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谋杀
车辆朝着港口的方向飞速行驶, 卫亭夏给出的地址就位于港口附近的一个小城区,燕信风对那里有印象,是一片破败的居民楼, 像蛛网一样结满。
“他是陆文翰的小儿子。”
车上,卫亭夏突然开口:“你差点把他的手捏骨折。”
“我没有。”燕信风矢口否认,“我只是跟他握了握手。”
他在路口左转,驶入一条相对宽敞的大路, 两边来来往往, 都是上班的职员。
燕信风没想到卫亭夏那么早就到公司,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卫亭夏是那种将绝大多数注意力都投在陆文翰身上的人, 没想到也这么敬业。
身旁,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卫亭夏轻笑一声。
燕信风循着声音望过去, 看到卫亭夏降下些车窗,让风吹进车里,很放松地往后靠。
他再次重复:“这车太一般了。”
短短10分钟里, 被两个人反复多次强调自己的车很破很烂,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忍不住问:“你对我的车怎么这么有意见?”
一般来说对物件有意见,就是对物件的主人有意见。
卫亭夏对他有意见。
“因为我上次开这种车是在十六年前,”卫亭夏慢悠悠地回答,“恭喜你,你现在就是十六年前的我。”
说着, 他伸手拍了拍燕信风的大腿,以资鼓励。
莫名其妙又被拍了大腿的燕信风:“……谢谢。”
卫亭夏笑了,很满意地靠回座椅上:“不客气。”
他昨晚睡得不好, 而行驶的车又有具有安眠效果,卫亭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燕信风等了很久都没听到身旁人说话,侧过头去一看,才发现人睡着了。
也正是这次望过去,他才发现卫亭夏的眼底有一层不太明显的青黑,是疲劳和失眠的模样,刚才陆修出现的时候,这人的脸上也有很明显的烦躁,虽然转身时遮盖去一切,但种种肢体动作都说明,卫亭夏其实很乐意看到他把陆修的手掌捏骨折。
车辆朝着港口方向疾驰,窗外的风景逐渐由规整的都市变为杂乱的低矮建筑。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思绪却早已飘远。
卫亭夏是刻意引导他和陆修争斗吗?
还是单纯觉得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根本配不上自己动手?
这个念头一闪,燕信风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看不上陆修是他的事情,但落在其他人眼里,陆修还是很抢手的。
如果卫亭夏觉得陆家的少爷配不上自己,那谁配得上?
几乎是同时,各种关于流言碎语不受控制地涌进燕信风的脑海。
集团里,关于卫亭夏的传闻很多,但绝大多数都绕不开“宠爱”二字。都说他十六年前救过陆文翰一命,自此深受大老板信任,大老板一直很宠爱他。
“宠爱”。
这词经无数张嘴巴反复咀嚼,早已变了味,暧昧横生,引人浮想联翩。
顺着这个思路想,如果卫亭夏真跟陆文翰有牵扯,那现在卫亭夏来勾搭他,又算怎么回事?
看腻了老头子,所以想换个年轻的?
难怪……刚才那人盯着自己这身衣服看了好几眼。
燕信风本来只是想穿得严实点,多少能挡掉些不必要的动手动脚,却没成想可能正巧撞在了对方的偏好上。
太要命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猜测和画面不受控制地交织翻滚,心里五味杂陈。
等车终于开进那片破败的城区,窄巷纵横如蛛网般映入眼帘时,燕信风才咳嗽一声,把身旁的人叫醒:“快到了。”
卫亭夏睁开眼,翻身坐直,打了个哈欠:“你开得还挺快。”
那时候燕信风满脑子还是在想自己年轻之类的阴谋,因此一听见卫亭夏这么说,他想也没想就直接回道:“我年轻。”
“啊?”
这次轮到卫亭夏一脸茫然了。
“我知道啊,”他说,“你二十四,五月生的。”
他连年龄和生日都知道!
燕信风背后一寒,汗毛几乎立起来。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猛地一脚油门,车辆倏地加速,在狭窄巷道中快速穿行。
他的车技很好,即便在堆满杂物的窄路上左避右闪,也依旧开得平稳。
卫亭夏之前发来的那个地址他有些印象,差不多再过两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两侧是密密匝匝的老旧居民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黑的内里。潮湿处爬满青苔,窗口伸出纵横交错的晾衣绳,挂满各色衣物,像一张张破旧的旗,在风里无声垂荡。
楼与楼之间距离极近,光线难以透入,整个街区都透着一股拥挤与陈旧的气味。
“陆明安排的那个接应人藏得挺深,”卫亭夏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不过他最近应该就在这儿。”
燕信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为什么亲自来?”
卫亭夏闻言,淡淡瞥他一眼。
燕信风因为之前的胡思乱想,现在很敏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自觉又想:难道真是为了制造独处?
谁知卫亭夏却随意道:“手下那几个我不放心。笨手笨脚,估计人还没到门口,目标就先跑了。”
燕信风有些意外。
他看卫亭夏这副样子,实在不像身手多厉害的人,可言辞之间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姿态也放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话他不便接,正打算沉默,卫亭夏却再度开口。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燕信风目光仍望着前方巷道,声音平静:“不是对这儿熟,是对这种地方熟。我以前……也是在这种城区长大的。”
“嗯对,”卫亭夏把手搭在车窗沿,指尖轻点着,语气漫不经心,“你是在川城那边长大的,对吧?”
这个不是秘密,燕信风点了点头。
于是卫亭夏继续道:“川城长大,父母双亡,跟着爷爷生活,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当地的公益学校就读,后来上了初中,打架把同学的脑袋打出半个洞,差点被抓进少管所。十三岁时爷爷去世,勉强混到高中,但高中还没上完就辍学了,是这样吧?”
他语速平稳地将燕信风准备好的人生尽数讲述,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磕绊,好像早就将那份资料铭记心中。
燕信风指节绷紧,声音沉了下去:“你调查我?”
“这就算调查了?”卫亭夏挑眉,侧过脸来看他,眼底浮着一点戏谑的光,“我如果现在说出来你几岁第一次跟小姑娘亲嘴,那才算调查。”
“……几岁?”
“不好意思,没查,”卫亭夏说,“你又不是卧底,我查这个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几分:“——你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卫亭夏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看向燕信风的眼神像带着钩子,碰到人身上,能刮下一块连皮带肉。
燕信风将车停在两条街之外的巷道中,车辆熄火后才转过身,和卫亭夏对视。
“我不是。”他说。
闻言,卫亭夏眼中的笑意真了些。“那太好了。”
……
……
陆明安排的接应人负责了包括燕信风在内,三艘船只的查货工作,他的原住址并不在这里,根据0188的查询检测,应该是在出事之后连夜搬到这片区域的,而且住址也很不固定,经常换。
卫亭夏把外套留在车上,点了支烟,带着燕信风走了条小路,绕到目标地点的后门。
这种楼的年份都很大了,有前后两个门,后门一般不怎么进出,堆了很多杂物,两边还各放一个垃圾桶,臭气熏天,两辆接近破烂的自行车堆在楼梯口,只留出了大约四十厘米的进出口。
卫亭夏踹开一辆自行车往上走的时候,还顺便躲开了一口不知道吐了几年的痰。
燕信风跟在他身后,发现卫亭夏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烟拿得很稳。
他对这种地方也很熟。
等到了二楼,卫亭夏往上看了一眼,暂且停住脚步,终于开始给燕信风解释。
“他住在四楼,左拐的第二个房间,那是一套出租的群租房,住了三女四男,都是外地来打工的,三个女性里面有一个超过四十岁,现在应该在外面,其余两个暂时还没找到工作,那三个男的不用在意,他们现在应该在附近的台球厅打工。”
说完,卫亭夏瞥了眼0188给出来的实时监控,改口道:“哦不对,有一个人现在就在房子里。”
燕信风听呆了。“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
连房间里现在有几个人都一清二楚。
“因为我厉害,”卫亭夏很不走心地敷衍,“我是超人。”
哄三岁小孩差不多就是这个话术
“总之如果我问心无愧的话,出了事情,我是不会跑的,”卫亭夏做出总结,“我没问房东要钥匙,所以过一会儿你要踹门,知道吗?”
燕信风:“……”
燕信风:“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踹门?”
“我倒是有些别的计划,”卫亭夏把烟摁灭在扶手上的易拉罐里,抬腿上楼,“但为了你好,还是算了吧。”
话音未落,0188的电子音陡然切入,音调比平时急促:[你最好快点上去,房间里不太对。]
能让系统发出这种警告,绝对不是小事。
卫亭夏神色一凛,瞬间冲上三楼转角,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他甚至没回头,只朝燕信风甩去一个眼神。
燕信风心领神会,侧身蓄力,一记猛踹砸向房门!
砰!
门锁崩飞,木门应声向内炸开,木屑四溅,门板轰然倒地。
房间里传出女人短促的惊叫声。
卫亭夏没有理会,视线投向最里间的房门。
燕信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根据他的意思再次发力,第二扇门在更猛烈的踹击下彻底洞开。
屋内的景象霎时暴露在两人面前
一个人仰面倒在床上,脸色骇人地青紫,呼吸艰难,另一人正慌乱地跨上窗框,企图从窗户里跳下去。
卫亭夏只简单扫了一眼,便看懂了形势,二话不说抬腿横扫,脚尖精准钩住墙边木椅横杠,猛地发力!
椅子离地飞起,呼啸着横跨房间,重重砸在那跳窗者后背上。
那人惨叫着被掼回屋内,后脑咚地磕上水泥墙,当即软倒下去,蜷在墙角失去了行动能力。
几乎同时,燕信风已经来到了床边。
他单膝压上床沿,迅速翻检倒下那人的眼皮和口腔。
“食物中毒。”
他抬头看向卫亭夏,语气沉冷,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桌子。
桌上,一份吃了一半的廉价盒饭敞开着,饭菜和可疑酱汁混在一起,正散发出微弱却不安的气味。
天杀的。
卫亭夏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压不住的恼火窜了上来。
他扫了燕信风一眼:“打120。”
话音未落,他利落地扯下自己的领带,三两下缠裹在右手掌骨之上。
下一秒,他几步跨到墙角那个刚被砸晕、正意识模糊的男人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猛地将人上半身提离地面,抬手照着脸颊就是一记耳光!
啪!
声音清脆刺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那人的头被打得猛地偏过去,惨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道清晰的赤红掌印。
他痛呼着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正正对上卫亭夏那双阴沉得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
卫亭夏揪紧他领口,几乎将整个人提得脚尖蹭地,冲他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嘴角:“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我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人吓得语无伦次,只会重复。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另一侧脸上。
卫亭夏缠着领带的手背青筋微凸,拎着他领口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是将一个成年男人完全拎控在咫尺之间,声音压得很低。
“等我开始问,你再说不知道,后果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那男人被打得耳畔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领口又被死死扼住,呼吸都带着窒息的恐惧。
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对上卫亭夏的眼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求饶,身体瘫软下去,只剩卫亭夏的手还提着他,“是有人让我把这盒饭送、送过来给他吃的!”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指向床上那个中毒昏迷的人。
“我们这层楼的人经常互相捎带东西,他也没起疑……”
男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就吃了两口,然后就变成这样了!我以为闹出人命了……我害怕才想跑……”
卫亭夏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勒得他喉骨作响:“什么人让你干的?”
“不、不认识,真不认识!”
眼看卫亭夏的另一只手又抬了起来,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闭着眼嚎叫,“是个男的!挺高的一个男的,带着口罩,在我打工的店外面堵到我,塞给我一沓钱……我、我就是鬼迷心窍了啊……”
他再也支撑不住,涕泪横流地瘫软下去,整个人蜷缩着发抖,反复喃喃:“我不认识他……真的不认识……”
卫亭夏松开手,那人像一滩烂泥般摔回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卫亭夏瞥了一眼床上中毒的人。
燕信风已经实施了必要的急救措施,对方脸上的青紫已褪去少许,呼吸虽弱但已平稳。
0188的电子音适时响起:[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危险等级下降。]
卫亭夏不再看那瘫软的男人,转而蹲下身,再次揪住他的领口,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让你送饭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是不是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头发偏棕,两个眼睛不一样大?”
那男人起初眼神慌乱迷茫,在极度的恐惧中努力回忆。
几秒后,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开始用力点头,语无伦次:“对、对!是有点高!头发颜色是说不上的那种……好像、好像是大小眼!右边那只眼睛好像更垂一点!”
卫亭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松手。
那人的后脑勺再次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蜷缩起来不动了。
卫亭夏却已毫不在意地起身,踱步到燕信风身边。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是陆明的人。”
他刚刚才以近乎残忍的手段逼供,此刻语气却平静得出奇,神色云淡风轻,脸上不见丝毫之前的急切与恼火,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平稳。
说完以后,卫亭夏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而微皱的袖口,把领带揣进口袋,身上干干净净,好像方才的一切混乱与暴力都与他无关。
燕信风看着身旁这个瞬间切换了状态的男人,眼神几不可察地又沉了几分。
……
救护车来得很快,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被抬上了车。
一个食物中毒,一个轻度骨裂。
肇事男子爬上救护车的时候,看见医护人员,鼻子一抽,差点哭出来,医护人员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眼神也变得警惕。
“脸上怎么弄的?”其中一个人问。
男人被问到了伤心事,刚想开口,就发现那两个人也跟着上了车,其中更漂亮那个还顺口回答:“他买了饭,害人家食物中毒,所以为了道歉,自己给了自己两巴掌。”
医护人员闻言更加疑惑,看向男人:“你自己打的?”
男子:“……嗯,这……”
他不想说假话,可卫亭夏见他一直哼哼唧唧,便不耐烦的踢了他一脚,于是男人开始疯狂点头。
“对对对,我自己扇的,我罪大恶极……”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问题,但现在的场景不适合追究,于是医护人员作罢,带着四人回了医院。
等到了交钱的时候,卫亭夏不动了。
“你去交。”他对燕信风说。
燕信风愣了一下:“我?”
“宝贝,你虽然穿的像个大学生,但你不是大学生,”卫亭夏道,他走近两步,勾了勾燕信风的帽绳,“赚的也不少,别这么吝啬。”
虽然穿着长袖卫衣,遮得很严实,但身材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卫亭夏光是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身材绝对非常好看。
所以他顺手就拍了拍眼前的胸肌。
燕信风已经完全麻木了,任由他占便宜,占完以后就去付钱。
卫亭夏目送燕信风转身走向缴费处,随即低头翻看起手中的病历。
纸张哗啦轻响,他的目光定格在姓名栏—赵伟强。
很普通的名字。
他合上病历,径直朝病房走去。
病房内,抢救已经结束,生命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赵伟强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尚未苏醒。一名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
卫亭夏走进病房,什么也没说,只朝护士随意地挥了下手。
护士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有瞬间的失焦,随即像是接收到某种无声的指令,一言不发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安静而迅速地转身离开了病房,甚至还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亭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撇了监控一眼,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赵伟强的额头上。
仅仅两秒后,他抽回了手。
几乎同时,床上的赵伟强猛地倒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但神智却迅速恢复了清明,目光聚焦后,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他的表情瞬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剧变,先是瞳孔骤缩,透出本能的恐惧,紧接着,恐惧又奇异般地转化为一种看到救星般的急切希望。
“夏、夏先生……”他喉咙干涩,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救救我……有人、有人要杀我……”
卫亭夏闻言,轻轻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你是二少爷的人,”他语气玩味,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谁那么大胆子,敢杀你?”
赵伟强猛地抿住嘴,眼神躲闪,不敢再开口,可他脸上残留的惊惶和恐惧,已经将答案暴露无遗。
卫亭夏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敲着膝盖,目光落在对方因紧张而不断吞咽的喉咙上。
“他为什么要杀你?”
安静一会儿后,卫亭夏又问,声音放缓了些,“你做什么了,把他惹得这么生气?”
赵伟强嘴唇哆嗦着,眼神挣扎,似乎在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不敢说。
卫亭夏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袖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床上的人。
“想清楚,”他语气平淡,“出了医院的门,你说不定下一秒就被哪辆车撞死了。到那个时候,你想说也没机会了。”
赵伟强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刚从昏迷中苏醒,死亡的阴影还盖在他身上,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但他同样也知道,卫亭夏说的是真的。
他活着,秘密就活着,二少爷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正当他犹豫踟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开了,付完账的燕信风迈步进来。
他一眼看见端坐床边的卫亭夏,却什么都没说,极其自然地反手关紧房门,同样也走到床边。
两人一坐一站,压迫感非常强。
赵伟强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眼球因恐惧而微微颤动,视线慌乱地在两人之间跳动。
他本能地想向后缩,却被输液管和虚弱的身体困在原地,只能徒劳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攥得发白。
活着的希望终于还是战胜了一切。
赵伟强开口了。
“是二百五十四箱,”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绝望的肯定,“车上就是少了两箱!”
“那为什么你当时说数量是二百五十六?”卫亭夏追问。
“因为是二少爷让我这么说的,”赵伟强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让我无论数出多少,都报原本的数字。”
第117章 当小三
赵伟强只知道这些, 跟医生咨询过,确定他还要在医院住两天后,卫亭夏带着燕信风离开了医院。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吗?”燕信风边下楼梯边问, “死了怎么办?”
“死了不正好,替你报仇了。”卫亭夏道,“你关心他的死活做什么?”
“我没有关心他的死活,”燕信风道, “他死了会很不方便。”
卫亭夏停住脚步:“真的吗?”
迎着他的目光, 燕信风点点头。“真的。”
“好狠心。”
卫亭夏轻笑一声, 转身继续向下走,声音轻飘飘地荡进燕信风耳中, 还夹杂着一丝未能散去的笑意, 感叹中有似有似无的挑逗。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与此同时, 有一队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往楼上走去。
排在队末的那个人在卫亭夏面前停住脚步,冲他微微躬身, 接着才赶上队伍步伐。
这是被派来守着赵伟强的人, 卫亭夏嘴里说不管他死活,但实际上还是安排了。
听着那些人向上的声音,燕信风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在今天之前,卫亭夏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单薄的符号,燕信风知道他的很多信息,却没有办法真正落实统一到具体某个人身上。
这几天的相处给他的感觉就好像, 书里的人活了。
以及卫亭夏扇人巴掌的模样,真是令人……
记忆犹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
手下早就将燕信风那辆黑色凯迪拉克从居民区开了回来,现在车钥匙就留在驾驶座上。
卫亭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报了个地址:“送我回去。”
下属明明都已赶到,这人却偏还要使唤他,加上方才一连串事件堆积,燕信风此刻只想立刻远离,脚步钉在原地,丝毫没有照做的意思。
卫亭夏侧过头,视线在他僵硬的背影上扫了个来回,忽然嗤笑一声。
“怎么,翅膀硬了?”声音回荡在停车场,“觉得后面的事自己也能查明白,用不着我了,是吧?”
“……”
又被威胁了。
形势比人强,燕信风下颌绷紧,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医院,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路。路灯昏暗,两侧树影浓重,几乎不见行人车辆。
开了两三分钟,卫亭夏忽然瞥了眼后视镜,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警觉:“后面那辆黑车,跟得有点紧啊。”
燕信风闻言也看向后视镜。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车型普通,但深色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
不一定代表危险,但既然出现了,就必须小心应对,毕竟干他们这一行,仇家太多了。
“坐稳。”
燕信风声音沉了下去,脚下油门微压,试图加速甩开。
然而那辆黑车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几乎同时猛然加速,引擎发出不正常的轰鸣,车身如猎豹般窜出,迅速追至与他们平行的高度。
车窗缓缓降下,深色的缝隙里,某种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砰!”
一声炸响陡然传来,驾驶座侧车窗玻璃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中央是一个清晰的弹孔。
燕信风猛地一颤,右臂传来尖锐的刺痛,子弹擦过他的胳膊,划出一道血痕,衣袖迅速染红。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车辆在路面甩出惊险的弧度,轮胎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右臂剧痛发麻,再也握不住方向盘,车子失控地朝路边偏去——
“踩油门!”
卫亭夏的声音斩断混乱。
他几乎在枪响瞬间就已侧身,左手死死压住燕信风无力控制的右手,共同攥紧疯狂抖动的方向盘,右手越过中控猛推档位。
引擎一声咆哮,轮胎疯狂抓地,车子在卫亭夏的强行操控下歪斜着冲了出去!
又一声枪响,子弹击碎尾灯,碎片飞溅。
卫亭夏半压在燕信风身上,手臂稳定地控制着方向和速度,车在昏暗的路上划出一道不顾一切的轨迹,迅速将袭击点甩在身后。
黑车见一击不中,当即放弃进攻,拐进岔路口消失了。
……
黑色凯迪拉克猛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在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角落急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几乎在车辆停稳的瞬间,卫亭夏已经推门下车。
他绕到驾驶座一侧,一把拉开车门,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停顿,抓住燕信风没有受伤的左臂,粗暴地将他从驾驶座里拽了出来。
燕信风因失血而有些脱力,被他这么一拽,脚步踉跄了一下。
卫亭夏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几乎是半推半塞地将他弄进了副驾驶位,随即重重关上车门。
他自己则迅速坐进刚刚空出的驾驶座,甩上车门,引擎再次发出低吼,车辆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小巷,目标明确地汇入车流。
整个过程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内,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副驾驶上,燕信风用左手死死按着右臂的伤口,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他侧头看了一眼车窗上那个狰狞的弹孔,确认子弹只是擦过而非留在体内,但剧烈的疼痛和持续失血让他阵阵发冷,用来临时止血的外套早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随着血液不断流失,燕信风感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时而发黑时而泛白,他低垂着头,呼吸变得沉重。
“我需要医生。”他声音虚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知道。”
卫亭夏的目光仍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声音在失血的恍惚中带着钢铁般的冷硬质感。
燕信风以为他会带自己去某个私人诊所,稍稍放下心来。但当他强撑着抬眼望去时,却眼睁睁看着车辆驶入了一个停车场——这是卫亭夏自己的住处。
希望瞬间破灭,浸血的外套沉甸甸地压在伤口上,寒冷和无力感更加明显。
燕信风闭上眼睛,脑海中缓慢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也不知道卫亭夏会不会把他的尸体交出去。
就在这时,车辆猛地停稳。
卫亭夏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这边,一把拉开车门。
“你不会死的。”
他看也没看燕信风,语气却异常笃定。
接着,他探身进来,不容分说地抓住燕信风没受伤的那边胳膊,用力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半扶半扛地朝着电梯间走去。
如果说,燕信风之前还对卫亭夏说他一个人就顶得上所有手下的话语心存怀疑的话,那他现在已经完全确信了,这人的力气真的很大,完全可以把他扛在身上。
燕信风最后被扔在了一张铺着无菌单的硬质床上,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咔哒。
一声轻响,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燕信风勉强睁开眼,适应了刺目的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卧室,而是一间设备极其专业的简易手术室。
不锈钢器械台、无影灯、监护仪、氧气接口……一应俱全,冰冷、整洁,散发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
坦白讲,这配置已经有点超出常理,甚至堪称变态。
“你……”
燕信风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要在这儿……给我做手术?”
卫亭夏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器械台前准备着什么,闻言头也没回,只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对。”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反正也不难。”
这句话让燕信风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实在想不通,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坏到如此境地的——他不仅中了枪,还要在一个疑似变态私设的手术室里,让卫亭夏给他动手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贯通伤,但燕信风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卫亭夏转过身,手里拿着消毒用具,眼神异常冷静。
燕信风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可能是一句遗言。
但卫亭夏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个冰冷的麻醉面罩毫无预兆地扣了下来,紧紧按在他的口鼻之上。
略带甜腻的气体涌入鼻腔,意识如同被瞬间抽离,迅速变得空洞。
就在燕信风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秒钟,一丝冰凉的触感掠过他的额头。
那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短暂地、几乎称得上轻柔地留下触碰。
紧接着,卫亭夏的声音穿透了麻醉剂的迷雾,精准地钻入他的耳中。
“你死不了。”他说。
“我看着你呢。”
……
……
燕信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清晰得吓人,是他和卫亭夏第二次见面的那场宴会。
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昏黄的光晕。
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高档酒液混合的奢靡气味。
衣香鬓影间,燕信风穿着那身租来的西装,浑身不自在,像个误入鹤群的困兽,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然后,他就看见了卫亭夏。
那种感觉其实更接近于一眼锁定,越过人头和酒杯,燕信风看到那人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边,正微微侧眸听陆文翰说话。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色丝绒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柔和了那份凌厉,却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矜贵。
他手里随意端着一杯香槟,指尖修长干净,听人说话时眼睫微垂,神态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专注,偶尔颔首。
然后不知陆文翰说了句什么,卫亭夏忽然就笑了起来。
不是码头那种带着狠劲的嗤笑,而是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把周围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
燕信风就站在喧嚣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人身上。
梦里他心里的念头和当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冷冰冰的嘲弄,又掺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神。
……果然。
什么样的恶人,都能披上张顶好的人皮。
卫亭夏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见他。
而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觉得卫亭夏好看了。
*
*
醒来以后,燕信风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右臂的伤口已被缝合包扎妥当,他从那张硬质床上坐起身,短暂的眩晕过后,视野逐渐清晰——确实是他失去意识前的那间简易医疗室,但卫亭夏不见了踪影。
染血的纱布、使用过的医疗器械被随意丢弃在床边的金属托盘里,一副沾着血点的手套半掩在其中。
进出房间的门半敞着,漏进走廊一片浅淡的阴影。
燕信风翻身下床,拉开门向外走去。
昏迷前的印象告诉他,手术室位于走廊最深处。
沿着铺着灰色石材的走廊,燕信风朝亮光处走去,两侧墙壁是干净的白,整体空间很简约,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为主,显得冷静又空旷。
唯一打破这片冷调极简风格的,是走廊尽头一面完整的墙。
墙上用色彩浓郁、线条飞扬的彩绘,泼洒般画满了肆意生长的藤蔓,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与周遭的冷感格格不入。
燕信风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循着光线走到客厅。那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区域。
卫亭夏就面无表情地坐在那片光晕旁的沙发上抽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视线从上到下将燕信风扫视了一遍,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看完,他将含着的烟取下,直接用指尖捻灭在纸巾里,扔进桌上的烟灰缸。
深秋的空气漫溢在宽敞的客厅,毫无遮蔽地贴敷在皮肤上,带着清晰的凉意。
燕信风没穿上衣,很坦然地迎接卫亭夏的审视,沉默地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
“谢谢。”他说。
卫亭夏抬起眼看他,语气平淡:“谢什么?”
谢你没弄死我。
“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客气,”卫亭夏道,“你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说完,他微微向前探身,从烟灰缸旁边勾来一个密封袋,丢进燕信风怀里。
燕信风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拿在光下一看,是子弹头,应该是卫亭夏趁他昏睡的时候,去楼下车里挖出来的。
“那条路上没有监控,车是□□,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不一定有结果。”
卫亭夏头也不抬,继续道,“你最近几天小心点,第一枪明显是冲你来的。”
燕信风在他眼里是个麻烦,但在别人眼里未必,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除了卫亭夏,还有谁会把他视作威胁?
“我知道了。”燕信风说。
他捏起那枚密封袋,对着光线端详其中的弹头。型号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真要追溯来源,还得靠专业机构的痕检报告。
就在他凝神查看时,卫亭夏起身走向衣帽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上衣。料子柔软,款式宽松,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燕信风伸手去接,卫亭夏却手腕一偏,让他接了个空。
手臂悬在半空,停顿两秒,又缓缓落回身侧。
两人距离很近,空气仿佛凝滞。卫亭夏垂眸看着他,忽然向前一步,屈膝跨坐到了燕信风的大腿上。
那一瞬间,燕信风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呼吸滞住,心跳如擂鼓撞击胸腔,却仍然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靠近。
卫亭夏低头看他,片刻后伸出手,掌心缓缓压上他赤裸的胸膛。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得令人战栗。
“心跳这么快,”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几乎拂过燕信风耳际,“是刚死里逃生……还是因为我坐在你腿上?”
燕信风依旧沉默,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卫亭夏不再追问,指尖转而轻抚过他臂上绷带的边缘,动作近乎轻柔。
“这次的事,或许是你被我连累,”他声音依旧很轻,“但也可能是有人想先处理掉你。你现在……很不安全。”
燕信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知道。”
“疼吗?”卫亭夏忽然问。
燕信风安静两秒,实话实说:“疼。”
卫亭夏极轻地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过几天就不疼了。”
他站起身,将那件上衣轻轻抛到燕信风身边。
“回去好好想想。”
他没说要想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燕信风带着衣服离开了,等门关上,卫亭夏坐回沙发,0188出现。
[查到行踪了,]它说,[他们正在往港口走。]
一击不中,迅速撤退,一点痕迹都不准备留,要不是卫亭夏有0188,可能就真让他们跑掉了。
“你带着一队人去,”卫亭夏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把他们全都给我扣下来。”
0188没有犹豫。[好的。]
于是,当晚接近午夜时,距港口约三十里处,一艘原本平稳行驶的旧式渔船毫无预兆地发生爆炸,在平静的海面上,炸成一朵烟花。
[目标渔船已自毁,人员全部扣押。]
……
……
两天后。
一处老旧出租屋的门前,来了个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员。他手里捧着一大箱蔬果,侧边的标签被水渍晕开,字迹有些模糊。
他抬手敲响门铃,提高音量:“外卖!”
片刻后,门内传来锁链滑动的细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快递员抬起箱子,重复一遍:“你好,是你订购的蔬菜水果。”
门内安静几秒,随后链子被人拆下来,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快递员走进出租屋,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脱掉鸭舌帽,环顾一圈后将快递丢在地上。
房间角落里,信号屏蔽器正在无声工作。
“突然叫我来干什么?”他粗声问,语气透着不满,“不怕暴露?”
燕信风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架到茶几上,才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我有事要当面问。”他伸出手,“东西带了么?”
快递员低声骂了句,蹲下去在纸箱里翻找一阵,掏出一个小型U盘,丢进他手里。
“就这些,”他没好气地说,“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燕信风捏着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又问:“其他的呢?”
快递员脸色更沉了。
他知道燕信风前阵子受了伤,状态不对,强压着火气在对面的旧椅子上坐下。
“卫亭夏的资料你来之前不就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要更详细的。”
“比如?”
“他和陆文翰,到底是什么关系?”
快递员皱起眉:“你非得打听这个干什么?知道他是副手、深受信任不就够了?非得刨根问——”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目光在燕信风异常难看的脸色上停留几秒,想起几天前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卫亭夏,”他压低声音,紧紧盯住燕信风,“他跟你说什么了?”
燕信风终于抬起头看他。
就在这一瞬间,快递员注意到了燕信风身上那件上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款式。料子质感极好,剪裁也讲究,最扎眼的是,在靠近肩膀的位置,用银线绣着一只很小的、几乎隐没在布料纹路里的燕子。
燕信风绝不会自己买这种衣服。
这只能是别人给的。
刹那间,快递员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出声音,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足够平静,接近公事公办。
“这个不好说,但他俩关系特殊是大家都知道的,你如果真准备这么干的话,躲着点。”
快递员语气平板。
“毕竟他俩要是真有点什么,你被砍成臊子都算轻的。”
燕信风:“……”
光是想想那一幕,他都觉得头疼,但卫亭夏的用意已经不能更明显了,燕信风加入集团有自己的目的,如果因为犹豫畏惧错失这么好的机会,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我知道了,”他慢慢说,“我会小心的。”
房间里光线不是很好,说这话的时候,燕信风的脸色更是有一种快死了一样的惨白,语气也透着心如死灰的茫然。
快递员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听着听着,不由自觉就开始同情。
“起码他长得挺好看的,”他安慰,“而且不就是当小三吗,多大点事!”
他的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燕信风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么喜欢,那你去。”
“我才不要,”快递员迅速拒绝,“我不喜欢男人。”
“那我就喜欢?”
“这我怎么知道,你以前也没谈过。”
谈话氛围稍微轻松了些,他俩以前是同班同学,彼此很熟悉,后来燕信风参与卧底计划,快递员成了他的联络人。
快递员确实不记得燕信风有喜欢过任何性别的人类,他以前跟个木头似的,就是上课学习,偶尔出去踢球,从来不多看人家一眼。
人生头一次谈恋爱就是当小三,简直不能更刺激。
第118章 裁缝
一场秋雨淅沥落下, 天际浸染着一层朦胧的雾青色。
车辆缓缓停靠在会所门前,0188率先下车,撑起一柄黑伞, 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递出一只手。
卫亭夏扶着他的手迈下车,皮鞋踩入一片浅浅的水洼。他单手拢住风衣下摆,步履从容地走向会所正门。
会所内部似乎也呼应着秋日的主题, 装饰极力营造出一种冷淡而高雅的氛围。
浅灰与米白的色调主导空间, 墙面饰有浅金色的抽象脉络纹路, 像是落叶的残影。
服务生身着素雅制服,发间甚至别致地点缀着两片精致的金属秋叶, 行走间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卫亭夏刚踏入大厅,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快步迎上前来, 低声恭敬道:“卫先生,陆先生已经在老地方了。”
“除了他,还有谁?”卫亭夏问。
按理说, 工作人员不应随意透露客人信息, 但面对卫亭夏,这条规矩似乎形同虚设。
侍者只略作思索,便流畅地报出了一串名字。
绝大多数名字卫亭夏听过便罢,但其中有几个却让他目光微凝——那都是陆明的心腹,而更重要的是,陆明和他哥此刻也都在场。
“行, 知道了。”卫亭夏摆摆手,“不用跟着,我自己过去。”
说完, 他带着0188,径直朝会所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装饰着流苏与水晶珠帘的拱门,绕过几丛低垂的花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那是一间半开放式的宽敞包厢,以镂空雕花的深色木质屏风稍作隔断,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完全封闭。
半张内部铺设着厚地毯,低矮的软榻和沙发错落有致,中央甚至有一方小小的浅水池,漂浮着几盏暖黄的莲花灯。
卫亭夏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斜倚在门框边,静静地朝内望去。
陆文翰在明面上早就不管集团的事了,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四处寻觅消遣。眼前这场面显然又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
包厢内看似一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实则氛围虚假得像一张精美的画皮,几名精心挑选的男女穿梭其中,有几张面孔,连卫亭夏都觉得很眼熟。
他并未在门口停留太久。
几乎就在他站定的下一刻,原本斜倚在软榻中听着身旁人说话的陆文翰,目光便准确地捕捉到了他。
他将一个凑近过来的女孩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笑道:“今天很冷,你怎么过来了?”
卫亭夏闻言迈开脚步,顶着数道目光走进包厢,顺手将风衣脱下后交给身后沈关。
围在陆文翰周围的人识趣地给他让出位置,卫亭夏坐下以后才开口。
“今天公司事情不多,我出来玩。”
“能让你都觉得闲,公司应该快开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不管好不好笑,周围都发出一阵迎合般的笑声,卫亭夏听着他们笑,直接翻了个白眼。
然后陆文翰也笑了。
他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永远都是这种态度,好像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肯纵容,在充分表达救命之恩的同时,也夹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狎昵,招来很多流言。
卫亭夏没什么表情,向后靠进沙发,翘起腿,抬手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递了杯茶过来。他等那些笑声彻底歇了,才低头喝了口茶。
也正在这时,陆文翰又开口:“你脸色不太对,病了?”
“没,”卫亭夏否认,视线不经意扫过坐在一旁的陆明,“前几天出了点事,吓了一跳。”
“嗯?”陆文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什么事能吓着你?”
他这一问,卫亭夏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
但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先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
陆文翰会意,抬手挥了挥。
包厢里其他人立刻起身,安静迅速地往外走,刚才那点虚假的热闹瞬间冷了下来,空气绷紧。
陆明也要跟着站起来,陆文翰却补了一句:“老大老二留一下。”
陆峰有点懵,但还是坐住了。陆明动作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沉,也重新坐了回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陆文翰才转向卫亭夏:“说。”
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前几天我去医院,回来路上被人盯上了。对方开车追射,子弹打穿车窗,差点把我司机打死。”
陆文翰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沈关,才又看回卫亭夏,声音沉了下去:“怎么回事?没听你提过。”
卫亭夏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一个贯通伤,没死成。”
“那其他人呢?找到了吗?”
卫亭夏目光扫过陆明,语气平淡:“差不多算找到了。”
陆文翰点点头:“找到就行。”
他同样靠回沙发上,视线转向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陆明,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要是后续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让老二来处理。反正他最近闲得发慌,干什么不是干?”
这话说得突兀,几乎是将陆明生硬地扯了进来。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陆文翰多半已经猜到那次袭击的幕后关联,此刻开口,无非是想让他给个面子,别再深究。
卫亭夏没在面子上纠缠,直接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见问题解决,陆文翰心情明显好转,甚至亲自给卫亭夏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既然受了惊吓,不如休息几天。工资照开,你想干什么都行。”
卫亭夏端起茶杯,唇角微扬:“好啊。正好我最近多了个新爱好。”
“哦?”陆文翰挑眉,“什么爱好?”
卫亭夏笑了笑,声音轻缓清晰:“钓鱼。”
“怎么会喜欢钓鱼呢?”陆文翰不明白,“你以前不是最烦坐着等。”
提起这个,卫亭夏也很无奈。
“那也没办法,鱼太好看了,而且脾气很一般,只能学着钓。”
他像是在说鱼,又像是在说别的人,语气很有些暧昧。
陆文翰不知道他具体在说谁,但语气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于是他提起另一件事:“我听说老三最近总是烦你?”
这个是真的,有事没事就来挑衅,卫亭夏强忍着没有给他一拳,但之后会怎么样也不一定。
陆文翰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这么狂妄,已经到了有点丢人的地步。
他思索片刻,道:“这件事辛苦你了,我回去教他。”
说了跟没说一样,卫亭夏全当他放屁,从小木盒里面挑出一块杏子形状的糕点丢进嘴里,接着又将木盒端到门口,让0188挑一块。
谨慎选择后,0188拿走了一块梅花酥。
这种东西单吃有点太甜了,要配着茶水才相对合适,0188操纵沈关的皮囊,和陆文翰对视一眼,默默把糕点放进嘴里。
投喂完系统,卫亭夏自觉没别的事情要做了,将糕点放回到陆文翰面前,道:“那我先走了,老板你继续玩。”
陆文翰淡淡颔首,没留他,只是道:“过几天你嫂子要做淮扬菜,记得来。”
按照陆文翰的娶法,卫亭夏一共有过八位嫂子,现在这位是最会做饭的一个。
“好啊。”
应下后,卫亭夏离开了。
0188跟在他身后,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找鱼吗?]
它关注了卫亭夏和陆文翰的对话,并试图将暗号运用到两人的日常交流中。
“不急,”卫亭夏耐心教它,“钓鱼最关键的点在于不是我去找鱼,而是让鱼来找我。”
反正饵已经放下了,燕信风迟早会上钩的,时间问题罢了,现在卫亭夏还有其他事要忙。
0188似懂非懂,帮卫亭夏撑伞,一人一统走在雨中,等上了车,司机刚踩下油门,卫亭夏突发奇想。
“我去给你买几套衣服吧。”他对0188说。
[我?]
“对呀,各种都订一些。”
沈关其实有很多衣服,但那些衣服卫亭夏都不喜欢,觉得没意思,现在0188使用这具躯壳,当然要打扮好一点。
0188没有理由拒绝,于是司机方向盘一转,带他们去了卫亭夏常去的那家裁缝店。
等下车,雨也停了,0188先推开门,等走进店铺后,它小声告诉卫亭夏:[沈关的弟弟前几天来联系我。]
卫亭夏微微偏眸:“为了什么?”
[他想要钱,]0188说,[我没同意,打了他一巴掌。]
正当两人低声交谈时,店主一眼瞥见了进门的卫亭夏,立刻欢呼一声:“夏天!是你来了!”
店主是个瘦高的E国人,皮肤白皙,气质里很有几分艺术家的随意,说话带着独特的异国腔调,显得热情又真诚。
她一直格外喜欢卫亭夏,觉得他身材极好,是天生的衣架子,而且很愿意听取专业意见,因此每次见到他都格外高兴。
卫亭夏看着她朝这边走来,赶忙又低声追问0188:“没把人打死吧?”
0188摇头:[只是进了医院。]
卫亭夏这才放下心,转过身,任由那位热情的裁缝上前拥抱了一下。
“怎么样?”裁缝松开手,眼睛发亮地问,“我给你做的那件衬衫还合适吗?”
“非常好,”卫亭夏笑了笑,“那只燕子尤其好看,我很喜欢。”
裁缝顿时笑开了:“你以前可从没要求过这种风格,也没选过那个版型。”
她的话里带着了然于心的调侃,“虽然对你来说是大了点,但如果是送人的话,确实很合适。”
她显然清楚那件衣服并非卫亭夏自用,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腕,转而问道:“那么今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卫亭夏反手向后一扯,把安静站在后面的0188拽了过来。
“这是我好朋友,想让你帮他做几套衣服。”
裁缝闻言,仔细地将0188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后优雅地伸出手,微笑道:“你好。”
0188沉默地伸出手,与她交握,动作略显生硬却足够准确。
[你好。]
裁缝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似乎早已习惯各种古怪的客人,只有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两套常服,一套西装怎么样?可以稍微简洁点,”她绕着0188转了一圈,“我来帮他量一下尺寸,你在旁边坐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卫亭夏挑了本杂志,“我最擅长等待了。”
于是裁缝拖着0188往里面走,刚走两步就听见卫亭夏又道:“之前我给你的那套尺寸,再做几件可以吗?还是那个设计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