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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哄沉沦 皎糖 23271 字 3个月前

她今天特意穿的很简单日常,白T,牛仔裤,白板鞋。可朝驭京西装革履的,手腕上那块表够买一辆车了。他一过去,肯定又是被老奶奶扫地出门。

朝驭京没再强求,散漫问:“江氏是快倒闭没人才了吗?要你一个翻译来谈项目?”

“才不是。”虞岁轻声说,“是我自己想来的。”

“为什么?”朝驭京轻挑眉梢。

虞岁低声说:“哪有为什么?”

朝驭京忽而凑近,黑眸沉沉看她。

“是为了你哥?”

“不是!”虞岁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是江家人……为江氏…为江家谈项目,不是很正常吗?”

朝驭京拖腔带调“哦”了声:“我就随口一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没紧张。”虞岁捏了捏掌心,强装镇定地挺直了身板。

“妹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不擅长撒谎。”——

作者有话说:很多年后。

朝驭京缠着虞岁问:老婆,我有什么优点吗?

虞岁:嘴特别硬。

第26章 诱哄

虞岁不再理他,赶紧下了车,啪嗒一声合上车门。

车窗缓缓打开。

里面传出一道低沉男声。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虞岁头也没回往前走,平静回他,“你们先走吧。”

车内,朝驭京朝司机扬了扬下巴:“你下车,跟去看看。”

司机“啊”了声。

朝驭京挑眉:“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司机:“……”真不该接那几个枇杷。

此刻接近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虞岁打扮得简单,只带了个斜挎包,俨然一副游客的模样。

到达钉子户奶奶家,门是开着的,蓝白相间的扎染衣裙挂在前方随风晃荡,门口一块刻着“免费体验扎染”字的木牌格外显眼。虞岁看了一会儿,径直走进去。

老太太正站在院子里面,黑色围裙围在腰间,戴着皮手套,将分段扎结好的布条浸泡在

草木染缸里。她的身形有些佝偻,动作算不上利索,但可见熟稔。

看到院子里多出一个人影,弯了弯布满皱纹的眼睛:“小姑娘,来买衣服的呀?”

虞岁没打算今天就能将项目谈好。她笑了笑,语气尊敬:“奶奶,我是来住宿的,你家还有空房间吗?”

“住宿你来我家啊?”老奶奶也笑,“外面那么多挂着牌子的住宿你不去?”

虞岁走到她身旁,温吞说:“感觉奶奶家这块环境太好了,就想住这里。”

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了虞岁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脱下皮手套:“行吧,跟我来。”

虞岁并不着急,笑说:“奶奶,我看门口牌子挂着免费体验扎染,您能教教我这个怎么做的吗?”

老太太还挺意外:“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来买成品的。好久没遇到愿意来体验过程的了。

虞岁开玩笑说:“免费的还不愿意啊?都这么不爱占便宜吗?”

老太太重重“嗯”了声,数落道:“一个个小家伙,懒得不得了。”

虞岁笑,把斜挎包放到一旁,虚心求教。老太太重新戴上皮手套,几滴蓝色染料飘洒,溅到了虞岁的白色的衣服和板鞋,她却毫不在意。

老太太见状,给她拿了个围裙,虞岁接过来礼貌道谢。

从扎结到染色,老太太手把手指导,毫不吝啬教她。

虞岁前段时间就研究过扎染技术,虽然没有真的上手过,但了解清楚了原理,经过老太太悉心教导,上手得很快。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橙黄色晚霞照耀群山,墨点似的飞鸟归林。

“还说不是来玩的?”

眼前突然多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熟悉的声音,虞岁一惊。

回头看去,只见朝驭京一身休闲打扮,单手抄兜看着她。黑T,深灰色工装裤,黑色板鞋,没有一丝一毫都市精英的打扮,慵懒痞气感还十足。

虞岁真怕他下一秒就说“谈项目是你这么谈的?”

老太太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开口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虞岁噎住,还没来得及开口,朝驭京就提前发话,狭长的眼眸弯着:“奶奶好,这是我媳妇儿。”

虞岁:“……”

演戏还演上瘾了?

老太太有些意外:“小姑娘都结婚了啊,真没看出来。”

虞岁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歪着头看他:“你来做什么?”

朝驭京似笑非笑地,走到她旁边:“吵架就吵架,不能不回家。”

老太太苦口婆心劝着:“小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是不能不回家。”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朝驭京挑眉看她,“先玩着吧,天黑了跟我回去。”

虞岁皱眉看他,用眼神表达自己还有大事没完成。

老太太劝着:“小姑娘,你回去吧,什么时候有空再过来也行。”

朝驭京懒洋洋地笑着:“明天再过来呗。”

虞岁害怕继续待下去,朝驭京会突兀地提出项目的事儿,惹得老奶奶生气。只得无奈妥协。

“那奶奶,我明天再过来吧。”

“行,正好天也晚了,我也要收家伙了。”

虞岁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了山。

老奶奶慢吞吞收拾着东西,布料,皮筋,夹子,水桶她行动不是很方便,虞岁便直接上手帮忙。朝驭京抄着兜的手总算舍得挪出来,也开始动起手来。

虞岁还挺意外,这样一个纨绔大少爷,竟然还愿意帮老人家的忙。

收拾完,两人一起离开。

走在回停车位置的路上。

小路窄,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葱绿的杂草树木丛生,通过稻田与群山相接。

虞岁没好气问他:“你干什么要过来呢?”

朝驭京轻挑眉梢:“来看看你有没有被锁在地下室,哭天喊地叫哥哥。”

什么乱七八糟的?

虞岁不想理他,兀自加快了步伐。

忽地,脖子间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了一下,有些痒痒的。虞岁一回头,就瞧见朝驭京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睨着她。

“这么急不可耐地回酒店啊?”

“?”虞岁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今晚是得去酒店了。

又是和他一起?!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上次的意外,虞岁想了想说:“麻烦你带我到市区就行,我自己找个酒店住。明天你可以走的,我自己打车过来就行。”

朝驭京却像没听见,漆黑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

现在虞岁已经不会多想了。她不会蠢到再次给他机会说她连吃带拿、倒打一耙。

“你脸上有东西。”朝驭京散漫提醒。

果然……

虞岁双手摸上脸,胡乱擦了擦:“应该是刚刚扎染的时候溅上的。”

“没擦到。”他挑了下眉。

暮色低垂,弯月悬空,光线影影绰绰的昏暗,树枝将路灯切割。

晚风吹着男人的发丝,撩出光洁的额头。褪去肃穆矜冷的西装,他这一身穿搭当真有些暖心大哥哥的样子。

朝驭京蓦地凑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我看看。”

脸颊被温热的掌心烫着,虞岁没敢抬眸看他,轻声说:“我回酒店照镜子擦一擦就行。”

唇瓣却突然被挤成o形,男人俯下身,具有攻击性的浓颜五官放大在虞岁的眼前,炙热的呼吸随着晚风荡漾在她的额间。

虞岁抬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脑袋宕机了一瞬。

他的眼型像桃花瓣,眼皮很薄,眼尾长而翘,盯着人的时候仿佛会摄人心魄,此刻瞳孔映照着小小的她。

下一刻。

毫无防备地,那张硬朗的脸继续凑过来。

虞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狠狠亲了一口。

就这一下,立即收回。

速度快的就好像那吻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

但虞岁知道那不是错觉。她瞪大眼睛,一把推开他。

这次终于没忍住,凶出了声:“你有病啊?”

朝驭京没有一丝愠怒,眼角眉梢全是混不吝的笑意:“你有药啊?”

虞岁懵了。

压根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回答。

她突然发现,自己骂人的词汇很匮乏。

此刻,她是不是应该说他流氓、无耻、不要脸……

可转瞬一想,他那张巧言令色的嘴啊,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黄的。若是她骂他流氓,他下一刻大概就会说:“你还脱衣色.诱哥哥呢,到底谁更流氓?”

实在是太气人了!

且不说她不喜欢他了,就算是喜欢他,还没正式确认关系成为男女朋友,他也不能这样逮到人就乱亲吧。

“生气了?要不哥哥让你亲回来?”他似笑非笑地。

虞岁不理他,气得直接往前跑,将朝驭京远远甩在身后。

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搭着膝盖,小口喘着气。

手机铃声倏然响起。

看清来电显示,虞岁指尖微顿,点击接听。

那边传来江叙白清润温和的声音:“岁岁?你在云城吗?”

虞岁皱了皱眉,她明明是和哥哥说了去学校有事:“……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江叙白解释:“刚刚朝驭京和我说,他在云城出差遇到你了。你是想家才回去了吗?”

虞岁“嗯”了声,小心翼翼地问:“他没说其他什么的吧?”

江叙白:“说了。”

虞岁呼吸一紧,不自觉捏了捏掌心。

江叙白继续说:“他说你不太听话呢,大晚上非要自己一个人到处找酒店。哥哥知道你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但朝驭京说都已经付好款了。这点小钱下次我请他吃顿饭就好了。”

“你别怕麻烦人家,直接去住,就在他的隔壁房间,我也能放心一些。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异地住酒店,哥哥还是有些担心。”

虞岁深呼吸一口气,明明朝驭京在隔壁才更应该担心。

她不知道江叙白和朝驭京平时都是怎么相处交流的,以至于哥哥竟然会这么信任他。

她看不懂,到

底是这男人太会伪装了,还是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好,只对她如此恶劣?

除了毕业旅行他酒后乱性那次,她扇了他一巴掌。好像并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吧。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一巴掌?

他现在是在报复她?

这么小心眼吗?

但对方是那么一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坏人,这种假设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都有可能。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收回思绪,虞岁有些无奈,最终还是选择听哥哥的话:“好的,我知道了。”

江叙白温柔叮嘱:“早点回来,江家也是你的家。”

虞岁内心一软:“好。”

江叙白:“在外听你朝哥哥的话,别怕麻烦他。”

“……”虞岁顿了顿,隔着夜色,看向身后的男人一眼,他身形挺拔颀长,步态闲适恣意,一步一步走近。犹豫片刻,她才继续说,“好。”

挂断电话,朝驭京离她很近,不紧不慢走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把玩着手机。懒洋洋又欠揍的语气:“怎么不跑了?”——

作者有话说:朝总:好可爱,好想亲。

虞岁:他在报复我。

第27章 诱哄

他还好意思问了。

不是他打电话给哥哥告状的吗?

虞岁深呼吸口气,老实回答:“我哥哥让我听你话。”

出乎意料。

朝驭京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幽黑冷然的眸子睨着她:“你哥让你听你就听?”

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

不正是他希望的结果吗?

见虞岁沉默不语,朝驭京挑眉,继续追问:“这么听你哥的话?真就这么喜欢他?”

这人实在太过于喜怒无常。

虞岁一贯的好脾气,此刻却又在他这里破了功:“是!我哥哥温柔、沉稳、脾气好、人格稳定,从小到大对我好,我就是喜欢他!我就只听他的话!”

言外之意大概就是——

你狂傲、浮躁、脾气差、人格分裂,从小到大就会欺负我,我就是讨厌你,不想听你的话!

朝驭京忽地笑了。

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正巧前方司机见到两人的身影,把车开过来。

两人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封闭的车内,好像顶着一团浓厚的乌云,随时有可能下起倾盆大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色浓稠如墨,迈巴赫停稳在云城五星级酒店泊车区,三人一起下车,一路无言。

司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依据经验判断出两人是吵架了。他战战兢兢地去前台办理入住,识时务地订了三间房,将房间密码发给朝驭京,又将两张房卡分别递给两人。

沉默地上楼。

沉默地刷卡进房间。

合上房门,虞岁总算吐了口气。

她一时冲动,顺着他说的那些话,已经憋在心里太久了。

朝驭京应该不会胡乱揣测她的话吧?在外人看来,她和哥哥只是纯粹的兄妹。妹妹喜欢哥哥,应该很正常。

她那些话应该没有表露出任何男女之间喜欢吧。

虞岁坐到沙发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把项目计划书又捋了一遍。

门外倏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虞岁下意识蜷了蜷掌心。

又是他吗?

这次又要以什么理由进来戏弄她?

“虞小姐,您的晚餐。”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

原来是酒店的服务员。

虞岁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去开门。

服务员面带标准的职业微笑,手托放置西餐、红酒和甜点的餐盘。虞岁接过来,礼貌道了声谢。

夜色如水,城市的霓虹灯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室内暖黄灯光柔和安宁,一切顺利又静谧。

吃过晚餐,虞岁的目光定格到房门。确认房门紧闭后,她从包中翻出干净衣服,走进浴室。

一墙之隔的房间。

热水从头顶洒下,朝驭京漆黑的发丝和眼睫被打得湿气漉漉,块垒分明的肌理挂着一颗颗晶莹水珠。水汽氤氲整个浴室,玻璃门被白雾缭绕覆盖,模糊不清。

少女倏然出现在花洒下,四周镜子映出她曼妙柔软的身段,浑然天成的美丽。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透过镜子,在对他甜笑,不自知的风情魅惑。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猎在怀里。那柔软发热的身躯烫得他浑身发颤。

两条细瘦的手臂环绕上他的脖颈,柔软、滑腻、不堪一折。

他轻松将人托起,少女光洁的双月退夹紧他的腰腹,起伏的浑圆撞上他的胸膛,脸颊尽是沉溺醉人的酡红。

湿热的水流沿着一条劲瘦手臂蜿蜒而下——打湿了手腕上套着的碎花发圈。

朝驭京闭上眼,喘着气。

没再压抑那蓬勃汹涌的冲动。

自给自足。

……

深夜,冷雨再次侵袭云城。

弯月隐于漆黑的天幕,夜风和着雨水轻轻拂过马路两边的行道树,路上车流大相减少,整座城市覆盖于朦胧的雨夜之中。

大概是因为一整天的颠簸赶路,又小酌了几杯,这晚虞岁睡得格外香。她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裹着睡袍,系上的腰带在辗转中逐渐松垮,胸前一片雪白若隐若现。

滴——

细微的密码锁开门声音。

半梦半醒间,虞岁感觉双手紧紧交于胸前缠在一起,手腕处被绳子勒紧的疼。

唇瓣好似在被人摩挲,酥酥麻麻的痒。

一种危险的逼迫感越来越近。

虞岁却一直没醒,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中。

朝驭京静静坐在床边,借着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月光,晦暗不明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床上的女孩。

修长指骨从她粉嫩的唇瓣覆到纤薄耳垂,力度轻柔至极。

他笑着,并没有其他什么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温柔么?”-

翌日清晨,虞岁早早醒来,手腕有些隐隐发疼。但打开灯仔细一看,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想起昨夜那荒诞的梦境,有戴着面具的歹徒将她绑.架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用锁链牢牢锁起来。忽地,画面一转,那歹徒变成了一缕幽灵,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钻进去。

这算什么?

她做春.梦了吗?

对象竟然是鬼……

实在是太过离谱了。

虞岁缓了好一会儿才起床。穿戴洗漱好,门外有人敲门送来早餐。

虞岁坐到餐桌,早餐还没吃完,司机又过来敲门:“虞小姐,我送你去开发区。”

虞岁手拿豆浆,边咬着吸管边去开门:“好。”

快速咬了几口牛角包,虞岁麻利拎着挎包出了门。

上车之后,她才发现不见朝驭京的踪影。司机看出她的疑虑,解释说:“朝总还在睡觉。”

在他的印象中,朝总从来不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虞岁淡淡“哦”了声,没再多说什么,心里猜测他可能是昨晚不好好睡觉,又跑出去找哪位小姐了吧。

雨后天晴,开发区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处处透漏着远离都市喧嚣的清丽。

像昨日一样,虞岁没提项目的事儿,和老奶奶在院子里一起做扎染,穿着围裙戴着手套,从扎结到染色丝毫不含糊。

老奶奶弯着眼睛,由衷感叹:“难得看到有年轻人对扎染这么感兴趣的。”

虞岁笑:“其实我爷爷也是和您一样。”

老奶奶有些意外:“你爷爷也是做扎染的啊?”

虞岁摇摇头。

提到爷爷,语气很骄傲:“他以前是做糖画的,还当过兵。”

糖画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

“哦?”老奶奶有些感兴趣,“他现在还在做吗?”

“没有了,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就很少做了。现在…他已经不在了。”虞岁喉咙有些发涩,面上却还是平静,“他的手艺我也没学会,没能传承下来。”

“实在是可惜。”老奶奶皱着眉头。

虞岁又问:“奶奶,您这手艺传给了别人吗?”

老奶奶叹气,眉眼间不见笑意。良久后,才慢悠悠开口道:“没有,我那几个小没良心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儿,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学习这个,说不赚钱。他们都是大城市人了,做着千万元的大买卖,哪里看得上我这老手艺。”

“可他们都忘了,当初我就是靠这手艺,才把他们养大成人的。”

虞岁认真说:“那您有没有想过,让全国各地的人过来观赏,总有人愿意学习传承呢。”

老奶奶意味深长地看了虞岁一眼,摇摇头,笑说:“怎么可能全国各地的人都愿意过来呢。”

虞岁认真说:“只要宣传得到位,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这里好好规划……”

“所以这就是你这来这里的真实意图吧。”老奶奶脸上笑容消失,“小姑娘,挺有耐心的,在我老婆子这演了这么久。”

虞岁惊觉自己露出马脚,深呼吸一口气。此情此景,继续隐瞒撒谎只会惹得人厌烦。

她不打算继续瞒着了,严肃说:“奶奶,您给我几分钟就好,我好好和您说一下规划。”

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拐杖,咽了咽口水:“要是听完您还是不愿意,再赶我也不迟。”

“拜托了!”

老奶奶不作声。虞岁脱下皮手套,赶忙去包里拿出项目计划书,慢条斯理地说:

“我知道,您和我爷爷一样。你们老一辈对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那感情是我们理解不了的。所以您看到那些开发商过来,只谈提高价钱,不谈具体怎么传承手艺,越听越来气。您不是不讲理的人,煽动朋友们一起闹事,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知道,您的儿女和左邻右舍,肯定也给了您不少压力。”

老奶奶挑眉看她,似乎是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的重点是如何平衡好扎染传承和文旅地产开发。在来您这之前,我已经和其他传承人联系了解过了,大体掌握了一些基本情况。”

虞岁开始切入正题:“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力植入文化IP。扎染图案那么多样那么美,完全可以与建筑完美融合。甚至我们可以邀请一些传承人参与建设,亲自绘制图案、房屋设计图,包括你们这边的特殊图腾,也可以设计进去。”

“您不是嫌弃我们说的古镇、商业街模板化、千篇一律嘛?那是因为没有融合你们这里的特色文化,若是每条街区晚上都上演你们这特色的民谣和实景剧呢?业主凭房本享贵宾坐席,绑定长期消费。”

“同时,业主可以免费体验扎染非遗课程,会请专门的老师傅开课,一方面提升文化体验,一方面促进就业。奶奶您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传课。”

老太太皱起的眉头不自知地舒缓起来。

虞岁继续说:“这边的旅行民宿的小部分收入,用于周边基础设施改造。您也知道这边没有开发好,交通和道路不便,这是极其影响客流量的。

“至于您要是住不惯城里,其实可以保留您的家的,划出一块作为农家民宿体验。不过您的那些老姐妹住在四处,需要集中在一起,不然四周没法规划道路。您应该也愿意和她们住在一块吧?”

“……”

这一顿慢条斯理又诚恳的输出,纵然有些词汇她没听懂,但的的确确把她心里每一个矛盾点都提出了对应的解决方案。

老奶奶沉默了片刻,终于说:“你说得那些都能实现?这可不是口头上说得那么简单的,做起来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大了。”

没有立刻否认拒绝,这说明奶奶的心里多少是认可她的方案的。虞岁笑:“您尽管放心,我既然设计出来了,那就尽全力给您实现。不瞒您说,这个项目给我们开发商这边带来的利益更大,做好了完全是双赢的事情。”

老太太睨了她一眼,悠悠开口:“我喊我的老姐妹过来一起看看,看看你这小姑娘有没有在哪里给我挖陷阱。”

这是……?

同意的意思!

阳光照在脸上,虞岁长舒一口气,感觉天气都明朗了起来,强压住心中的雀跃:“好!奶奶,您喊她们过来。”

折腾了大半天,又做了几项修改,几位老人家都表示愿意把地让出来。等江氏与这边的项目负责人对接好,就可以正式签订开发协议了。

夕阳将坠未坠,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人。

经过相处,虞岁感觉大家都挺好说话的,弯着眼睛问出心中疑惑:“奶奶,你们全都这么和蔼和亲,怎么会威胁别人聚众闹事呢?”

老太太没好气说:“开发这事我原本不知道,是我儿子同意的,一声不吭地要卖掉我的老宅,我这心里本来就有气了,后来过来几个人,一开口就是说什么钱不够,没有一个真正关心我们需求的。”

“是!人人都爱钱,谁不爱钱呢?但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死了又带不走。到了地下,恐怕老祖宗还要怪罪我们没好好对他们的宝贝呢……”

谈笑间,司机便装走了进来。

虞岁看了他一眼,知道是朝驭京让他接她回去。她今天心情好,决定不和他起任何争执。

临走之前,老太太压低声音在虞岁耳边,笑问:“怎么又换了一个?”

虞岁啊了声,知道老太太这是误会了:“这是司机,不是……”

“哦,那不还有一个吗?”老太太弯着眼睛,“你第一次过来的时候,还有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

虞岁这才知道,原来老太太早就把她认出来了:“您记性也太好了吧!您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那可不!”老太太得意地说,“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后来仔细看看,就更确定了。”

“小姑娘,你的眼睛让人很难忘。”

“……”

虞岁本来请了一周的假,结果只用了三天。第三天下午,顺利回到宜城。

回来的路上,朝驭京冷淡又高傲,并不像来时那样,和她有任何交流或者接触,甚至都没有对她多看一眼。

他不找她说话。

她就更不会主动找他。

反正他就是那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做什么都合理,都是他的风格,虞岁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许戏弄报复她的游戏,他已经玩腻了。

这样最好。

以后就算他又突发奇想,拿什么理由引她过去找他,她也不会再去了。

虞岁决定,不再被那该死的道德感驱使,彻底远离这个喜怒无常的坏男人——

作者有话说: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罢了[狗头叼玫瑰]远离是远离不了的。

注:岁岁的计划书有参考现实案例,加上我的一些胡编乱造,如有bug,要不还是……就当没看见吧[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诱哄

虞岁回到江家的时候,正是晚高峰的时候,江叙白还没有回来。

她等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节目,思绪游离于吵闹喧嚷的嘻哈声之外。

其实她并不知道哥哥今晚会不会回来,他有自己的房子,只是还未成家,不经常去住。

但那栋房子离公司更近,他偶尔也会过去住。

还有可能是和别人在一起。

也没什么要紧,她可以明天去公司再把计划书给他。

晃神间。

客厅门被推开。

江叙白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手机,迈着长腿走进来。客厅没开灯,光线昏暗,只有电视屏幕发出星点白光。

男人向来温和斯文的脸庞隐匿于黑暗之中,似是蒙上了一层乌云,声音也带着藏不住的愠怒之意。

“你更年期提前到了?”

“都是成年人了,你做事能不能正常点?”

“我俩没什么好说的了。江家不会和秦家联姻了。秦大小姐,放过你自己

,也放过我!”

“……”

虞岁闻声,呼吸一紧。

抬眸看过去。

江叙白挂断电话,抬手开了客厅的灯。柔和的白色灯光洒下,两人视线对上。

江叙白这才注意到客厅有人,缓步走到虞岁身边坐下。

真皮沙发陷落一块,淡淡烟草味钻入鼻尖。男人白衬衫衣袖布料似有若无蹭到她细白的手臂,那块肌肤烧着烫着。虞岁感到自己的心跳不自觉加剧。

是她想得那样吗?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

那可能只是自己心中想着的事情,而不是事实。

“你都听到了?”诡异地安静片刻,江叙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虞岁抿了抿唇,这才觉得眼前场景有种真实感。她“嗯”了声,轻声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江叙白双腿交叠,宽厚脊背靠着沙发,骨节分明的手揉了揉太阳穴,金丝边眼睛下那双狭长的眼睛阖上,一副累透了的模样。

前几天他和秦恬一起吃饭的时候,前女友给他发来一条求复合的消息,被秦恬看到了。当时她什么都没说,不像往日,像个炮仗,一遇到火星就极速爆炸。江叙白还挺高兴她的转变,夸她乖巧懂事来着。

没想到今天,前女友的父亲给他打电话,说他算不上男人,没有良心,嫌他们家穷不要他女儿就算了,还要让现女友去羞辱她。

江叙白这才知道,原来秦恬默不作声地打听到了他前女友的身份,还跑上门找人家的茬。

他原本就觉得亏欠人家,这下心里更不好受了。

再加上江叙白一直想再招一个女秘书帮忙,女性相对来说心思更细腻一点,秦恬得知他的想法后,说什么也不让。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累计在一起,他实在是受够了。

虞岁听着江叙白的讲述,拇指不停掐着食指中关节,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撞着胸口的声音。

她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确认:“哥哥,江家真的不打算和秦家联姻了吗?”

江叙白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轻声“嗯”了下,又说:“简直是不可理喻。”

虞岁捏紧指骨,太阳穴微不可察地跳动起来。内心演习过无数遍的话语到了喉咙,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直接说的话可能太过唐突。

过几天是她的生日。

按照以往,每年生日的时候,哥哥都会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今年。

她想勇敢一次。

……

高级私人会所台球室。

冷白灯光照亮墨绿色桌台,穿白衬衫的顾景站在台球桌边,悉心而从容将五颜六色的桌球放在三角框里,整理好再拿开。

朝驭京躬着身,面部线条利落硬朗,冷白修长的指骨游刃有余握着长杆,淡青色脉络一路延伸到卷起的黑色衬衫衣袖底下。

他劲瘦手臂稍稍绷紧,长杆往前一伸,五颜六色的球砰一声四处散开,开了个极其漂亮的球。

顾景弯腰捣着白球,散漫问:“江家和秦家的订婚宴,到时候你随多少份子钱?”

朝驭京握住球杆的长指顿了顿,漫不经心开口:“订婚?按我们这里的习俗,他们给我们红包还差不多,蠢货。”

顾景“操”了声:“是吗?还没参加过我们这的订婚宴,第一次啊!竟然和结婚不一样吗?”

顾景是秦恬的表哥,对她的感情波折矛盾有所耳闻:“话说回来,前几天我这小表妹还说要和江家断绝联系呢。今天又说两家要把婚事定下来了。她也是厉害,一哭二闹三上吊,浑身的本事,把江家那位大少爷治得服服帖帖的。”

朝驭京没作声,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顾景继续喋喋不休地吐槽:“不过这江大少爷也是,一会儿前女友,一会儿养妹妹的,全都牵扯不清的,也难怪我表妹吃醋个没完。眼下前女友这事情是解决了,她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养妹妹呢。还说要我找个机会帮她旁敲侧击一下,他到底对这养妹妹有没有别样的心思。”

“你说,我这怎么帮啊?我和江家那位又不熟。”顾景无奈说,“要不你帮帮忙?你和江家那位大少爷不挺熟的吗?”

朝驭京挑眉看他,一下来了兴趣似的,答应得极其爽快:“好啊。”

是时候了。

不该再等了。

猎人的耐心就像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才见力道。可若总不肯松弦,那不远处的猎物就会察觉端倪伺机逃跑,钻进更深的草木里。

顾景懵了,没想到朝驭京竟然这么爽快答应。

对方是一个极其计较得失的功利主义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帮这个忙他得不到一点好处,怎么可能这么干脆利落就答应了?!

顾景眯了眯眼睛,球都忘了打了,长杆杵在地上,眼里有着侦探般的睿智光芒:“你可从来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啊!我知道了——”

“你不会喜欢秦恬吧!我操!”

朝驭京:“……”

“你!”顾景惊讶感叹,“你怎么能觊觎兄弟的女人呢?”

朝驭京似笑非笑地:“那又怎么样,不还没结婚吗?”

顾景张大嘴巴:“你这是道德败坏啊。”

朝驭京懒懒掀起眼皮,云淡风轻的语气:“嗯?第一天认识我?”

他没再继续眼前这个愚蠢的话题,又问起其它:“你和江家那小妹妹聊得怎么样了?”

他知道,虞岁绝对不会搭理顾景。

和顾景聊天的人最后只会是江清玥。

顾景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江清玥就是秦家联姻对象江家的千金:“不错啊!她人长得漂亮,又活泼开朗的,怪讨人喜欢的。就是年龄小了点,还是秦恬的小姑子,我都不好意思老牛吃嫩草。”

朝驭京狭长的眼尾挑了挑,忽地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末我喊江叙白出来,你把他妹妹也叫上。”

顾景讷讷地说:“不太好吧。”

朝驭京的面色讳莫如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也不理会顾景的回答,自顾自继续说:“到时候需要你办件事。”

顾景打趣道:“哟,什么办事,那叫帮忙!啥忙啊?朝哥哥还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啊?”

朝驭京弯下腰,冷白指骨摩挲着长杆杆身,漆黑浓密的眼睫垂着,眼中情绪藏于深邃眉骨投下的阴影。

顾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对方突然发力。

砰一声——

直接打出一个满分杆-

周末,私人会所棋牌室。

烟草味与木质沉香混杂的气息,指骨敲击实木桌面的声音,冷冽繁复的水晶吊灯灯光在筹码堆上倾洒。

朝驭京坐江叙白的上家,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上家打两张5,临到他出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哒一声放下打火机,丢出两张A。

顾景眯了眯眼睛:“你今天这是一张牌都不想让江总过啊!”

“我最近哪里得罪你了?”江叙白无奈玩笑道,扔出一个四张牌的炸弹。

两家说不要。

朝驭京却直接扔出五张炸弹,又把江叙白拦了下来:“牌场如战场,让着你可就没意思了。”

江叙白笑,心里计算着场上的牌和自己手上的牌:“也没见你这么拦我自己赢多少了。我就不信你最后五张还是炸弹,出!”

朝驭京狭长的眼尾挑了挑,直接放下手里的牌:“不好意思,三带二。”

一局结束,筹码计算清楚。

手机振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朝总,江家两位小姐已经进来了。】

虞岁和江清玥一起踏入私人会所金碧辉煌的大门,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恭敬行礼,带领两人一起走向棋牌室。

其实虞岁是不想来这的,她猜测朝驭京可能也会在。可这次是江清玥喊她,软磨硬泡非要拉她一起陪着,说今天这边都是男人,就她一个小女生不太好意思。

还没进去

,门口附近站着的一位黑西装男子朝江清玥微笑打招呼:“江小姐,顾先生有礼物要给你,您能跟我来一趟吗?”

江清玥高高扬起下巴,宛如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

棋牌室的实木门开着五指大的缝隙。虞岁站在门外,正想着进去要不要敲门。

里面传出一道男性慵懒磁沉的声音:“和秦恬订婚的日子选好了吗?”

订婚……

虞岁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耳边似乎有尖锐的白噪音在响,灵魂有一瞬游离于□□之外。

等再次回到现实的时候,指尖几乎快嵌入掌心。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过段时间吧。”江叙白看着手里的牌,眸色晦暗不明,“不着急。”

顾景顺势进行今天的主要任务:“江总,我听说,你有个感情很好的养妹妹,你对她比对我表妹还要上心。这么不着急,该不会是对你那养妹妹有什么特殊感情吧?要是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江叙白心中一紧,几乎是出于下意识地否认打断他。

没人知道,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和秦恬多次吵闹分合,如今在父母和秦家的双重压迫下,终是松了口气答应下来这桩婚事。

他好像也没更好的选择了。

联姻于他来说,是巩固家族势力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是秦恬,也会是别人。

抛去那闹起来折腾死人的大小姐脾气不说,秦恬漂亮、优秀、学历高、家世好、对他父母尊敬、爱他。

林漫和江颂都告诫他,世界上本就没有完美的人。都问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确实,他还能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和她结婚呢?

江叙白这些天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每一次,脑海里都闪过一个禁忌的身影。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勾勒出女孩纤瘦窈窕的身形。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温柔恬静地对他笑着,轻声喊他哥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朝驭京意味不明的眼神掠过他的脸颊,漫不经心地追问:“真没可能?”

江叙白脊背绷紧,强壮镇定道:“连你也瞎起哄。”

“说实话,你对你那妹妹是真挺好的。”

朝驭京笑:“不过也正常,要是我有一个这么漂亮乖巧的小妹妹,整日里朝夕相处的,肯定也会控制不住地爱……”

江叙白听到“爱”这个字,觉得自己浑身都僵了一下,赶紧出声打断:“别胡说八道,满嘴跑火车的!”

朝驭京却漫不经意地继续说完:“肯定也会控制不住地爱护她。”

江叙白暗自吐了口气,莫名庆幸对方说的是爱护,不是爱上。

他垂着眼,手里的纸牌捏得卷曲。像是在回答他们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里让我多照顾她而已。”

“妹妹永远都只是妹妹,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四周的空气稀薄无几,整个人仿佛溺于深不见底的海里,虞岁呼吸不过来。

她奋力吸了一口气,那潮水却铺天盖地涌来,堵住她的鼻腔,没过她的咽喉。越呼吸,越喘不过气。

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

虞岁蹲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种屈服于现实的活感,感受到掌心和双臂的疼痛。

大概是她无意识掐得太用力了,那疼痛蔓延开来,钻心蚀骨。心里那把早已生锈的钝刀在此刻被疯狂打磨,锋利而尖锐地刺向她的心脏,毫不留情将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脏搅得粉碎。

大颗大颗眼泪掉了出来。

在干涸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点。

明天是她二十二岁的生日。按照以往,江叙白会在今晚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这几天看好了房子,也看了其他的工作。

她原本打算,今晚将项目计划书交到他的手里,勇敢告诉他,她想和他在一起。

——不是以兄妹的身份。

她没有秦家那样的背景,可她会很努力地帮助他、帮助江氏,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

她会搬出江家,和他一起面对林漫和江颂的呵斥。

如果他在意公司的人的眼光,她愿意辞职去其他地方。

如果他希望她留在江氏帮他,她也可以顶着他人异样的眼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留在江氏。

可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要订婚了。

可明明前几天还在和她说江家不会和秦家联姻了。

明明之前,他还说过他不喜欢秦恬,他没打算这么快就成家。

原来他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照顾,都只是家里让他多照顾而已。

是啊,妹妹永远都只是妹妹。

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她见证了曾经他和前女友的甜蜜,也目睹了如今他和联姻对象的亲昵。

一次次期待与希望。

又一次次失望。

如今他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终于圈定撇清了两人之间所有不合时宜的关系。

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一位好哥哥。

是她自己太过痴心妄想罢了。

晶莹泪珠顺着白皙的下巴划入脖颈,一颗一颗穿过她的胸膛,烙着她的心脏。

不是不痛的。

蹲得时间太久,她的双腿快没了知觉。虞岁捂住绞痛的心口,任由着滚烫的泪珠往下掉,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

双腿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般的痛痒,她趔趔趄趄往前走着。

从此以后。

她不会再对他有任何逾矩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写到转折点了,需要好好理一理[摊手]

第29章 沉沦

虞岁沿着长长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视线是模糊的,隐隐看到了前方侍者的身影,她连忙擦了擦眼泪。

侍者察觉到了她眼眶发红情绪不对,却没说什么,走到她身边递过来几张纸巾。

虞岁接过来道了声谢,平静问清楚了品酒区的位置。

这家私人会所是会员制,有入会门槛和身份审核,此刻招待的客人并不多。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在高脚凳上,细白指尖捏着高脚杯,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桌上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有酒瓶里面没倒完,残存的辛辣液体顺着桌面流淌,濡湿了她的白裙。

从前她不爱喝白酒,那辛辣刺激的味道让她觉得不舒服。可此刻烈酒灼喉,喉间的辛辣疼痛似乎盖过了酸涩。

酒精亦让她的大脑疼痛,胸口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越来越混沌。

趁着还有一丝意识,虞岁趔趄站起身来,往会所门外走去。

天色擦黑,路上车水马龙。离能打车的地方还剩几步,虞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即刻蹲下身来干呕,吓坏了灌木丛中躲着的流浪猫。

回过神的时候,身旁多了一位黑黑瘦瘦的男人,轻挑地上手扶住她,指尖似有若无摩挲着她的手臂肌肤:“小姑娘,一个人呢?”

虞岁推他,嗓子像沁了血:“走开啊!”

见男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没有放下的意思。她又警告道:“再不走我报警了!”

男人骂骂咧咧几句脏话,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虞岁再次蹲在地上,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头枕在膝盖上。胃越来越难受,像是有火在烧,头也越来越疼,滚烫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落了下来。

因闷声啜泣,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颤抖。

近乎失去意识之前,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熟悉的木质沉香气息萦绕鼻尖。

虞岁缓缓抬起婆娑的泪眼。

月色朦胧,路灯昏黄的光芒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夜风徐徐,吹着他的发丝。男人颀长的身形弯下,散漫又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跟哥哥走吗?”

怔愣片刻。

她第一次

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虞岁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嘴里满是蜂蜜水清甜的气息。

纤长的羽睫轻颤,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却被入目的白光刺到又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又强扶着站立。

下一刻,冰凉的液体自头顶而下,浑身发冷,如处冰窖。身上的白裙被冷水打湿,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花洒还在头顶浇着,脑袋和眼睛被冰凉的水冲到模糊。

她光着脚踩在防滑垫上,腰肢和脑袋被两只大掌牢牢扣住,柔软胸脯紧贴着一堵线条流利的肉/墙,勉强撑着站立。

虞岁眯了眯眼睛,长长的眼睫上尽是晶莹的水珠。她抬起纤瘦的胳膊,伸手扯下一边细细的吊带,露出一边醒目的圆白。

她下意识又要去拉下侧边的拉链,脑袋上那只有力的大掌动了动。

——冷水戛然而止。

那只手强势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她的手,因用力手背青筋凸起明显。

“清醒了吗?”朝驭京倏然开口。

虞岁感觉指间发疼,扬起白皙的下巴,惺忪睁眼,抬眸看他。

一张带有攻击性的浓颜脸近在咫尺,浓眉星眸,高鼻薄唇,冷冷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说话。

“告诉我,我是谁?”

似是不甘心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在她水光潋滟的唇上啃咬一口。

虞岁疼得“嘶”倒抽一口凉气,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翻滚打转。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刺激,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一场盛大的失恋,此刻的她全然没有思考的能力。她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反应都已经不经过大脑了。

“你是…朝…驭京……”

听到这个回答,朝驭京满意地勾起了唇角,松开她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虞岁的手没了束缚,垂在身侧,下意识地去拉侧边的拉链,又扯开另一边吊带。

湿漉漉的白色吊带长裙从冷白细腻的肩头一路滑落。

朝驭京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堵住她的唇瓣。他攻城掠地,吻得用力,吻得动情,没有丝毫的温柔,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光洁柔白的脚一路后退,在地上踩出一朵接一朵小小的水花。

直到她的脊背贴到冰凉的瓷砖墙面,退无可退,他才稍稍收了那骇人的攻击性。

冰凉的指腹摩挲着她纤细滑腻的腰肢,一路向上。金属纽扣解开。

隔绝在两人之间那块薄薄的布料彻底消失,紧实与浑圆严丝合缝。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此刻绷紧到发胀。

花洒再次打开,这次是温热水。

酥酥麻麻的电流一路往下。

虞岁浑身都在发软,紧咬唇克制住颤栗。

硕大的镜子映照出两幅靡艳至极的身躯,直到水汽氤氲整个浴室,模糊了镜子,满室哗啦啦的水声。

身体恢复温度,热到冒汗。耳边炙热鼻息喷洒。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又咬了一口,喘着气,一字一句说。

“我想要你。”

虞岁眯了眯眼睛,没说话,细白的双臂圈住他的脖子。

试探与回答尽数终止,堙灭于朦胧如水的夜色之中。

良久,低声啜泣渐渐平息。

那只布满淡青色血管的手臂轻捻黏在她脖颈上的发丝,沉厚磁性的声音压得很低:“和我结婚。”

怀里的人睡着了。

并没有回应。

男人锋利的喉结轻滚,不再出声。

只抱得更紧,绷紧的下颔浅浅埋进她柔软的发丝。

就这样。

埋了一整夜-

酒劲儿褪去,熹微晨光从窗帘缝隙中漏出。虞岁睁开酸涩的眼睛,腰肢上搭着的那条手臂像铅一样重。

昨夜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争先恐后钻入大脑。酸涩发胀的眼睛和身体的各项印记告诉她,那都不是在做梦。

她是真真正正……

堕/落了一整夜。

虞岁很不想承认,自己昨晚是有意识的。她想起自己那些不可控的反应,浑身发颤,不自觉高扬起脖颈。紧紧抱住眼前那具滚烫热烈,指甲掐入他汗涔涔的脊背。

她的灵魂游离于身体,悬浮于天空,和皎洁的月亮一起,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

清醒的沉沦。

她简直要疯了。

这绝对是她这循规蹈矩的一生中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

虞岁双眸合了合,凝神片刻,小心翼翼地拿开腰上的手臂,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坐到床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发生了什么。

她想逃走。

可目光探出指缝,四周打量一圈,也没有看到能穿出去的衣服。

某些记忆片段倏然入脑,虞岁看向浴室,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她潮湿的吊带裙,还有……bra……

虞岁苦恼极了。

酒精与情绪过去后,只剩下满室的荒唐。

沙发上有一件黑色的衬衫。

不管了……

虞岁轻手轻脚地从床沿边站起来,正要走过去,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握住,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你去哪?”

虞岁身体一颤,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回头看过去,却能感受到一道阴冷直白的视线,像锋利刀刃似的一寸寸打磨着她的脊背。

倏地,他扯着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直接将她撂倒。

下颔线条利落,喉结冷调的白。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居高临下睥睨着她,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虞岁捏了捏掌心,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昨晚她怎么就正好遇到他了呢?

又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就跟着他走了?

明明前不久她还在暗自下决心彻底远离这个喜怒无常的坏男人。

可昨晚,好像是她先脱/衣/服,他才没有克制住。

她好像还主动亲他了……

两人之间是没有感情的。

怎么能走到这一步?

自两人重逢后,所有事情似乎都如脱轨的火车一般,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她真的好像在一步一步地蓄谋诱引他。

思绪乱如麻,虞岁竟然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了瞬间的质疑。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她还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她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人的欲/望和感情是可以分开的。

不知无声僵持多久,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还在一瞬不瞬盯着她。沉默地,有耐心地,阴沉沉地,炽烈且露骨。

似乎她不给出回答,就永远不会移开。

虞岁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差点忘了呼吸,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思忖半晌后才轻声开口:“……我给你钱,行吗?”

下一刻。

她听到朝驭京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面部表情却冷淡如冰雪:“我是鸭子?”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岁呼吸一紧,可最终还是反驳不了一点。

倏地,她发现男人脖子上红色抓痕醒目到刺眼。

天哪。

这实在是太冒犯了……

他及时摄住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不咸不淡的弧度:“看到自己的杰作了?骄傲么?”

虞岁赶紧闭上眼睛。

视觉消失,其他感觉就会被放大。淡淡的柠檬薄荷沐浴露香气钻入鼻尖,和她身上的气味一致。还有,微不可查的心跳和呼吸声。

她真想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

永远都不睁开。

可问题并不能就此解决。

况且两人现在的姿势和体态,太不合适一直保持不变。

虞岁咬咬牙,心一横,最终还是睁眼坐起来,伸手去够被子。洁白的被子裹在身上一圈,滑白的肩颈露在外面。

她扭头看他,尽量冷静说:“昨晚你为什么带我来这?”

“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吵着不要回家。不带你来这,带你去我家?”他反问。

虞岁噎住,这确实像昨晚那伤心欲绝的自己可能说出的话。

深呼吸一口气。

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其实你也不是很亏吧。”

他这样浪荡薄情的人,对

这种事情应该是见怪不怪了。说起来,她才是吃亏的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再给他什么补偿。

朝驭京挑眉看着她,似乎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虞岁掐了掐掌心,强装镇定:“所以,能不能当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男人没说话,浓密眼睫垂下。

她继续轻声说:“抱歉,我真的很后悔昨晚喝多了。要不然以后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了,就算以后我哥在的话……”

出乎意料,这真诚的道歉似乎并没有让他心情舒畅。朝驭京不再沉默,眼角眉梢丝毫没有方才吊儿郎当的笑意,看着阴沉又冷傲。

没等她说完,他猝不及防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小妹妹,从来没有你这样玩的。”

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晴不定。

虞岁下巴疼得紧,再也说不出话来。

“哥哥还没有玩够,就想结束?嗯?”掐着她的力道更重。

虞岁蹙了蹙眉,企图通过他的神情判断出他对这件事情的真正态度。

可她判断不出来。

她从来都看不明白他。

僵持良久。

直到朝驭京的手机振动了几下,这诡异的气氛才被打破。

虞岁趁机也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这才发现她的手机被静音了。

未接来电30通。

27个来自江叙白,3个来自江清玥。

放在以前,她立马就会给他打回去。

但现在,她没有。

虞岁默默打开手机外卖,本想着点一件衣服,但忽然生理知识上脑,她首先下单了避.孕药。

正要下单衣服,身后清冽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用买了,我让人送过来了。”

虞岁指尖一顿。

他又说:“药也不用买,昨晚没进去。”

虞岁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

脑袋生锈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是有一些感觉的。

但确实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强烈。

孟思思曾经跟虞岁分享过她的第一次,说差点下不来床。

虞岁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原来……

晃神间,她又听见他漫不经心地保证:“放心,以后我会戴。”

戴?

以后……?

还没来的及弄清楚这些话的意思,江叙白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虞岁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点了语音接听。

“岁岁,你在哪呢?怎么一晚上都没接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像以往一样温柔关切。

虞岁眼睫垂下,小声说:“在朋友家。”

“……”江叙白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听清玥说,你昨天和她一起来会所了,怎么人不见了?”

“朋友临时喊我有事,我……”话还未说完,敏感的脖颈处被人狠狠嘬了一口,虞岁一声惊呼。

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

江叙白听着电话那头奇怪的声音,皱着眉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虞岁裹着被子走到沙发,“朋友打翻了一个杯子……”

江叙白“哦”了声,温声说:“你没事就行,快点回家吧。上次哥哥说了,你生日带你去提车。”

“好。”

刚说完这句话,后背泛起一阵凛冽的寒意,那炽烈露骨的视线再一次刀在她的身上。

虞岁吓得赶紧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江叙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的岁岁第一次主动挂他电话。

“小妹妹,你可真是谎话张口就来啊。”朝驭京悠悠开口。

“……”虞岁暗自庆幸,还好及时挂断了电话。

朝驭京懒懒掀起眼皮,散漫道:“我要是你哥,一定会问是哪个朋友,男朋友,女朋友,还是——”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说:“炮、友?”

虞岁头皮一紧,脸颊烧得滚烫。

觉得自己快要不会说话了。

一向安分守已的规矩人,突然打破常规,做了件完全超出自己想象的出格事情。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心中万种情绪交织,不知道是出于羞愧心还是自尊心,她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其他任何人知道。

倏地,想到他刚刚说的那句“哥哥还没玩够”,难道他是希望继续和她……

他身边的那些女人玩腻了?想换好兄弟的妹妹玩一玩?

果然是够混球的。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去解决是不行的。逃避解决,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糕。

半晌,虞岁终于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你刚刚说的,还没玩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朝驭京挑眉,“哥哥现在还不想和你结束。”

虞岁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与其从此以后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的,不如和他把事情彻底说清楚。

她掐了掐掌心,轻声问:“那你想什么时候结束?”

朝驭京:“看我心情。”

“不行。”虞岁垂下眼睫,果断说,“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时间。”

男人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冰凉的指尖覆上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摩挲着。

“小妹妹,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作者有话说:S嘴,一点说不得好话。

第30章 沉沦

走出酒店房门的那一刻,虞岁才进一步发现昨夜荒唐到可怕。

——那房间竟然就是在昨天的私人会所,离那间棋牌室不过几米的距离。

也就是说。

那个时候,江叙白就在两人几米之外。

说不定哪次出来的时候,都经过了房门口。

会所里那么多房间,朝驭京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个?!

他送她回家的一路上,虞岁也都是心惊胆战的。她害怕在小区楼下遇到家人,就算是朝驭京和江叙白是朋友,就算概率很低,但自己做了亏心事,总有一种莫名的背德心虚感。

直到双腿踏进家门,虞岁才终于有一种灵魂归位的实感。

她没有想到。

江叙白就坐在沙发上等着。

虞岁犹豫了一瞬,慢吞吞走过去。

没有坐在他身旁,而是坐到了旁边的实木椅子上。

江叙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关切询问:“昨晚和朋友玩什么呢?”

虞岁捏了捏掌心,头皮发紧,谎话张口就来:“我朋友她……失恋了,我陪她喝了几杯。”

她知道,江叙白会默认她口中的朋友是女性。她没有什么异性朋友,也很少和异性单独出去。

事实上,她的朋友总体来说本就不多,能时常联系的更是少之又少。她这种性格,总是擅长吸引,却不擅长维系。

江叙白倏然察觉到,她身上的衣服换了。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件蓝色长裙,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在此之前,虞岁所有价格昂贵的大牌衣服,几乎都是他买的。

“你身上这件衣服是你朋友的吗?”

虞岁心虚地“嗯”了声:“衣服湿了,就换了件。”

江叙白:“你衣服怎么会湿了呢?”

虞岁抿了抿唇,“她要洗澡,我扶着她进浴室,就……”

江叙白没再多问,拿起沙发上的浅灰色西装外套穿在身上。站起身来,笑说:“走吧,一起去看看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虞岁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对方没再追问下去。不然她还不知道自己要胡扯八道些什么。

她确实不擅长撒谎。

说的这些也算是半个实话了。

只不过。

她朋友,就是她自己罢了。

虞岁笑着说了声“谢谢”,又说:“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嗯?什么?”江叙白还挺意外的。

不是意外虞岁要给他礼物。从前虞岁经常会给她一些小惊喜,比如冬天她自己织的围巾,她参加翻译大赛拿的金牌,她亲手烘焙的小蛋糕……

他意外的是她只说了

“谢谢”。

而不是“谢谢哥哥”。

她的声音和语气似乎也不那么充满期待和雀跃。

她说要给他礼物,也和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像是礼尚往来的客气疏离,而不是发自肺腑的关心。

当然这肯定只是他多想了。

虞岁噔噔跑回房间,拿出项目计划书,又跑下楼,将计划书递给江叙白,说明了钉子户老奶奶的情况。

江叙白不可置信地翻着计划书,实在是诧异:“你去云城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情?”

虞岁“嗯”了声:“为家里做点事,应该的。”

江叙白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等江叙白浏览完计划书,虞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这份计划书和公司原本的方案应该差不少,但完全是可行的。让传承人参与设计,还有街上的民谣、实景剧这些东西做起来确实需要花费一些心思,不过我已经联系好相关负责人员了。自己重视的文化能传承下去,他们都很愿意,有人甚至说愿意无偿。这些并没有增加多少计划成本。”

“哥。”她终于喊了他一声,“我希望,我们能和那边好好合作。”

江叙白捏着手上厚厚的纸张,心里还情绪翻涌。他从前并未想过,昔日那个在他羽翼下长大的妹妹,如今竟然会给江氏带来这么大的帮助。

“辛苦了,岁岁。”江叙白伸出手,一如往常想要摸摸她的头发。

却没有想到,虞岁突然站起身来。

他的手掌只碰到了冰冷的空调风。

“我去换双鞋再下来。”虞岁弯了弯眼睛,“开车不能穿高跟鞋。”

江叙白收回手,无意识地捏了捏掌心。余光又瞥到女孩的衣领上方,白皙修长脖颈上一块鲜红的印记。直接问出口:“岁岁,你这脖子上怎么了?”

他凑近,俯下身想要看清楚。

“?”虞岁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才想到,早上有人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细白的手指即刻覆上脖颈。

她当时也没当回事。

难道留下什么印记了?

“没事,被咬的。”

江叙白皱着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虞岁硬着头皮说:“朋友家的蚊子,或者飞蚁……”

江叙白点了点头:“你朋友家蚊虫还挺毒的。”

“是的,很毒。”虞岁说。

话音落下,虞岁没再多做停留,赶紧踩着高跟鞋上了楼。

回到房间,立刻换了一件领口高一点的裙子。

晚上,江家带虞岁去五星级酒店庆生,江清玥也特意跟学校请假回了家。

典雅幽静的包厢内,服务员将烫金字体的菜单递过来,江颂和林漫接着,点了一桌子的好菜。

饭桌上,江颂和林漫坐的主位,江清玥坐在林漫的身旁。江叙白紧挨着坐在虞岁的左边,她的右边好几个位置都是空出来的。

江叙白将云城文旅项目的事儿告知二老,两人听着,止不住地夸赞虞岁,还让江清玥多跟姐姐学着点。

江清玥无所谓地轻嗤一声:“我不用学,我要啃老。”

林漫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和你妈都老了,不管事了,你啃不了了。”江颂附和。

“那我啃哥哥。”江清玥弯了弯眼睛。

江叙白“呵”了声:“啃我?你一耍性子我就扣你零花钱。”

江清玥咬牙切齿:“那我啃姐姐。”

“江妹妹属僵尸的呢。”

门外骤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虞岁一个打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