍霍。

他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为自己的择偶面如此狭窄感到一丝不爽。

燕信风却笑了。

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后,他斩钉截铁地宣布:“你和艾森霍奇没有可能。”

自己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被对方这么直白地捅破是另一回事,无关喜不喜欢,纯属男人的尊严受挫。

卫亭夏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燕信风语气平淡,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他不可能永远爱你。”

卫亭夏嗤笑一声:“是吗?说得好像你可以。”

“我就是可以,”燕信风直视着他,眼神认真,“你不长心是你的问题,我很健全。”

所以燕信风就是能长久甚至永恒地爱着卫亭夏,并且保证这份爱永不褪色。

他为自己的健全感到一种近乎偏执的自豪,可卫亭夏精准地戳破了这层自我安慰的泡沫:“如果你真健全,五年前就该放弃我,至少重逢后也该狠狠报复回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一副渴求垂怜的模样,把自己的骨头都弯折在他卫亭夏面前,卑微地祈求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

多么刻薄。

燕信风无奈摇头,随后干脆承认:“是啊,也许我也不健全。”

神灵在制造他的时候,一定从他灵魂中挖出一块无法愈合的空洞,然后将多余的那部分融进了卫亭夏的身体里,所以他才会如此卑微恳求,从一而终。

燕信风早就认命了。

“你真的不生气?”卫亭夏狐疑地追问,余光瞥见崩溃指数图里,曲线还在匀速下降,只是接近某个节点时,下降的速度明显凝滞,卡在临界值上不动了。

燕信风思索片刻,叹了口气。

他眼神中仍然有挥之不去的无力感,那是一种望向自己喜爱事物时无奈又无能为力的眼神,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卫亭夏的断眉。

“小夏,你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他低声道,“你说,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知道吗?”

卫亭夏眨了下眼,撞进那双盛满了无声恳求的眸子里。

他们很少这样交谈。

燕家大少爷骨子里就不是会示弱服软的人,他这一生,被人捧在手心讨好的次数,远多于他去放低姿态。他本不该是这段关系里卑微的下位者。

可惜他遇上了卫亭夏。

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燕信风偶尔示弱的姿态非常打动人,卫亭夏很难拒绝。

“你想知道什么呢?”他同样低声问。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下伸手,攥紧了卫亭夏微微蜷缩的手指,像攥住了他心脏的搏动。

他喃喃轻语:“很多,太多了。”

如果你爱我,你为什么要走?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和安德·艾森霍奇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

“我想知道你以前上学时考多少名,想知道你有没有养过宠物,它们又活了多久,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做梦,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想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我想知道你以前就爱喝咖啡吗,还是后来喜欢上的……”

燕信风的声音如同梦呓,卫亭夏脊椎绷紧,本能地想后退,却被更用力地拽回,整个人几乎被拖进面前人怀里。

与此同时,燕信风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小夏,你知道我的一切,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公平过,燕信风要公平,就是在要爱。

人果然贪心不足,以前想着得到人就很好,现在真结婚了,又开始要爱。

卫亭夏低垂眼眸,目光胶着在两人绞缠的手指间。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粗粝沙哑:“我上学时一直是年级前三,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我当然会做梦。我没有父亲,母亲接近没有。我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喝咖啡……可能是因为味觉退化。”

说完,他抬起头:“你还想知道什么?”

在他的注视中,燕信风唇线抿得死紧,恍惚间,似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团血肉正疯狂擂动。

还想知道什么?那多了去了。

他想事无巨细地了解卫亭夏的一生,想听见他的每一句心语,他想让卫亭夏的目光永远落在自己身上,他想死后和卫亭夏烧在一起,骨灰中你不分我,我不分你。

他不是个健全的人,人生前十九年自以为正常,只不过是没有意识到自身的残缺,卫亭夏一出现,他自我构建的虚幻美好便尽数坍塌。

燕信风站在一片狼狈残缺的废墟中,亮起手中灯,爱上那个带来灾难的人。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沉默。

视野边缘,崩溃指数彻底停滞,从濒临崩溃到趋于稳定只用了半个小时,几句话的事。

了解到自己拥有对某个人如此强悍又不容反抗的控制力,可以带来极大的精神快感。

卫亭夏盯着指数图看了很久,然后长舒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揭开秘密的最好时机。

“好吧,”他松口,“好吧。”

“这是什么意思?”燕信风盯着他的侧脸,眼神警惕,“也许我的要求有点过分,但这个是夫妻之间正常的情感交流,我不接受你为了瞒我而选择提出离婚。”

卫亭夏:“……”

燕信风继续道:“而且咱们两个结婚不到一个月,达不到分我财产的标准,法院不会判你胜诉。”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差点儿被他气没了,卫亭夏二话不说就抬手往后顶,给了燕信风一肘子。

这一下没收力,是实打实的疼,燕信风闷哼一声,老实了。

“之前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卫亭夏老神在在,“你真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行,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话音未落,支起身,从燕信风腿上够过手机,瞥了眼时间后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燕信风想都没想:“有空。”

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明天晚上有没有安排,但什么事都紧不过它,燕信风无论如何都会让明天晚上空出来。

“那很好,”卫亭夏点头,“我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吧,吃饭的时候告诉你。”

他得赶在吃饭前警告安德,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闻言燕信风心头一跳,没有任何异议。他本以为撬开卫亭夏的嘴得费尽周折,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松了口。

解开困惑是一层,更令他心头震动、甚至泛起一丝酸软的,是卫亭夏这份承诺背后深埋的隐约真心。

“行。”

见他应下,卫亭夏也卸了劲儿,就势翻了个身,脑袋稳稳枕回燕信风大腿上。

凌晨三点出门,凌晨五点往回走。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卫亭夏的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个疑问毫无征兆地刺穿困意。

燕信风是怎么找到他的?

从他离开到燕信风察觉,中间少说隔了半小时。按常理,燕信风绝无可能在一小时内摸到这个偏僻码头,除非……

想到这里,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却异常清晰:“你在车里装了定位。”

“嗯。”

燕信风坦然承认。他指尖小心地拨开卫亭夏额前的碎发,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太阳穴。

卫亭夏:“为什么装?”

“怕你跑了,”燕信风答得同样平淡,手下按摩的力道未变,“答案满意吗?”

卫亭夏当然不满意,定位器让他觉得自己像只被套上电子脚环的鸟。但他现在倦意汹涌,连发火的力气都吝啬,于是只闭着眼随手一抬,精准地冲着燕信风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而燕信风却笑了。

“晚安。”

他俯身,在卫亭夏额间落下一个轻吻,将那些翻涌的怀疑、困惑与恼怒统统锁回心底,只留下最宽容温和的表皮,摆出丈夫最应有的姿态。

……

……

卫亭夏没有立刻联系安德。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他才盘腿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发,抓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半秒钟后,那头接起。

“哈喽?”安德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十足,“你还好吗?”

“没死,这算好吗?”

“非常好!”安德大声道。

他显然清楚昨晚的事非同小可,生怕卫亭夏秋后算账,话音未落便紧接着说:“我准备今天晚上就离开,后续合作会有专人对接,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可以吗?”

求生欲直白得近乎赤裸。卫亭夏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拒绝:“不,你不能走。”

“……”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嗞嗞声。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才缓声道:“我可以继续让步。昨晚的事,我道歉。你需要我做什么解释,我都配合。”

他喜欢越出规则,但绝不意味着愿意为此付出多年打拼才得来的一切。他的退让在情理之中,卫亭夏终于觉得堵在胸口那团浊气顺了些。

他懒洋洋地靠回床头:“放心,你不会死。”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但我需要你今天晚上去和他吃顿饭,把卫亭夏究竟是谁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亲自说?”

“我为什么要亲自说?”卫亭夏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这事儿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该死的好奇心捅的篓子,当然得由你亲手收拾干净。”

更何况……卫亭夏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到底,他只是个任务者,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稀薄如烟,连系统塞给他的身份背景都懒得深究。而安德,似乎比他更清楚这具皮囊背后的故事。

“今晚的饭局,我只有一个要求,”卫亭夏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该说的,一字不落;不该说的,把嘴闭紧。只要你做到这一点,”他顿了顿,“我保证,你能在北欧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安德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领会了全部,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爬上他的嗓音:“好弟弟,你放心,我会准时赴宴。”

卫亭夏撂下电话,翻身下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