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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胜利的代价

“戈德斯坦先生!”塔塔追在所罗门戈德斯坦的身后,惊慌失措地想要拦住他。

作为莉莉斯所收购的破产银行的旧主,原本莉莉斯委派塔塔请他来是为了让他作证莉莉斯名下经营业务的合法性。可既然毛罗并没有从这方面下手,所罗门也失去了做证的意义。只不过在一墙之隔外听完了全程,尤其是耳闻目睹了那位赌场老板闯进去借机收回债款之后,他也蠢蠢欲动地想要为自己捞点什么好处。于是趁着大门将开,塔塔松懈之际,所罗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会客厅。

“你又是什么人?”马西莫再次皱眉。怎么今夜的不速之客一个接一个地来,简直没完没了。

“我是所罗门戈德斯坦,戈德斯坦银行的经营者,前些日子将银行的经营权出售转让给了莉莉安娜克纳罗施密德尔。可你们对这件事似乎毫不知情。为了让那个收购的手续可以稳步合法进行,我有必要来确认莉莉安娜夫人是否获得了你们的首肯。”

莉莉斯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过要向家族坦白自己的生意,尽管这很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她隐瞒了过往那些藏在珠宝首饰和社交酒会背后的擦边球放贷交易,将收购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主动提起按照惯例,将正式开业后经营所得的百分之十上交给克纳罗家,以此换得了众人的许可与家族名义的授权。有埃莱娜为她撑腰,马西莫和弗朗西斯科实在也不好说些什么,而父亲布鲁诺更是已经因为之前发生的事精疲力竭。

退一万步讲,莉莉斯作为已经出嫁的私生女,名义上并不属于克纳罗家,若是欠下无法偿还的债务甚至犯下罪行,克纳罗家也能迅速与其撇清关系,逃脱责任。相反,就算莉莉斯再怎么事业有成,也不可能影响到嫡系子女的继承权。

对与莉莉斯而言,能用利益绑定的关系比单纯的血缘更令她感到安心。除掉了毛罗这个巨大的威胁,她与克纳罗家的关系终于也有了缓和的余地。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望看到的结果吗?

但接下来的晚宴上她仍旧食不下咽,无论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蜂蜜奶酪无花果,还是用料奢侈、加入多种香料炖煮的红酒烩羔羊都无法勾起她的食欲。

她呆呆地看着一位位熟悉或不熟悉的家族中人以此落座,男人们感叹现在生意难做一年更胜一年,女人们满脸堆笑地奉承着对方的服装、发型与首饰。从小浸淫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中长大,莉莉斯一向应对自如,如鱼得水,可今天却实在提不起兴致与她们寒暄了。

她的目光时不时不自觉地瞟向筵席上毛罗与玛丽亚双双空出来的位置。大多数家族成员对刚才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只是被“应病缺席”的谎言糊弄了过去。本来毛罗的为人就不讨喜,玛丽亚更是个沉默寡言到有些孤僻的女人,除了作为父亲的布鲁诺和对他们恨之入骨的莉莉斯以外,又有谁还会在乎他们呢?谁知道今夜侥幸逃脱的胜利者,明日是否会一朝失足便步上失败者的后尘?

莉莉斯心中五味杂成。她丝毫不敢松懈,但又实在没有力气虚与委蛇,只好借口身体不适早早离席。

夜深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被暴雨冲刷的水城散发出海水的咸腥气。莉莉斯带着仆从们乘上贡多拉回家。

塔塔似乎因为自己办事不力没有拦住所罗门而非常自责,塞西莉娅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而莉莉斯只是默默地侧过头去欣赏夜景,什么也没说。

到家门口的时候,海因里希看见伊万卡满身是血地站在码头上,将三四具尸体抛进专供仆人货运的小船上。莉莉斯冷冷瞥了一眼,似乎见怪不怪地直接走进家门。塔塔赶紧去柴房点燃锅炉准备女主人沐浴用的热水,塞西莉娅走进小厨房亲自为她准备夜宵。昏暗的客厅里只剩下海因里希和莉莉斯两个人。

红发的少女泄愤似地解开紧紧缠住的腰封,松开高高束起的头发,再粗鲁地脱下累赘的鱼骨撑丢在一片,仿佛一只被海浪冲上礁石的死鱼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上。半晌,她勾了勾手指,海因里希心领神会地单膝跪在她面前。

“海因里希……我亲爱的海因里希,今天的事多亏了你。”莉莉斯甜甜地笑着,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两条腿缠绕着轻轻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像是翘起尾巴的水蛇。

“我只是完成了我份内的工作。”海因里希被女主人有些突兀的示好与略显暧昧的姿势刺激得有些脸红,但潜意识里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莉莉斯又开始掐着嗓子说话了。当她用这种唱歌剧般拿腔拿调的语气说话时,口中往往尽是些虚情假意。

“该怎么样奖励你才好呢?”莉莉斯伸出右手,像哄小孩般抚摸海因里希的头顶,“我赐予你自由人的身份好不好呢?不过代价是你在赚得足够赎金之前仍旧得继续为我工作,不可以离开我。”

这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海因里希在心中冷笑。用劳动合同绑定的雇佣关系和用卖身契绑定的主仆关系,究竟有谁比谁更“自由”的差距区分吗?

“感谢您的慈悲与慷慨,夫人,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我都会继续陪着您,为您效忠。”

突然,莉莉斯从腰间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架在了海因里希的脖颈上。

“那你为什么要违抗我的命令呢,我的海因里希?”

锋利的刀刃轻轻蹭过海因里希喉结上的皮肤,仿佛毒蛇在用尖牙试探一只已经被擒住的猎物。

“我记得我当时是请你去请来主教对吧。”莉莉斯轻抬手腕,用刀面抬起海因里希的下巴,“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呢?“

“当然不是了。“海因里希对莉莉斯的挑衅似乎并不意外,反倒有些应证了他的猜想。只不过现在他

早就已经习惯了如何去应对她的多疑,“是我太没用,没能请到达卢卡主教大人,又实在担心您的安危,才擅自主张去请了那位毛罗的债主来。请原谅我,我只是想帮您。“

他忽略抵在脖子上的凶器,低下头将套在小拇指上的银质戒指摘下来,轻轻握住莉莉斯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左手,将戒指放进她的手心。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再擅自行动,也不许质疑我的任何决定。”莉莉斯慢吞吞地移开匕首,将刀刃收进刀鞘。

“遵命。”

“收着吧。”莉莉斯用手指捻住那枚戒指,高高举起来丢在海因里希面前的地毯上,“这次的事情……起码结果还不错。但你得牢牢记住,忠诚在我这里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

“好了,你走吧。去叫塔塔过来。”

“好的。您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

“我知道。”

海因里希不知道塔塔是否会受到批评或是惩罚,这也不是他有权去左右的事。他只知道莉莉斯在塞西莉娅的侍候下早早熄了灯,连带着塞西莉娅也比平时更早就寝。

他躺在床上复盘着今天夜里发生的事。万幸莉莉斯能够有惊无险地度过这场危机,她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海因里希作为她的奴仆势必也难逃一死,更不可能有机会再去联系上施密德尔家族向莉莉斯乃止整个克纳罗家复仇了。

他突然又想起浑身是血的伊万卡。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内向害羞的女孩竟也从事着女仆职责之外的清理工作。她杀死的那些人又是谁,毛罗为了最后一搏而派来的亡命之徒吗?不只是克纳罗家,即使是在莉莉斯家看似平静如水的小楼里也藏着太多海因里希未曾知晓的秘密。

好在他现在终于获得了名义上的自由人身份,还得到了莉莉斯给他的家纹戒指,相当于获得了能够自由出入各种场所的特权。想到这里,他决定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黑色的斗篷,带着钥匙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独自步行在威尼斯夜晚的街道,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克纳罗家主宅的位置。

“我来替莉莉安娜夫人向毛罗问几句话。”海因里希用戴着戒指的右手将几枚格罗索银币塞进侍卫的手心。

他跟随侍卫的带路来到关押毛罗的地牢。威尼斯的建筑地平面以下便是海水与淤泥,因此关押毛罗的地方更显阴暗潮湿。昔日风光无限的贵族纵使沦为阶下囚,好歹还穿着下午赴宴时的那套衣服,还分配有干净的被褥与床榻,比起海因里希当时的待遇可好太多了。

“你是谁?”毛罗听到脚步声毫不客气地问。烛光照亮了海因里希兜帽下的五官,毛罗隔着铁窗看清了他的脸,露出讥讽的笑容。

“是你啊,莉莉安娜派你过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你不过是那小婊子养的一条狗,竟也戴上了刻着克纳罗家纹的戒指,真是倒反天罡。”毛罗瞥了一眼海因里希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如今空空如也的指缝,现在那里只剩下隐隐作痛的红色疮痕。

“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她毕竟是你的妹妹。”

“她一个女奴生出来的杂种,也配来做我的妹妹?我母亲可是道芬家族的高门贵女!要不是那小贱蹄子的娘为了往上爬而勾引我父亲,我母亲也不会在寂寞中郁郁而终……”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把上一代的恩怨怪罪在了一个无辜的妹妹身上?你对玛丽亚所做的事,难道不正与你的父亲如出一辙吗?”

“我看你可真是被莉莉安娜勾了魂去了。”毛罗不屑地嘲讽道,“你为她办事的时间不长吧。她从小就和她母亲一个样,最擅长利用虚伪的面孔来博得同情,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自私自利,心如蛇蝎。她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再残忍恶毒的手段都在所不辞,还会将其伪装成甜蜜的陷阱。”

“……”海因里希回想起今夜早些时候莉莉斯对他说的那些话。彼时藏在甜甜笑容背后的是刀刃,那么此时藏在自由人的身份与家纹戒指背后的,又是什么已经在莉莉斯心中标好价格的置换品?

“所以说,她根本就不无辜。我也根本没有冤枉她,她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巫。整个克纳罗家族早就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莉莉安娜更是烂得无可救药。你给我回去告诉她,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落得和我一样、甚至更落魄百倍的下场!倒时候你们这些走狗也不可能幸免,全给她去陪葬!”

毛罗双手紧握着铁栅栏对海因里希歇斯底里地呐喊。

海因里希皱了皱眉头。他认为此人目前已经没有再交流的可能性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关押毛罗的地牢,将蜡烛吹灭,用黑色的兜帽遮住金色的头发,熟练地隐匿在了威尼斯的黑夜中。可毛罗恶毒的诅咒却仍旧阴魂不散地继续萦绕在他耳边——

作者有话说:毛罗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啦!作为海因里希和莉莉斯联手打完的第一个boss,毛罗被塑造成了一个又蠢又坏的耀祖,既没能力又没道德,一直沉浸在自己嫡子的身份里自我感动,看不起莉莉斯这样凭借个人努力上位的后起之秀。而真正的做局者玛丽亚则更加复杂。她有一定的智慧,能够为自己和孩子牟利,但思维却始终被困在父权的桎梏中无法挣脱,并从受害者变成了这个吸血体系中的加害者,可怜又可恨。

以及大家可以猜猜莉莉斯为什么要给海因里希自由人的身份,并不是出于好心哦[让我康康]下一章将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甜甜撒糖环节!周三更新!

第22章 复活节的庆典

毛罗事件过去三天后便是复活节。在那场原本为了庆祝复活节而举办的家庭聚会草草收场之后,四十人委员会也下达了对于毛罗的判决书。在父亲布鲁诺的极力挽留下,他被判流放至位于爱琴海的威尼斯殖民地克里特岛为奴,终身不能再回到威尼斯。

莉莉斯并没有出席对于毛罗的正式判决。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前天,她一大早便带上海因里希去公证处办理解放手续,给予他自由人的身份。下午又去了一趟汇兑商行会,领回来了正式经营的许可以及原戈德斯坦银行的金库钥匙。昨天上午她受邀前往埃莱娜姑姑组织的社交茶会,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码头,给一番操作害得她不得不向家族让利的所罗门戈德斯坦订购了一张前往耶路撒冷的单程船票作为收购成功后的“谢礼”。

晚上她把家里的仆从召集在一起,宣布复活节庆典期间所有人放假三天的消息。等复活节的假期正式结束之后,大家便要立刻重新回归到繁忙的工作中,为新银行的正式开业加班加点地做准备。

于是在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也就是复活节当天的早晨,莉莉斯穿着薄薄的睡裙,披散着头发,一边嚼着伊万卡提前给她准备好的饼干一边蹦蹦跳跳地下楼,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船夫小调。正当她掀开客厅落地窗上的窗帘,毫不优雅地躺倒在沙发上高高跷起腿时,她突然看见海因里希的脸像幽灵一般出现在客厅一角的天花板上。

“啊啊啊啊啊啊!”莉莉斯被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海因里希站在一架梯子上,正在拆下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黑色帷幔。

“你爬那么高干什么!想吓死我吗!”莉莉斯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鼻子骂道。

“我才是,被您的尖叫声吓得差点跌落下来。”海因里希略带讥讽地笑着,将拆下来的黑布丢在地上,自己顺着梯子爬下来,“复活节快乐,夫人。”

“……”莉莉斯咕哝着嘴走到海因里希的梯子旁边,双手抱胸,“我还以为家里进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您担心那位被您害死的未婚夫来向您追魂索命吗?”

“别以为当上自由人就有资格跟我顶嘴了。”莉莉斯坏笑着握住梯子的一边侧柱,“我亲爱的海因里希,想要试试看你自己摔下来之后能不能复活吗?”

“我错了,夫人,我给您赔礼道歉。”

“这还差不多。”莉莉斯得意洋洋地笑着,等海因里希平稳落地后才松开手,“你在这里拆帷幔干什么,今天是复活节,你不去休假吗?”

“是塞西莉娅吩咐我做这些的。她说正好赶上复活节和银行新开业,家里还摆着丧期的装饰不合适。正巧我也不知道休假能去做些什么,就干脆来拆这个了。反正是我份内的活,早晚都得干。”

“塞西莉娅不了解威尼斯的习俗。若这些黑纱幔不挂满六个月就拆下,家族里里外外肯定又要有人拿着这个当把柄嚼舌根。我还得靠着施密德尔夫人的身份做生意,先留着吧,不要继续拆了。”

“好。”

莉莉斯再次跑到沙发前坐下来。大门口的地上堆满了各色包装精致的礼盒,最顶上摆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兔子玩偶,竟然和那只被杏仁脆饼毒死的荷兰兔长得有七八分像,只是眼睛的部分缝得歪歪扭扭,针脚也实在有些粗制滥造。

“这是什么?”莉莉斯悠闲地晃过去将兔子抱进怀里。

“这是……我给您准备的复活节礼物。”海因里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自己做的?”

“是啊。做得不太好。”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做不了针线活呢。”莉莉斯好奇地将兔子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

其实以前在骑士团接受训练的时候,衣服总是磨得四处漏风,海因里希不得不学会了自己缝衣服。不过缝玩偶倒确实是第一次。虽然他作为仆人并没有给莉莉斯送复活节礼物的义务,但毛罗的事情过去后正好能抽出一点时间,便加班加点了一晚上缝出来。

“希望您喜欢。”

“谢谢你,亲爱的海因里希,我非常非常喜欢!”莉莉斯突然扑进海因里希的怀里抱了他一下,又迅速回到沙发上躺下继续吃饼干。

“这么说来,我倒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呢……不过今天圣马可广场上有盛大的庆典。你不想去看看?”

“您打算去吗?”海因里希对这种人多凑热闹的活动一向不感兴趣,他更情愿待在家里。

“仆人们都放假了,我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吧,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再说了,这种庆典每年都差不多,我早就看腻了,倒是你,来到威尼斯没多久,还从来没有看过威尼斯的庆典是什么样的吧。我跟你讲,我听说每年都有好多外国人专程跑来看圣马可广场上的复活节游行呢。怎么样,你想不想去看?要是错过了可就要再等一整年了。现在乘船去应该还来得及。”

“其实……”

“其实你很想去对吧!嘻嘻,看我对你多好呀。我去换衣服,马上就下来。”

海因里希无奈地看着自己兴奋不已的女主人拎着兔子玩偶跑上楼。明明就是她自己想去,却非要说成是带他一起去,堂而皇之地夺走了他珍贵的假期,完全没给他拒绝的余地。他本来打算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之后出发去里亚尔托大桥附近的德意志酒馆看看有没有弟弟那边传来的消息,但现在只好先回房间穿上披风拉下兜帽,站在大门口等她。

莉莉斯换上了一身镶满蕾丝边的华丽黑裙子,将未婚夫送的红宝石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又戴上了一顶蒙着黑纱的圆顶礼帽。她轻快地跳上停靠在正门口的贡多拉。倒是海因里希仍旧站在岸上犹豫不前。

“船夫呢?”海因里希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放假了啊,所有人放假三天。”莉莉斯心安理得地靠在软塌上,“你来划不就好了。”

“我不会划船。”

“什么!?”莉莉斯气得坐直了身子,“当初要是知道你连划船都不会,怎么说也得再砍价五个杜卡特才行。在威尼斯划船就跟走路一样,没有人是不会的。你就算刚来的时候不会,都来一个月了也不会自己学一下吗?”

“您也没给我学习的机会啊。万一我乱划您的船,磕了碰了弄坏了怎么办。实在不行我们走路去?”

“走路去肯定来不及了!”莉莉斯恶狠狠地瞪了海因里希一眼,提着长裙的裙摆站起身,踩着带跟的小皮鞋轻车熟路地站到船尾上拿起船桨,“赶紧上来。”

海因里希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上船,难以置信地看着莉莉斯解下绑在岸边的绳索,划着桨将小船驶入运河主干道。

“原来您也会划船。”海因里希惊叹道。

“我都说了,划船就跟走路一样简单。”莉莉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学着点,等会儿回程你来划。”

“……”

“实话告诉你,其实划船这件事就像会计与商业一样,他们都说这是男人才能做的事,女人是学不会的。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学会的吗?我根本不听他们说的鬼话,就这么简单。”

莉莉斯神采奕奕地单手挥桨,划起来轻松自如:“你看,要学会顺着水,让流水推着自己走,用桨的幅度来控制船头的方向。”

贡多拉驶过一个拐角重新驶入进小水道,不一会儿就到了圣马可广场附近,岸边四处停满了小船,人声鼎沸。莉莉斯牵住海因里希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硬是一路挤到了前排去。

随着圣马可大教堂的钟声敲响,肃穆的仪仗队从总督府里缓缓走出,八名侍卫举着绣有圣马可肖像的巨幅旗帜,后面跟着八名边行进边演奏的乐师。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唱着圣歌穿着金色法衣的教士与神甫,他们有人拿着巨大的黄金十字架,有人举着书封上镶嵌宝石的福音书。再往后才是威尼斯的总督。他绣满金线的礼服如拜占庭皇帝一般奢华,向众人们彰显着海洋共和国的荣耀与富庶。威尼斯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注】:

“天佑威尼斯!共和国万岁!”

可海因里希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他的眼睛里只有莉莉斯,只有她在阳光下如烈焰般浓郁耀眼的红发。或许是担心和他在人群中走散,莉莉斯一直没有松开手。他隔着一层手套感受着未婚妻手掌的温度,终于认清了一件他一直以来不敢去承认不敢去面对的事实。

他爱上了莉莉斯,爱上了这个美丽而妖冶,聪明却心狠,可怜又可恨的坏心眼小女孩。即使她曾经杀光了他的心腹,使他从贵族变成奴隶,害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危机与死亡擦肩。可爱意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他本该恨之入骨的人,而对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人而已。到底该怎么办呢,海因里希?你该怎么办呢?

“马西莫伯伯应该也会跟在游行队伍后面,我们趁着他还没出来赶紧走吧。”莉莉斯回过头看向海因里希,正好对上了那双含情脉脉的湛蓝色双眼。莉莉斯皱起眉头使劲掐了一下他的手心,“你在看什么?”

“你的头发……”海因里希害羞地别过脸去,甚至忘记了对她说敬语,“有个地方打结了。”

“着急出门嘛,没来得及梳头发。”莉莉斯对他做了个鬼脸,踮起脚尖为海因里希摘下兜帽,满意地欣赏着他梳理整齐的浅金色头发,“我们走吧,这次由你来划船载我回家。”

海因里希再次被莉莉斯拉着穿过人群来到停靠贡多拉的水道边。红发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背靠船头坐上船,看着海因里希跌跌撞撞地站上船尾。由于贡多拉两头翘起,船头船尾的颠簸比船中吃水的部分要剧烈许多,更不要说人站直后重心更高,也就更难站稳了。

“夫人,我怕真要是我来划,您会有生命

危险。”海因里希吃力地握住沉重的实木桨板,好不容易才站直身体,勉勉强强维持住平衡。

“放~轻~松~”莉莉斯狡黠地笑着,“把船桨送进水里往后划就好啦。”

海因里希努力按照莉莉斯说的去做,可船体一直随着波浪起伏摇摆,晃得他摇摇欲坠,手中木桨也像灌了铅似的沉。他丝毫没有掌握如何利用水的流向去划,只感觉到水中沉重的阻力,用尽了蛮力才将船体努力推波向前。

“是这样吗!?”海因里希略带绝望地朝莉莉斯喊道。

“嗯……不太对,你要想象海水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你要做的是和他心平气和地对话,而不是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啊??”

还没等海因里希参透莉莉斯神秘的谏言,很快就因为前方的景象而傻了眼。狭窄的水道中有一个低矮的桥洞,矮到海因里希若是站在高高翘起的船尾上,就算弯下腰来也不可能过得去。

“我该怎么办!?”

“别怕。”

莉莉斯回过头看了一眼桥洞,站起身坐在了船的右侧,和海因里希处于同样一边,两个人的重量压得船体突然往右侧下沉,吓得海因里希弯下膝盖,直接跪倒在了船尾上,差一点就摔进河道里去。

“接下来你要站在右侧船弦的边缘上划,因为这边吃水更深,等下过桥洞的时候位置更低,你蹲下来就能过得去了。”

“这怎么可能站得住??”

他看了一眼在水面上歪成了将近有45度的船体,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身。他按照莉莉斯说的小心翼翼地站上船弦,这时一个细小的波浪带起船微微浮动,扑通一声,可怜的新手船夫便跌进了水中。

“哎呀,没事的,没什么丢人的。”莉莉斯幸灾乐祸地趴在船沿上,装模作样地向在水中挣扎的海因里希伸出援手,“我以前也掉进去过,多掉进去几次就学会了。”

“是吗?”

海因里希皱着眉头握住莉莉斯拉他上船的手,装作不小心地用力向下一拉,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主人顿时也被连累着掉进了河里。她当然知道海因里希是故意的,就像他也非常清楚莉莉斯是故意选了这么一条难走的水路存心想看他吃瘪掉进瀉湖。可他们都没有互相指控的证据。海因里希将计就计,装作十分委屈地看向同样掉进水里的莉莉斯:

“夫人,是我不好,我错了,请您原谅我好不好。”

【注】本段描写参考了历史资料《财富之城:威尼斯海洋霸权》,作者是罗杰克劳利——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甜甜的恋爱情节嘻嘻嘻,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前两天满了100收,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作为新人作者在晋江的第一篇文,又是(我自己很感兴趣的)小众题材,原本完全是抱着没有一个人看都要写完的心态在写的。能有人看是我莫大的荣幸,我一定会继续努力越写越好!

第23章 摔碎在地上的心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小船,最后还是莉莉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速将船划回了家。海因里希识相地去为女主人准备洗澡用的热水,趁着烧水的间隙接冷水把自己身上清理干净,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去莉莉斯的浴室伺候她。

湿漉漉的莉莉斯裹着毯子,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猫,她充满怨念地紧紧盯着海因里希,仿佛她自己并不是铸成这个糟糕局面的罪魁祸首。

“别生气了,气坏了不值得。”海因里希将热水倒进浴缸,为莉莉斯准备好干净的浴巾和换洗的裙子,“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划船,再也不会让您跌进水里去了。”

“等塞西莉娅回来有你好果子吃,我要让她把最辛苦最累的家务全都安排给你来做!”莉莉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带上浴室的门。

等莉莉斯洗完之后,她穿着睡衣回到客厅里,由海因里希用干浴巾为她擦拭头发。他在阳光下仔细得用手解开莉莉斯头发上的结。

“作为害得您跌进水里的补偿,以后有机会我教您骑马好不好?”

“你还会骑马?”莉莉斯激动地转过头,不慎扯到了头发,疼得叫出了声。

“会。而且我能保证您在学习的时候不从马上摔下来。”

“真的吗?”莉莉斯半信半疑地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其实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威尼斯,只在画像里见过人骑马。你,塞西莉娅,伊万卡,甚至塔塔都比我去过的地方要多好多。我很喜欢听她们说她们来这里以前的故事。告诉我,骑马是什么样的感觉?”

“马也是动物,所以骑马更像是一种合作。”海因里希回忆着骑马时的感觉。

“那不是和划船很像吗?划船是与大海的合作。”莉莉斯眨了眨眼睛。

“还是不太一样的。接受过训练的马儿通常很乖,比水流要好沟通得多。”

“你知道吗,在通用意大利语里,海(mare)是阳性的,但在威尼斯方言中却是阴性(mar)。一个月以后的耶稣升天节,那帮老贵族还要在码头上举行一年一度的与大海的婚礼仪式。”

“与大海的婚礼?”

“是啊,一群花天酒地不修边幅的老头子,把自己想象成是大海的丈夫,可实际上只是他们猥琐的一厢情愿,一点也没有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而且这些莫名其妙的性别比喻真是令人作呕。骑马的人是不是也会会用这样的类比吗?”

“将坐骑比做女人或妻子,在骑士文学中屡见不鲜。而且通常女士骑马得使用专门的侧鞍,两腿并在同一边,由侍者牵着马来控制,否则会被视为不合礼法。”

“我才不要学侧骑,简直像是在过家家,连自己对马的掌控权都没有,怎么还算得上是骑马?那看来我必须得学会跨骑了,我要像男的一样骑马。现在就教我。”

“现在?可是这里根本没有马…?”

“你来扮演马。”莉莉斯一幅理所当然的态度发号施令道,“快点,快点跪下。”

“这和真的骑马毫无关联,就像你没法在陆地上教会人怎么划贡多拉,即使你找一个人来躺在地上扮作贡多拉。”海因里希耐着性子应对莉莉斯的无理取闹。

“我亲爱的海因里希,听话~”莉莉斯露出惯用的虚伪假笑,后半句话的语气却比冬天的海水还要冰,“像马一样跪在我面前,这是命令。“

如果说莉莉斯在海因里希心中的位置总在一根两端分别标着“可爱”与“可恨”的横轴上位移,那么此时此刻的莉莉斯已经几乎滑落到了“可恨”的极值边缘。

“骑马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工具,缰绳,马鞍,还有马鞭对吧?”红发的少女极其顽劣地笑着,“把你的皮带给我。”

海因里希感到非常不悦。尽管莉莉斯平常也总是对他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但是她现在下达的命令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羞辱。他十分后悔那次在索菲亚家里为了安抚莉莉斯而提出的应对方案。他本没有必要为她付出那么多。何况这两次的事性质也截然不同,一次是海因里希自愿,而现在的情况则完全是莉莉斯在单方面强迫。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是吗。”

“嗯,你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奴隶,就算名义上已经赎身了,事实上你仍旧是我的奴隶,不能违抗我,也不能离开我。”

莉莉斯不知是没有察觉到海因里希微妙的异样还是故意选择了忽视。她蛮横地解下海因里希的腰带绕起圈来充当鞭子,把刚才擦头发用的浴巾叠起来放在他的腰上当作马鞍,拽住他的衬衫后领当作缰绳,然后岔开双腿准备坐上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回到家的塞西莉娅厉声打断了这场荒唐的闹剧。海因里希第一次在看到塞西莉娅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时居然萌生出了一种解脱与救赎感。倒是莉莉斯被吓了一跳,吓得赶紧丢掉手里的皮带,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立刻蹦出来一套应对的鬼点子。

“你回来啦,亲爱的塞西莉娅——”她笑着提着裙子走到塞西莉娅面前,张开双臂将比她高半个头的侍

女热情地揽入怀中,“复活节快乐!”

海因里希看得一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莉莉斯若即若离产生一些肢体接触的对象从来都不只有他一个人。拥抱也好,牵手也好,只是她拉拢别人、达成目的的手段。

毛罗在监狱中的诅咒又一次回荡在他的耳边。编织一个甜蜜的陷阱,用虚伪的面孔来博得同情,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利益而已。

“夫人……夫人!”塞西莉娅轻手轻脚地将向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的莉莉斯给扒拉下来,“门外有客人来拜访您。是……玛丽亚,她说她是来道别的,想与您在见最后一面说些心里话。”

莉莉斯瞬间拉下脸。玛丽亚的造访没有给她留下过任何好印象。即使作为威尼斯执法机关的四十人委员会已经下达了对毛罗的审判,莉莉斯也在名义上赦免了作为从犯与受害者的玛丽亚,不代表她真的原谅了她,更何况她身上还携带着具有传染性的梅毒。

“让她在外面等着。”莉莉斯冷语道,“塞西莉娅,陪我去换身衣服。海因里希,把地上收拾干净。”

海因里希单膝跪在客厅的丝绒地毯上,像收垃圾一样捡起毯子上落下的皮带和浴巾。明明地上就只有这两件东西,他却总觉得有什么别的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怎么收也收不起来了。

玛丽亚被晾在门口等了半晌,莉莉斯才梳妆打扮整齐放她进来。由于天气渐热,莉莉斯换上了一身较为清凉的黑色薄纱长裙,露出修长的胳膊和脖颈,未婚夫赠送的绿宝石项链在午后阳光下更显璀璨耀眼。

这回玛丽亚也换上了一身黑裙子,不知是在祭奠自己永远无法再见的丈夫还是在诅咒他早日下地狱。高领与长袖遮住了皮肤上的红斑,脸上则扑着一层厚厚的白粉与假得瘆人胭脂,整个人除了那头稀疏的亚麻色长发与尽显疲态的双眼以外,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坦坦荡荡地真实暴露在外的部分了。

“施密德尔夫人,复活节快乐。”玛丽亚打量了一眼客厅中拆到一半的守丧装潢,“您最近好吗?”

“托您丈夫的福,一切都非常好。”莉莉斯笑容满面地回应道,“您呢?”

“还不错。”面对莉莉斯毫不留情的讽刺挖苦,玛丽亚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找到了一位真正的女巫,她替我调配了药草,帮我把孩子打掉了。”

莉莉斯沉默地睁大了眼睛。蓄意堕胎被教会视作重罪,量刑标准与通奸、杀人无异。她从未想过原本致力成为一名贤妻良母的玛丽亚会狠下心来杀死自己的孩子。

“为我治疗法兰西病的医师告诉我,若要缓解病症扩散必须要采取水银疗法,孩子本来也活不下来,不如尽早除去,省得胎死腹中留下更大的隐患。”

“可这是要被送上火刑架的重罪……”

“我这辈子积攒的罪孽也不少,不怕多这一条。”玛丽亚轻声细语地说着,语气却异常冷静,“从在给你做的点心里下毒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下地狱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并不奢求你的原谅。”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莉莉斯有些不耐烦。

“我是来道别的。明天我就会启程前往维罗纳乡村的疗养院,由我在维罗纳的母家出资,今后非必要也不会再回威尼斯了。”

“那很好。”

“离开之前,我想对你说些心里话。之前在您先生的葬礼上……你对我施以援手,是我在克纳罗家、甚至在威尼斯唯一一次受到帮助。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也很抱歉对你的善意恩将仇报。但其实,我也非常非常羡慕你。“

“羡慕我?”莉莉斯挑眉,“羡慕一个被你们一次又一次往死里陷害的私生女吗?”

“羡慕你不用忍受一天入坟墓般孤寂压抑的婚姻生活,就能以已婚妇女的身份经营自己的事业。羡慕你孑然一身,反而不需要为家族和孩子操碎了心。羡慕你有忠心耿耿的仆人,能够尽心竭力地辅佐你。”

“可是你现在也有了自己做主的选择权,不是吗”莉莉斯浅浅抿了一口手中握着的红酒,“在维罗纳迎接你的新生活吧。复活节快乐。”

“或许吧,如果我能从病魔手中捡回一条命来的话。”玛丽亚露出了一贯的苦笑,从莉莉斯面前的沙发上站起身,“感谢您的祝福,也感谢您今天愿意见我。我走了,希望您未来一切顺遂。”

“您也是。塞西莉娅,送客吧。“

海因里希沉默地望向玛丽亚远去的背影。突然感觉她在某些方面和莉莉斯其实很像。都是被亲族中的男性逼至绝境,却又不得不用迫害他人的方式来为自己或自己在乎的事抗争。在毛罗被流放以后,她会像莉莉丝一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他的目光回到莉莉斯身上。他似乎越来越看不懂她了。她对玛丽亚的祝福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他不知道。但他终于彻底认清了莉莉斯是怎么看待他的,无论他做出多少付出与奉献,无论他怎么样努力帮她,对她好,她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听话好用可以随意取乐的奴隶。

可他对莉莉斯的爱意却绝不仅仅是权力关系中下位者对于上位者掌权地位的向往与幻想。他是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莉莉斯不畏惧、不妥协世俗教条的坚韧与桀骜,喜欢她身涉险境时也能沉着冷静,狡猾地做出反击。可是莉莉斯就像一团火,炽烈地燃烧着,靠得太近了就会被灼伤——

作者有话说:这周在红图,所以也是更四章~下一次更新在周日!

这一卷还有两章就完结啦!海因里希终于快要幡然醒悟了开启相爱相杀倒计时!

第24章 慈悲的后果

复活节的第二天仍旧是假期,但是由于外面下雨,仆从们都只是在家里休息,并没有像昨天一样纷纷出门。莉莉斯便借此机会把大家都聚在了一起,说是要教他们怎么做意大利饺子(ravioli)。

“我小时候没有被父亲接去主家宫殿住的时候,我和妈妈两个人一起过复活节,她就教我怎么包饺子。正好这几天可以庆祝复活节,也提前庆祝我们的银行顺利开业。”

莉莉斯坐在厨房备菜用的小桌前,塔塔、伊万卡和塞西莉娅好奇地聚在她周围看她隔着热水融化黄油和奶酪。而海因里希站在旁边,一边机械地剁碎案板上的香草,一边生无可恋地望着窗外的雨,默默感叹自己今天可能又去不成那家巴伐利亚酒馆了。

距离他上次从酒馆递出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算下来这几天正是有可能收到回信的时间。如果这三天“放假”里他都抽不出时间,难以想象接下来的工作日里他要怎么才能找到机会。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在莉莉斯家中的生活,但他不可能以莉莉斯的仆人的身份就这么过一辈子。他已经帮助莉莉斯度过了生死存亡的危机,也成功将恃强凌弱的恶人送进监狱。现在他必须得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了。

无论是逃离威尼斯也好,向莉莉斯复仇也罢,他得做些什么,至少得让自己重新以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身份面对世人。所幸他并不是家里不受宠爱的私生子,得到家族的助力后做所有事都能事半功倍。可这一切的开始都得建立在他和家族能够重新建立联系。

他又想起那封在毛罗的审判之夜开始之前,莉莉斯收到的那封由叔父赫尔穆特寄给她的信。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又被莉莉斯收到了哪里去?莉莉斯闺房的大门总是牢牢紧锁,海因里希想要潜入进去并不容易,找到信的位置更是难上加难,还没有排除信件已经被莉莉斯阅后即焚的可能性。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喂!海因里希,别偷懒了,快点过来帮忙擀面啦。”

莉莉斯用擀面杖指着已经把香草剁碎成泥的海因里希,招呼他来继续接手费力气

的重体力活。她自己则抱着一个木碗,将海因里希切碎的香草倒进她融化好的奶酪馅料里搅拌均匀。塞西莉娅掀起纱布,从托盘里拿出来一块醒发好的面团丢在海因里希面前。

“擀成什么样?”说实话,他以前从来没有进过厨房,更别谈用擀面杖。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莉莉斯念叨着的“意大利饺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擀成接近方形的大面皮,擀得厚度平均一点,不要有的地方太薄有的地方又没擀平。然后我会把调好的馅料隔一点放一块在上面,最后再擀一张同样大的面皮,铺上去,按照馅料的位置把面皮分切成小方块,再一个个捏紧,饺子就包好啦。”

“原来意大利饺子是这么做的。”平常一贯沉默寡言的伊万卡突然说话了,“在我的家乡也有一种类似的食物,波兰饺子(pierogi),也是用面皮包裹馅料的食物,只不过我们会把面皮擀成手掌这么大的圆形,放了馅料之后将面皮对折,最后做出来的饺子是半圆形。”

“那和我的家乡的饺子很像,也是半月形。”塞西莉娅补充道,“但是也有用小张的方形面饼做的,叫做馄饨,里面通常包的是肉馅,或者菜肉馅。如果包的是甜味的馅料,则通常会捏成一个球形。”

“你们可太厉害了吧!”塔塔兴奋地咽了咽口水,“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还从来没有吃过……”

“那么大家都来做自己家乡的饺子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品尝到来自不同地方的料理了。”莉莉斯笑着安排道,“海因里希,你也会做波兰饺子吗?”

“啊……我不会。”海因里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莉莉斯一直将他当作斯拉夫人的误解,“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厨房里的工作。”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学习怎么做了。继续擀面皮吧。塔塔,帮我准备肉馅。”

“好嘞!夫人,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只有过节的时候才吃到过肉,但是来到夫人这工作之后,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肉,真是太幸福了……”

莉莉斯心安理得地靠坐在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塔塔她们聊天。纵然外面凄风苦雨,但厨房里暖黄色的烛光将氛围渲染得十分温馨。可海因里希却一直忧心忡忡,无数没有解开的谜团在脑海中打转,他实在没有心思配合莉莉斯表演一场家庭和美、团结融洽的好戏。

他的眼神移向伊万卡。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擀面皮。他看见她撸起的袖管下暴露在外的小臂,左手的臂膀上绑着一层厚厚的绷带。他顿时回想起那个与毛罗对峙的夜晚,在他护送着莉莉斯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伊万卡将三具尸体抛进小船,而莉莉斯对这件事竟全然置若罔闻,后来也再没有提起。

“伊万卡,你受伤了吗?”海因里希将一张摊好的面皮摆在莉莉斯面前,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是的,昨晚的工作中途出了点小意外,幸好还是顺利得手了,没有辜负夫人的期待。“伊万卡有些害羞地解释道。

“得手……?”

“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从不带护卫或侍女,没想到身边居然还跟着那么一两个能打的人。“莉莉斯用小勺子将拌好的馅料一勺一勺地放在铺开的面皮上,“以后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海因里希去干吧,伊万卡,你要好好休息。”

“我也可以帮忙!我平常都有好好锻炼身体!这次的事情我都没能怎么帮到夫人,实在是愧疚。“塔塔半撒娇似地向女主人展示自己剁得细碎的肉泥。

海因里希觉得塔塔谄媚的语气有些令人不适。一早他就注意到了塔塔对他微妙的态度转变。自从她发现海因里希一直留着夫人赏赐他的那枚家纹戒指,而她自己的那枚却被塞西莉娅出面收走之后,她便开始仇视海因里希,仿佛将他视作了竞争对手。

“你还是先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吧。”塞西莉娅冷冷地斜了一眼她,抬起锋利的刀刃将白色的长条状面团切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要不是你的工作出了差池,家门口的地毯也不至于会被血污弄脏了。”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她’是谁?家门口的地毯……血污??”

海因里希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四个女人一边温馨和睦地包饺子,向对方分享来自家乡的美食,一边轻松愉快地聊起了有关杀人的话题。

“还能是谁?”塔塔很不耐烦地白了一眼总是抢去她风头的海因里希,“当然是玛丽亚。昨天晚上不赶紧解决她,难道还要等她离开威尼斯,到了维罗纳再动手吗?”

“……玛丽亚?”

“你难道真的觉得我会放过她?”莉莉斯坏笑着瞥了瞥海因里希,然后转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摆放馅料,“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我感觉到威胁的人的。”

“可她现在已经彻底失去威胁了……不是吗……?我以为您接受了她的道歉……”海因里希强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他甚至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愤怒、恐惧还是失望。他的脑海中闪回出莉莉斯让玛丽亚迎接新生活时讳莫如深的表情。他原以为那是莉莉斯别扭的仁慈,不成想这竟是谋杀前虚情假意的伪装。

他以为她会对玛丽亚施以一丝同情。她们都是女人,经历了同样的虐待、屈辱和迫不得已,玛丽亚的处境甚至比莉莉斯更加恶劣糟糕——身染绝症,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弱小到对莉莉斯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这样的人在莉莉斯眼中原来也是非死不可吗?

“拜托,她和毛罗串通在一起,两次差点害死了我。”莉莉斯对海因里希翻了个白眼,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

海因里希眼前浮现出莉莉斯在家族长辈面前一边撒娇示弱一边为玛丽亚和三个妓女求情时楚楚可怜的做派,突然有些犯恶心想吐。

“那么……当天晚上那几具被伊万卡抛上船的尸体……”

“她们找上门来,想要恳求夫人的庇护。”塞西莉娅将红通通的肉馅填进圆形的饺子皮,“做出了这种见风使舵、卖主求荣的事,又得罪了克纳罗家族,原先的老鸨不可能再收留她们。毛罗手下若还有使得动的人,也必定会去杀她们报仇。她们唯一的选择就只有赌一把,来求夫人放她们一条生路。”

“去处理这种不入流的渣滓原本属于我的工作范畴。但我那天晚上实在是被夫人的处境吓得魂都飞了,完全忘记了还要去灭口,所以她们找上门来,弄脏了夫人门口的地毯。”塔塔将牛里脊肉上剔下来的筋膜丢进垃圾桶,“不过伊万卡姐姐确实比我厉害得多……我还要多多努力才行。”

“清理宅邸是女仆份内的工作。”伊万卡轻声细语地说,笑着和塔塔对视一眼,将饺子皮上的开口一一封住。

“是那三个妓女。原来您连她们也没放过。”

莉莉斯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海因里希,难道你会容忍一个之前企图杀死你但没有得手的人大摇大摆地继续活在你面前吗?”

海因里希怔怔地看向她。一名杀他未遂的凶手正好就在他的面前。

当然了,她要杀的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是那个“对她产生威胁”的丈夫,并不是眼前这个可以随意使唤差遣的佣人。只不过他扮演了太久莉莉斯的奴隶,久到他差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

“或许……会吧。”他郑重地回答着,全身上下克制不住地发抖,“但以后不会了。”

“那就对了。要是有谁敢欺负你,我一定会帮你报复的。”莉莉斯笑着说,“来帮我一起把新的一张面皮盖上来吧。”

海因里希的大脑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了这场令他如坐针毡的“家庭聚会”,又是怎么吃下那一个个形状各异的、仿佛包裹着人血的

饺子。莉莉斯的话语令他犯恶心,而他对这样一个恶毒女人的爱意与向往更令他想要呕吐。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向她复仇也好,一走了之也罢,他得做些什么,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样道德沦丧的环境里自甘堕落,用别人的血去暖自己。

无论如何,他今夜都要去那家巴伐利亚酒馆。就算收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起码能喝着来自家乡的啤酒借酒消愁。

等顶楼莉莉斯卧房的灯光暗下来后许久,海因里希披上黑色的披风,拿上雨伞,轻手轻脚地打开小楼的后门。他看见街角迎面走来另一个用披风与兜帽掩住身形与面容的人。对方全身都湿透了,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海因里希下意识警惕地握住匕首,向对方发问。

“你是谁。”

“这里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与莉莉安娜施密德尔居住的宅邸吗?”来者说着一口德国口音的意大利语,摘下兜帽,脸上满是鲜血,但海因里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来,“我是来此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威廉施密德尔,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亲弟弟。我需要帮助!”——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ravioli是我最不爱吃的意大利美食之一,真的有人喜欢吃饺子皮里包着一坨湿湿软软的馅料吗!我还是更喜欢吃中国饺子hhh本文里写的大多数料理都是我吃过真的觉得好吃的,除了ravioli。下一章就是第一卷最后一章啦![让我康康]

第25章 错位的仇恨

海因里希摘下兜帽,冲上前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冰冷的雨水淋湿了他的斗篷和头发,双手沾满了威廉身上的血污。

“你怎么了?伤得严重吗?是谁要害你?”海因里希难以置信地看着满身是伤的威廉。离开家乡这么久以来,他几乎从未再开口说过德语,再听见自己的发音甚至都感到陌生。

威廉的个子比他略矮一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有着相似的金发与蓝眼睛。但威廉的五官线条更柔和,没有海因里希那么凌厉严肃,平日总是以和煦而真挚的微笑示人。饶是他的亲哥哥,也很少有机会见到他露出这么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没事,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伤。”威廉强忍着疼痛咧出一个苦笑。

“你有没有收到我寄给你的那些信?”

“信?什么信?我没有收到信。一个月前我就出发来威尼斯了。哥,事情太复杂了,三言两语我说不清楚。”

海因里希警惕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莉莉斯的小楼,赶紧扶着威廉的肩膀将他拽进附近的暗巷里。

“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海因里希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巴伐利亚酒馆。雨夜里的酒馆人并不算很多,暖黄色的灯光氤氲在木质装潢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馨。海因里希向酒馆老板开了一间房间,让弟弟能够暂且安置下来。

他将两人淋湿的斗篷架在壁炉旁边烤干,随即立刻开始检查威廉身上的伤口。右腿脚踝扭伤,额头上有一记严重的擦伤,似乎是被什么粗糙坚硬的东西磨得鲜血淋漓。左手小臂上有一道刀痕,幸好切口不深,也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目前并无大碍。海因里希问酒馆老板要了干净的纱布和一些白兰地,用蘸了热水的湿毛巾擦干威廉身上的血污。

在灯光下威廉才注意到哥哥眉骨上狰狞的伤痕。结合海因里希并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将他带来酒馆的行径,他大概能够猜到哥哥在威尼斯的处境也不算好过。

“哥哥,您和克纳罗家的小姐……嫂子相处得还好吗?”

海因里希长叹一口气,有些语塞,将白兰地浇在威廉手臂的伤口上为他消毒:“还是先说你的事情吧。这些伤怎么回事?”

“这倒不要紧,我初来乍到不熟悉路,被强盗劫持,给了钱他们就放我走了。嘶——好疼……”

“这都不要紧,那还有什么要紧的?所以你为什么会来威尼斯?”

“我……”威廉欲言又止,笑容在脸上渐渐消失,“看来你还没有得到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因里希想起了莉莉斯收到的那封来自赫尔穆特的信,心中暗暗萌生出不好的预感。

“家里出了变故。在你出发前往威尼斯的两个月后……大致是今年三月初的时候,我们的父亲……他去世了。叔父赫尔穆特……暂时继承了当家的位置。”

海因里希睁大了眼睛,心中仿佛砸下了一块巨石,将微弱的希望全部碾得粉碎。

“父亲他……怎么走的。”

“医生的说法是病逝。可父亲一向身体健康,洁身自好。他老人家正满怀期待地等着你迎娶克纳罗家的小姐回家,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无缘无故地病逝?我曾想自己出钱再去请别的医师来看看,可是母亲拦住我,不让我这么做。”

“母亲是对的。你如果掌握了能够推翻他的证据,就必死无疑了。”海因里希眉头紧锁,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趁着唯一成年的长子外出之际,杀害了我们的父亲,夺取了家族的财产。你要是敢做出反抗质疑他的举动,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所以……母亲让我立刻收拾行装到威尼斯来投奔你,也来劝你暂时不要回去。”

海因里希在心中琢磨着时间线。他一月初新年伊始之际从家里出发,二月到达威尼斯后沦为奴隶,三月初被莉莉斯买回家——那时父亲去世,威廉踏上了前往威尼斯的旅程,因此一封信也没有收到。甚至连克纳罗家于三月初发出的海因里希的“死讯”都没有得知。

也就是说,他对于海因里希的现状一无所知。

“不过幸好……你现在娶了克纳罗家的小姐,我们至少能够寻求克纳罗家的帮助……”

“不。克纳罗家帮不了我们。”海因里希打断了威廉的幻想,“我并没有和她结婚。我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仆人。”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海因里希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遭遇劫匪,沦为奴隶,又被买凶杀人的未婚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走。除了那些对莉莉斯不可告人的爱恨交织,他对威廉近乎无所保留地讲完了他在这里发生的故事。

兄弟俩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海因里希又一次想起了那封信,那封他不知内容的,杀父仇人寄给莉莉斯的信,“为什么赫尔穆特会选择在我走后两个月才动手?照理来说,从家往反威尼斯的路程是一个月,如果我按照原计划,在威尼斯没有做停留便直接回家,那可能正是我已经快要到家的时候。”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你其实根本就不会踏上回程……”

“克纳罗家在三月份才公开发出我的讣告,能够在二月初就知道我的‘死讯’,并将消息递出去的人就只有一个。”

“你是说……莉莉安娜克纳罗……”

“没错,莉莉安娜克纳罗,‘放贷的莉莉斯’。这场联姻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赫尔穆特与她勾结,把唯一成年的长子引到威尼斯来杀害,然后他就可以在确保我死亡,家中没有其他成年男子能够继承产业的时候以‘代管家业’的名义夺权。等到一个月后,在得知了我的‘死讯’后再顺理成章地将父亲取而代之。而那封信,自然就是赫尔穆特向他的共犯送来得手的好消息。”

威廉绝望地看向海因里希,眼神中尽是绝望、恐惧与迷茫。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复仇。当然是复仇。”海因里希咬牙切齿地说。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制定一个计划,利用莉莉斯的力量去夺回施密德尔家族的产业,让赫尔穆特血债血偿。”海因里希的目光移向壁炉里燃烧的火,不自觉地摩挲着莉莉斯送给他的戒指,“而莉莉斯……她同样得为她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只不过对付她要简单得多。”

“为什么?”

“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单纯的趋利,单纯的恶毒。她自己为了积累财富就能做出各种丧心病狂的事来自掘坟墓。只要我继续待在她身边掌握她的罪证,就能轻易地扳倒她。这就像在路西法与上帝的博弈中,幻化成蛇的恶魔只需要引着夏娃找到禁果,她就会心甘情愿地自己摘下来吃进去。”

威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几个月不见,他的哥哥似乎和以前也大不相同了。如果是以前的海因里希,在知道父亲的死讯之后,估计会恨不得直接提上重剑去挑战赫尔穆特,与篡权的叔父来一场骑士之间正义的决斗吧。他不禁十分好奇海因里希在威尼斯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居然也开始像一个成熟的商人似的精打细算起利益得失来了。

“最主要的是……我必须行动起来,不能再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缘故而踌躇不前了。”

言罢,海因里希从腰间掏出钱包,将刚拿到不久的工资几乎全部留给了弟弟,这足以支付接下来一个月威廉在威尼斯的衣食住行。现在他得走了,得赶在有人发现之前回去,绝不能引起莉莉斯的怀疑。他们约好了一周后的同一时间在这家酒馆楼下见面,海因里希预备将带着复仇计划的草案前来。

窗外的雨仍旧没有停。他披上已经被炉火烤干的披风,消失在了黑色的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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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的梦中是烈火熊熊燃烧的炼狱,毛罗像一条畜生般噬咬她的血肉,玛丽亚微笑着掰开她的嘴巴往里面下毒。她信任的女仆们同她一样变成了残缺的断肢。而布鲁诺、马西莫、还有她不认识的男性长辈们正与三个无头的妓女谈笑声风。他们喝着从莉莉斯血管里抽出的红酒,吃着用她的指甲作装饰的蛋糕。疼痛使她撕心裂肺地嚎叫,屈辱使她的眼泪流至干渴。

正当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的时候,炼狱的大门缓缓打开,原先聚在莉莉斯周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海因里希向她缓缓走来。他披着黑色的披风,面容模糊不清,她几乎就要以为这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海因里希,可当他走近时,莉莉斯看见的却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海因里希……”

她的未婚夫轻轻用手指掐住了莉莉斯的喉管,为她精心佩戴上镶嵌着宝石的枷锁。她身上的裙子顿时变得雪白,如婚纱一般白得刺目。

“你是我的妻子,你永远也不能背叛我,不能离开我。”

“不要!海因里希!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