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冠冕堂皇
他言语间尽是对卫亭夏孤身一人在外的担忧, 说得冠冕堂皇,担起了大哥的责任。
卫亭夏默默听着,嘴角浮现出一瞬间的戏谑笑意。
他没有拒绝:“好啊。”
反正在哪儿躲不是躲, 跟着燕信风还安全些。
想到这里,卫亭夏仰起头,做出很乖顺的模样:“谢谢你。”
燕信风也笑了,松了口气。
他道:“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这个叫礼貌, ”卫亭夏说, “我是很有礼貌的妖魔。”
燕信风赞同:“这个真没错, 你跟其他妖魔不一样。”
仿佛卫亭夏的应允,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燕信风周身的氛围明显松快许多, 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藏着心事。
他真心实意地为卫亭夏暂且留在自己身边而感到高兴,只是这份高兴究竟是兄弟之间的患难情谊, 还是藏了点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剑客一生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他对很多人都好, 都热情都友善, 因此卫亭夏有时候也难以分辨,他这瞬间的开心里,到底有没有藏着私心。
不过现在也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无论藏没藏着私心,他们现在的关系都不够深厚,都不足以让燕信风发现真相以后冷静下来, 不对他动手。
卫亭夏还需努力。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异响,像是有人没站住以后踉跄一步。
卫亭夏朝门口看,接着又望向燕信风, 而燕信风的表情很无奈,摇摇头后道:“这群孩子。”
言罢,他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悄无声息。
等到了门口,他侧过身,冲着卫亭夏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卫亭夏盘腿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等着,于是燕信风将手握在门把手上,默数三二一,然后用力向里拉开。
门外偷听的人稀里哗啦地跌进房间,摔了一地。
齐明作为个子最高那个,被所有人压在了下面,虽然筋骨淬炼,仍然没控制住嗓子,哎呦了一声。
眼看着他们这副狼狈模样,燕信风扶着额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丢不丢人?多大年岁了,还学那三岁孩童扒门缝偷听?”
六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爬起来,迅速整理好衣袍,挨着墙角站好。
经过最近的相处,他们已瞧出这位燕师叔虽修为高深、气势迫人,实则是个爽朗宽厚、极好说话的长辈。因此此刻虽被抓了现行,倒也并不十分惧怕,只是个个脸上都带着被抓包的窘迫。
他们动作整齐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弟子知错,请师叔恕罪。”
道完歉,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将站在最前,方才摔得最惨的齐明往前推了半步。
齐明猝不及防被推到风口浪尖,迎着燕信风询问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还带着点磕巴:“师、师叔息怒,弟子们只是有些好奇……”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好奇?”燕信风挑眉,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面红耳赤的小辈,“有什么好好奇的?说来我也听听。”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顿时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起来:
“呃……这个……”
“就是……那个……”
“弟子……弟子们……”
几个人你推我搡,眼神乱飘,视线碰到卫亭夏又马上移开,脸憋得通红,半天也憋不出个像样的所以然来。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好奇什么,就是觉得燕信风之前的反应很有些古怪,所以忍不住想多观察一下。
但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因此把脸憋成柿子以后,齐明道:“我们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事情。”
方才把卫亭夏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看着太吓人,阿菁最开始都以为他死了,后来才发现这只妖魔的胸膛还在起伏。
燕师叔显然和他是旧识,认出身份以后,二话不说就把人带上了天舟,神色颇为担忧愧疚,好像这只妖魔深受重伤是他的错。
齐明想起临行前师尊对他这个师叔的评价,觉得很有道理。
天底下只有两种人能练好手中剑,一种是无心无情的高山之人,一种就是燕信风这种,侠义心肠的江湖剑客。
无情剑和苍生剑。
齐明本没觉得师叔和这只妖魔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耐不住师弟师妹一个劲地唧唧歪歪,只能跟着趟了浑水,现在可好,被抓住了,他是里面最大,当然要负起责任。
想到这里,齐明果断转身,看向卫亭夏的方向。
“我们只是有些担心,刚才多有打扰,真是抱歉了,不知您现在可否好些了?”
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孩。
于是卫亭夏也很有礼貌地回应:“我很好,谢谢你。”
既然卫亭夏亲口说了他很好,他们自然再没理由赖着不走。
几个年轻人如蒙大赦,含糊地哼哼唧唧了几声“师叔息怒”、“公子好生休养”,便你推我挤、一溜烟儿地全跑了出去,脚步声杂乱无章,转眼消失在门外走廊。
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回身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转身面对卫亭夏,抬手揉了揉鼻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解释道:“咳……他们平时没有这么莽撞,今天就是有点太好奇了。”
他试图为小辈和自己挽回点颜面。
卫亭夏倚在榻上,微微偏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好奇?”
燕信风走到榻边不远处的矮凳坐下,叹了口气道:“方才我们途经一处山林,察觉到下方有异常灵气波动,便下去查看。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结果就发现了你,当时你气息微弱,躺在树根凹陷处,浑身是血,瞧着实凄惨可怜。我便将你带回了天舟。
“他们几个从未见过妖魔,觉得你我是旧识,加之我常年在外游历,鲜少回宗门,有些甚至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我,所以更好奇些,想知道你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中带着点纵容,将外面几人的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卫亭夏点点头,顺势问:“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闻言,燕信风嘴角的笑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是你大哥。”
“你真要做我大哥呀,”卫亭夏有些惊讶,“我是妖魔,你是人,人魔殊途。”
“我倒是想做你叔伯,可惜你不同意,”燕信风很无所谓,“你是个好妖魔,至少现在是,而且长得太讨人喜欢,人都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前几年还有人说他是天生恶骨,要把他剥了炼丹。
卫亭夏微微一笑,假装信了他的话,垂眸摸摸手腕。
……
半日后,天舟降落,风骨秘境近在咫尺。
燕信风从乾坤袋中取出六块玉牌,扔给齐明他们。
他很有耐心地嘱咐:“这是求人救命用的,捏碎以后,哪怕丈隔千里,我也会瞬息到达,所以碰到打不过的不要硬打,逃命最要紧,知道吗?”
众人将玉牌拿在手中,齐刷刷地点头,然后有人大胆发问:“燕师叔,怎么不给我们道剑气?”
胆子真大,才认识几天啊,就开始问人家要剑气了。
卫亭夏靠在一旁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燕信风也没生气,耐心解释,“我一剑劈下去,这个秘境就没了,不能给你们。”
他说得随意自然,可字里行间尽是透露出了其实力的强悍,几人听得眼睛都要冒光了。
又随意嘱咐了几句,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燕信风大手一挥,赶他们下天舟:“去吧,猴崽子们,夺个第一回来。”
于是又一阵嘈杂后,天舟上恢复安静。
卫亭夏把手揣进袖子里,慢腾腾地靠近燕信风:“我们也要去参赛吗?”
“有什么好比的,”燕信风又从袖子里摸索一阵,“多累人。”
说着,他掏出一个手镯样式的法器,金光璀璨间镶嵌着火红色的宝石,拿出手的瞬间灵力奔涌,随后又缓缓隐于虚空中。
“把这个戴上。”
卫亭夏接过来,拿在手中仔细打量:“这是什么?”
“一个防御法器,”燕信风回答,“还挺好用,送你了。”
这个法器精美细致,且内藏乾坤,可以扛住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可不单单是“挺好用”这么简单。
燕信风就是拿准了卫亭夏涉世未深,看不出里面门道,才大大咧咧地送。
卫亭夏也没有客气,当着燕信风的面把手镯套在右手上,晃了晃以后冲着他笑:“谢谢你。”
“客气什么。”燕信风很有心机,确认那手镯已牢牢套住无法轻易摘下后,才慢悠悠地道,“收了我的礼,可就算认下我这个兄长了。”
卫亭夏低头拨弄着手镯上宝石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哦。”
反正以后后悔的人肯定不是自己,燕信风想认就认。
天舟下,一年一度的各宗门弟子历练正式开始,卫亭夏趴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儿比赛规则,然后就看着一波接一波的人化作流光奔入秘境。
而当流光接触秘境屏障的时候,会有涟漪一般的微微亮光浮现。风骨秘境有限制,金丹期以上不得入内,以免扰乱比赛规则。
卫亭夏回过头,陈述:“我能进去,你进不去。”
“我为什么进不去?”燕信风反问,“不就是金丹吗,谁还没金丹过了?”
话音落下,他闭目凝神,瞬息之后再睁开眼,化神修士的威压一扫而空,燕信风整个人的气势都变轻了。
“怎么样?”
他问卫亭夏。
卫亭夏没有说话。他向后靠一步,倚在栏杆上,长久凝视着燕信风此刻的容颜。
其实只是修为被压制,他本身的五官并没有发生改变,可卫亭夏就是忽然从这些微的气质变化中,隐约窥见了他们初遇时的样子。
“……挺好的。”
赶在燕信风察觉不对之前,他道,“很合适。”
——也很好看。
于是一炷香后,在秘境即将关闭的时候,又有两道流光跃进屏障。
守在秘境外的老者,眼见最后两道流光没入屏障,这才拄着沉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时辰到!封境——!”
随着他苍劲的声音落下,入口处那如水波般的光幕剧烈波动起来,迅速向内收缩、弥合。
眼瞧着秘境关闭,莫长老捋了捋长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
一年一度的风骨试炼开启,最怕的就是临关闭时出岔子。如今平安封锁,他紧绷的心弦总算可以放松片刻。
“师尊辛苦了。”
他最信任的大弟子快步上前,语气满是关切与敬重,伸手欲搀扶,“此番劳碌,弟子扶您去歇息片刻吧?”
莫长老心头微暖,摆了摆手:“无妨,我守在此处便……”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心神松懈毫无防备的一刹那,大弟子伸出的手并未搀扶,而是快如鬼魅般向前一递!
他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缠绕着不祥气息的短匕,噗嗤一声,利器刺破血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冰冷的刀锋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莫长老胸前的法袍,直没至柄,瞬间洞穿了他的心肺。
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顺着匕首疯狂涌入身体灵脉,瞬间摧毁了莫长老所有的生机,更将他体内残存的灵力搅得粉碎!
莫长老脸上的欣慰甚至来不及转为惊愕,便彻底凝固。浑浊的眼中只余下难以置信的剧痛与茫然。
他甚至没能看清弟子脸上最后的神情,便彻底陨落。
而面对师尊的死亡,他的弟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只冷冷瞥了一眼已经彻底闭合的秘境入口。
弟子眼中有猩红魔气闪过,紧接着,地上的尸体诡异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他自身的面容和身形开始缓缓蠕动扭曲,重新长成了莫长老的模样。
风骨秘境之外,只余一片死寂,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
……
秘境中。
卫亭夏甫一降落,先看到两边石柱上刻的对联。
上联:十年假面笑炎凉
下联:一朝敞怀纳清旷
横批:真我自在
卫亭夏:……
感觉自己被阴阳怪气了。
“这秘境什么都好,就是文绉绉的,”燕信风也看见了对联,“真我自在?”
卫亭夏不懂装懂:“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鼓励我们真实面对别人和自己,”燕信风道,“说实话。”
从进入世界就基本没怎么说过实话的卫亭夏:“……哦。”
感觉在被世界暗示,卫亭夏摸摸鼻子,跳下石阶环顾四周,发现不光自己身边有这种对联,远处还有很多林立的遗址陵墓,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相传风骨秘境是一个化神期大能陨落前创造的,这个大能一生附庸风雅,以文入境,曾收集天下名人雅士的文字遗作,后来他察觉到自己将要陨落,便将自己平生所收集之物全都留存于风骨秘境中,构成了如今这般景象。
秘境中的一字一句,都来源于过去的某个名士,故名风骨。
化神期大能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刻意为难小辈,点明了自己所留之物可尽意而取,只是要通过考验。
卫亭夏拍拍石头柱子,发现刻痕确实很有年份。
“你会认字吗?”燕信风很好奇,“要不要大哥教你?”
被小看了,卫亭夏眯起眼睛:“我会。”
燕信风接着问:“谁教你的?”
卫亭夏回答:“没有人教,一出生就会。”
闻言,燕信风很可惜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他在可惜什么?是可惜卫亭夏不是文盲,还是在可惜教卫亭夏认字的人不是自己。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决定主动出击,把话题从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移开。
“大哥,你说带我来玩,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呢?”
总不能是让他对着这些石碑参禅悟道吧?
燕信风也跟着他的视线环顾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碑林陵墓,最终定格在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线波光上。
他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笑容:“我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条小溪,里面的鱼个头很大,烤起来滋味甚美,我以前来的时候很喜欢。”
说到这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卫亭夏:“吃过鱼吗?”
卫亭夏点头。
“喜欢吗?”
卫亭夏还是点头。他目前的这具身体以灵气魔气为食,但那种东西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有些还挺恶心,哪里比得上精心烹饪过的人类食物。
“那挺巧,”燕信风道,“走吧,带你捉鱼去。”
哪里巧了?
卫亭夏心中有疑惑,但还是跟上燕信风的步伐,两人顺着一条临时开辟出来的小径朝着溪水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燕信风都比卫亭夏快出半步,衣袍偶尔擦过卫亭夏的手指。
“等吃完鱼,我教你练剑吧,”燕信风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听不出多少情绪,“这样日后你独行,也更安全。”
“在这里教?”
“对,这里清净,与世隔绝,我教你几招,你天资聪颖,学起来肯定很快。”
“你是很厉害的剑修,你的招数也可以随便交给别人吗?”卫亭夏很好奇,“如果我以后变坏了,拿你的招数去杀人,脏水泼到你身上,你是洗不干净的。”
他提出了一个很值得担心的可能,毕竟是妖魔,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这种从魔渊里爬出来的东西不长心,现在善良宽和,指不定下一秒钟就忽然觉得杀人才是毕生大事。
燕信风教他用剑,以后难保自己不被反噬。
这个剑客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完全不长智。
卫亭夏觉得他脑子不好使,可燕信风却不这么看自己。
他义正言辞:“你变不变坏我不知道,但现在有坏人在追你,你得保护好你自己。”
“我不用练剑也会变得很厉害,”卫亭夏实话实说,“我会变得越来越厉害。”
这个倒不假。
但燕信风有自己的道理:“那是以后的事情,我怕你还没到很厉害的时候,就被人家抓住了,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好吧,”他随波逐流,“学就学。”
这才像个好孩子。
燕信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不多时,潺潺水声已清晰可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条清亮的小溪豁然展现在眼前。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青灰色鱼儿在水中悠闲地摆尾。
“瞧,果然还在。”
燕信风语气愉悦,他站在岸边,屏息凝神,目光锁住水中游鱼,一丝赤红灵气凝结成线,猛地扎进水中,不多时,两条肥硕的青鱼便被长线吊起。
“接着!”
燕信风笑着,将其中一条朝岸上的卫亭夏抛去。
卫亭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滑腻冰凉,鱼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感觉非常奇怪。
他想找个地方把鱼放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溪流对岸下游的一处角落。
那里,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半浸在水中,水流在其间冲刷出小小的漩涡。其中一块礁石的背阴面,似乎缠着什么东西,像是人的衣服面料。
衣料看着很新,不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卫亭夏的视线凝固在那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那点被烤鱼勾起的轻松感瞬间褪去。
“燕信风。”他喊了一声。
燕信风提着另一条鱼靠近:“怎么了?”
“那是不是人的衣服?”卫亭夏问。
“衣服?”
燕信风愣了一下,顺着卫亭夏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凝住。
他把鱼往地上一扔,跳到礁石上,伸手将衣料捞进手里。
那是一段素锦,裁剪齐整,边缘绣着青色花纹,花纹繁复精致,是沐风谷的纹样。
燕信风盯着衣料看了许久,抬眼望向卫亭夏的方向,手腕轻轻一翻。衣料调转,露出了卫亭夏方才未曾看到的另一面:赫然是大片刺目的、已然发暗的血迹。
“你觉得这会是恶作剧吗?”燕信风问,“随便裁块料子,抹上血,丢水里,就为了吓唬两个烤鱼的?”
“……”
卫亭夏缓缓摇头:“我觉得不是。”
无论怎样看,都像是另有隐情。
燕信风扯了下嘴角,跃身回到岸边。他将衣料随手拧干,塞进卫亭夏手中。
“怎么每次遇见你,总会出点事?”他语气感慨,“这是什么道理?”
卫亭夏闻言抬眼:“你这是嫌我污秽,招惹祸患?”
“哎,”眼看他要扣帽子,燕信风连忙抬手阻止,“不可妄加揣测。我可没这意思,随口一说罢了。”
卫亭夏低下头:“最好是。”
他垂眸专心研究起手中布料,模样看着乖巧,只是这脾气……
燕信风咂嘴,从心里摇了摇头,觉得又熟悉又好玩。
忒大,逗不得。
第77章 亡者未亡 沉凌山上。
沉凌山上。
黑子落在星位占角, 白子随后也占了星位。黑棋再下小目,白子未动,门口便传来声音。
伏客没有抬头, 将未落下的白子牢牢捏在手中,不住地摩挲,神色焦虑担忧,显然并不想面对门口的声音。
可来人才不理会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带着一股酒气坐在伏客对面, 瞅了一眼棋盘:“怎么又下棋?”
伏客不理他, 落下白子。
来人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 只是探身将伏客手边的黑棋罐子拿过来, 像模像样地跟着下。
伏客终于说话:“我不下棋,做什么?又离不开这里。”
“我这不是怕你闷死, ”来人道,“整天下棋,可别把脑子下坏了。”
“不会的, 师叔才该小心自己的脑子, 饮酒过度伤身。”
听见他不冷不淡的回嘴,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嘿嘿笑了一声,“我都多大年纪了,伤能伤多少?”
他短腿坐在伏客对面,招来酒壶猛灌一大口,提起刚才的事情:“年轻人回来就是好, 要不还得我操着一把老骨头去送人,多费劲。”
闻言,伏客下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让师兄出去了?”
“是啊, ”老道浑不在意,“他心境未至圆满,与其枯坐修炼,不如做些实事分分神。况且他剑法冠绝天下,如果能指点小辈一二,也算传承薪火。”
燕信风不收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老道虽然尊重他的选择,但偶尔也会觉得可惜,所以总是会找点机会把人塞到燕信风面前,也不求他们能得真传,好歹学点皮毛吧。
可伏客却很不赞同。
原本平稳的棋局,因为心境变化骤然充满了火药味,左杀右突。
老道看出来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伏客不说话。
老道边落子边劝:“伏客,心里有不满,得说出来。张嘴让师叔知道,师叔才能同你说话。总憋着,你师尊从前怎么教你的?”
他难得这般有耐心。老道平日里其实并非如此,只是伏客乃他师兄最束手无策的弟子,天生一双洞穿因果的眼,出世便被父母幽禁,上山后更困于沉凌宫。
这孩子的性情极其封闭,还犟得很,如果他不想说话,别说老道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办法逼他开口。
只能好声好气地劝。
而劝了一炷香后,一直闭嘴不说话的伏客终于开口了:“他不应该下山。”
“为啥?”
“下山会遇到人。”
这话说得像白说,下山当然会遇见人,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吗?
老道试图发散思维,理解师侄在说什么:“你是担心他下山所遇非人?”
“……”
“嗐,你这孩子,”老道摆摆手,落下一子的同时又给自己灌了口酒,“你以为什么人都跟那只妖魔一样吗,好歹也是化神修士,不可能瞎第二次。”
“不是,”伏客否认,“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老道完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伏客没有解释,像着了魔似的重复:“他身上多了六根线,但是他救了七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他的线在哪里?
不顾师叔一脸的困惑,伏客猛地抬起头,眼神锃亮,他往前一扑,袖子甚至震乱了棋盘。
“你们为什么都说他死了?”他急切地问,“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你说谁死——”
老道最开始还没明白,但他突然就反应了过来,脸色也暗沉下去。
“这还能不死吗?”他问,“伏客,好孩子,你跟师叔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可伏客却摇了摇头,他好像从老道的回答中领悟到了什么,眼神恢复平静,慢慢坐了回去。
“他们的姻缘,是天注定。”
他一字一顿,缓缓地说,“谁想斩断,都是不可能的。”
燕信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跟一只妖魔结契,那是天道亲自拉的红线,不是谁看不惯就能定夺的。
“……”
伏客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越来越大。他伏在棋盘上,身形佝偻如老叟。
他有时候会这样激动,但老道很少见到,生怕这孩子笑着笑着一口气背过去,他连忙扔下酒壶,跑到伏客那边把人拉起来。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伸手拍拍伏客的后背,“你的意思是,他就是躲不过呗。”
伏客没有回答,他用力抓住师叔的袖子,再次重复起除了他外,没有人懂的话语。
“他救了七个人,却只有六根线。”
为什么呢?
因为尚有一根线,从未断绝。
卫亭夏未死。
他回来了。
……
……
风骨秘境内。
杨霖缩在角落里,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他已经尽量把声音压低了,但悲伤的情绪还是蔓延开,让周围的人心情烦躁。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一个身形明显比他壮硕许多的男子猛地转过身,脸色极其阴沉,看着像是要抽杨霖一巴掌。
杨霖顿是更害怕了,用力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而就在他抬手的时候,隐约的光落在他的袖子上,那里少了一块。
“你冲一个孩子发什么火?”
旁边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女孩直接呛回去,“还是说你们宗门一贯都是这种烂狗脾气?”
“你!”
男子眼看要发火,但身旁的人拦住了他:“你打不过季娇。”
他现在不过筑基初期,而季娇已经快要结丹了,真打起来,不但打不过,还会损耗实力,到时候如果那堆魔修再冲着他们下手,他们就真完蛋了。
想到这里,男子深吸一口气,将火压了下去。
眼看一场风波平息,众人重新将目光投回到如今的困境中。
一个面容柔和的男子轻声开口:“我已经四处查看过了,这处山洞没有其他出口,而且扎根山下几百里,往里面走是找不到出路的。”
这是他们被一群魔修困进山洞的第二天。
没人知道那些魔修是怎么来的,但是他们的实力绝对超出了风骨秘境的限制,众人无法抵挡,只能被逼进山洞,已然成为案板鱼肉。
季娇语气沉下去:“那些人能进到秘境来,说明限制已经不管用了,那就意味着——”
风骨秘境外面也出乱子了。
这简直是惊天噩耗,此话一出,别说杨霖了,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儿想哭的意思。
命怎么能苦成这样?
但哭毕竟不能解决问题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强打精神,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颤抖:“我……我探过外面,最强的那个是元婴中期……如果我们配合得当,出其不意,未必没有机会……”
“放你娘的屁!”先前辱骂杨霖的壮汉立刻嗤之以鼻,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制服他?其他人是摆设吗?你以为剩下的都是泥捏的?”
“……”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被掐灭。若只是一两个元婴魔修,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坏就坏在,他们面对的是一整个凶神恶煞的团伙。
死局。
“传讯玉牌,”一个从始至终沉默寡言、脸色惨白的女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已经捏碎了四个。”
她抬起手,将掌心几块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碎玉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又令人心碎的声响。“毫无反应。”
被困绝地,联络断绝,强敌环伺。想起被驱赶入洞时,那些魔修脸上露出的、仿佛看着祭品般的诡异微笑……
季娇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这天地都骂穿。
而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山洞最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季娇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处,那是山洞最深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地方。
看清后,她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就在刚才,季娇还无比确定那个角落空无一人!
“什么人?!”
季娇厉声喝问,瞬间全身紧绷,灵力暗涌。这一声惊动了所有人,众人齐刷刷望向角落,脸上写满惊疑与戒备。
“我是沉凌宫的人,”角落里那人动了动,挪到稍显昏暗的光线下,“我叫晏夏。”
季娇目光锐利如刀:“我刚才没看见你!”
“我刚才确实在这里,”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就是太害怕了,没敢出声。”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开口:“是,是!刚才这里确实有人!”
另一人也赶忙附和:“对,有的,就是一直没说话。”
“算了算了!”
混乱中有人试图平息。
季娇的目光却死死锁住离开阴影的晏夏。
这个自称晏夏的青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过分苍白,如同褪了色的旧宣纸,五官倒是清秀端正,瞧着不像恶人。
“不管你是谁……”季娇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得像冰,“眼下大家都一样!外面那群魔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作呕的猜测呕出来:“看那架势,他们是想用我们做祭品,召唤什么东西出来!”
话音落下,山洞内瞬间死寂,连杨霖都忘了抽噎。季娇那带着血腥气的断言,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
在一众惊惧恐慌中,晏夏的反应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向后瑟缩了一下,眼中却有极细微的灵光一闪而过。
[会召唤什么?]0188问。
卫亭夏很惊奇:“不是害怕吗,怎么又出来了?”
[我不害怕,]0188反驳,[只是觉得很无聊。]
当然了,最高级的系统当然会因为觉得任务进程无聊,所以在卫亭夏喊它的时候装死不出现。
默默从心里翻了个白眼,卫亭夏决定先不戳0188的痛处。
“燕信风在哪儿?”
0188沉默半秒,然后回答:[已经按照原计划混进队伍中了。]
从他们在水里捡到那块染血布料开始,卫亭夏和燕信风就意识到上流肯定是出问题了。
抓上来的鱼又重新扔进水里,两人沿着水流一路向上,找到了这处山洞和在山洞外面巡逻把守的魔修。
魔修修为不高,哪怕是卫亭夏现在的状态也能一口一个,但比起全杀了,卫亭夏更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于是一番争执以后,卫亭夏进入山洞,而燕信风则伺机混入魔修队伍里,等打探清楚以后再杀干净。
“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再等等。”
卫亭夏重新坐回角落,听着众人担忧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腕子上的金镯。
这圈手镯与方才燕信风送他时相比,表面已悄然浮起一层熔金般的流光火彩,那是一道化神期臻境的剑气,一旦释放,别说这个小小山洞,就算是整个风骨秘境,也会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燕信风原先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剑气刚烈,难以赠人,一看卫亭夏要进山洞,二话不说便硬存了一道进去,嘱咐他一旦出事不要犹豫。
他振振有词,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这秘境都几百年了,没就没了,也好让那些老家伙去找个新的,秘境哪赶得上人命要紧。”
卫亭夏逗弄着镯子里的剑气,丝毫没有被刺伤的痛感,把玩一会儿后,他甚至对0188小声说:“饿了。”
燕信风的剑气很好吃的。
[我不建议你吃,]0188问,[你现在消化的了吗?]
消化不了,所以只能过过嘴瘾。
卫亭夏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山洞前方攒动的人影。
这些被困者,见识有限又无力反抗,所知信息寥寥无几。即便如此,那名叫季娇的女子,依旧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关键。
魔修把人困住风骨秘境,为的是召唤东西。
然而,召唤寻常邪物,哪里需要填进去如此多的性命与鲜血?除非他们想召唤的,是自九重魔渊最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
卫亭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
大约一刻钟后,山洞口忽然传来巨物挪动的混乱声响。
众人均是一惊,然后齐刷刷地朝洞口看去。
烟尘尚未散尽,一个异常高大强壮的身影就堵在了洞口。
那魔修长得极其凶悍丑陋,脸上布满横肉和伤疤,一双眼睛凶光毕露。他扛着一把巨大的、还在滴血的砍刀,刀身上的暗红色让人心头发寒。
“不想被砍成两半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他的吼声震得山洞嗡嗡作响,身上散发出的凶戾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这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众人脸色煞白,清楚反抗是徒劳的。
他们只能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惊恐而缓慢地向后退去,在洞口附近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另一个魔修粗暴地推搡着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走了进来。足有六七个,个个形容狼狈。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卫亭夏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这几个人身上那服饰,其样式细节,明显是沉凌宫的校服。
他心里啧了一声,意识到燕信风的师侄们被一网打尽了。
沉凌宫的弟子都被厚实的黑布蒙住了眼睛。其中叫韩华里的那个脾气火爆,即使被绑着,也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下作东西!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放开爷爷,光明正大……”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魔修反手一记狠辣的巴掌,直接扇得那人头一歪,嘴角立刻见了血,后面的话全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
洞内一片死寂,一巴掌之后,其他俘虏都吓得不敢出声,年纪小的几个蜷缩在师兄师姐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人堆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留一双眼睛悄然观察。
那魁梧魔修环顾一圈,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狞笑一声,和押送的魔修一起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那几个沉凌宫弟子才挣扎着互相帮忙,扯掉了蒙眼的黑布。骤然接触到洞内昏暗的光线,他们不适地眯着眼,警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地问道,脸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褪下。
季娇拨开人群走上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个新来的祭品:“你们是怎么被弄进来的?”
齐明作为其中最年长的弟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随后回答:“我们是沉凌宫的弟子,本来在秘境边缘搜索灵草,突然就被一群魔修偷袭了,因为实力差距太大,我们完全无法抗衡,被蒙着眼一路推搡到了这鬼地方!”
“那你们的玉牌呢?”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问,“捏碎了吗?”
“捏了,”阿菁说着,把一手碎裂的玉块丢在地上,“但是没用。”
燕师叔说过,一旦玉牌碎裂,哪怕相隔千里,他也会瞬间到达,既然他没来,就说明他们的求救信号被阻断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刚挨了一巴掌的韩华里又张开嘴,“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才是真的践行了那句把脏话骂出口,心里就干净了,从进来开始风风火火,每句话都要带点脏字。
卫亭夏不想引起恐慌,于是趁着他扫视周围的时候稍微往外面挪了挪,恰好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下。
于是韩华里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他几乎是飞扑着冲着卫亭夏面前,中途甚至因为刹不住车,踉跄两步后差点跪地上,看着卫亭夏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眼珠子锃亮。
“你不是和师叔在一起吗?”他嘴皮子愣快,“你为什么在这儿?师叔是不是也在这儿?他哪儿呢?”
一边说着,韩华里一边用力撑起身子四处乱看,试图找到燕信风的身影,没有找到后,他又重新趴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嘿,你说话呀,”他问,“师叔跟你走散了?你俩分开了?师叔不会也被抓了吧?师叔有没有事……”
他太激动了,语无伦次,一边觉得既然卫亭夏在这里,那燕信风肯定不远,他们有救了,另一边又觉得说不定是燕信风直接走了,他们要彻底完蛋。
还是齐明跑过来后把他揪起,韩华里才闭上嘴。
“不好意思,他太激动了。”
齐明用力在韩华里肩膀上拍了一把,示意他冷静,接着目光投向卫亭夏,语气同样困惑:“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自己过来。”卫亭夏说,“这边魔气很浓郁,很容易发现。”
“……”
大概是之前在天舟上,自己尚未醒来的时候,燕信风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总之现在齐明看过来的眼神很不对劲,好像在他的认识里,是卫亭夏自投罗网。
“没关系的,”卫亭夏耐心安慰,“他们只是想召唤什么东西,大概率没希望。”
韩华里又憋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脑袋乱了,问出这么笑人的问题。
卫亭夏微微一笑,不说话。
韩华里明白了。
哦,对,这是个妖魔来着,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那堆魔修的心思。
韩华里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他这一拍,倒是把周围看热闹的众人也拍醒了,纷纷意识到卫亭夏的身份似乎很不一般。
“他到底是谁?”季娇看向齐明。早年宗门大比时,她和齐明对阵过,算是半个旧识。
齐明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回答:“他是燕师叔的……一位旧识。”
“燕师叔?”
季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那个脾气火爆的男子愣了一瞬后,猛地喊出一个名字:“你这个师叔是不是裁云君?!”
齐明点头:“对。”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男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救世主,“如果他在,那我们——”
他充满希望的话音未落,洞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
沉重的石门被再次粗暴地挪开。
这次走进来的身影,与之前那两个凶神恶煞的魔修截然不同。
来人一身暗紫色华服,身量修长挺拔,面容虽带着魔修特有的阴鸷苍白,但五官竟意外的颇为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的邪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山洞,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身后跟着的正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魁梧魔修。
此刻那魁梧魔修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耀武扬威,他弓着腰,姿态异常恭敬,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大人,这就是目前抓到的所有材料,只要再凑够几个,就能布下完整的血阵,到那时候,就可以开始……”
那俊美魔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洞内惊恐的人群中随意扫视。
忽然,他扫视的动作顿住了,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卫亭夏。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后毫不犹豫地径直朝着卫亭夏所在的角落走去。
人群在他无形的威压下自动分开一条路。
魔修来到卫亭夏面前,停下脚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极其轻佻又暧昧地抚上了卫亭夏的脸颊,指节在人家眼角蹭了一下。
那动作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狎昵。
“……”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侮辱性的举动,让整个山洞瞬间死寂。
跟在后面的魁梧魔修见状,心中暗骂一声这上面派来的家伙怎么如此急色,但脸上却立刻堆起谄媚的假笑,赶紧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陪笑道:“大人若是喜欢,尽管带走便是。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祭品……”
“哦,这行吗?”魔修慢悠悠地反问。
魁梧魔修立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真的真的!大人您看上他是他的福气!您尽管带走,绝对不耽误正事!”
闻言,那俊美魔修满意地哼笑一声,手指再次轻佻地划过卫亭夏苍白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
“小家伙,听见了?跟我走吧,饶你一命。”
卫亭夏似乎愣了一下,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受惊后的迟缓。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了那只刚刚还轻抚他脸颊的手上。
见他如此乖顺,那魔修神色不变,眼神却怔了一下,反手隔着衣服握紧卫亭夏的手腕,牵着他朝洞口走去。
路过沉凌宫弟子身边时,他还特意停住脚步,扫视了一圈齐明、韩华里等人。
众人与他对视,眼神俱是一愣。沉重的石门再次轰隆隆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韩华里率先做出了反应,他整个人跟脱力似的跌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额头,然后惊魂未定地骂:“天杀他爷爷的!”
齐明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阿菁更是跟其他两个女弟子互相搀扶着,小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旁人不认得这个魔修,他们还不认识吗?
那明明就是燕师叔!
再联想起卫亭夏突然出现在这个山洞,六人心中马上有了计较。
韩华里冷笑一声,搓了搓现在还发疼的脸,看来要倒霉的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这其实是明天的更新,咳,总之提前更了,算加更吧[爆哭]
第78章 照夜君
离开山洞后, 卫亭夏被燕信风一路牵着,带入山洞外一个更为隐秘的区域。
穿过一道由两名守卫把守,散发着微弱禁制波动的石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明显经过精心布置的小型空间,与外面山洞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厚实的暗色异兽皮毛,四壁嵌着发出柔和光晕的照明晶石,几张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座椅随意摆放着, 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种昂贵的凝神香料的味道, 处处透着与魔修身份不符的奢华。
此刻, 有三四个人围坐在中央一张稍大的玉桌旁,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几个人的气息要比方才卫亭夏见到的魔修凝炼许多, 大概有金丹期以上的实力, 是这次围困和抓捕行动的核心人物。
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这几人齐刷刷地抬头看来,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警惕和审视。但当看清是那位大人牵着个苍白清秀的青年进来时,众人警惕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燕信风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目光, 神态自若地扯着卫亭夏, 在一张空着的黑玉椅上坐下。
坐下后,像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形象,他那只空着的手扣在了卫亭夏的腰侧,甚至还带着点狎昵意味地摩挲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沉迷美色的浪荡气息,姿态摆得十足十。
其中一个面容阴柔的中年魔修, 见状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赞叹:“哟,大人好福气啊!出去一趟, 就带回这样一个人回来,确实难得。”
他目光在卫亭夏身上溜了一圈,带着评估货物的挑剔。
燕信风闻言,得意地勾起唇角,手指在卫亭夏腰上又紧了紧,用一种炫耀又理所当然的口吻道:“那是自然,是不是很漂亮?”
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倨傲。
其实也没有特别漂亮,但是既然燕信风都问了,众人当然只能点头称是,围着卫亭夏大夸特夸。
“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的确难得一见……”
“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回眸一笑百媚生啊哈哈哈哈哈……”
“你别说,这眼睛又黑又亮,骨相极佳……”
前面几个夸得既谄媚又有文化,燕信风听得很满意,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有讲究。
“大人真是好眼力,这眼神,看的我都要——”
话音未落,凑上来想摸点好的魁梧魔修,便被一股劲风扇到了地上。
燕信风站起身:“大胆!”
顶着几人错愕惊诧的眼神,燕信风道:“你想对他做什么?嗯?他是本座的人,你想干什么?!”
即便修魔多年,魑魅魍魉都见过,魁梧魔修也没想到这个空降的大人这么神经病,生气生得莫名其妙,他不过是顺口夸了一句而已。
“大人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他跪在地上慌乱恳求,“小人只是被蒙了心随口说的,心里绝对没有逾矩!”
其他人也跟着劝阻:“燕大人,现在不是追究他的时候,咱们还有要事要办,如果没能在规定时间内献祭的话,尊上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可如何是好?”
尊上?
围观的卫亭夏捕捉到一个有趣的词。
燕信风发了一通火,大概也觉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坐下,重新揽住卫亭夏的腰。
“尊上现在正在外面把守着呢,如今这风骨秘境就是铁桶一个,有什么好担心?”
面相阴柔的魔修笑了笑:“此话也未必,你我还是要谨慎些,才能成大事。”
所以真正策划一切的人在外面,尚未露面。
就在这表面恭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卫亭夏忽然感到腰侧那只扣着他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动了一下。
他心头一动,眼看着其他几位魔修又返回自己的位置,卫亭夏抬手搭住燕信风的肩膀,蹭到他耳侧,小声问道:“今年负责把守秘境的是哪个宗门?”
“……”
要怪就怪卫亭夏没能拿捏好尺度,他总觉得自己跟燕信风的关系挺亲密,但他却忘了此时此刻自己穿的是晏夏的皮囊。
在燕信风眼中,他和晏夏不过是萍水相逢,虽然以兄弟相称,但其实更多是口头上,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
因此当卫亭夏贴上来的瞬间,燕信风的脑子有刹那间的空白。
这种惊讶怔愣体现在他的手上,卫亭夏明显感觉到那只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紧了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退回去,然而燕信风却没给他机会,手掌向后滑,压住卫亭夏的后腰,接着把他往前一按,两人贴得更近,与此同时,燕信风同样小声道:“沐风谷。”
卫亭夏想到了山洞里的那群倒霉蛋,和那个明显处于领导地位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季娇?
燕信风松开手,卫亭夏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别人的角度看,就好像他们短暂地亲热了一下。
几个魔修彼此对上眼神,心中其实很不屑。
这次行动本来没有这人的参与,是他们把活儿都干好了,这人才冲上来抢功劳,偏偏他修为比他们高,关系也比他们深,所以只能咬牙把恼怒往肚子里咽。
不过一看便知,这人是个草包,好色贪婪,脑子也不是很清醒,等到事情结束。尊上夸赞起来,他们便联合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一讲,指不定他就完蛋了。
这样一想,心里的气也消下几分,几人转而将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
查询搜索完的0188在此时开口:[我翻阅了这个世界的典藏古籍,血祭能召唤的邪物种类很多,但一般达到这种规模,范围就会大大缩小。]
卫亭夏没心情听它分析:“直接告诉我最有可能的那个。”
[妖魔,]0188道,[而且是修为强大、死于非命的妖魔。]
“……”
卫亭夏沉默了。
盯着身侧人微红的耳廓,他缓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上一个这样的妖魔是谁?”
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0188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是你。]
卫亭夏:“……”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的离奇情绪中时,忽然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指骨分明的手,悄然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是燕信风。
接着,刻意压低的嗓音再次贴着耳廓响起,气息拂过时带来细微的痒意:“……手镯呢?”
“走的时候,”卫亭夏同样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回答,“塞给齐明了。”
他得确保万一山洞有变,里面的人至少有一线生机。
这种程度的贴近和气息交缠,带着刻意的伪装,却又因彼此真实的体温和触感而显得异常暧昧。
身边人眉眼如画,哪怕圣人,在此情此情下也难保不生出几分旖旎心思。
燕信风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了然意味的“嗯”,随后他松开手,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当他的目光流转,不自主地落回到正安静注视着他动作的卫亭夏脸上时,燕信风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他顿了很久,仿佛心中有一万次的犹豫踟蹰,但最后还是伸出手,迎着卫亭夏不明所以的目光,捋开了挡在妖魔额前的一缕头发。
……
……
血祭是对于此次召唤的一个极为笼统的称呼,实际要用到的各类材料以及步骤极其繁琐。
修士的性命和鲜血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数不尽的天灵地宝作为催动的能量来源。
风骨秘境的优越性在此刻凸显无疑,作为一个能被各大宗派选定为年轻弟子历练的场所,风骨秘境下方有竖条粗壮灵脉盘错纠结,灵气含量远胜于其他地方。
不多时,又有一队派出去的魔修返回此处,带来了全新的倒霉蛋。
至此进入风骨秘境的年轻弟子里,八成以上都被关进山洞了。
卫亭夏想到什么,抬手拽拽燕信风的衣袖:“真的会塌吗?”
那他们不就被活埋了。
燕信风很无所谓:“塌就塌呗,正好再开一轮,第一个爬出来的判第一,最后一个爬出来的就是倒数第一。”
“那你觉得齐明会排第几?”
“我觉得……”
他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完全不带避嫌,说着说着,卫亭夏的腿顺便就搭到了燕信风的膝盖上,完全没有受制他人的惶恐无助,全都是蹬鼻子上脸的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