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蒲察元挥从九华门见过薛隐山回来, 夜色深沉,通元镖局静若棺木。
“东家。”护卫寸步不离地跟随他进门,直至送到内宅。
“行了, 你们休息去吧。”蒲察元挥疲惫地摆摆手。
“是。”
夜凉如水,他站在廊下眺望四周, 这间镖局是他毕生心血,当年结交宁记茶行东家宁望笙, 钻研他的喜好,用一副假面与之结为异姓兄弟, 数年来谨小慎微,装得何其辛苦。他以茶行做掩护躲避仇家的追杀,宁望笙视他为手足, 宁夫人好善乐施, 亦容易相处,宁家的善意, 说是恩情也不为过。
然而对于章挥, 非但不记恩,反倒觉得他们伪善,一种充满优越的施舍,富贵闲人彰显道德的方式罢了。若他是东家, 照样能成为十里八乡歌颂的大善人。
宁记的财富滋养着章挥的贪婪,他不甘心只做个旁观者,他也想当老爷,大手一挥施舍底下人,听他们感激涕零巴结讨好。
于是在躲避岐王魔爪的关键时刻,章挥毫不犹豫便出卖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将他害得家破人亡, 还拿着他半副身家逃之夭夭。
来到宴州,章挥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镖局,大宅子,锦衣华服,体面和尊重,还有别人艳羡的目光。
这一切来之不易,没有谁可以毁坏。
蒲察元挥眯起双眼,想到什么,转身往儿子房间去。
章雨伯刚用完创伤药,他后肩被宝诺削掉一块肉,痛得厉害。
“雨伯。”蒲察元挥抬脚进屋,随口问道:“大夫看过,伤没事吧?”
“爹。”
他说:“皮外伤养养就好。明日的发言你准备得如何,我教给你的话都记熟了吗?可别忘了。”
章雨伯屏息片刻,慢慢穿好衣衫:“爹放心,儿子定不让您失望。”
蒲察元挥“嗯”一声:“绑匪关押你的仓库,改日让林镖头再去一趟,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章雨伯去拿茶罐沏茶,顺便将剧毒药粉抖下去:“那个女绑匪擅用雁翎刀,不知哪门哪派。”
“也可能是惊鸿司游影,他们的佩刀都是雁翎刀。”
章雨伯一边沏茶一边用绑匪信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使他放松警惕。
“这么说,南朝的人找过来了?”
蒲察元挥拧眉道:“宁家灭门,即便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水寇头上,怎会派游影来宴州寻我?”
章雨伯见杯中药粉完全融化,端着茶杯走到桌前:“难道宁家还有人活着?”
蒲察元挥的脸色愈发紧绷:“不可能,就算有生还者,凭什么请得动惊鸿司越境追查?南朝一年那么多案子,惊鸿司很闲吗?”
章雨伯弯腰递上茶水:“是啊,也许咱们都想多了,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绑匪,掀不起什么风浪。爹喝茶润润嗓子吧。”
蒲察元挥扫了眼,接过茶盏,捻起盖子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
章雨伯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蒲察元挥正往嘴边送,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方才雨伯的眼神好像有些怪异。
他立马转头检视,章雨伯正一瞬不瞬盯死茶杯,发现他瞥过来,眸子一转,四目相对,不由慌了慌,随即垂下眼帘,表情自然而然。
如此微妙而隐晦差异,几乎难以察觉,但蒲察元挥生性多疑,一点点细微末节的古怪都能精准捕捉,引起他的警惕。
不好,茶里有毒。
他瞬间做出判断,眉头蹙起,随即将杯子放下。
章雨伯心下一凛,知道要坏事。
“既然你准备妥当,我就不打扰了。”蒲察元挥起身想走。
“父亲。”章雨伯伸手按住他的肩,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瞳孔因过度的紧张而凸出眼眶:“喝完茶再走。”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逐渐扭曲:“你想做什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章雨伯屏住呼吸,只那一句:“喝茶。”
蒲察元挥猛地打翻茶碗:“混账东西,没用的废物!累我名声便罢了,居然还敢对我下毒!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和你娘一样蠢,一样该死!”
章雨伯抄起桌上的剪刀猛地刺向他胸膛:“该死的是你,狗杂碎!我遭的罪全都是你害的!给我去死!”
“天狐天豹!”
蒲察元挥的外衫被刺破,露出里面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顶住了那一剪子。
护卫听见呼唤当即破窗而入,不待迟疑,一剑刺穿了章雨伯的后背。
蒲察元挥曾经吩咐过,只要危及他的性命,无论是谁,即刻弄死,义子也一样。
“噗通”一声,章雨伯手握剪刀摔倒在地,胸膛鲜血直流,狰狞的眼睛瞪住他爹,死不瞑目。
“东家,没事吧?”
蒲察元挥大口喘气,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摇摇头,仿佛还不能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对他下毒手。
“灵堂不必撤了,传令下去,接着治丧。”
这一切都怪那个女劫匪,好好的日子全被她毁了。
蒲察元挥跌坐圆凳,眸底愈发阴沉。
*
通元镖局少东家暴毙的消息传到聚宝阁,宝诺大失所望。
原本指望章雨伯弑父,谁知竟被反杀。
镖局对外宣称他受绑匪折磨,回家后丧失神志自残而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托词。
宝诺双手相扣,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思索对策。
这个章挥未免太难杀,连最亲近的儿子都办不到。
硬碰硬肯定不行,需得利用其他势力迂回。
章挥既然逃离南朝来到宴州,为何不投靠八部盟或永乐宗,却选择依附由南朝扶持的九华门?
宝诺出发前收到秦臻的提醒,朝廷虽然对九华门提供钱财和兵器的支持,用以平衡八部盟和永乐宗的势力,但其不可控性极其危险,断不可视为同盟。
秦臻也说,若走到死路,万不得已时,可以向九华门表明身份,他们不会轻易和朝廷作对,至少能保她活命。
由此可见,九华门虽不可控,却也有所忌惮。而章挥的意图嘛……他曾与岐王勾连,若岐王篡位成功,九华门自然恭贺新君,那时章挥说不定还能返回南朝,讨一个功臣的名头。
他想得倒好。
宝诺随即有了对策,她要揭穿蒲察元挥的真面目,再找九华门谈判,告知他们岐王谋逆之事朝廷已有部署,逆贼覆灭在即,蒲察元挥这个同党也不能逃脱。
九华门虽无义务帮忙诛杀逆贼,但蒲察元挥依附在其门下,坐视不管的后果等同于倾向岐王,只要摆到明面上来,他们必定会表明态度。
想清楚一切,宝诺立刻行动,让哑巴再去浮尘酒肆,将蒲察元挥在南朝干的勾当宣扬出去,越快越好。
“诶、诶。”哑巴拿着银钱和她写的书信,兴致勃勃出门做任务。
宝诺一个人守着聚宝阁,掏出谢随野给她的旗花火号端详,突然担心自己和哥哥的这层关系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她是南朝游影,马上又要与九华门共谋,而哥哥是永乐宗的堂主,这算不算通敌?万一被永乐宗的人知晓,会不会大做文章对付哥哥?
宝诺攥拳抵住额头,心下后悔,进入宴州城就应该和哥哥保持距离,独自行动才对,当时怎么昏头了呢?她居然一直住在聚宝阁,如此掉以轻心,脑子是被什么迷惑了吗?
更可怕的是,哑巴早上出门,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宝诺预感不妙,带上腰刀和旗火,稍做易容,亲身前往浮尘酒肆。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市井之中人烟稠密,宝诺身处陌生街巷,头一次感到孤立无援。
往常隐在暗处保护她的暗枭也不见踪影,谢随野说宗门有事,想必暗枭也一并回了永乐宗。
浮尘酒肆不太好找,即便拿着谢随野给的地图也走了不少弯路,等她终于看见悬挂的酒幌,晚霞已经落尽。
酒肆灯火亮起,坐在窗边的胡商向她投来端详的目光。
宝诺握紧腰刀走入店内,伙计迎上来,见是个生面孔,笑问:“姑娘,春点开不开?”
江湖暗语,意思是问她懂不懂黑话。
宝诺:“借个亮子。”打听情报。
伙计殷勤地引她到小桌前落座,接着便有另一个跑堂的上来递酒牌。
“客官想打听哪一路的消息?”
宝诺反问:“你们这里谈生意安全吗,我仇家多,若交易到一半突然被人抓走,岂非人财两空?”
伙计笑道:“店内不允许动武,您说的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店内不允许,出了这个门就危险了,可以这么理解吧?”
“呵呵。”
宝诺扫一眼酒牌,掏出银子,问:“早上那个哑巴是不是抓走了?”
伙计将银两放入漆盘:“是,有埋伏,刚出门他就被抓了。”
宝诺皱眉,宴州城不止这一处传播消息的地方,蒲察元挥如何找到的?
“是通元镖局的人吗?”
伙计不语。
宝诺又掏出一锭银子。
“不知是谁的人,只看见他们往东边去了。”
东边。宝诺摊开地图查看,果然是通元镖局的方向。这下遭了。他们抓到哑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聚宝阁?可是过去大半日的时间,直到宝诺出门,聚宝阁安然无恙,可见哑巴没有被认出来,或者说他没有招供。
谢随野才刚走,他手下的人就出了事故,宝诺自觉难辞其咎,当即决定夜探通元镖局。
走出浮尘酒肆,压低斗笠,宝诺埋头往东边去。
被窥探的感觉突然又来了。
“是她……是她!”
隔壁医铺黑灯瞎火,二楼窗子猛地推开,有半截上身探出,陌生男子指着她高声急呼。
怎么回事?宝诺加快步伐,这时一把锋利的长剑搭上她肩头,可谓悄无声息,来人功夫极高。
二楼的男子忙不迭跑下来,掀开她头上的斗笠,弯腰仔细查看她的脸。
“没错,就是她!”
宝诺呼吸停滞,不是没想过蒲察元挥会派人蹲守酒肆,所以她出发前用简易的工具把腮帮子和鼻子做了些许调整,这是游影的基本素质。但即便有人蹲守,章雨伯已死,谁又会认识她?除非哑巴叛变。
然而宝诺看着眼前激动的青年才想起自己的疏漏,她忘了,那日在潇潇馆,看清她长相的除了章雨伯,还有他身边一个狐朋狗友。
“好啊,总算被我逮住了!我要替雨伯报仇!”
蹲守的人除了青年,只有两个使剑的高手,他们混迹人烟里,隐藏能力极强。
“徐昭小姐,跟我们回镖局吧。”高手没有理会青年的叫嚣,只是卸了宝诺的刀,将她双手反绑:“我们东家恭候多时了。”
她被押上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通元镖局。
正厅外偌大的院落灯火通明,宝诺进去便看见乌泱泱一堆人立在廊下,哑巴被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蒲察元挥面色阴沉地坐在圈椅里,他身旁是一位仪表威严的中年男子,姿态气定神闲。
“人抓着了,就是这个小贼害死令郎?”
“还得多谢薛掌门出面,查到了浮尘酒肆,否则抓不住这两条小鱼,我儿白白丧命。”
宝诺听着对话便知那中年男子是九华门的掌门薛隐山!
“举手之劳罢了,元挥兄不必客气。”
薛隐山其实抱着看戏的心态,参与这件惊动宴州城的丑闻。章雨伯死不死倒不打紧,从他的前史爆出那一刻,通元镖局自该断了联姻的念头,不用挑明,大家心照不宣。
薛隐山本就不想和蒲察元挥结亲,他瞧不上章雨伯,他的义女应当有更好的安排。
但顺手帮一把,揪出始作俑者,卖通元镖局一个人情,他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宴州这种地方,谁的地盘越大,实力越强,根基自然越稳,放着一头肥牛不拉拢,若是被其他两股势力撬走,可就得不偿失了。
蒲察元挥阴冷的目光盯住宝诺:“你的同伙呢?应该还有一个小喽啰,他是谁,人躲哪儿去了?”
宝诺也盯着他,发现他手上佩戴的扳指,约莫就是宁记茶行的传家宝,他灭了人家满门,居然还敢戴这枚扳指,是当成勋章和战利品炫耀战果?真够歹毒的。
“薛掌门,我乃南朝惊鸿司游影,奉命前来缉拿你身边那个逆贼,请替我松绑,容我细细道来。”
看戏的薛隐山猛地怔住,始料未及,表情差点转不过来:“什么?你是惊鸿司的人?”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果然,果然是南朝来抓他的!!
“蒲察元挥原名章挥,三年前在平安州卖主求荣,害死茶商宁记一家,逃至宴州改头换面,章雨伯乃是他亲生儿子,并非义子。”
薛隐山坐直腰背,不动声色转头打量,见蒲察元挥面容僵硬,咬肌紧绷,眼中杀意腾腾,尽是被拆穿之后的愤恨。
“元挥兄,这……”薛隐山不想撕破脸,给他递台阶。
蒲察元挥白了宝诺一眼:“满口胡言,仅凭你这贱人一面之词便想编造故事颠倒是非吗?”
薛隐山清清嗓子:“你说你是官家游影,有何凭证?”
“我有腰牌。”宝诺道:“若薛掌门还不信,只管找联络人求证。”
九华门与南朝保持密切的交往,求证并不难,但惊鸿司与使臣之间属于两个体系,核实需要时间。
“腰牌?”薛隐山给了手下一个眼色。
“不要碰我。”宝诺气势凛然:“腰牌贴身收着,我自己拿。”
薛隐山若有所思,点头应允。
捆绑双手的麻绳解开,宝诺扭动手腕,从怀里掏出小巧精致的腰牌,递了过去。
蒲察元挥脸都白了,坐立难安。
薛隐山查验完,笑了笑:“元挥兄,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薛掌门见谅,我只是一个小角色,过去种种,无非为岐王效力罢了。”
“原来你是岐王的人?”
宝诺蹙眉,薛隐山那态度分明想和稀泥,两头不得罪,等着局势变换再做打算!
“薛掌门,岐王谋逆,覆灭就在眼前,章挥乃逆贼爪牙,你可不要袒护!”
薛隐山瞥着她,略笑笑,仿佛自己十分无辜:“藩王谋逆那么大的事,怎么我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蒲察元挥趁机道:“惊鸿司表面对付我,实则对付岐王,不如将她除掉,以绝后患,岐王殿下必当感念薛掌门的人情。”
薛隐山惯会扮猪吃老虎装傻:“那怎么行?她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岂可随意处置?”
蒲察元挥眯起眼睛:“她只有一人,谁会跑回南朝告密?不如交给我处置,此事与你无关,与九华门更无半分瓜葛,即便将来惊鸿司要查,怎么也查不到您这里。”
薛隐山装模作样推辞:“这,这不好吧?”
“掌门切不可妇人之仁,她想把您卷入南朝内乱,其心可诛!交给我,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九华门依旧独善其身!”
薛隐山重重叹一口气,扶住额头:“唉,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如改日再议。”
他说着起身准备告辞,意思再明显不过,等同于把宝诺丢给镖局,任其自生自灭了。
蒲察元挥露出得逞之色,立于廊下拱手恭送薛隐山,视线转向宝诺,不掩阴冷凶残,嘴边勾起冷笑。
趴在地上的哑巴听见他们的谈话,明白凶多吉少,想起身保护宝诺,却被镖师踩住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兴许见她一界女流,手上又没了武器,仿佛任由宰割的羔羊,周遭所有人松懈下来,等着看东家怎么给少东家报仇。
“小贱人,给雨伯陪葬吧!”章雨伯的狐朋狗友跳出来咒骂。
蒲察元挥:“我儿遭受的折磨,我要百倍千倍让你偿还。”
这是拿她表演慈父本色呢。
宝诺摸向后腰,取出旗花火号,用火折子快速点燃引信,朝向夜空。
方才还死死挣扎的哑巴见她发射信号,松一口气,不再费劲挣扎。
“咻”一声巨响,火药推动箭矢穿云而上,瞬间划亮夜空。
众人仰头望去。
宝诺原想趁此时机夺回雁翎刀,杀出一线生机,谁知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漆黑天穹之下烟火迸发,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惊现夜空,以傲游之姿俯瞰众生,久久不散。
宝诺呆住,她以为只是一支普通的穿云箭,怎么动静如此之大,信号火焰如此考究?!
刚踏出镖局大门的薛隐山急匆匆返回,脸色发沉:“凤凰令!你究竟是什么人?!”
宝诺低头看看手中的旗火,心下嘀咕,凤凰令……是什么东西?
蒲察元挥的脸快变成猪肝色:“薛掌门,我就说她还有同党!这是发信号求救呢!我倒要看看能叫来几个小毛贼!”
薛隐山置若罔闻,只顾着盯住宝诺:“凤凰令只有永乐宗宗主可用,怎么会到了你手上?!”
宝诺愕然抬头,呼吸逐渐停滞。
第42章
蒲察元挥站得远, 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生怕薛隐山反悔,于是立即吩咐护卫:“天狐天豹, 砍下她的头祭奠少东家!”
“是!”
长剑出鞘,“噌”地一下, 尖锐冰冷的摩擦声撕裂空气,寒光刺眼, 宝诺被按住肩膀双膝跪地,另一护卫提剑逼近, 她抖出袖中暗器,尖锥从下往上,将身后那人的手腕穿透, 肩膀得以解脱, 她逃出桎梏跑开。提剑的护卫见兄弟被她暗伤,愕然大怒, 当即挥舞长剑猛地朝她砍去。
那势头对准天灵盖, 是想把她劈成两半的意思。
宝诺手中只有一根锥子,无法抵挡利剑的进攻,想跑,镖师们拔刀围了上来。
“动手!”蒲察元挥催促。
宝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听“铛”地脆响, 有什么东西从面前射了过去,凌厉迅捷,锋锐无比。
周遭围聚的镖师不由发出惊呼,下意识往后退开,慌忙眺望四周。
宝诺睁开眼,看见断裂的长剑和掉落地面的飞刀。
“百炼堂接令,前来支援。”
一个二十出头的妖冶男子蹲在墙上, 几缕红毛格外扎眼,他笑呵呵打量众人,接着潇洒地跳了下来,随即一群血气方刚的小子蜂拥而至,有的翻墙,有的破门,如入无人之境,嚣张至极。
“百炼堂……”蒲察元挥惊怒:“我与永乐宗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擅闯我通元镖局做甚?!”
薛隐山脸色沉沉,立刻吩咐弟子发送信号召集人手。
为首那个红毛男子见状忍不住发出讪笑,略微颔首:“薛掌门,久仰。”
“你是百炼堂新任的堂主?”
“在下大头。”
薛隐山眯眼端详:“永乐宗改朝换代,各个堂口重新分配,听闻你们宗主提拔了不少新面孔,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红毛挑眉笑道:“宗主英明,深谋远虑,知道有些人老了冥顽不化,占着茅坑不拉屎,于宗门无益,还得让年轻一辈上位才是正理。”
薛隐山白了他一眼。
蒲察元挥依旧没搞清楚状况,他根本没把惊鸿司游影和永乐宗联系起来,只当这群人是为了薛隐山而来。
“愣着干什么,先把这个女劫匪砍了,莫要耽误正事!”
护卫丢下断剑,随手夺过镖师的佩刀,二话不说便执行命令。
这回倒没有飞镖阻拦,却是一条金线长鞭突如其来,绕住那护卫的脖子,将他腾空拽起,重重地砸向墙角。
蒲察元挥大惊失色。
“欢喜堂接令。”
一位高大魁梧的女子走进镖局,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收起长鞭,来到宝诺跟前,单膝跪地,颔首示意。
宝诺垂眼看了看怀里的凤凰令,明白她是对这旗花行礼,并非自己。
红毛笑道:“殷阿姐,你来晚了。”
蒲察元挥这才意识不妙,赶忙跑到薛隐山身旁:“游影怎会和永乐宗勾结?薛掌门,不对劲啊,这里头恐怕有大阴谋,莫非朝廷想对付九华门?!”
薛隐山倒很镇定:“不必惊慌,我的人马正在路上,压制两个堂口不在话下。”
蒲察元挥刚刚安下心,永乐宗的妖魔鬼怪竟然悉数登场,把通元镖局围个水泄不通。
薛隐山额头渗出冷汗,身后的下属向他汇报:“金鳞堂屠观音,苍龙堂暴君,弥沙堂老旦,女贞堂穷奇……”
永乐宗九大堂主,一下来了六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倾巢而出。
镖局外整条长街都被堵住。
红毛大头问:“那三个老东西呢?”
屠观音拨弄拂尘:“被宗主叫回去商议大典事宜。”
说话间,目光不由投向宝诺。
红毛和暴君走近,饶有兴致地绕着她转圈打量。长眉入鬓,杏眼明亮,小巧端正的鼻子,抿起的嘴唇显得有些倔强,是个漂亮姑娘,但奇怪的是,眉眼神态竟与宗主有三分相像。
“凤凰令,还是彩凤。”
这二人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笑出声。
宝诺蹙眉:“有什么好笑的?”
红毛兴致勃勃:“你可知你手中的凤凰令乃本门圣物,只有宗主能用,不过宗主的火号为金凤,意喻至高无上的九雏之首,而宗主夫人则为彩凤,烟火有五种颜色,犹如身披五彩羽毛,象征百鸟朝凤。”
夜空模糊图影正在消散,宝诺仰头望了眼。
穷奇两手抄在袖子里,疑惑地嘀咕:“宗主何时成亲了?”
红毛挤眉弄眼:“不一定成亲才能给人家用嘛,你懂的。”
“我不懂,坊间传闻宗主和棠玉浮不清不楚,这个女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诶,传闻不可信,搞不好就是九华门自己编造的,我只认凤凰令。”
“……”
宝诺被接二连三的意外状况轰炸,脑中纷杂混乱。
薛隐山脸都绿了,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卖个人情给蒲察元挥,顺便看看热闹,就算女绑匪透露游影身份,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大麻烦,神不知鬼不觉处理干净就是。
谁知她居然放出凤凰令,招来永乐宗六个堂口的牛鬼蛇神!
同一时间,同一方位,两大门派相继发出最高级别信号,这是足以震动全城的奇闻,很可能昭示着内乱,宴州恐要变天。
“掌门。”大弟子低声耳语:“咱们的增援到了,正在外面和永乐宗的人对峙,一触即发。”
薛隐山猛地抬手:“万不可轻举妄动。”
两派要是打起来,死伤惨重得不偿失,更怕八部盟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把他们按死。
“诸位。”薛隐山心下迅速衡量利弊,很快做出息事宁人的决定:“九华门与永乐宗相安无事多年,你们新任宗主继位,我早已备下贺礼,到时亲自前去恭贺。今日想来有所误会,竟引发这么大的动静,属实意外,各位稍安勿躁,切莫伤了和气。”
薛隐山虽然瞧不上这些角色,但是明白年轻气盛的道理,看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奇形怪状,显然冲动易怒,不计后果,这种人最能坏事。
殷阿姐是老资历,说话最有分量:“手持凤凰令者,便是我永乐宗的主上,你们方才几次三番想对她下杀手,所为何故?”
薛隐山什么身份,岂能向他们解释?于是背着手不动声色,他的大弟子见状上前交涉:“我等并不知晓这位姑娘的身份,她与镖局有些恩怨,九华门不过居中调停罢了。”
几位堂主不约而同望向宝诺,红毛调笑道:“夫人,我们受你调遣,你说,想怎么着?”
宝诺深吸一口气,倒是大大方方接受,没有扭捏推诿的意思:“先把哑巴放了。”
蒲察元挥面色铁青,攥紧拳头死盯住她。
薛隐山转过头,用冰冷的目光发出警告和命令。
蒲察元挥咬牙:“行,放了。”
鼻青脸肿的哑巴一瘸一拐跑向永乐宗的阵营。
宝诺还没完,锁定蒲察元挥:“我要他的命。”
薛隐山立刻制止:“徐昭小姐,你绑架章雨伯,又害得他丧命,人家父亲想报仇亦在情理之中,归根究底祸源在你,如今你安然无恙,蒲察家已经死了一个,还想再弄死一个,不合适吧?”
通元镖局依附九华门,若是让他们随意处置蒲察元挥,等同于宣告九华门怕了永乐宗,薛隐山这个掌门还有何威信可言?事关整个门派的体面,绝不能在此时让步。
宝诺自然也清楚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红毛大头把玩兵器,却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我们夫人要他死,他今晚必须人头落地。”
薛隐山沉下脸:“我看谁敢。”
九华门弟子拔刀掩护在前,蓄势待发。
几个堂主再次把目光投向宝诺,这些人精并非真的等着听她号令,而是观察她的反应,看看这位手持凤凰令的小姑娘究竟几斤几两,会不会脑子发热恃宠生娇,真把他们当马前卒使唤。
宝诺不用走出这扇门也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她的任务虽要紧,却不能用宴州百姓的安稳做代价,一旦两派厮杀,必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既然薛帮主维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宝诺拿回自己的雁翎刀:“不过我这条命你们今晚也拿不走。”
薛隐山笑起来:“和气生财,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剑拔弩张,大家日后还要见面,以和为贵的好。”
蒲察元挥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永乐宗为何跑出来保她。
“这个女人是南朝惊鸿司游影,你们可别被她骗了!”
红毛和暴君一听,喜上眉梢,愈发玩味地打量她:“原来是游影啊?放心,我定会禀明宗主,让宗主好好审问她。”
蒲察元挥气得浑身发抖。
“走,护送夫人回永乐宗!”
大门乌泱泱的人群撤退,并牵来马匹。
红毛笑盈盈朝薛隐山挥手,蒲察元挥被保住性命,其他人可没有。
“咻——咻!”
两枚飞刀扎穿护卫的脖子,瞬间断气。
蒲察元挥恐惧万状,几乎瘫倒在地。
宝诺利落地骑上马,离开镖局。宽敞的道路被永乐宗弟子围得拥挤不堪,遥遥望去竟是鸦青色一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无数双眼睛在看她。
宝诺暗做深呼吸,尽量视若无睹。
红毛骑马跟上,饶有兴致地告诉她:“明日天亮,整个宴州都会传遍,一个妙龄女子手持凤凰令,调集永乐宗六大堂口与九华门对峙,几乎引发动乱。唉,我们宗主把那么大的权力送给你玩儿,真不知会被外界编排成什么样。”
宝诺难掩尴尬之色,不由得反驳:“我没有玩儿,性命攸关,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穿云箭。”
“啊?我派圣物,宗主就当成穿云箭给你吗?没嘱咐别的?”红毛下巴快惊掉。
怎么越解释越不对劲?宝诺不再接话,扭头往人堆里张望。
“你找什么?”
“哑巴去哪儿了?”
红毛扬眉:“你放心,有兄弟们照顾,他没事。”
走出这条拥挤长街,六位堂主吩咐手下各自返回堂口,只留少数人马随行,他们还要回宗门向宗主禀报今晚的变故。
可谁知数以万计的弟子正在兴头上,高举兵器和火把,振臂欢呼:“永乐宗!永乐宗!永乐宗!”
众堂主交换眼神,明白他们今夜倾巢出动,那股血气和兴奋尚未得到释放,不肯就此退场。
红毛同样意犹未尽:“难得大家相聚,险些就和九华门干起来,真带劲儿。”
殷阿姐道:“既然如此,便一同回宗门,反正继位大典在即,好久没热闹了。”
红毛冲宝诺挤眉弄眼调侃:“小小镖局敢动宗主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得让整个宴州城知道,我等为宗主效忠,只需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宝诺嘴唇微动:“叫我徐昭就行了。”不要夫人夫人地喊。
殷阿姐道:“永乐宗弟子受宗主恩惠,若能为他尽忠,做什么都甘愿。”
声势浩大的队伍犹如黑云压境,穿街而过,摇晃的火把似银河流动,初春之夜依旧寒凉,狂躁澎湃的杀戮之欲却是热火朝天。
宝诺沉默地骑着马,众星捧月,仿佛走在权力之巅,又像身后这群人邀功的战利品。
红毛最是好奇,一路问题不断:“你和宗主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呀?他知道你是惊鸿司游影吗?”
宝诺没有搭话,她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尽快见到哥哥,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永乐宗总部位于宴州西区的永乐山,环境清幽,戒备森严,巍峨气派的房舍伫立山腰,半隐于茂盛的花树之间,能俯瞰宴州夜景。
宝诺跟随六位堂主来到明亮的厅堂,止步台阶下,一个玄衣男子早早等候在侧。
“秉申?”
他是宗主的左右手和心腹,很少出来迎客,大伙儿见着他有些意外。
“宗主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了?”
秉申中等个头,为人沉稳,说话不疾不徐:“是,三位长老方才急忙求见宗主,正在里面说话。”
红毛转头对着宝诺大笑:“你的凤凰令把三个老东西都吓着了!”
宝诺心脏跳得很重,抿唇不语。
“那我们先进去吧。”殷阿姐说。
红毛哀叹:“又得听死老头端架子讲废话。”
屠观音提醒:“回到宗门注意你的嘴,不要对长老无礼。”
红毛不以为然。
这时秉申却忽然转向宝诺:“四姑娘。”
她抬头。
其他人一愣。
“宗主吩咐,等你到了,先送往寝殿休息,他忙完会马上过去见你。”
这声音有点熟悉,宝诺拧眉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一个激灵:“你是那年除夕送年礼的人?”
众堂主目瞪口呆,什么叫“宗主忙完会立马过去见你”?宗主用得着立马去见谁?
“秉申,你特意候在这儿,不是等我们啊?”红毛张着嘴来回打量:“四姑娘?你们以前认识?”
“诸位请入厅堂。”秉申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抬手示意:“姑娘请。”
“……”
宝诺在灼烧般的盯视下难免尴尬,但稍纵即逝。
她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今晚显然过分引人注目,但事情来了她也不怕,受着就是。
第43章
这一路心里盘算着, 总算理清一点点线索。哥哥离家三年,杳无音讯,连家书都不敢写, 派人送东西还得神神秘秘,想必是担心多宝客栈被盯上, 招致祸患。三年过去,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折坐上永乐宗宗主之位, 既然敢把凤凰令这么招摇的东西交给她,看来隐患已除, 现在很安全。
秉申在前边带路,来到一处幽静奢华的宅院。
“宗主的内宅没有婢女服侍,四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宝诺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该不会要在这里住下吧?
“哥哥什么时候来?”等不及想见他。
秉申不紧不慢:“九位堂主聚齐, 应该要应付好一阵。”
宝诺缓缓叹一口气。
这时秉申又说:“姑娘如果着急, 我这就去催。”
“啊,不必。”宝诺有自知之明, 眼下她的名声已经很夸张了, 不能再闹出动静:“我想休息会儿,你忙自己的事吧。”
“好。”
偌大的卧房剩下她一人,宝诺到处看看,灯烛点得多, 亮堂堂的,屋内既有华丽奢侈的金器、名贵木料、古董装饰,又有清雅内敛的陈设摆件,巧妙而和谐地融合相衬,跟家里哥哥的房间一样,别具新意,属于两个灵魂的喜好和审美。
宝诺四处看过, 这时两名弟子提着食盒进来,往桌上摆满精致小菜。
“姑娘请慢用。”
很是周到,她确实饿了。
桌上全是她平日爱吃的菜肴,还有米酒。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随便垫吧的俩烧饼。宝诺肚子咕咕叫,坐下吃饱喝足,窗外夜色更浓,风吹进来,身上有些发凉。
弟子又进来收拾桌子,默不作声,干活儿动作利落,没有偷瞄她,也没有因为好奇胡乱攀谈。看来哥哥这里规矩十分严谨。
宝诺走到窗前吹风,屋后竟有一棵芙蓉树,和多宝客栈后巷那棵很像。夜风带来蔷薇花和草植的香气,本想吹风醒神,谁知竟然愈发困顿。
宝诺不由打个哈欠,将灯烛灭掉两盏,接着躺到窗边的罗汉榻上,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窗开着,一阵疾风将蔷薇花瓣扫进来,落了满身。
宝诺将醒未醒,思绪朦胧间觉察有人靠近,她想睁眼看清楚,不料下一刻那抹影子倾身覆来,把她的嘴唇含住。
粗重的呼吸搅乱她的心跳,困倦一扫而空,宝诺想推开他说话,可是没有被允许。
谢随野像是快要渴死那般攫取她嘴里的空气和津液,根本不管轻重。
宝诺闷哼出声,一阵兵荒马乱,被亲得七荤八素,不知自己的舌头怎么被卷到他口中,唇舌相缠时,她浑身绷紧,反应异常强烈。
“哥……”
好容易吐出一个字,谢随野听见,更加丧心病狂,好似要把她拆吞入腹,抵死深吻。
宝诺只觉得嘴唇都麻痹了,他才松开。
乱七八糟,下巴沾满口水。
宝诺不解地望着他,哥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迫切?之前第一次亲她的时候生着气都没这样。
“吓着了?”谢随野眼帘低垂,双眸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宝诺没说话。
他掏出帕子帮她擦干净嘴边的唾液。
前几天住在聚宝阁,他一副疏懒的样子,成日披头散发,衣裳也不好好穿,跟个骚包似的。这会儿倒人模人样,发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庄重华贵的黑袍衬着暗红里衣,烛光下他出众的轮廓更显清俊,尤其沾上欲望,真是摄人心魄。
宝诺的喉咙不由自主滚了下。
谢随野立刻发现,笑了声,捞起她的手指又亲了亲。
“你的脸快红成猴屁股了。”
宝诺瞪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撑坐起身:“日理万机的宗主阁下,你忙完了?”
谢随野的视线黏在她身上,一会儿碰碰她的下巴,一会儿摸摸她的手,根本闲不下来。
“几位堂主把今晚的事都和我说了。”他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侧脸:“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衣服上的血哪儿来的?”
“章挥的护卫,我把他胳膊扎穿了。”
“你这么厉害?”
“嗯。”
谢随野觉得她此刻这副呆呆回答的样子甚为可爱。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宝诺深吸一口气,微微叹道:“我想洗澡,换身干净衣裳,然后睡个好觉。”
他应了声,牵她去浴房沐浴。
这里用的胰子也和家里的气味一样。
宝诺宽衣解带,将沾着血污的脏衣服和靴子丢掉,坐进浴桶里泡着。
立在一旁的黄花梨三足灯台氤氲昏黄光线,烛火微微摇曳,苏绣屏风花纹繁复,有人进来,将几件贴身穿的衣衫搭在屏风上。
宝诺看了看,抹胸,亵裤,寝衣,都是金陵云锦,做贴身料子十分舒适。
“给你放这儿,四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谢随野问。
宝诺:“这是谁的?”
“什么?”
“为什么会有女子的衣衫?”
谢随野笑出声:“自然是给你准备的。”
宝诺哑然语塞,掬水抚过肩膀,眨眨眼:“可以算作你蓄谋已久的证据吗?”
他默了片刻:“我要说算,你会怎么看待我?阴险?可怕?”
宝诺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没有,只是觉得意外。”
谢随野话锋突转:“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宝诺愣一下反应过来:“不要。”
“不是说累了,你还有力气么?”
“我有,不劳你费心。”
他笑起来,宝诺脸有点烫。
屏风后头的人离开了。
等她沐浴完,夜色已经很深,隐约听见蛐蛐在叫。宝诺穿好寝衣从浴房出来,张望四周,正在回忆该从哪个方向走,谢随野出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低声笑问:“瞧什么呢,迷路的小花猫。”
宝诺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气:“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怕你跑丢了,被别人捡了去,可不得看紧点。”
这叫什么话?宝诺没来由心猿意马,耳朵都烫了。
谢随野慢条斯理抱她回屋,两人一同倒入宽敞的床榻。
“章挥……”
她刚一开口,哥哥的眼睛瞬间暗下。
“你倒尽责,时刻忘不了任务。”
宝诺抿嘴不语。
他拿她没办法:“放心,永乐宗和九华门有生意可做,章挥活不了多久。”
既然他这么说,宝诺自然安心:“那我拭目以待。”
说着打个哈欠,将锦被拉起,盖住胸口。
这么准备睡了?谢随野慢慢凑近她耳边警告:“以后不许在床上提扫兴的人。”
低哑的嗓音像爪子勾着她的魂儿,宝诺半边身子都麻了,肩膀瑟缩起来,忙给他盖被子:“快睡吧。”
谢随野显然毫无睡意,单手支额,目光锁在她身上,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宝诺懒得理会,别开脸,自个儿找周公去。
一室幽暗,纱帐微微飘动,茉莉皂角的香气在帐中萦绕。
谢随野埋下去亲吻她温暖的颈脖。
宝诺胸膛起伏:“我困了。”
“嗯。”他并没有停下。
“哥哥。”宝诺心跳如雷。
然后他的大掌就按住了她乱跳的心。
宝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只要愿意,她可以强势地制止、拒绝,立刻打住这一切。
可她半分力气都没有。
看似抓住了哥哥的手,却什么都没法阻止。因为她根本不想阻止。
她喜欢哥哥这么对她。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很舒服,很喜欢,再多一些,每一寸皮肤都想被他揉碎……
除了那里。
宝诺没做好准备,惊得曲起双腿,膝盖猛地砸到一起,死死闭拢。
他的手好烫。
“不可以碰吗?”谢随野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那我给你碰,好不好?”
宝诺不知该如何应对,脑中一团浆糊。
她听见细微而持续的声响,像雨滴从屋檐砸落,潮湿黏腻,似要将人拉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浑身不对劲,嗓子却干得厉害,不住地吐气。
谢随野忽而轻笑:“哼哼唧唧的,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想哼唧,忍也忍不住。
“这会儿不害怕了?”
宝诺已然神魂颠倒,仿佛飘在云间:“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