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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僵尸嬷嬷 23183 字 2个月前

“你不也淘汰了?”

“我无所谓。”

宝诺:“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人真奇怪,一边说无所谓,一边挂在嘴上拼命强调自己有多无所谓,欲盖弥彰,莫名其妙。”

十九号的脸由白转青,像是被拆穿假面之后恼羞成怒,难看至极。

“呵呵,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难怪人家裴公子和甄小姐定亲,你还敢送屏风撩拨,今日可算领教手段了。”

宝诺闻言转而望向一旁的郑春荣,她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给裴度送屏风的事,郑春荣如何得知?裴度不会说,定是裴母为了讨好甄夫人和甄姝华,拿此事当笑话给她们取乐,不知里头添油加醋掺了多少揣测。

十九号仿佛抓住她的痛脚,阴阳怪气地笑道:“给定亲的男子送鸳鸯屏风,做出如此纠缠的姿态,怎么能算品行端正呢?”

“朋友定亲,你不送鸳鸯难道送棺材?”宝诺瞥了眼郑春荣,面不改色道:“我与裴公子自幼一起长大,友谊深厚,倘若真有儿女私情,不必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始纠缠。世间男女并非只谈风月,也有高山流水兰蕙之交,见心见性罢了。”

十九号闻言大笑:“说得真好听啊,男女之间谈什么君子之交,你骗三岁小孩呢?!”

郑春荣摇头轻嗤:“什么叫伪善,大家看见了吧?”

宝诺眉尖微蹙,冷道:“所以你们二人相谈甚欢饮酒作乐,是看上对方了吗?”

话音落下,十九号和郑春荣双双变了脸色,乍一对视,顿觉毛骨悚然,笑也笑不出来,立马就想否认,嘴巴却似打结,无端词穷。

宝诺没有理会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嫌脏眼睛,自顾回屋。

第五日清早号角吹响,宝诺雷打不动早起,屋内其他人其实也醒了,窸窸窣窣,只听见一个人穿衣穿鞋的动静,好似昨夜那些讥讽嘲笑全不存在,更不对她造成影响。

怎么能这么倔啊……五号死死闭紧双眼,心里万般纠结,她也想跟宝诺一起出去训练,可她害怕被大家嘲笑,害怕那些目光,昨夜几句话已经让她招架不住,太可怕了,一道道鄙夷嘲讽的眼神……

宝诺穿戴整齐,回头看了看,昨日和她一起训练的几人没有起床的迹象,她略微默了会儿,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

最终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做着这件蠢事,大家看她像看怪物。

其实不过倔驴脾气罢了。宝诺认定某件事情,可能就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有一年谢知易生病,倒在床上昏睡不醒,大夫来看过,抓了药,灌他吃下去,原本没什么大碍,宝诺非要守在床边,深更半夜也不肯松懈。

谢倾恼火,随口编了个故事骗她,说:“既然你要守,可得用心点儿,不能眨眼睛,视线得一直盯着大哥,否则病魔趁虚入体,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不过一句戏语,谁知宝诺当了真,死瞪着眼枯坐到天明,累了左右眼轮流眨巴,如此视线不曾断绝,病魔就没法钻空子了。

谢倾和谢司芙得知以后仰天感叹,老四这颗美丽的小脑袋瓜究竟怎么想的,坏掉了吗?也不像啊!

谢随野说她就是头倔驴,表面瞧着乖巧安静,实则暗潮汹涌,可难对付了。

*

第一个七日小考来临,对于早早出局的淘汰者来说算是解脱,等到考核结束,第一批完整的淘汰名单出来,山门打开,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考核内容主要分为拳法、刀法、擒拿和骑射,也是这些天的训练内容。

几百人的小考,从早进行到下午,出局者们只能坐在远处一角看着,心情各异。

“望眼欲穿啊,四号。”十九号轻笑:“殷勤这么些日子,教官好像并没有注意你,白忙活了吧?”

宝诺岔开腿坐在石墩上,抚摸腰刀,用帕子擦一遍,冰冷铁器在烈日下发出灼目的白光。

五号走近拍拍她的肩,温言安抚:“没关系,咱们可以回家了。”

这时一个玄衣人影从大营方向跑来,是女队甲组一号。

“哟,道别来了。”郑春荣见她如同世仇,冷冷轻嗤:“才认识几天啊,在这儿上演姐妹情深。”

一号风风火火走近,扫视这群懒散的家伙,抬首传达教官命令:“淘汰者中若有想参加考核的人,即刻到营帐前报到!”

话音落下,众人愕然失声,惊讶地面面相觑:“什么??我们还可以参加考核?怎么不早说?!”

一号平静道:“规则随时补充,秦教官那日说过,你们忘了?”

“……”

宝诺提刀往营帐去,剩下其他人懊悔不已:“早知如此,这几日就该刻苦训练,说不定还有留下的机会!”

“不行,我得去碰碰运气,搞不好教官突然发现我身上的潜能呢?”

众人纷纷涌向大营,剩下与十九号亲近的,这些天不断扬言自己不稀罕做游影,讲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此刻再想反悔,真就成无节小人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在面前溜走,简直悔不当初。

副官见宝诺过来,收起笑意,挂上严肃的神情:“十人一组,先展示你们的拳法,开始吧。”

“启禀教官,”宝诺说:“我这回没有塞脚垫,需要脱鞋检查吗?”

营帐前一众教官静默片刻,秦臻道:“不必了。”

大家清楚她的为人。

士别三日,宝诺已经可以用跛足自如行动,任谁都能看出她背后下的苦功。

从拳法、刀法、擒拿,到最后骑射,一炷香的时间,宝诺完成所有考核,下场休息,等待结果。

“给,擦擦汗。”一号递给她手绢。

“多谢。”

夕阳西沉,晚霞如血,宝诺滚烫在脸颊在晚风吹拂下渐渐舒坦。倦鸟归林,槐花的辛辣香气四处散漫。

“倘若这回还是失败,遗憾么?”一号问她。

宝诺眯眼望着远处的山峦,摇了摇头:“尽力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等你淘汰,我们应该能交换姓名,不必再喊编号。”

宝诺失笑:“你确定这是安慰?”

一号也笑:“我不会安慰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眼瞧着天就要暗下,考核结果出来,所有人在营地集合。

“本次小考共计淘汰一百零三人,先前的淘汰者中有两人通过考核。”

秦臻看着手中的名册,抬眸望去,从密密麻麻的队列里,她看见站在后面沉静等待的宝诺。

“女队甲组四号,男队乙组十六号,你们二位可以重新入列了。”

五号几乎跳起来,兴奋地抓住宝诺的胳膊:“成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宝诺低头深呼吸,对这结果不算意外,但足够欣慰,原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是真的。

五号莫名其妙想哭,她自个儿也分不清是为了自己落选而哭,还是为四号感动而哭。

十九号和郑春荣脸色难堪到极致,这一刻突然醒悟,在她的衬托之下,自己像极了跳梁小丑。

宝诺拍拍五号的肩,小跑回到甲组列队,大家早已把位子腾出来,等待她的回归。

“看来咱们没那么快坦诚相见了。”一号调侃。

“来日方长。”宝诺回。

秦臻收回视线,正色道:“第一轮小考结束,之后是更加残酷的训练,诸位切勿松懈,你们离真正的游影还有很长一段路。”

副官道:“山门已开,后面的人拿上行囊随我下山吧。”

五号特意跑回甲组向大家道别。

“我家在落侠镇,你们以后得空来找我玩儿呀!”

“知道游影是干什么的吗,还找你玩儿。”

“说不定你们下一轮就淘汰了呢。”

“呸呸呸!乌鸦嘴!”

五号吐吐舌头:“我叫辛晴,小名囡囡,这次虽落选,但大开眼界,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后会有期啦!”

大家送她到长石阶前,晚风残阳,颇有种凄凉伤感突如其来,才七日时光,却仿佛远离俗世多年,一起接受磨炼,感情总是来得很快。

“回吧。”

没有多余闲暇伤感,明日依旧得早起,高强度的训练趋近炼狱,只有最强的那批人才能够留下来。

此后再也没有懒散懈怠的人出现。

一个月匆匆而过,近四百位参选者最终只取三十五人,他们将来会是平安州惊鸿司的核心力量。

宝诺毫无悬念成功入选,因为她的总成绩排名第一,有目共睹的第一。

甲组内一号和七号也安然挺过最后一关。

教官们没说什么煽情的话,给他们放三日假,回家看看,之后便要进入惊鸿司游影的训练了。

“四号。”秦臻把宝诺叫过去,淡淡道:“考核结束,你的鞋垫可以继续用,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要硬吃苦头。”

“是。”宝诺虽附和,表情却很疑惑。

“怎么了,有话直说。”

“我以为我的跛脚是很大的问题。”

秦臻道:“跛脚不是问题,只是我们想看看你能受得住多大的磨炼,其实第一轮小考结束你就可以穿上了,我忘了跟你说。”

“……”

秦臻若无其事抬抬下巴:“去吧。”

……

回到营舍,大伙儿正收拾行李。

“你们家离翡君山远吗?”

“挺远的,得走一日呢,我打算去镇上雇辆马车。”

趁着天色尚早,大家即刻下山。

“我姓柳,单名一个夏字。”一号笑问:“敢问魁首尊姓大名?”

宝诺莞尔:“谢宝诺。”

“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啊,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还有一位武功高强,厨艺也高强的伍仁叔。

正聊着,宝诺看见山脚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驾车的那位可不就是伍仁叔吗?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宝诺的心脏陡然活跃,不由加快步伐:“回见,各位。”

她急急忙忙跑下青苔斑驳的石阶,跑向马车,谢司芙挥手笑喊:“宝儿!老四!我的乖乖!”

宝诺扑到她怀里,把她撞得连连后退。

“好大的劲,当心我这把老骨头!”

宝诺松开她,往车厢里头打量,好像没有其他人,心下不由失落。

“这一个月来在山上如何,训练苦吗?”

“还行,挺顺利的。”宝诺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算了,如果哥哥回家,今日肯定会来接她的。

“我看你都瘦了。”

“是结实不少。”

谢司芙捏她胳膊:“真没人欺负你呀?”

宝诺云淡风轻:“我可是魁首,第一名,谁敢欺负我?”

伍仁叔开怀大笑:“果真第一名?好样的!比你三哥出息!”

一家人上马车说说笑笑回客栈,刚到家放下行囊,阿贵他们立马围上来,询问四姑娘在翡君山的见闻,惊鸿司的长官什么样,凶不凶,山上发生哪些趣事,有什么好玩的?

宝诺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其他的只说一切顺利,全靠伍仁叔这位师父教的好。

谢倾亲手为她做了几双新鞋垫,奖励她顺利通过惊鸿司考核。

“三哥怎知我能入选?万一最后一轮出局了呢?”

“那也奖励你坚持到最后了呀。”谢倾挑眉笑回。

宝诺看着刺绣精美的鞋垫,不再当做单纯的礼物,她的跛脚经历涅槃,缺陷已成为勋章。

谢司芙把她拉到一旁,爱不释手地摸摸头摸摸脸:“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

“我还看不出来?”二姐凑近眨眼:“大哥还没回家,你很失望?”

宝诺深吸一口气,撇撇嘴:“懒得管他,在外头逍遥快活,乐不思蜀了吧。”

谢司芙点了点下巴思忖:“他失信晚归,你也失信,加入了惊鸿司,其实你俩扯平啦,谁也不能怪谁。”

宝诺勉强笑笑。

谢司芙想哄她开心,说:“你知道吗,店里最近来了位客人,男的,长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那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嫩又水。他出手相当阔绰,自己一人包下三间上房,说是怕隔壁有人打扰。这种财神爷我自然当贵宾捧着,前几日他喝多了,走不动路,我二话不说将他扛上肩膀,他迷迷糊糊地喊,‘不可,二掌柜,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冒犯你呀……’哈哈哈哈!”

谢司芙乐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飙出来:“你说好笑吧,竟然有这种男人。”

宝诺说:“看来是位教养极好的公子。”

“管他什么公子,我的客人就是神。”

“你把他怎么了?”

“这话说的……我把他扛回房间,替他脱鞋更衣,拧湿帕子给他擦脸擦身。”谢司芙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又笑得捂住肚皮:“他像个小媳妇,两手死死捂住胸前两点,啊哈哈哈哈哎哟喂我不行了,若非见他生得俊俏,我定一拳下去,让他别纠结害臊,不就擦个身子吗!”

宝诺抚额:“后来呢?”

“后来他一见我就脸红,每天下楼都不敢正眼瞧我,奇奇怪怪的。”谢司芙皱眉嗤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宝诺琢磨:“是不是被你搓揉一顿,芳心暗许了?”

谢司芙愣怔:“不会吧?”

“有这个可能。”斯文内敛之人容易被张扬明媚之人吸引,毕竟自己身上没有这个东西。况且二姐虽粗犷豪迈,却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被她的性情耽误,周围少有人留意这一点。刚认识的贵客或许对她有别样的看法,也未可知。

谢司芙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被这个假设给震住。

宝诺趁她恍神的功夫,自顾自上楼回屋。

打开行囊,将这一个月内断断续续记载的日志拿出来,放进抽屉里。关于她在翡君山上的这段经历,心路历程,写了个大概。等哥哥回来就能看到。宝诺想和他分享。

谢知易到时一定会心疼得要死。

哼。宝诺做好打算,就是要让他心疼。

谢知易大笨蛋!

怎么还不回来呀……

*

在家休息三日,宝诺返回翡君山,指挥使已返京,教官也走了一半,由秦臻主导,负责他们未来两年的训练。

从这天起才算正式步入惊鸿司的门槛。

政治忠诚是最基本也是最绝对的要求,惊鸿司忠于天子,是皇帝陛下最信赖的兵刃。

训练内容不再是简单的武艺与体能,而涉及刑讯、侦查、验尸、密写,例如掌握刑具操作,跟随仵作勘验尸体,学会七窍验毒、骨伤溯源等技能。

除此之外还有伪装训练,方言、行业黑话、行为习惯模拟,其中有语言天赋者还要学习邻国语言文字,为密探渗透做准备。

武艺也不能落下,每日操练雁翎刀,骑射,不定期负重奔袭,着甲胄日行六十里,雨中行军,泥潭搏斗。

……

宝诺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体能消耗太大,夜里沾床就睡,从不失眠,也不做梦。

日子如水流逝,灼灼夏日漫天繁星,山中蛐蛐鸣叫不绝,有时流萤飞到营舍,闪着幽光缓慢浮动,宝诺会突然惊觉,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每月有三日假期,宝诺回客栈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有时她趁着放假和柳夏到附近镇上闲逛,有时去柳夏家里小住,她父母早逝,由叔叔婶婶带大,家中开武馆,教的是南拳。

深秋时分,万物萧索,宝诺突然想念多宝客栈,没有提前通知家里,她跑回去一看,天塌了。

“谁干的?”

宝诺垂眼盯着二姐隆起的腹部,脑中嗡嗡鸣响。

谢司芙脸上闪过羞臊与尴尬,但很快恢复她大咧咧的模样,爽快道:“云褚良呀,就是那个……”

“唇红齿白斯文害臊的贵宾财神爷?”

谢司芙抿嘴:“嗯。”

谢倾捂住额头,一副家门不幸的无奈表情。

“他人呢?”宝诺问:“你们成亲了吗?”

谢司芙笑笑:“他走了。”

宝诺目光凌厉:“什么意思,装斯文装无辜勾引你,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谢司芙脸红:“哎哟,他走了我才发现身怀有孕嘛。”

“他籍贯何地,家住何处,你有没有修书告诉他怀孕之事?”

“没有。”谢倾接话:“只知从京城来,家世背景一概不明,或许连名字都是假的。”

宝诺皱眉:“他何时再来平安州?”

“说了明年。”谢倾冷笑着瞥过去:“你还真信呢?”

谢司芙撇撇嘴,并没什么所谓:“他来不来都没关系,我的孩子我自己能养。”

“未婚先孕,孩子生父下落不明,亏你想得出来,外面的口水唾沫能把你淹了!”谢倾越说越来气。

谢司芙冷笑:“旁人的闲话与我何干,管他们碎嘴生疮去!倒是你,身为我弟,为何不能替我高兴?外人还没怎么着呢,你先给我脸色看,我想要这个孩子怎么了,难道让我吃药打掉它吗?!”

谢倾面色沉沉,不能理解她的做法,猛地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谢司芙眼圈儿微微泛红,别人怎么议论她是真不在乎,可家里人的态度却能对她造成巨大影响。

宝诺拉住她的手,又忍不住摸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问:“这是几个月大?”

谢司芙咽下喉咙酸涩的哽咽:“五个月了。”

“那你不歇着,还在店里跑上跑下?”

谢司芙哼道:“哪儿那么矜贵,我不看着,谢倾管得了么?”

宝诺拉她坐下,细细地打量她珠圆玉润的脸:“胖了不少。”

“这小家伙可能折腾了,我刚吃完就饿,能不胖么。”

宝诺笑:“肯定和你一样闲不住,是个上房揭瓦的混世魔头。”

谢司芙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生气了?方才还疾言厉色的呢。”

宝诺说:“我是气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不是气你。若他真心实意待你,怎会隐瞒身世背景,连通信地址都不留,万一他……”险些说出万一他有家室这种话,宝诺赶忙打住:“万一他是从北境来的探子,岂非引狼入室?”

“不会,我瞧他就是个富贵公子哥,口音也不是北境之人。”

宝诺叹气,要换从前也许能放心,可她受过伪装训练,密探为了任务会伪装得滴水不漏,常人很难识破。

“你果真考虑清楚,要生下这个孩子?”

“嗯。”谢司芙坚定道:“我和你们想法不一样,什么明媒正娶,婚姻、名分,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喜欢云褚良,他也喜欢我,喜欢就睡了呗,高兴一时是一时。孩子没爹又不会天塌下来,有我就行了,我能把它养好。其实很简单的事情,是你们弄得太复杂,自寻烦恼。”

宝诺又笑:“二姐现在怀孕,小脾气都有了,怪可爱的。”

“……”谢司芙啐她一口:“你两三个月不见人影,还知道回家呢。”

“我也没想到今儿回来给我这么大一惊吓。”

谢司芙轻叹:“怎么办呢,你说大哥回来知道我的情况,会不会恼?我不怕谢倾,但是对大哥还有点害怕。”

宝诺笑意微敛,默然片刻,用无所谓的语气:“管他呢,反正我等着做小姨,再有几个月就能抱它啦。”

一眨眼到了年下,宝诺休假在家,裴度送来帖子,邀她到府上看戏。

长久不见,裴度看她的眼神惊了一惊,张嘴愣住:“你,你变化不小。”

她长高一截,又瘦了许多,从前圆润饱满的脸颊颇显幼态,如今轮廓分明,褪去孩子的青涩,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隐约透着漫不经心与英气,着实令裴度讶异。

“你现在随身带刀么?”

宝诺瞥一眼:“嗯,习惯了。”

裴度展颜,小声告诉她:“难怪我爹娘不出声,他们这会儿可不敢惹你。”

宝诺半真半假道:“你娘当初到处散播我的谣言,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裴度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一边看戏一边谈天说地,聊着各自一年来的生活和改变。裴度心中有许多苦闷,找不到朋友倾诉,旁人听他叹气便取笑,说他做了甄家的准女婿,多少青年才俊艳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与父母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相互难以理解,开口不到两句话就要吵架。

“我真羡慕你,宝诺。”裴度望着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们,只觉得自己就像提线傀儡,被裴、甄两家操控着登台表演:“你的世界愈发宽广,而我却越走越窄,时常觉得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见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前方可有灯火等着我。”

宝诺屏息默然片刻:“每个人的路都得慢慢走,慢慢找,我的痛苦并不比你少,但是你的纠结和迷茫比我多得多。”

他淡淡一笑:“真怀念以前做同窗的日子。回不去了。”

*

除夕当晚,宝诺没有出去玩儿,独自在房里看书。

她如今不爱话本小说,倒喜欢各地风土杂记,不同地方的民俗逸闻,有趣得很。

客栈大堂突然一阵骚动,没一会儿谢司芙在楼下喊:“四儿!大哥派人送东西回来了!有你的礼物,快下来!”

宝诺倏然怔住,头皮发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阿贵拎着一大一小两只木盒进来,搁在书案上,笑说:“这是大掌柜给你准备的新年贺礼,还有生辰礼。”

宝诺看也没看,往旁边推开,似乎嫌它挡了光。

“知道了。”

怎么这反应?阿贵挠挠头,转身下楼。

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宝诺一个也看不进去。瞥了眼盒子,用昂贵的丝绸包裹,想必里头的东西更是价值不菲。

呵。

宝诺心下冷笑,原来他没死啊?

窗外烟花炮竹不绝于耳,吵得人心烦。

宝诺直接把两只木盒丢进橱柜,连打开看看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是用漂亮物件就能哄好的小孩子了。

不回就不回吧,他不在,大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少了谁不行?——

作者有话说:下章久别重逢啦[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谢司芙在暮春三月生下一个小男孩, 写信告知宝诺,她等到放假回家,抱住软乎乎的婴儿, 欢欣雀跃,舍不得放下。

“我做小姨了?我有小外甥了!”

谢倾的双手一直举着, 忍不住把孩子“抢”回去:“不行,老四, 你不会抱,还是让我来吧。”

宝诺扯起嘴角:“当初是谁不让二姐生孩子, 这会儿恨不得做奶娘,什么意思?”

谢倾立即反驳:“我从未说过不让她生这种话,你可别污蔑我!舅舅天生喜欢外甥, 人之常情嘛。”

宝诺懒得理他, 坐到床边观察谢司芙:“气色不错,月子坐得如何?”

“伍仁叔每日给我煲汤补气血, 能不好吗?”谢司芙笑:“其实我早就恢复好了, 他们偏不许我下楼,说是倒春寒,会头疼。”

宝诺又从谢倾怀里将婴儿抱到自己臂弯,瞧着他熟睡吐泡泡的模样, 心软得一塌糊涂:“真可爱,取名字了吗?”

“小名叫馒头,大名过两年再取。”

宝诺咋舌:“小馒头,你娘心真大呀,扑通一下就把你生出来了。”

家里一群老爷们儿带婴孩,做足准备,倒是没有手忙脚乱。

自从有了小外甥, 宝诺每月放假都要回家看他,孩子长得快,每次见面都大一圈儿,牙齿一颗一颗长出来,有趣极了。

谢司芙见她搂着馒头爱不释手,笑说:“今后你有了孩子,必定溺爱至极。”

“是吗?”宝诺莞尔:“我没想过,还早呢。”

谢司芙朝她挤眉弄眼:“得有男人才能帮你生。”

宝诺无语:“我忙得一塌糊涂,哪有功夫接触男人。”

“你的同僚呢?”

“别,违反禁令,别瞎说。”

谢司芙想了想,轻声叹道:“还是等大哥回来帮你物色,以他的眼光挑中的妹夫定是人中龙凤,绝对可以放心相许。”

宝诺笑意消散,沉下眼,不做回应。

*

又一年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宝诺抱着馒头在客栈门口看游神,灯火如昼,人烟稠密,平安州好不热闹。

“来了来了。”

谢司芙忽然惊喜地喊了声。

宝诺不明所以,随着她的目光转向街角,只见一辆马车驶来,车夫戴着斗笠,刻意压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停在多宝客栈门前,车夫下来拱手致意:“大掌柜的年礼送到。”

谢司芙让伙计们搬东西,问:“大哥可好?”

车夫颔首:“一切安好,勿念。”

谢司芙轻叹:“那就行。”

宝诺将馒头塞给谢倾,扭头大步回后院。

她拿上佩刀骑上马,从后门绕出去,远远跟着那辆马车,想趁此时机查个究竟。

车子一路出城,直奔向北。宝诺担心对方察觉,没有跟得太紧。

绕过山坡拐角,却见那马车竟然停在路边,如此突兀。

宝诺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来到车头,马夫不见踪影,宝诺当即跳下马,撩开轿帘一看,车轿内也并无人影。

忽然肩膀一沉,宝诺顿住,冰冷的剑柄搭住她的脖子,随时可以出鞘。

“姑娘莫要再跟。”

那人不比她高多少,下盘极稳,走路几乎没有声响,是训练有素的江湖暗枭。

“我哥在哪儿?”

“我的任务只是送礼,其他无可奉告。”

任务。

宝诺还想继续套话,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请姑娘上马,否则我只能将你打晕在此。”

宝诺咬牙,此人的警惕心与武力均在她之上,没有挑战的可能,她转身上马,居高临下冷冷瞥着。

“告诉谢知易,没有他,我们大家照样过得很好,不必再给我送东西,我不需要,也用不上。”

那人无动于衷。

宝诺调转方向策马扬鞭,一鼓作气,越走越远。

*

转眼间两年训练结束,宝诺正式成为惊鸿司游影,吃上了官粮。

惊鸿司在平安州的衙署距离多宝客栈有些远,她在那附近租了套院子,平日大多时候住在那边,闲时才会回家。

九月中旬迎来一件喜事,裴度中了乡试,还是第一名解元,裴家大摆宴席,庆贺三天三夜,整个平安州都惊动了。

裴、甄两家商议,择个吉日,于明年春闱前把婚事办了,也算给裴度一个信心和态度,助他登科及第。

谁知去道观请大师推算,最吉利的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在春节,需等四个月。两家合计一番,不能办得太仓促,宁肯等到春节,喜上加喜。

宝诺琢磨,定亲送那座屏风引来不少麻烦,这回就不挑礼物了,到时礼金包得丰厚些,裴度自然明白。

一恍又到除夕,平安州年末向来多雨,难得这几日天晴,阳光明媚,晒得人昏昏欲睡。

宝诺带馒头午睡醒来,听见客栈前头闹哄哄,好大的阵仗。

她揉揉眼睛,抱着馒头下楼,还没走到大堂便听见伙计们喊:“大掌柜回来啦!”

“大掌柜回来啦!!”

宝诺僵在原地。

是她睡糊涂了么?

谁回来了?

“大哥!!”

谢司芙和谢倾亲热的叫唤钉入宝诺耳中,她的心像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丢进冰窖,周而复始。

馒头不知外面在欢喜什么,自顾自跟着高兴,傻乐。

宝诺不明白自己为何脚软。

失信的并不是她。

当初说走三个月,结果走了三年。

三年。

他还回来干什么呢?

宝诺胸膛深深起伏,将馒头往上颠了颠,挂起笑脸抬起下巴,走入大堂。

*

谢知易犹如众星拱月般,被众人围得滴水不漏。

阿贵突然笑说:“四姑娘,你快看,是大掌柜!”

谢知易个头很高,视线越过众人头顶,瞬间锁定那抹熟悉的身影。

分明很熟悉,却又全然陌生。

小姑娘长成明亮娇媚的女子,太阳般灼目耀眼,不可方物。

众人纷纷让路,宝诺来到他面前。

“长高了。”

“哥。”她在笑,但很生疏。

谢知易所有注意力都在宝诺身上,这会儿才留意她怀中抱着的娃娃。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随口问。

谢司芙心虚地挠挠鼻尖,谢倾用胳膊怼了她一下。

宝诺没有正面回答,握着馒头的手打招呼:“小馒头,这是你舅舅。”

谢知易温柔的眼神霎时暗下,像月夜骤然翻涌的海潮,那视线猛地从孩子转向宝诺,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

“你说什么?”

宝诺愈发笑得明媚:“他是你的外甥,小名叫馒头,可爱吧?”

不料谢知易直接变了语气,冷冷问道:“跟谁生的?”

宝诺略微愣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还是谢知易吗?

他竟然会用如此冷漠阴沉的声音质问她。

“是我……”

谢司芙咬唇上前,从宝诺怀里接过馒头,轻咳一声:“是我生的,那个,此事有些复杂,稍后我再和你细说……”

谢知易的视线掠过谢司芙和孩子,稍作停顿,突然明白某人的意图,转眸瞥去,宝诺若无其事望向别处。

“馒头,是吗?”谢知易眉眼变回温柔模样,伸手点了点孩子的胖脸蛋,笑说:“长得和你很像,会说话了么?”

谢司芙见大哥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喜出望外:“会说简单的话,来馒头,叫舅舅,大舅舅!”

伍仁叔别提有多高兴:“大掌柜回来,让他给馒头起名字。”

谢司芙笑:“对呀,我就等着大哥给他起名呢。”

谢知易说:“我拟几个好的,你来挑。”

“行。”

众人热闹着,宝诺默不作声退出,上楼回房。

她窝在圈椅里看书,东厢那边动静不小,阿贵张罗着叫人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外面更是热火朝天,听说多宝客栈大掌柜回来,许多老朋友蜂拥而至,上门同他打招呼。

人缘可真好。

谢司芙和谢倾心疼大哥,替他挡客,让他先回房歇息。

宝诺听见木楼梯咯吱作响,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下一下踩得她心脏乱蹦。

房门没有关,他掀开毡帘进屋,宝诺从书桌前回头,呼吸停滞片刻,问:“怎么了?”

谢知易看着她,稍作沉默,只一小会儿的沉默,宝诺却感觉压力极大,喉咙不由自主滚了滚。

“阿贵他们还在打扫,我想借你屋子休息一下。”他停顿:“可以吗?”

宝诺莫名起鸡皮疙瘩,以前他不会问这种客套的话,不会这么谨慎小心。

可既然要客套,为何要来她房间呢?谢倾的屋子不是更方便?

宝诺拿书的手随意指向床榻:“可以呀,东厢太吵了,你在这睡会儿吧。”

嗯?怎么自己主动替他找借口?

宝诺心下微怔,漆黑的眸子飞快眨了眨,垂头继续翻书。

寒冬腊月的阳光不算刺眼,从绿纱窗透进来,点点斑驳落于桌前,落在她周身。

谢知易脱下袍子搭于衣桁。

宝诺看出他脸颊消减不少,却没想整个人都瘦了那么多。

以前多结实呀,寒冬腊月赤膊练剑,胳膊上的肌肉仿佛能抵御刀劈斧砍,本来生得又高大,气势凌人,一脚能踢死一头狼似的。如今瞧着却单薄,内衫下的锁骨清晰可见,从领口就能看到。他躺下时胳膊撑着床铺,肩膀微微耸起,那形状像是刀削斧劈而成,腰肢更是纤不盈握,又薄又细。

宝诺屏住呼吸,心绪繁杂。

离开三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他究竟在搞什么?

年下四处热闹,白天也有许多孩子玩炮仗,在后院外的巷子里追逐嬉闹,伙计们在谢司芙的耳濡目染下嗓门也大,说话喜欢用喊的,呼来喝去。

谢知易翻了几次身,睡不踏实。

宝诺悄然起身,关上房门,将床前的纱帐放下来。她的书案上有一只博山炉,里面埋了炭,用香匙放几勺百合香粉进去,隔火熏香,凝神之气瞬间弥漫,灰白薄雾袅袅盘旋,又消失痕迹。

宝诺将香炉挪到床前的三角几上。

隔着藕荷色的纱帐,谢知易紧蹙的眉头似乎慢慢舒展,搭在枕边的手忽而攥紧,口中呓语喃喃,不知做了什么梦。

宝诺看了会儿,收回视线,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这一觉,竟然睡到深夜。

谢司芙和谢倾上来瞧,不敢叫醒他,忧心忡忡:“团圆饭也没吃上,是有多累啊,这算昏迷了吧?”

子时已过,新年降临,客栈外鞭炮震耳欲聋,如此也没能吵醒他。

谢司芙对宝诺说:“你今晚跟我睡吧,屋子让给大哥。”

宝诺想了想:“馒头现在粘你,我们三个太挤了。”

“那……”

“大哥已经睡一天,待会儿应该得醒了,我再等等。”

谢司芙轻轻叹道:“行,要是他还不醒,你索性跟他挤一挤……”

话音未落,谢倾瞪圆了眼睛:“那怎么行?都这么大了,又不像小时候,该避嫌还得避,兄妹俩睡一张床上像什么话?”

谢司芙纯粹想跟他抬杠:“一家人计较这个?以前不都睡一块儿么,长大倒生分了?”

谢倾恼火:“过完年老四都十八岁了,十八岁!你讲话动不动脑子的?”

两人争执起来无比投入,像是乐在其中而不自知,宝诺将这二人慢慢推出门,他俩一边打闹一边往楼下走,伍仁叔还等着放烟花。

宝诺打个哈欠,困意悄无声息蔓延,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没有清醒的迹象。该不会真要昏睡一个昼夜吧?

宝诺撩开纱帐,犹豫片刻,弯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试探是否发热。

谁知手刚摸出去,谢知易陡然惊醒,睁开眼,在她尚未做出反应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冽而警惕的目光仿佛潜伏于暗处的凶兽,逮着猎物便是你死我活。

宝诺瞬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落床铺,形势陡然逆转,谢知易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压制,上位者才有主动权。

“你……”宝诺的脖子被扼住,窒息感汹涌席卷,她难以置信,用力抓住他的胳膊,那一条条暴胀狰狞的筋脉在精瘦的皮肉之下蔓延,力气实在猛烈,再使劲就能把她脖子掐断。

宝诺喘不过气,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哥……”

谢知易如梦初醒,冷漠残忍的双眼恢复活气,慌忙松开右手,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宝诺大口呼吸,捂着疼痛的颈脖往旁边避开。

“诺诺,我……”谢知易的神色竟比她还要惊恐,跪坐于床,弓着背脊,瞳孔慌乱颤晃:“我睡糊涂了。”

糟糕的借口。

宝诺慢慢缓过劲,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两人各自维持着别扭和警惕的姿势僵持许久。

险些忘了,他是个病人。

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从前只是会转换身份,加上部分记忆丢失,并没有暴戾冷血的一面……是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让他病情恶化,还是他本就有这一面,不过以前能控制得住,而现在完全失控了?

宝诺感觉他无比陌生。

谢知易死死攥紧右手,胳膊发颤,头痛欲裂。

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宝诺亦是第一次见。

“你还好吗?”

倒是她这个受害者先出声询问。

谢知易颓然瘫坐床榻,锦被凌乱,他抬手按压酸胀的眉骨,哑声回:“许是连日赶路过于疲乏,你……你痛不痛?”

宝诺下床,用铜钩挽起纱帘:“我没事。你已经昏睡五个时辰了。”

她去桌边沏茶,此刻已全然恢复镇定,将茶杯递给他。

谢知易还有些手颤,接过,一饮而尽。

宝诺垂眸看着他:“哥哥的房间已收拾干净,行李都放好了。”

谢知易问:“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宝诺想了想:“二姐没敢告诉你,她不仅生了个娃娃,而且是未婚生子,那个男人早已不知所踪,外头传言不太好听。”

谢知易坐在床上望着她:“还有呢?”

“尹瞳姐姐成亲,招了个赘婿,待她很好,去年我和二姐一道去吃她的喜酒,听说她第二间香料铺也快开起来了。”

“还有呢?”

宝诺将这三年发生的变化挑些值得讲的告诉他,客栈人员变动,伍仁叔的新菜式,平安州奇闻,包括裴度乡试夺魁,即将迎娶甄小姐……

谢知易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宝诺慢慢没了声响,陷入与他沉默的对视当中。

令人空到心痛的沉默。

他道:“你自己的事还没说。”

宝诺:“我现在是惊鸿司游影。”

谢知易垂眸自嘲一笑:“不意外,我的劝告你不会听。”

彼此彼此。宝诺心想。

“还有别的话吗?”

宝诺已经口干舌燥,摇了摇头。

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知易头一回出远门,宝诺才十岁,正是非常粘他的时候。他走了一个月多,连夜赶路回来,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她睡得沉,夏夜幽凉,没有盖薄被,怀里竟然抱着他的披风在睡觉。

谢知易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把披风从她手中慢慢扯出来,谁知她越抓越紧,眉头也越皱越深。

“诺诺。”

谢知易只能叫醒她。

小宝诺睁开迷糊的眼睛,眨巴眨巴,瞬间转为惊喜,顾不上怀中的披风,她张开手臂几乎跳到谢知易身上,死死地搂紧他的脖子。

“哥哥!哥哥!”

原本是开心的,可她嘴角一瘪又哼哧哼哧哭起来,埋怨他走那么久。

少年谢知易抱着小宝诺在房中踱步,边走边拍她的背,轻言细语地哄:“不哭了,都是哥哥不好,诺诺不难过了……”

眼泪都糊在他颈窝里,小孩子哪儿来那么大的伤心呢,还不是把他看得太重要。

半晌宝诺才缓过来,脑袋发懵,谢知易轻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老实点头:“特别特别想。”

小的时候真可爱啊,什么心事都不藏,什么话都愿意对他说。

现在的宝诺让他很失落。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谢知易双手略微颤抖,胸膛沉沉起伏,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情绪,想找回从前的亲昵,继续做她最依恋最信赖的哥哥。

“过来。”

他神态变得柔和,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宝诺屏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才走过去,把手放入他掌心。

谢知易闭上眼睛,将她手背贴在额头轻轻地蹭,温热与冰凉相触,是解渴的水,是缓痛的药,是三年空荡的胸膛装回心脏,血肉填回躯壳。

沉重的鼻息喷洒在宝诺手腕,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潮湿黏腻如藤蔓从指尖缠绕而上,小时候他们也这么腻,但不是这种感觉,宝诺不习惯,不适应,像要被他拽进一个未知境地,于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刚撤退一点距离,谢知易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宝诺膝盖抵住床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右手压住他肩膀站稳。

谢知易仰着头,目光缠着她,想凑上前蹭蹭鼻尖,宝诺却别过脸躲开。

期盼中的温存落空,他眼睑微眯,盯着她看了会儿,慢慢松手。

宝诺:“你该回房了。”

“诺诺,还在生我气吗?”

她暗作深呼吸,摇摇头:“起初是很生气,可我的生活被训练和任务填满,离开家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难怪你也不想回家。”

谢知易:“我每天都想回来。”

宝诺置若罔闻:“人长大了会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以前我不懂,后来自己也长大,能理解你的做法。”

他根本不要这种理解。

“我一点儿也不怪你,哥哥。”宝诺微笑,眉眼清冷。

谢知易抬起下巴,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没再说什么,默然下床穿鞋,拿起架上的外袍搭在胳膊间,掀开毡帘出去了。

宝诺木然瘫坐床前,捂住心口按揉,那里面痛得很,多久没有过这般深刻的知觉,糟糕而熟悉的记忆席卷冲撞,泥沙俱下。

也许我也病了。

宝诺心里想。

第25章

大年初一, 清早起来开小家祠,摆供品,烧纸点炮, 拜祭牌位。

宝诺昨夜没睡好,下楼有点迟, 谢司芙抱着馒头,谢倾烧纸钱, 伍仁叔摆放蒲团,已然准备就绪。

“做了游影还赖床么?”

冷峻的声音传来, 宝诺脚步微怔。

是谢随野。

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往她身上瞥了眼,宝诺便确定他是谢随野。

“可见惊鸿司的纪律也不过如此。”

他手执三根线香,身姿挺拔立于神位前, 双手捻香抬至额前, 缓缓躬身行礼。

宝诺默然站到后边,一起跪拜磕头。

今年不太一样, 牌位罩纸, 写上了逝者名讳,最中间的是谢随野的母亲谢昭颜,左后两位是谢司芙的父母,右后两位是谢倾的父母。

除了昭颜姨母外, 另外四人宝诺并不认得,但从称谓能看出亲缘关系。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

“大哥。”谢司芙抱着馒头跪在蒲团上,眼中溢满泪珠子:“我们的仇报了吗?”

“嗯。”

谢倾也难得面容沉重:“可恨我不能亲手血刃仇人。”

谢随野道:“你们安然无恙,好好过下去,才是父母想看见的。”

谢司芙抵着馒头的圆脑袋:“好孩子,给外祖父外祖母磕头。”

一言未落,啜泣声吞没话语, 多年以来的心酸隐忍陡然得以宣泄,如洪水决堤,要大哭一场才能纾解。

馒头也被弄哭,谢司芙抱不住,交给了伍仁叔。

“大好的日子,何必如此伤感。”谢随野转过身来:“如今也不必再遮掩,若你们想改回原本的姓氏,随时可以。”

谢倾和谢司芙相互看了眼,不约而同沉下肩:“我们自己知道就是了,不必刻意对外宣扬,否则引起更多事端。”

谢随野点点头,视线越过他们,投向后面的宝诺。

“发什么呆呢?”

她回过神,对上他凌厉的眼睛。

“我有事问你,”谢随野往楼上招呼:“跟我过来。”

宝诺不明所以,起身随他入东厢小楼,走进他的房间。

谢随野拉开桌前的圈椅,掉个头,大喇喇歪坐其中,将她上下打量个仔细。

“长高了。”他用冷淡的语气陈述了一句废话。

宝诺由着他瞧,并未觉得不适。

必须承认,谢随野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他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从不藏着掖着,更不管你心情如何。

放在以前,宝诺是会生气的,因为总觉得他没安好心,故意想看她发窘。

可现在心态不一样,她很得意自己身体的变化,从一个圆润的小胖妞长成高挑匀称的女子,挺拔,修长,血气十足,再也不是与他初见时那个瘦弱跛脚的豆芽菜。

“看见了么?”谢随野举起他的右手。

宝诺刚才就发现他手缠纱布,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

“昨天晚上你把谢知易怎么了?”他忽然这样问。

宝诺怔住,嘴唇微微张开。

谢随野饶有意味端详她的神色:“又或者说,他把你怎么了?”

宝诺:“我不明白。”

谢随野勾起嘴角,要笑不笑的神情:“昨晚他拿砚台把自己的手……哦不,把我的手砸成这副鬼样,你说你不明白?”

宝诺心下大惊,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愕然盯住纱布包裹的地方,额角突突直跳:“严重吗?”

谢随野:“你很担心吗?”

“是我在问你!”

他无谓地耸耸肩:“骨头没断,应该不算严重吧。”

这叫什么话?!宝诺咬牙,也不敢乱碰,脑子里只要想到谢知易昨夜回房如何自责懊恼,如何怨恨自己这只手,如何拿起砚台……她心口堵得没法呼吸。

谢随野凝望她担忧急切的表情,漆黑瞳孔晃颤,红润的嘴唇抿起,小巧鼻翼随紧张的呼吸而微微抽动,捧着他胳膊的手小心翼翼。

令人愉悦的触碰,他不由自主享受其中。

“轻点儿。”谢随野说:“痛得要死。”

宝诺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谢随野拨开她毛茸茸的衣领,看见了颈脖处的掐伤。

“是因为这个?”

宝诺没有回答,也没有制止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缓缓蹭过脖子,有点痒,奇怪的触感。

谢随野问:“怎么不躲?”

“什么?”

“扯开领子这种行为,不应该生气么?”

宝诺:“你是我哥,又不是陌生男子。”

谢随野瞥着她,似笑非笑,问:“哥哥就可以扯妹妹的衣裳吗?”

宝诺:“那你还扯?”

“……”他语塞,挑眉看她,只觉得这丫头当真是长大了,不仅嘴皮子功夫克他,估计拳脚功夫也能跟他过两招,再想欺负她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也更加有趣不是吗。

既然手没断,宝诺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你叫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件事?”

谢随野抬了抬下巴:“书案上有一只方盒,你拿去送礼吧。”

宝诺纳罕,走到桌前打开盒子:“印泥?”

“藕丝印泥。”

“送谁?”

“裴度不是要成亲了么?”

宝诺怪道:“你为何给他准备贺礼?”

谢随野往后仰在圈椅里,两条长腿岔开,懒散霸道的姿势:“不是送他,原是给你买的,可你叫人传话说不需要这些礼物,用不着,既然如此不如拿去做人情。”

“谁说我用不着?”宝诺脱口而出。

谢随野歪下脑袋,用一种调侃的眼神睨着。

她并不介意自打嘴巴这种事:“裴度成亲我只送礼金,这种好东西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谢随野觉得好笑,问:“这印泥要是谢知易给你,你还要么?”

宝诺垂下漆黑的眼帘,拿着印泥盒子把玩,随口道:“不要。”

“为何?”他问:“就为了赌气?”

宝诺想了想,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喃喃自语般:“明知我最害怕被抛弃,怎么还能一走三年呢?”

谢随野愣住。

“他这样对我,我也不想让他好过。”宝诺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着实惊了一下: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谢随野亦很震惊,眉梢高挑,打量她:“听起来,报复对象并不包括我。”

宝诺不以为然:“你又不在乎我,报复你有什么用。”

谢随野再度语塞,张嘴怔在圈椅里,半晌回过神,晃晃粽子似的手:“所以你满意了?”

宝诺低头深吸一口气:“我并不想看见他自残。”

谢随野哼笑:“想伤他的心啊,很容易,我教你个法子,只需告诉他,你不想再见到他,让他消失,将这副身躯完整还给我,保证立竿见影。”

宝诺霎时眉头紧蹙,心口猛地揪痛,冷冷瞪过去:“胡说什么?”

谢随野见她脸都白了,愈发嗤笑道:“舍不得啊?舍不得就给我安分点儿,收起你杀人诛心的蠢念头,再敢刺激谢知易自残,连累我遭罪,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嗯,这才是宝诺熟悉的大猫。

她撇撇嘴:“哦。”

谢随野手痛,懒得理她:“滚蛋。”

“……”宝诺拿着印泥扭头就走。

*

正月初三裴度大婚,宝诺封好礼金,准备差遣阿贵去裴家走一遭,谁知计划被谢随野打乱。

“如此丰厚的礼金送出去,连酒席都不吃,是不是太亏了?”

宝诺转过头,眼睛霎时发亮,只见他束着小金冠,中间有红宝石点缀,耳环也是金饰,玄色锦袍,外头罩一件貂毛大领披风,左手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右手若非受伤必定同样珠光宝气,好一个俊美清贵的骚包。

“大、大掌柜。”

店里伙计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有这两年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大掌柜,过年放假家去了,今日方才回客栈,乍一见他,眼睛嘴巴张着,连路都不会走了,满脸都是惊艳仰慕。

谢随野知道他自个儿长得好看,平日不用打扮就十分扎眼,更别提今日装扮齐整,那么大高个儿,气场张扬霸道,于旁人来说简直犹如天神降临一般。

宝诺也是稍微恍了恍神。

他拿过红纸包的纹银掂了掂:“这么重,你的俸禄够吗?”

宝诺:“不够,我用家里的钱。”

谢随野挑眉轻笑:“败家女。”

她心里骂了个差不多的词。

“走吧。”他随手将纹银丢给她。

宝诺稳稳当当接住:“你要去吃裴度的喜酒?”

“是你和我一起去吃喜酒。”

说着便扣住她的手腕大步出门。

宝诺问:“不骑马,走着去么?”

“我手痛,骑不了马。”

她忍不住端详他这身华贵装束:“你打算抢走新郎官的风头吗?”

谢随野挑眉:“我用得着抢?”

“既然要出席婚宴,为何不提早告知,让我也整理衣着。”

他转头上下扫过一遍:“你还想打扮?不怕人家说你抢新娘子风头?”

宝诺讥诮:“只许州官放火。”

“为兄是替你着想,人家定亲你送鸳鸯屏风,上了翡君山还被人拿此事耻笑,今日成亲你再花枝招展地去,不合适。”

嗯?他怎知当年翡君山发生的事?

宝诺回家根本没跟二姐三哥提过,不可能是他们告诉谢随野,这两日他也没去她房间,还没看见她当时写的日志,从何得知呢?

昨日他在茶室接待访客,聊了甚久,莫非那人是在向他汇报平安州三年来的要紧事?

宝诺想起去年除夕夜驾车送年礼的神秘剑客,难道这种探子早已混进惊鸿司,所以才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

“梦游太虚呢?”

谢随野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瞪了眼,似嗔似怒。

宝诺真想知道她这位哥哥究竟隐瞒了什么身份,竟然能调动这么多暗线。

以前她年纪小,家里不想让她知道,如今她成了惊鸿司游影,只怕是不能让她知道了。

“有什么值得你反复走神的?”

宝诺说:“我在想,你离开平安州三年,今日裴甄两家结亲,宾客都是达官显贵,未必认识你……”

“那不正好?”

宝诺不解,仰头望他:“好什么?”

谢随野牵住她的手:“久传你痴情于裴度,今日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看,裴度算老几,你眼光不至于那么低。”

宝诺想了想才转过弯,被他牵着的手有点麻,默然稍许:“这是要替我撑腰?”

“是替多宝客栈找回颜面。”他挑眉:“裴度那小子我从小就瞧不上,如今外头竟然以为你钟情他,可不可笑?”

宝诺又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宾客不认得,裴家甄家见过你的人不少,知道你是我哥哥呀。”

“表哥。”

“嗯?”

谢随野低头瞧她,强调一遍:“表哥。”

宝诺的脸莫名其妙发烫,不知接什么话好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到裴宅,车马迎来送往,热闹自不必说,裴父裴母亲自在宅邸门口迎客,不断拱手致意,接受大家的道贺。

谢随野牵着宝诺不紧不慢走上台阶,裴父裴母见到他们脸色略微僵硬,虽笑着,眼部肌肉却不大自然。

宝诺有些奇怪,自从她入选游影,裴度的爹娘再也不敢小瞧她,三年相安无事,为何今日这般表情?

谢随野:“我就知道他们不欢迎你。”

宝诺否认:“更不欢迎你才对,毕竟你暴打过裴度。”

两人随一众宾客入席,这个时间新郎官已经到甄府接亲去了。

“三年前甄家孝期就结束了,甄老爷到现在还未被朝廷起复,想必心里十分着急。”

宝诺点头:“是啊,都以为他很快就能重返中枢,谁知朝廷的任命到今天还没动静,像是把他这号人给忘了。”

“甄老爷与岐王还走得近么?”

宝诺:“不清楚。”

谢随野笑瞥她:“惊鸿司会不清楚?盯紧岐王是你们最要紧的差事吧?”

“我不负责这部分差事。”宝诺不想聊了。

衣香鬓影之间,人影憧憧,她警觉地发现有个人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瞄,定睛一看,原来是郑春荣。

听裴度说,她落选游影之后只能入甄府干活儿,跟着她父亲学管事,这次婚宴大操大办,许是人手不够,裴家把她借过来帮忙。

“瞧什么呢?”

她接二连三的走神让谢随野耐心耗尽,伸手握住她下巴将人转过来,对着他的脸。

眉眼是冷的,当真有些恼了。

宝诺轻轻拉下他的手:“看见认识的人。”稍作停顿,又说:“你别当众捏我脸。”

谢随野眯眼调侃:“怎么,有损游影大人的权威?”

“不是。”她不在乎权威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他追根究底。

宝诺暗作深呼吸:“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若是哥哥倒还好,兄妹打闹不算什么。”

若是寻常男女,这动作多少有些调情意味,不适合当众展示。

谢随野等了会儿,没有听见后半句,然而他也不回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稍作收敛,别再引人注目。”

谢随野捻起酒杯,抿了口,眉头皱起,难掩嫌恶之色:“这么难喝的酒也摆上台面,裴家要垮了?”

“……”

华灯初上,天已黑尽,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新郎新娘,宾客们颇为困惑,小声交头接耳。

裴父裴母也已入席,催促小厮去路上瞧瞧,并向众人解释说:“定是甄老爷舍不得女儿,那可是他的掌上明珠,放在心尖上疼的珍宝。”

谢随野:“既然如此应该招个赘婿,何必把女儿嫁出去。”

宝诺道:“世间男子都认为入赘女方是屈辱吧?”

“分情况,底层以生存为主,没精力琢磨屈辱。如裴度这般家世背景才会将赘婿视为奇耻大辱,毕竟背弃了宗法制度,破坏男婚女嫁的秩序,整个家族都会抬不起头。”

宝诺想了想:“未必都是利益驱使,尹瞳姐姐和她夫君就很好。”

谢随野瞥过去:“怎么,你也想招赘婿?”

“周围的人都在成亲,我也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他轻笑:“行啊,有了人选让我掌掌眼。”

宝诺问:“我的夫婿,需要经过你的认可吗?”

“不然呢,辛苦养你这么大,白白跟人跑了,像话吗?”

宝诺继续试探:“那如果你一直不满意,我就得一直待字闺中?”

谢随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这么着急,你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了吗?”

宝诺默然片刻:“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的。”

谢随野垂眸思忖,莞尔挑眉:“行啊,我拭目以待。”

宝诺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若是从前,谈话推进到这里她就会停下,双方算是打个平手,但现在的她经过惊鸿司的训练,并不满足于这个层面。

“哥哥认识那么多青年才俊,没想过替我物色么?”

“你说那群狐朋狗友?”谢随野脸色漠然,冷淡的双眸透出几分讥讽:“你看上谁了?”

“谁也没看上。”宝诺托腮轻叹:“有你在旁边,把他们衬托得一文不值,我能看得上谁?”

谢随野略微怔了怔,瞥过去瞧她,眉梢轻扬,冷脸转晴,嘴角几乎压不住。

“知道就好。”

她的审美总算有点儿提升。

两人沉浸其中,忘了这是喜宴,宾客应该关注新郎新娘。

“不好了!”

小厮突然进来喊:“老爷夫人,少爷他、他逃婚不见了!”

裴父裴母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将那小厮叫来跟前:“你讲清楚,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去接亲了吗?姝华呢?”

“少爷在去接亲的路上突然策马往城外跑,我们追出城不见他踪影,只找到丢弃路边的婚服和帽子……”

“啊……”裴母闻言站立不稳,往后栽倒,被丫鬟婆子接住。

“如何是好啊老爷?”

甄府那边等不到新郎官,听说他逃婚,甄老爷已气势汹汹过来问责。

“派人去城外找!”裴父面色如铁:“一定得把他给我找回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宾客不知所措,新郎逃婚这种事,在平安州闻所未闻,更别提这样大的排场,全城皆知,如今直接从喜事变为闹剧,不日还将沦为全城笑柄。

“裴公子怎会逃婚啊?”

“这也太奇怪了,乡试夺魁,抱得美人归,天大的喜事,有什么想不开的?”

“诶,难不成他是与人私奔?”

“对了,我听闻裴公子有一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莫非……”

宝诺翻了个白眼。

“不对不对,人家好好坐在那儿呢,别瞎猜了。”

“……”

谢随野凑近:“得亏我拉你来吃酒,如若不然,裴度逃婚,你必定又成罪魁祸首。”

宝诺喃喃地:“真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举。”

“没事先向你透口风么?”

“没有,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喜酒喝不成,留下看热闹也不合适,他们离开裴宅,乘着月色走路回家。

人烟稠密,街上密集的灯笼把脸烘得柔软恬静,她眼帘低垂,一路没有说话。

“担心裴度?”

“嗯,有点儿。”

“他不会为了反抗父母而走极端吧?”

宝诺狠狠瞪过去:“别咒他,行吗?”

谢随野嗤笑,神态十分不以为然:“许多人不敢违背父母,一生受孝道规训,压抑自己,痛苦不堪。裴度还算开窍,虽有些愚孝,但能悬崖勒马,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宝诺叹道:“甄家是平安州的名门望族,裴度逃婚让他们颜面尽失,裴家将来恐怕不好过了。”

谢随野挑眉:“裴度的父母在选择联姻时就该考虑清楚风险,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买卖,只盯着收益,不做失败的打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