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所谓日久生情
“你……!”
那轻飘飘的四个字,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燕信风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猛地在他颅腔内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后脑, 剧痛像火花一样炸开。
燕信风眼前瞬间一黑,视野里卫亭夏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急剧模糊旋转。
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两晃,再也支撑不住,像座失去根基的山峦般轰然向前倾倒, 直直栽向床榻。
而卫亭夏像是早有预料, 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非但没躲, 反而极其自然地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那具沉重砸下的、带着冷硬甲胄气息的身体。
燕信风的额头重重抵在他单薄的肩窝,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 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意识,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卫亭夏垂下眼睫, 看着怀中这张因剧痛而失去血色的、轮廓分明的脸。
他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熟稔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 轻轻抚上了燕信风后脑勺某个特定的位置, 指尖在那块紧绷的骨缝处缓缓按揉了几下。
感受着指尖下异于常人的僵硬与滚烫,卫亭夏唇边的笑意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叹息。
他低下头,凑近燕信风毫无知觉的耳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气音, 笃定地下了结论:“看吧,我就说你有病。”
卫亭夏从没撒谎。
……
帐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燕信风是在一种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后脑勺像是被反复重锤过,闷闷地抽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根顽固的神经。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熟悉的幄帐顶,有呼吸声从身旁传来。
卫亭夏就在他身边。
还未等燕信风整理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有声响从门外传来,身边的被褥随之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是极其轻缓的起身动作。
卫亭夏带走了一支蜡烛,缓步行至帐门前,刚拉开门,裴舟就急吼吼地冲过来。
“人呢!”
“什么人?”卫亭夏问。
裴舟急了:“你别跟我装!”
他想大喊出声,但又意识到这个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又憋屈地压低声音:“燕信风!他是不是在你这儿?!”
被谈论的人躺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晃的烛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昏迷了过去时间大概挺长的,足够白天到黑夜,也难怪裴舟急成这样。
而帐外,卫亭夏终于点头:“对,是在我这儿。”
裴舟倒吸一口凉气,听声音快要不行了。
他问:“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卫亭夏如实回答:“睡了。”
裴舟音调拔高:“——什么?!!”
他激动又困惑,影子在帐子外面疯狂转悠,两圈以后他停在原地,再次确认:“你俩睡了?”
燕信风皱起眉毛,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卫亭夏可能要更明白一些,淡定道:“你这个问题既失礼又奇怪,但答案是没有。”
裴舟叹了口气,好像挺失望的。
他有什么好失望?
燕信风越来越不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刚想起身过去打发人走,就听见裴舟异常坚定地开口:“我得过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人有没有被掐死!”
说完,不等卫亭夏回应,裴舟抢先一步绕开他冲进幄帐,刚刚好好看见燕信风撑着胳膊坐起来。
挺好,没死没疯,也没吐血。
裴舟的心放下大半,但还是神经兮兮地冲到榻前,一把握住燕信风的手。
“他有没有给你下毒?”
燕信风很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去:“……没有。”
裴舟不肯放手:“他有没有试着掐死你?”
“也没有。”
怀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裴舟还是不能相信,但勉强松开手。
卫亭夏笑眯眯地坐在床边,极其熟稔地伸手,摸了摸燕信风的肩膀,然后替他理了一下乱开的领子。
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和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燕信风,裴舟的眼皮狠狠一跳。
故意的!这妖怪绝对是故意的!
“裁云,”他缓缓喊了一声燕信风的字,“我小时候读书,老先生跟我说,被妖怪抓住的人如果求救,会用力眨三次眼睛,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故事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卫亭夏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问:“你说谁是妖怪?”
裴舟冷笑:“你猜我说的是谁?”
卫亭夏眨眨眼,半点不接裴舟的话,直接看向燕信风:“他骂我。”
我靠!天底下怎么有这种人!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就是骂了,”卫亭夏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不会以为自己装得隐蔽一点,别人就不好意思拆穿吧?”
裴舟终于体会到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感觉了,他看向燕信风,本想寻求公道,却没想到燕信风也道:“你不要欺负他。”
谁欺负谁?
裴舟不可置信,指指自己又指指快得意上天的卫亭夏。“我欺负他?”
燕信风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点头:“不要总是说他是妖怪。”
“……”
好好好,这还没睡上呢,就替他说话了,真睡上还了得?
裴舟站起身,一个字都不想再跟这两个王八蛋说。
“没死就行,”他冷冷道,“我走了。”
脚步声带着差点被气死的愤懑,终于渐渐远去。
帐帘再次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凉夜色。
卫亭夏半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躺回燕信风身边,他偏了偏身体,枕住手臂,目光停留在燕信风面孔上。
燕信风的心跳在胸腔里逐渐加快,如擂鼓一般,后脑未散尽的疼痛仿佛都因为这紧张而加剧。
他想了很多个适合在此时开口的话,可又在反复斟酌后一一抛弃。
昏了这一遭以后,燕信风已经不生气了,他觉得自己也不能怪卫亭夏怀疑,毕竟他离开两年,在异国他乡过得不好。符炽本该与他同舟共济,却因为种种事宜,不得已将他推回到燕信风手中,想来卫亭夏心中也是很怨的。
你不能怪故人心思变,要怨就怨当初生了间隙,自己却没发现。
燕信风也叹了口气,索性将话题完全转变。
“……你说我有病,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卫亭夏眨眨眼,断眉在光影下,仿佛一支断而重续的锐利笔锋,“你有病。”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燕信风茫然地移开目光:“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他的病情开始好转,无数医官都来诊断过,甚至京城都专门派了两名太医前来问诊,全都说他病痛巨消,可以长命百岁。
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有事情,燕信风也不在意那些时不时钻进脑子里的疼痛。
只有卫亭夏说他有病。
“很难看出来吗?”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燕信风闻言眼睫轻颤,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是……符炽告诉你的?”
如果符炽知道他的病没有治好,时常头痛,性情大变,那问题可就大了。燕信风有个把柄落在了敌人手中,虽然不算致命,但以后肯定也要多多斟酌打算。
卫亭夏拧紧眉毛,莫名其妙:“关符炽什么事?”
问完这句话,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又冒出来。
卫亭夏:“你为什么总提符炽?”
“我不能提吗?”燕信风反问,“他是真实存在的,我为什么不能提他的名字?”
关键不在于燕信风能不能提这个名字,而是他提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好像他真的很关心。
卫亭夏摇头,发丝蹭在枕头上:“不是他。”
“那你怎么知道?”
燕信风还是觉得奇怪,“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
卫亭夏横了他一眼:“就不能是我医术出众,自己看出来的?”
燕信风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否认得太过干脆,卫亭夏都愣了一下。“为什么?”
燕信风拿出证据:“八年前,我偶感不适,你自告奋勇为我煎药,然后我喝了药,昏迷三天三夜,险些延误军机,裴舟更是连白布都裁好了。还记得吗?”
卫亭夏:“……”
他不服气,哪怕证据已经被人家甩脸上了,还是梗着脖子狡辩:“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一定是我的错。”
“我确实没有,”燕信风道,“只是顺口一说。”
去你的顺口一说。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总之你要平心静气,别总是胡思乱想。”
燕信风心中有了个答案,可还是问:“胡思乱想后会怎么样?”
卫亭夏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
帐内烛火昏沉,有夜风刮过,光影也跟着摇曳,暖融融的铺洒在人身上时,仿佛给一切蒙上和美的光泽。
温暖。柔软。蛊惑人心。
枕边人的眼睛是两湾深深的潭水,眉毛则是悬在潭水上面,姿容俊逸凌厉的山峰,燕信风不自觉便陷进夕阳般的暖色余晖中,看着卫亭夏一点点地凑近,指尖点在他的喉咙。
“胡思乱想,会发病,发病,就会性情大变。”
白而修长的指尖落在衣襟上,没有用多大力气,可随着话语的逐渐深入,指尖也开始缓缓用力,向下滑去。
越过衣服纹路,卫亭夏笑意渐深,仍然紧盯着燕信风的眼睛,指尖最后悬在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心跳越过皮肤的间隔,在卫亭夏的手指上开花。
燕信风的心跳好快。
“性情大变呢,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比以前更沉默,也有可能变得放荡不羁,逮谁抱谁,抱谁亲谁,到那时,燕帅准备亲谁?”
一股无名之火轰地一下在燕信风四肢百骸间炸开。
这种感觉与方才的愤怒无关,而是一种更加陌生、更加汹涌的燥热与冲动,像熔岩在血脉深处奔流咆哮,烧得他理智的堤坝摇摇欲坠。
燕信风强自忍耐着,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流却越积越厚,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卫亭夏还在笑,黑亮的眼眸映出烛光和燕信风的半张面孔,他缓缓收回手,蜷起身体注视着燕信风的困惑无措。
好像他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明白燕信风的心中的困惑不解,可他不准备施以援手,只是看戏。
燕信风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火疯狂地撩上来,下一瞬,他猛地发力,一个翻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卫亭夏狠狠压在了身下。
他的动作太快了,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战旗般垂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昏暗的暖光与暧昧的寂静之中。
卫亭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柔软的床铺,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眼中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甚至带上了几分得逞般的意味,就那样毫不闪避地迎着燕信风俯视下来的视线。
这笑容如同烈油,猛地浇在燕信风心头那把燎原野火上,火烧得更旺,灼热的冲动叫嚣着冲上头顶,烧得燕信风头晕目眩,难辨今夕何夕。
他无意识地向下压去,头颅也缓缓低下,灼热的视线难以自制地停留在卫亭夏的唇瓣上,一种干渴的欲念涌动在火焰深处。
“燕信风。”
模糊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梆!梆!梆!”
三声清晰、冰冷、毫无感情的梆子声,穿透厚厚的帐幕,突兀地刺破了帐内几乎凝滞的灼热空气,如同寒冰兜头浇下。
打更了!
燕信风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那烧得他神志全无的邪火,瞬间被这梆子声浇灭了大半。
理智如同退潮的海水,猛地回涌,冲垮了方才迷乱的冲动。
直到这时,燕信风这才惊觉两人的姿势是何等的不妙,自己正以完全不体面不尊重的姿态将卫亭夏困在身下,身体紧贴,鼻尖几乎相触,而自己方才……竟然想低头……
轰地一下,比刚才更猛烈的热浪直冲燕信风的脸颊和耳根!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烧穿。
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燕信风猛地从卫亭夏身上弹开,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狼狈地翻身坐起,背对着身后的人。
胸膛剧烈起伏,他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几乎要烧穿的温度,而在整个过程中,燕信风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卫亭夏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感将他淹没,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三声梆子响后,死一般的寂静余音。
“……”
看着旁边试图把自己憋死的燕信风,卫亭夏没忍住,笑得弯了眼睛,他撑住身子坐起来,发丝散落在肩头。
“看来确实会乱亲人,”他的声音中藏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就是不知道是只逮着一个亲还是到处亲?”
“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心如死灰,语气也非常黯淡,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做出如此不得体的举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向来挺拔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卫亭夏有点不忍心,伸手勾勾燕信风的袖子,安慰道:“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而已,发病了。”
燕信风皱眉,反驳道:“难道发病就能随便——”
他没好意思把话说全,心里不认同卫亭夏的安慰。平时也不是没发病过,怎么其他时候都能忍,偏偏这次忍不了?想来自己骨子里也是个轻佻的人,所以才经不住诱惑。
燕信风低头瞪着自己兄弟,内心五味杂陈:没想到你这样不坚定不自爱,让我丢这么大的人。
他现在只盼着卫亭夏没感觉到,这样两人以后见面还能正常说话,不然就凭卫亭夏这种性格,若是发现了,但凡气恼争吵,都得把这件事情溜出来游街一番。
那燕信风真不用活了。
想到这里,大将军本能觉得不能再多待了。
他腾的一下站起身,也不回头,匆匆撂下一句便要离开。
然后刚到门口,他就被身后人喊住。
“燕信风!”
燕信风回过头,看到卫亭夏坐在床前,眼神静静地望过来。
“想想你为什么总是提符炽。”他道。
燕信风喉结动动,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
最后一盏烛火也被吹灭,卫亭夏躺回床上,0188突然出现:[指数降低了。]
“降了多少?”
[不是很多。]
0188亮出图表,昏暗的环境中,刺目的红线像一个中途倒塌的小山坡,折出一段尖锐的弧度。
确实不多,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卫亭夏松了一口气,放松地翻了个身。
“终于不用担心炸成烟花了,”他很感叹,“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去死。”
这样死了也会被奴役的,非常可怕。
0188才不理他,直接问:[为什么会降?]
明明燕信风都气晕了。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卫亭夏打了个哈欠,“闷葫芦的心思谁能明白?”
反正今天刺激得差不多了,再多说两句话,燕信风说不定又得吐血,就此打住刚刚好。
另一边,燕信风回到自己的幄帐,点灯后又是一夜未睡。
他连夜写好了回京后需要呈上的公文,安排了最近半年的边防布阵图,还顺便理清了之前一直堆着不想处理的种种文件,等落笔,日光落进幄帐。
大军再过七日便会返程,此时已经开始了陆续的准备运输工作,燕信风抽查了几辆马车,确定没问题后,刚要离开,便从拐角处听见了两个格外熟悉的声音。
崔鸣:“你和你那妹子怎么样了?”
郑铎:“不怎么样。”
崔鸣:“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停住脚步。
不怪他耳朵灵,实在是这两个传令兵的声音太有特色,说话铿锵有力,就连平常交流的时候也格外大声。和他们睡一个帐子里的新兵最开始都不习惯,常常半夜被吓醒,丢半条命。
如鸣金铎,燕信风给他俩起这个名字,一个是夸他俩声音大,另一个也是觉得实在吵得厉害。
躲在帐子后面偷懒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还有第三人在场,郑铎开始抱怨:“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心跳也快,烦得很,我和她可能成不了亲。”
这是在谈私事,燕信风不该听的。
他抬腿要走。
接着,郑铎的一句话又将他拦了下来。
“我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娘给她相了门亲,是个远房表哥,她不喜欢,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天就想着这个表哥,越想越烦躁。”郑铎也很困惑,“我这是咋了?”
燕信风瞬间想起昨夜临走时,卫亭夏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总想符炽?
其实对比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郑铎和那个姑娘明显是有情人,而他和卫亭夏是兄弟,但听听无妨,说不定能解了心中困惑。
燕信风停住脚步。
“你这还用说?”崔鸣的声音更自然,可能成了亲的人就是有这种优势,“你怕呀!”
郑铎不服:“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打仗的时候我冲得比你还快!”
“呸!”崔鸣才懒得理,“你就是怕,你怕她不要你,要那个什么劳什子表哥!”
“……”
郑铎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这还能有假?”
崔鸣跟个大哥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指点道:“听哥的,你回去以后拿上你这回的薪金,请好媒人买好东西,直接去她家提亲,以后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可能是说到提亲就高兴,郑铎仿佛幻想到了那一幕,脸上无意识就挂出一个笑。
“好兄弟,我听你的。”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而身后阴影里,燕信风已经完全僵立在了原地,久久不能移动。
崔鸣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荡,如重锤叩钟,使人如遭雷击,又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怕卫亭夏再离开……吗?
突兀地,燕信风想起五年前的一个黑夜。
彼时边疆异族进犯,他与卫亭夏率领一支突袭小队,蹲守在西面高山的山坳里。篝火燃起,他们围坐取暖,等待进攻的时机。
临近二十七岁的燕信风,身体已是大不如前,时常陷入昏睡。为了保证清醒,他随身总带一把匕首,在意识行将涣散时,用痛楚将自己刺醒。
可在与那夜有关的的记忆中,燕信风记得自己没有动刀。
他记起了卫亭夏在篝火边低声哼唱的异域小曲,那曲调随着漫天火星向上燃烧,一直烧到了天上。
也顺便烧穿了燕信风本该体会到的一切苦痛,让他难得无知无畏。
第57章 折枝
燕信风没有声张。
他将这个发现暗暗压在心底, 一如既往做自己该做的事,处理好一切公文后,他甚至空出手, 压了几个跃跃欲试想要冒头的刺头。
等大军将要返程,燕信风去了一趟马场。
什么事都没有了。
若驰是很合适的马王,它冷静、强悍,而且愿意操纵局面, 唯一的遗憾在于它并不是那么积极, 但对于军队而言, 这恰到好处。
养马人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若驰出力,它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展露威严, 其他时候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卫亭夏确实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解决之道, 而且处理方法也令若驰满意。
燕信风踱到若驰的厩前。
他解开缰绳,动作利落:“走, 带你出去跑跑。”
若驰的耳朵倏地转向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粗重的鼻息喷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带着温热的力道。
自从来到这里, 若驰就没有自由自在地跑过,唯二的反抗,一次去找了卫亭夏,另一次去找了燕信风,然后又被他烦了回来,所以若驰确实无聊很长一段时间了。
军营附近, 恰好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刚一踏上这块地界,若驰便显得不同了,撒了欢儿似的到处疯跑, 四蹄翻腾,卷起干燥的尘土。它跑得极快,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流畅地滚动舒张,如同强弓拉满复又释放。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蹄下飞退。
燕信风唯一做的就是拉紧缰绳,确保若驰跑着跑着不会把他甩下去。
若驰的步伐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奔放的轻快,几圈过后,它才渐渐放缓了速度,高昂着头颅,胸膛有力地起伏,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细雾。
它很开心,难得蹭过燕信风的手臂,进行了一种矜持的撒娇。
燕信风也笑了,他拍拍若驰的脑袋,若驰开始在空地里慢悠悠地行走,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生芽的酸枣树旁边,抬起脑袋去嚼嫩芽。
燕信风随手揪了几颗青色的枣子揣进怀里,看着头顶枝丫摇曳。
“我觉得不能怪他,”他跟若驰说话,“当年难堪,他怕我恼了,不顾当年情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话语化成白气,消弭在天地之间,若驰咬下几片嫩叶在嘴里嚼,并没有对燕信风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燕信风也没有期待这些。
他继续道:“当年在盘错口,说白了也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军中除我以外无人受伤,且那个时候停战也好,免得之后再生诸多事端……”
盘错口之前,已经打了七年的仗,基本就是从燕信风来到北境就一直在打,打死了很多人,也打伤了整个边境的根基。
那时候骑马进城,随便一眼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的人,眼睛里闪烁着对战争的恐慌,像是蜷缩在黄沙里的弱小野兽,明知道灾难正在到来,却无能为力。
人打仗打久了,是听不见哭声的,满心满眼都是往前,不要停。
如果不是卫亭夏用行动给了他一巴掌,燕信风未必能清醒。
“……也不是说我原谅他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那么也实在不必以军中法纪来要求,”燕信风的声音絮絮叨叨,掺杂了无数的迷茫和犹疑不决,“况且他也确实将马养好了,你帮他也不是我命令的,是他自己有能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若驰明白个锤子,它晃了晃身体,示意燕信风下来。
燕信风皱紧眉毛,不满意地翻身下马。
前后纠结让他不自觉地话多:“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以前不曾这样,是和他相处久了也被传染了吗?这样不行,你是战马,他是人,他可以任性,你不……”
话语止于一枝若驰咬断递过来的树枝。
深秋临冬的酸枣树,叶子绿得接近暗色,偏偏有几片芽还是嫩嫩的黄色,枣子坠在中间,是脆生生的绿。
几种颜色交杂在一起,构成了苦寒边境难得的景色。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接过,拿在手里打量很久。
“你让我把这个给他?”他低声问,“他会喜欢吗?”
也许会。
卫亭夏的性格和寻常人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
燕信风看着枣树枝,莫名便想起自己的被褥还在某人的幄帐里,又顺着被褥想起一具湿润的身体,接着就是那夜混乱又仓促的烛火光影。
倏地,他将枣树枝藏在身后,耳尖又泛起一层红。
“先不给他,”燕信风做出决定,“等几天再说。”
再等几天,枝芽就要枯萎了。
若驰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懒得拆穿自家主人的欲盖弥彰,它离开枣树,风中鬃毛飞扬如旗。
燕信风翻身上马,若驰带着他和一枝枣树回了军营。
……
夜里,有宴会。
战争结束,大军返程前总会庆祝一番,点燃篝火,炖上肉,撬开被土封好的酒罐子,霎时间,硝烟血腥气被更暖和的味道冲散,火星漫天。
燕信风不能喝酒,所以只是看着底下的将士喝个没完,一坛接一坛地开,笑声震天响。
在边关待久了,人就会喜欢喝酒,有些像将士自小从边境长大,性格粗犷,喝多了就开始找人劝酒,连裴舟也被人硬灌了好几碗,脸上红彤彤的,像个大柿子。
其中唯一清醒的就是燕信风。
尽管他如今身体强健,但医官再三嘱咐过不许饮酒,况且又有军职压着,所以没人敢灌。
裴舟喝了差不多一坛后,终于撑不住了,踉跄着挪到燕信风旁边,让他帮忙拦着点。
“你不拦,我就吐到你身上。”他说,“大家都喝死算球!”
燕信风才不理他的威胁,起身走到大火炙烤的牛羊肉前,挑了几块肥瘦得宜的用小刀片好,装在盘子里以后还额外用木盒封住,把它交给随身的亲卫之一。
“送到马场去,”他道,“给卫先生,叮嘱他少吃,也不要喝酒。”
亲卫领命离开,燕信风放下心,再回到席间,却发现裴舟在猛灌凉水,灌完以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事,”裴舟语气古怪地应了一声,又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才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让卫亭夏也过来?”
燕信风皱眉:“没有。”
“真的?”
“真的,”燕信风解释,“他身体刚好,不能接触酒气烟味,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多吃。”
来到宴会,万一没控制住吃了喝了,再生病就麻烦了。
裴舟开始剧烈咳嗽。
“我怎么、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举起手,哆嗦着指向燕信风,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不懂自己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兄弟,怎么在男人身上就愣得像个傻子。
而燕信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提起裴舟的胳膊:“你该去睡觉了。”
说完,不等裴舟反抗,他拽着人就往外面走,身后喝多了的周至他们还嚷嚷着留人,结果一个人起来,一堆人滚成一团,差点把酒坛子打烂。
离开幄帐,冷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裴舟看出燕信风有话要说。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燕信风道,“回去以后,麻烦你拨两个人给我应急,等我选到合适的就送回去,工钱加倍给。”
“什么人?”裴舟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仆从,”燕信风回答,“利索点的,机灵点的,主要是脾气要好,不能一点就着。”
嘿,裴舟都快被他逗笑了。
哪里有仆从的脾气是一点就着?别说仆从,这种脾气的人,这么些年,他也就见过几个,现下正有一个就从马场那边养着——
嘴角的笑倏地凝固,裴舟眼神认真起来:“你要把卫亭夏接到你那儿去住。”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头。
他在边城是有自己的宅邸的,虽然不大,但各式各类都很齐全,也有一位管家操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燕信风不习惯人伺候,所以府邸里面只有几个仆从,空不出手照顾卫亭夏。
所以他得向裴舟借两个人帮忙,等自己挑到好的再送回去。
他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可裴舟却觉得问题大了。
“你把他领到你那儿去,你就不怕他趁你睡着捅你一刀?”
不怪裴舟这么想,主要是卫亭夏有前科。
无论如今如何,当年他既然敢在两军对垒时毅然决然的叛逃,那么今天他就有可能会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纷,再害燕信风一次。
燕信风也明白他的顾虑。
其实他完全可以背着裴舟把人接回去,但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坏处。毕竟他的病没好全,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至少裴舟还能帮忙照看。
于是他轻描淡写道:“没关系,他不会了。”
真不会假不会,燕信风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相信一次,相信卫亭夏会回来,相信他们之间还有转机。
而他的一厢情愿,落在旁人眼里是极其可笑的。
裴舟倒抽一口凉气,酒已经完全醒了:“那万一——”
“没有万一,”
燕信风快速打断他,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把薄而锋利的刀,“符炽退回边城,往后起码一年不会再打仗,他能去哪里?况且卫亭夏智谋过人,他又没有职务,以后如果再起事端,有他在,也可安心一些。
“他不是坏人,平水,你我与他相交10年,除去两年前,可曾见他做过任何妨碍玄北军的事?”
没有。
裴舟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如果呢?如果他就是符炽派来杀你的呢?”
燕信风:“那我认了。”
“你有病。”
燕信风快速笑了一下,眼里藏着裴舟看不懂的东西:“他已驯服战马二百匹,昔日之过已悉数补全,往后真的不必再提了。”
裴舟终于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之事,流泪吐血的只有燕信风一个,没碍着他们什么事,因此如果他决定宽宥,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两年的背叛血痛,就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他注视着燕信风藏在黑夜中的眸子,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个王八蛋竟然在笑,那样轻松又那样高兴,仿佛枯槁的外壳被短暂脱下,被一无所觉的爱意滋养着,露出当年的鲜活灵魂。
谁说云中侯不通情爱,这分明是太通了,爱上个害人不休的妖怪。
于是苦恨都得自己咽下。
……
……
另一边,帅帐里。
瞧见主帅副帅都走了,周至从地毯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然后小声说:“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另一个躺着的人问。
“那些马,”周至仍然小心翼翼,“都被训好了!”
一个躺在地上的将领醉醺醺地举起手:“我知道!”
他叫陈度,是前锋都尉,裴舟手下的人,在玄北军六年了,比周至知道的多。
“那些马,好是好,就是太傲了,吵得人晚上都睡不着觉。现在都老实了,挺好。”
陈度颠三倒四地说,“还是他有本事啊……”
这个他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这些天,明眼人都能看出副帅心情不对,时常忧心忡忡,派去马场的亲卫一天比一天多,医官也比之前忙,整个军营被一种紧张氛围无声包裹,虽然不重,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得劲。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了面了,见面也是谁弄死谁的关系,可没想到主帅竟然把人换回来了,连带着还带回来两百匹战马。
“还有什么能耐?”另一个人不屑地冷哼出声,“那是他的功劳吗?那是若驰的功劳!”
有人附和道:“也是,他就是骑着马转了一圈,仗都是若驰打的,他从后面捡漏。”
“呸!”陈度不服,“你能耐,你能使唤得动若驰吗?不一蹄子把你踹飞就算是你祖宗八代在底下把脑袋磕烂了。”
“……”
他说的醉话,可也是实话。
卫亭夏是没什么能耐,可他能让燕信风以退兵为由把他换回来,还能让若驰为了他去争马王,这本身就是一种能耐。
他们拍马都赶不上。
况且……
陈度倒在地上,眯眼看头顶的火光影子,又晕又难受,不自觉就回想起以前的事。
主帅到了北境没多久,他们就认定燕信风是个好将军,能带领他们打胜仗。
一个是因为燕信风觉得自己快死了,打仗有种稳中不要命的狠劲,另一个就是因为他有卫亭夏。
卫亭夏,可以称得上用兵如神四个字。
有卫亭夏的燕信风,除了病弱的身体,基本接近没有弱点。
有他俩在,玄北军战无不胜。
陈度吐出一口气,觉得真是世事弄人。
旁边还有人不服,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妖怪之类的话,陈度皱紧眉毛,还不等他开口,一个蒲扇似的巴掌就扇了过来,直接把那个人扇蒙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陈度抬起头,看清动手的那个人是谁以后,马上躺了回去。
被扇的那个人本来要生气,但刚要张嘴就对上一张布满皱纹风霜的面孔,瞬间就老实了。
“监、监军……”
来人正是军营里除燕信风以外最大的人物,姓黄,单字一个霈,持节监军,可临时替主帅接管军队,单独奏报军中要事。
他本该在边城等待消息,可能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所以赶过来了。
“喝多了酒,脑子混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现在只是说说别人,往后是不是就要骂元帅了?”
好大一口锅扣上来,那人蹭地一下坐起身:“黄大人,这话可不敢说,给我一百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黄霈冷哼一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掉的长袍美髯,确定整洁以后,一双苍老却尖锐似刀的眸子扫过众人。
“知道你不敢,以后说话都当心些,什么妖怪不妖怪的,简直扰乱军心!都散了吧!”
被刺挠了一通,众人都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起身散开,临走时还抱走了几坛空了的坛子。
帅帐里瞬间安静下来,燕信风走进来,冲着黄霈行礼:“大人来了。”
“哎哎,侯爷不必如此,”黄霈连忙去扶,“你我相交十年,侯爷何必?”
燕信风直起身,眼神认真地望向黄霈:“大人解我所急,裁云心中感激。”
卫亭夏的事,谁来处理都不恰当,都有心藏私欲之嫌,黄霈是最好的。
他虽然也在军中,却是文官监军,不参与军中事,且深有威信,为人方正,各位将士都很敬服他。
有他开口,往后谈论卫亭夏的人会少很多。
黄霈知道他在说什么,叹了口气,问道:“真接回来了?”
没什么好瞒的,燕信风点点头。
黄霈又叹了口气。他是文官出身,言谈行走自有一番文人气质在,偏偏又因为在边关多年,所以也有一般文臣不曾有的洒脱,能让他连叹两次气的不多。
“侯爷既然下定决心,那我也不方便劝阻,只盼望不要再生出什么事,”他苦口婆心地劝,“我既为持节监军,便有监督主帅之责,还望侯爷谨言慎行,不要让我难做。”
燕信风点头:“我都明白,多谢你。”
黄霈摆摆手:“不必谢我。”
他转身要走,几步以后又突然回过头:“侯爷。”
燕信风在原地等着,闻言看过来。“大人何事?”
黄霈犹豫片刻:“……侯爷不怕?”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问他这样问题的人了,燕信风都懂。他平静道:“从识事起,我就知道人生没有万全。”
无论卫亭夏是真的心里有他,还是想凭借这点情谊为自己博一条生路,燕信风都认。
他已看清自己的心意,自然明白,能在圆满中取之七八,已经是上上大吉。
闻听此言,黄霈眼中的犹豫更加明显,他好像想说什么,可几番踌躇之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冲着燕信风拱了拱手,道别后转身走了。
……
第二天,卫亭夏被熟悉的气味唤醒。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干呕。
“有这么难喝吗?”燕信风问。
卫亭夏睁开眼,斜眼瞅着端着药的大将军。“是的,就是这么难喝。”
燕信风把药放在床头,卫亭夏立刻朝着墙边挪,生怕那种气味沾上衣服。
见此,燕信风评价:“你像刚出生的小牛犊。”
“什么?”
卫亭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我是牛?”
“这只是个比喻,”燕信风纠正,“况且牛也没什么不好。”健壮有力,身体强健,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草地上走一天。
“那我以后叫你燕大牛,”卫亭夏毫不犹豫地把称号拱手相让,“你来这儿干什么?没你的事情忙了?”
燕信风顺势在床边坐下,沉稳道:“有,但有人替我料理,现下已处置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要返回边城。”
卫亭夏动作一顿,然后道:“哦,知道了。”
帐内静默了片刻。
燕信风看着他的后脑勺,喉结微动,似在斟酌字句,终于开口:“想过……之后住哪儿吗?”
这话像根针,瞬间扎破了卫亭夏的困倦。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燕裁云,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换回来,又不管我了?”
他痛心疾首,声音也异常沉重:“两年不见,你竟然变得这么没良心,真是无情无义,不仁不义……”
嘀嘀咕咕的数落声落进人耳朵里,本来应该让人恼火,可燕信风越听,心里便越放松。
等卫亭夏嘟囔不动了,他才开口:“你要跟我走吗?”
“不要做出一副我好像有很多选择的样子,”卫亭夏道,“而且我也不是自愿离开帅帐,是有人把我送走的……”
话语变得揶揄,卫亭夏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伸手去勾燕信风的手指。
他动作不老实,透着股故意戏弄的坏心,燕信风已经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因此没有动,任由两个人的手指勾缠在一起。
卫亭夏问:“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燕信风:“没有。”
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毛:“真没有?”
燕信风点头:“真没有。”
“唉……”
卫亭夏叹了口气,好像很遗憾的样子,可眼中的哀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接着他便坐起身,摸狗那样摸了摸燕信风的后脑勺。
“没关系,”他安慰,“你脑子不好使,想不明白也正常,不用太自责。”
脑子不好使的燕信风:“那真是不好意思。”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勉强算得上体面的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卫亭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收拾东西,跟我回边城。”
卫亭夏眨眨眼,脸上突然亮出一抹漂亮乖顺的笑。
“谢谢大将军。”他说。
燕信风没说什么,伸手碰了碰药碗,确定没有那么烫以后又往卫亭夏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记得喝。
卫亭夏没有反应,于是燕信风朝门口走去。
临到门边,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声音平稳地抛下一句:
“黄霈来了。”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他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那点异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刹那间的失态与掩饰,分毫不差地落入了燕信风回望的眼底。
卫亭夏有事瞒着他。
第58章 发疯提亲
启程之际, 卫亭夏见到了黄霈。
两年不见,这位持节监军还和以前一样不苟言笑,一身和军中众人截然不同的长袍随风飘荡, 皱纹里有北境风沙的痕迹。
他捋一捋胡子,眼神飘到卫亭夏这边。
卫亭夏正在发低烧。
昨夜的寒风刺骨,即使幄帐足够厚实,还是有丝丝冷气钻进来。他的身体像一架失衡的天秤,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彻底垮掉。昏沉的脑袋越来越重, 每一次思考都像拖着铅块。
他面无表情地跟黄霈对视了两秒, 然后移开目光。
0188在体内无声运转着治疗系统,冰冷的感受顺着血液奔流进四肢百骸, 卫亭夏扬了扬头, 连后背中间的那根骨头都发酸发疼。
那个有家传秘方的医官呼噜呼噜地跑过来,手下还推着一个轮椅。
“卫先生, 快坐下吧。”他语气小心翼翼,看卫亭夏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死不了。”
“哎呀,这叫什么话?”医官急得跺脚, “多不吉利!快坐下!”
卫亭夏懒得动。医官二话不说, 直接上手把他硬搀到了轮椅上。
“我这样像个废人。”卫亭夏说着就想站起来,“我能走。而且你是医官,还信吉利不吉利?”
“祖宗!求你别乱动了!”医官半蹲下去搭他的脉,嘴里絮叨,“您现在这身子骨,指不定少说两句吉利话就撑不住了, 还是小心点吧!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卫亭夏:“……”
行吧。
他不说话了。
他发着低烧,身体里面是很热的, 可0188的治疗程序却那么冷,两者相较量,让本该清醒的神志迈向混沌,眼前像蒙了层雾。
卫亭夏费力地眨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燕信风的身影。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像的。不耐烦涌上来,他想站起来。
身体刚一动,医官就死死按住他。
“你干什么!”医官大惊失色,“不能动!”他慌忙回头,朝着远处用力挥手搬救兵。
不到两息,崔鸣和郑铎就跑了过来。燕信风把他俩临时派过来,任务是阻止卫亭夏做一切不该做的举动,比如泡冷水,骑马或者不吃饭。
“你去拿条厚毯子,再弄点热水,”医官指挥郑铎,又转向崔鸣,“你去……”
话没说完,卫亭夏猛地坐直了。
“我要找燕信风。”他说。
医官没听清:“什么?”
怎么这么费劲?卫亭夏烦透了,但浑身没劲,脑袋针扎似的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吸了口气,用尽力气吼出来:
“我——要见——燕信风!!!”
这一嗓子,深得崔鸣郑铎真传,声震四野。吼完卫亭夏就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医官吓得汗毛倒竖。
“好好好!知道了!别动!千万别动!”他转向郑铎,“快去!看看主帅在哪!有空立刻请他过来!”
郑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卫亭夏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像被钉在轮椅上,任由自己被厚厚的毯子裹住,半抬半抱地塞进了马车。
又是两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嘴,苦得卫亭夏七荤八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只勉强撑着眼皮等人进来。
不多时,阴影铺下,燕信风的气味裹着北境的寒风,将卫亭夏笼罩。
他问:“怎么了?”
卫亭夏半躺在马车里,鼻腔里全是药味儿。他费力地仰起头,对上燕信风的视线。燕信风一身银甲,头发束得利落,垂下来的目光有种刻意掩饰后的平静冷淡。
卫亭夏慢慢道:“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隔这么远怎么说。
卫亭夏不张嘴,燕信风明白了。他极其有耐心地半跪在马车里,俯下身去,两人越凑越近,到最后,卫亭夏的呼吸扑在将军的耳侧。
“……小心军队换防,”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符炽这人好大喜功,你让他这么没面子……他肯定……”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向来小鬼难缠。大军压境不怕,就怕符炽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闹得不得安生。
燕信风听着,知道他在替自己操心。看着他病成这副模样还要强撑着叮嘱自己,眼神里的冰壳瞬间融了,变得柔和。
“我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承诺,“你尽管放心。”
说完,燕信风准备起身。刚一动,袖子就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揪住了。
“还有……”
卫亭夏的眼神都散了,但还固执地记着要把符炽吊在城墙上的事。
“你、你别杀他……”他揪着那截袖子不放,声音断断续续,“把他……留给我……”
话音未落,脑海深处的0188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治疗程序进入下一阶段,卫亭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直接倒进燕信风怀里。
疲惫瘦弱的身体落进怀中,仿佛接了一把轻飘飘的骨头,燕信风忽然感受到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的绵延刺痛,耳边还回荡着卫亭夏昏迷前的嘱咐。
不让他杀了符炽。
为什么?
就这么舍不得吗?
即便符炽视他如草芥,该甩手时毫不犹豫地丢开,卫亭夏还是愿意替他求情,求燕信风留他一条命。
如此厚此薄彼。
燕信风已经对这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生不起气,只觉得难过。
他的头非常疼,可难过的情绪已经越过了对疼痛的感知,他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又顺着断眉的纹路滑到眼角,心里有一点委屈。
为什么会比不上符炽呢?
要怎么样才能赶上符炽呢?
两年而已,不过他们相识岁月的五分之一,本该不值一提,可落到实处时,燕信风却恍然间发觉两人之间已经隔得太远。
卫亭夏离他好远。
手指停在那冰凉的眼角,燕信风用力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卫亭夏滚烫的眉宇间。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他,怀里的人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燕信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马车外是整装待发的喧嚣,甲胄碰撞,马蹄踏地,人声混杂着号令。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亲卫在外面低声禀报:“主帅,时辰到了,监军大人请您示下。”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要把自己钉在这里。
亲卫也没有继续出声,安静等待着。
两息之后,燕信风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体,将卫亭夏放在马车铺好的被褥上。
他离开马车,脸上所有曾显露过的脆弱疲倦都已消失不见,医官代替他登上马车。
北境干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银甲冰凉。
黄霈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紧抿的嘴角和深不见底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燕信风没理会,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启程!”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队伍。
令旗挥动,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
……
等卫亭夏恢复意识,先感觉到的,是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看见视野尽头摇晃的马车顶已经转变成淡青色的床帐,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苦气,0188无声出现在视线边角,像一串悬在窗边用作装饰的青瓷葡萄。
“……我睡了多久?”
床边,有人回答:“四天。”
燕信风的嗓音是沙哑的,他纠正:“你昏了四天。”
卫亭夏眨眨眼,转过头去,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的小踏上,眉眼间萦绕着一层难以分辨的倦意。
“你一直守着我吗?”他问。
“没有,我刚过来。”
昏睡后再苏醒,精神很好,但身体上的酸软疲惫无法忽视,卫亭夏只觉得抬手都费力气。
他注视着燕信风的眼睛,也注视着他片刻后躲避的目光。
“好吧,”他勾勾唇角,勉强挪着身体,朝床里面靠了靠,“上来吗?”
他语气懒懒的,没有了平时勾搭戏弄的劲儿,只是睡久了的小兽难得慷慨,向外来者分享自己的巢穴。
燕信风眸光闪动,沉默片刻后褪去靴子,翻身躺在了卫亭夏旁边。
他一动作,房间里的药气更重,卫亭夏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病秧子。”
燕信风躺着不动,“我现在不是了。”
“你已经被药泡入味了,”卫亭夏道,“你是个药罐子,知道吗?”
“这是嫌弃的意思吗?”燕信风问。
他不自觉地联想起四天前的事,发病的脑子控制不住地乱想,开始疑心卫亭夏嫌弃他,是因为他身上有药味。
于是燕信风为自己辩解:“这是给你熬的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我不喝药。”
“对,你不喝,”燕信风心平气和地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第一碗被你打翻了,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我又煎了一碗,你抬手就给了我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不太体面的一幕,“后来实在没法子,只能用药浴,折腾了好一阵。”
他细数着卫亭夏昏迷期间做过的恶事,语气冷静非常,好像刚才挨巴掌的人不是自己。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的卫亭夏:“……不可能。”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做的出来,但是这么丢人的他立刻倒打一耙:“你刚才还说你是刚过来!怎么挨的巴掌?”
燕信风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认命感:“你那一巴掌动静太大,管家觉得不成体统,硬把我推出去歇着,顺便冰敷了会儿。”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将另一边脸颊朝向卫亭夏那边,借着光,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