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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殷殷相依偎,哀哀只此身 “尽信书,则……

李青壑原本想问为什么不带他。

这点距离, 他早起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左不过在严家待两天时间,只要能和晴娘在一块儿, 没什么麻烦的。

晴娘一个轻飘飘的吻, 便将他的一切疑惑打得溃散。

不带就不带吧。

虽然很想和晴娘一块宿在她从前的闺房, 也很担心那些老脸不要的家伙欺负了晴娘。

但晴娘不肯带他, 他也只好遵命。

“那今晚……”

自然上挑的眼尾不管怎么瞧人都带着一股子倨傲, 偏面对严问晴时总是微微耷拉着,于是原本精致到有些锋利的眉眼便显得笨拙又迟钝。

他惯会用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得寸进尺。

严问晴虽早有思量,但见他这作态起了坏心, 板着脸道:“到时候再说。”

“说什么?”李青壑执意要问。

一双凤眼快给他瞪成杏眼了。

严问晴盖住他的眼皮:“说你是个笨蛋。莫非你一点儿也不觉饥饿吗?”

平时放值回来, 总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今儿许是因为有了大突破, 着急向晴娘显摆, 倒是把吃饭这件大事暂且抛之脑后。

刨根问底的话被这桌子菜打断。

李青壑心不在焉, 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目光时时往严问晴身上瞟。

他瞧见严问晴放下碗筷,擦拭嘴角后,对身旁的凝春耳语两句, 凝春似乎瞪了他一眼,随后趋步走出用餐的小花厅。

直到回主屋, 见今日清理过的竹榻还未铺好被褥。

李青壑脚步一顿,立马看向晴娘。

严问晴却恍若未觉,低声吩咐凝春准备澡豆巾帕与换洗衣物。

“晴娘!”

李青壑从后边揽住她的肩头, 脑袋凑过去侧着眼巴巴望向她:“今晚……我睡床吗?”

“那不就是你的床吗?”严问晴伸手贴着他的面颊,揉了揉,戏谑道,“怎么?又舍不得你的竹榻?”

“哪里舍不得。”李青壑也往她手上蹭, “我恨不得把它拖出去拆个干净。”

严问晴笑道:“你要把它拆了,日后惹我生气就只能睡侧房去。”

李青壑嘟囔着:“我才不会惹晴娘生气。晴娘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说着话,他没忍住叼住晴娘的指节。

严问晴立马抽开手,拿手背轻拍了拍他管不住的嘴巴,嗔道:“那你现在去好好洗个澡。”

说完挣开他的怀抱自去。

刚才信誓旦旦说完“绝无二话”,李青壑磨了磨牙槽,乖乖往耳房去洗漱。

因领了职在外奔波累得一身风尘,他每日都要洗回澡的。

只是今日坐在浴桶里擦洗的时候脑筋一转,忽然想到方才晴娘说的话。

今晚……

不知道他脑海中闪过什么画面,脸立马比热气熏得更红,李青壑且心潮澎湃着,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苦恼片刻,手还是往水下搓。

洗干净点总不是错事。

待李青壑洗得干干净净,兴冲冲回到主屋时,见那张大床上整齐铺着两床被子,立马垮下脸来。

从前在这床上翻来覆去犹嫌施展不开的李小爷,头一回觉得自家这张床委实造得太大,若是只有三尺宽该有多好。

——三尺宽的床要睡两个人,恐怕只能叠着睡。

他怅惘的躺进被窝里。

严问晴洗漱好进到里屋时,瞧见的便是他双目无神平躺着的模样。

兴奋的情绪落了个空,只留下淡淡的惆怅。

严问晴轻笑一声。

听到动静的李青壑立马翻身,向她投去幽怨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她明知故问坐上床沿。

李青壑收了收脚,以防硌到她。

不过把脚往里收后,他才想到叫晴娘坐到也没什么不好,隔着一层被子硌不到哪儿去。

他盯着严问晴跪坐在里侧整理床铺。

然后慢慢蠕动过去。

“晴娘——”

严问晴抬脚,隔着被子抵在他的躯干,止住他往这边靠的动静:“昨儿都把我挤到床边,今天这么大张床,也没我个容身之处?”

李青壑闷声不语。

一双眼儿却悄然下瞟,直到严问晴收回脚,他才状似无意的撇开眼。

见晴娘钻进被子里,他又把脑袋凑过去,蹭着严问晴的鬓边,亲昵又暧昧。

“老实点。”

“唔。”

被晴娘推了回去,李青壑心里失落。

“还早,没什么睡意,晴娘咱们说会儿话吧。”

严问晴开口:“今天早上……”

“我困了。”

困了也没用。

严问晴扭头盯着他。

李青壑哼哼唧唧几声,终于耐不住这如有实质的目光,小声道:“今早我不是故意的,我还没睡醒,这、这其实不受控的。”

“拿我盖过的被子自……”严问晴抬起眼皮,盯着他的唇吐出后一个字,“……渎。也是不受控的?”

晴娘话说一半,他的心就漏跳一拍。

好半天,李青壑才理解了这番话的意思,羞得无地自容:“我、不是、我,其实是半天下不去,我、我赶着应卯,就稍微借、借一下。”

倒也没见你着急赶去衙门。

明明在回过神后,用昨夜里新学的手法火速将被里拆下来,趁院里仆从不注意,抱着被里偷偷跑到耳房搓洗,这才彻底错过应卯的时辰。

……谁叫他不穿裤子。

本来是洗个里裤的事情,成了洗一整块被里,还要把被芯抱出去一通晾晒。

不过他微张着嘴仰头,汗珠子从绷紧的喉结旁滚下去,没入半敞的衣襟里,那模样也确实好看,叫人喉头发涩。

“还想借吗?”严问晴轻声问。

“……什么?”李青壑被更大的馅饼砸傻了,甚至都不敢思考这句话背后含义的可能性。

悉悉索索的细微声传来。

他感觉盖着的被子被掀起一角。

微弱的气流飘进来。

下一瞬。

“晴娘!”

严问晴噙着笑,眯眼道:“嘘,小点声,外边廊下有人守夜呢。”

她今早确实被吓到了。

但严问晴从来不是逃避的性子,也一向坚信越是恐惧就越要直面,更不能容忍有什么一定会朝夕相伴的东西可能脱离她的掌控。

经过一日的温习,严问晴现在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甚至自信能将李青壑这小子玩弄于股掌中。

正好今夜陪他好好消耗消耗精力,省得他这两天耐不住寂寞,跑严家去坏她事。

李青壑闷着不敢出声。

这是他自家,外边守夜的也是自己人。

偏他像个贼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不想?”严问晴挑眉。

一向庄严的面容在朦胧的夜色下竟有几分邪肆。

叫人更忍不住亲近。

当然是想的。可李青壑不好意思点头,便含含糊糊道:“……你轻点。”

严问晴轻笑一声:“遵命,夫君。”

“夫君”。

不过是床榻间的笑称,却叫李青壑思绪炸开,脑海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对上晴娘略显惊诧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怎么了。

“不……我……”他急忙拉住晴娘的手。

一触上去他却先吟叫起来,又忙不迭咬住唇,生怕泄出声响叫人察觉。

年轻人就是身强体健,眨眼工夫又重整旗鼓。

偏严问晴今日新学了不少知识,或往他耳边轻轻吹起,或故意拿指甲刮过,连着五六回,都没能撑多久,李青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汗津津的头发贴在面颊上,李青壑咬牙不肯歇,央着晴娘不放手,一定要证明自己一回。

严问晴只想消耗他的精力,没想一劳永逸。

她安抚道:“欲速则不达。你今日东奔西跑本就累着,正常得很。且好好歇两日,不要着急,以免伤了根基。”

现在的李青壑哪里听得进去?

他含着泪,声音里都带上几分急切的哭腔:“再试一试,晴娘,我真的可以的。”

严问晴知道他可以。

今天早上都快给被里蹭出一个洞。

也许正是因为早上来过一回,晚上才有些后继无力。

但现在,严问晴只怕真不小心揠苗了。

这可是李家的独苗。

她将李青壑湿淋淋的脑袋按在怀中,缓声安抚道:“没事的,别紧张。书上说男子紧张的时候早、早一点结束是正常的。放宽心。壑郎才十八呢,等休息好,你一定没问题的。”

听着耳边的平稳的心跳声,李青壑渐渐放松。

他问:“什么书?”

轮到严问晴紧张一下了。

她抿了抿唇,立刻反问:“难道你成婚前没有读过那些书吗?”

把李青壑问得哑口无言。

他一向不爱读书,当时只当这场婚事是假,自然不会读什么婚前的册子,更别提这种正经人家里备的都是些佶屈聱牙的东西,画册上的图也呆板木讷,李青壑就算无意间扫到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不过晴娘今日研习的册子与之不同。

当然,今夜过后,严问晴更加确信“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就那些所谓“保真”的册子,不仅画师失真,注录也是夸大其词。

严问晴躬行之后,发现虽然次数多了些,但也没有旁注说得那么长时间。

来去问答间,李青壑精力分散,终于不再执着证明自己。

他在晴娘怀中拱了拱,闷声道:“我去重新洗漱下。”

李青壑清洗完还把铺盖也一并换了,最后往香炉里丢了两枚静心凝神的香丸,驱散屋里那股多余的味道。

这番折腾下来,严问晴都困了,由着他拿浸过温水的帕子替自己细细擦手。

半梦半醒间,她感受指尖一片濡湿。

勉强睁开眼才发现李青壑捧着她的手,含住她的指尖轻轻拿犬齿研磨。

见晴娘盯着自己,他依依不舍地吐出来,用湿帕子重新擦过一遍。

……看来李青壑这破毛病无关欲.望,纯粹是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晴娘:小小处男,拿捏。

两天后的晴娘:……不兑!

第52章 善因得善果,真心换虚情 “正常,正常……

大约是昨日太过劳累, 李青壑居然老老实实平躺着在属于他的被子里睡了一宿。

直到严问晴起身的动静吵醒他,他才打着哈欠坐起。

顺手就搂住晴娘的腰,蹭了蹭, 声音含混不清:“唔不想恁起。”

严问晴也趁机揉了揉他这一头本就乱糟糟的青丝, 笑道:“再缺一次卯, 你手底下的捕快要造反了。”

“他们才不敢。”李青壑闭眼贴着严问晴的小腹, “晴娘你把我带上吧。”

严问晴不与他说笑了:“你我皆有各自的事情, 不要儿戏。”

“好吧。”李青壑失落的撒开手,抻了个懒腰后麻溜起身穿衣,看那精神头似乎已经把昨晚的亏空补回来了。

严问晴眯了眯眼。

她又正色道:“你老实守家, 休要溜去找我。严家那些老头子生怕我把祖宅当陪嫁带出去, 见着你难免猜忌。”

李青壑撇嘴应下。

他刚出门, 严问晴那边也收拾妥当, 乘马车往严家去。

李青壑刚到县衙画完卯, 周捕快拿着一叠纸过来,原是井匠那个案子收尾,井匠徒弟被判了死刑,要由地方县衙整理证据与笔录, 将案卷递交给州府,经由朝廷审核后下决处刑的时日。

高县令自然不可能费工夫写这玩意。

此案由李青壑一手破获, 他对其知之甚详,于情于理都应由他领头整理卷宗。

一听这卷宗是要到大理寺归案的,好出风头的李小爷一口应下, 提笔将自己如何慧眼破案发现蛛丝马迹、足智多谋诈出罪犯的供词云云,尽数写进卷宗里。

待他搁下笔,周捕快从旁瞄了一眼。

沉默。

李小爷只顾自己写得忘情,这字迹实在丑得令人发指。

“可否许属下为你誊抄一份?”吃人嘴短, 周捕快说话很是客气。

李青壑把乌漆嘛黑的一刀纸递给了他。

又过了一阵,周捕快拿着张纸递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个墨团问:“这是什么字?”

李青壑皱眉:“‘篱’啊,这你都不认识?”

周捕快:……

好歹算是衣食父母,忍忍吧。

李青壑探出头看周捕快写的字,又不是瞎子,当然辨得出好坏。

他摸了摸下颌:“你这字怎么写的?”

拿手写的呗。

周捕快没怼出口,淡声道:“慢慢练出来的。”

“有速成的法子没?”李青壑又问。

“要多快?”

“两天。”

周捕快不理会他,李青壑“啧”一声,也不再胡搅蛮缠,笑道:“晓得晓得,欲速则不达。”

他说完这话,神色忽然一凛。

人又凑到周捕快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个问题。

周捕快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多长时间?”

李青壑目光躲闪:“一刻钟。”

都是衙门里办事的,哪里看不出心虚是什么模样?

周捕快没有戳破,只暗暗打量少年的虎背蜂腰,看着倒是健壮,没想到……

“喂!”李青壑阴下脸。

周捕快收回目光咳嗽两声:“正常,正常。寻常人也不过半刻钟。”

“真的?”李青壑狐疑。

周捕快反问:“我骗你作甚?”

有这么个有妇之夫佐证,李青壑暗暗放下心来。

且说李青壑向过来人问经验之谈的时候,严问晴终于与那位恳切求见的王家娘子碰面。

王禄体态纤长,亭亭玉立,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

她见着严问晴很是激动。

“你见过我?”

王禄道:“没有当面见过,但我听出了严娘子的声音。”

严问晴垂眸不语。

王禄便压低了声音,将与严问晴如何有的交集全盘托出。

三年前,还不起赌债的王全将王禄抵卖给赌坊。

王禄当然不肯。

但赌坊的人自有他们的办法。

干这种勾当不能大张旗鼓,赌坊用捂住口鼻使人晕厥的药物,免得“人货”挣扎导致败露。

可王禄自幼身体强健,尚余一些意识。

她感受到自己经过一阵颠簸后被丢在地上,知道已经落入贼窝,恐再难有重归自由之日,想到家里患病的母亲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如果有机会……

就在这时,王禄听到一名女子冷厉的声音。

“我警告过你,略卖良家是重罪。”

接着是男子戏谑的声音:“你跟我说没用。是她爹还不上债,嚷嚷着有个刚刚及笄的女儿可以抵债。我做这小本买卖,总有人欠债不还,我能怎么办?”

有人踢了她一脚:“更何况,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放人。”

沉着的声音说一不二。

好一阵沉默,男声妥协:“好吧。”

接着他讽刺道:“这丫头也是好命,遇上活菩萨出门了。”

王禄撑不住,后边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她听得稀里糊涂的,只在模模糊糊间听见一声“走吧”,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破败的家中。

父不父,女则不女。

她举着菜刀质问弟弟究竟想要跟谁,又连拖带拽将烂醉如泥的王全丢出家门,在大闹一通后,日子终于勉强如她所愿的过下去。

只是王禄始终惦记着那位救了她的恩人。

那一天。

严家娘子的归宁日,乱哄哄闹作一团的时候,路过此地的王禄在所有声音里精确地捕捉到那一声“走吧”。

根据坊间传言,王禄推测严娘子背后一定和赌坊的户老板有关系,她想见恩人一面,又怕自己打搅到对方,只好在严家外不断徘徊,以期能望上一眼她的菩萨,即便对方或许根本不记得她。

直到昨日。

李家的少爷拦住她,询问她是否遭遇略卖,王禄知道这是她那个白痴爹干得好事,她强压下紧张的心跳。

安平县人尽皆知,李小爷是严娘子的夫婿。

可遭他盘问时,王禄察觉到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王禄不知他们夫妻关系如何,若是她承认差点被户自矜掳走,那接下去该怎么解释她如何脱困的呢?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有可能给严娘子带去麻烦,索性不要开口子。

于是她果断做出决定,坚称根本没有这回事。

随后王禄立刻求见严问晴,要提醒严娘子她的夫婿正在调查的事情恐怕会威胁到她。

终于,她见到了。

王禄说完,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她吸下鼻子,正色道:“请严娘子放心,这件事禄娘守口如瓶,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

严问晴问:“你手上还存着三年前的白契是吗?”

王禄点了点头。

她回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从王全身上搜出那可恨的卖女契书,没有官府加盖官印,也没有王禄的亲笔签名,这纸白契并不受具备效力。

王禄知道这更是一份罪证。

可她也知道自己告不动户自矜。

遂只将这张契书暗暗保存。

严问晴抬眸,漆黑的瞳子盯着王禄,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女妖:“想不想告他们?”

王禄觉得世上没有比这再动听的话了。

“想!”

她做梦都想把那老不死的东西送进监狱。

严问晴轻笑一声,朝她招了招手.

散值后,李青壑在衙门多待了会儿。

知道家里没有晴娘,回家的兴头也没了。

他本想约高元出来小酌几杯,但脑海中突然闪过晴娘要他好好守家的叮嘱,几次在外饮酒都惹出祸端,李青壑遂放弃这个念头,收拾收拾东西家去。

到家后时辰尚早。

没晴娘在侧,李青壑晚饭都吃得没滋没味。

平日里李小爷惯会自己找乐子,今儿不知怎么总打不起精神来。

倒在床铺里,闭眼埋头进晴娘昨日睡过的被子中,从冷透的被子里汲取到一点儿残余的幽香,李青壑终于拾起一点力气,爬起来预备做些正事。

比如练练字。

李青壑哪里看不出今日周捕快是嫌他字拿不出手?再想到昨日晴娘也叫他练练字,左右无事,遂去书房寻两幅字帖。

盖因昨夜太过热闹,那本画册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严问晴今早忙着收拾回严家,竟将它忘在原处。

李青壑找了幅隶书的字,眼一瞟,留意到花花绿绿的书脊。

与幼时看的连环画有些像。

他好奇地抽出来一看,立马僵直在原地。

这……

这就是晴娘昨夜说的画册吗?

李青壑搓了搓手指,又低头翻了一页。

晴娘昨夜提起过,他这是在补习婚前应该学的东西。

忐忑的心思稍安定下。

他草草翻过几页。

目光忽然落在一行字上。

……姓周的骗我!

李青壑阖上画册冷哼一声,将画册囫囵塞到怀中,丢下字帖溜回房去。

众所周知,李小爷虽不算目不识丁,也是出了名的不爱读书。

这是他头一回挑灯夜读。

竹茵作为他贴身的小厮看到如此稀罕的一幕,忍不住凑过去瞧,却被主子火速遮住双眼撵出房去。

勤学一晚后,李青壑方知自己先前的那些梦境多么贫瘠。

这玩意比他喝过最烈的酒后劲都大。

李青壑摩拳擦掌了一天,期待着明儿晴娘回来缠着她躬行一番。

然而这天傍晚,李青壑便碰上毁他好心情的不速之客。

李家二叔登门来访。

他会来早在李青壑预料之中。

先前便知晓在衙门里有人向他通风报信,李青壑心下排查出人选,特意对此人透露口风,而今见李二叔打上门来,便知自己猜疑的没错。

李青壑正待同他的好二叔斗回法,却见对方神情不似惶恐。

他看向自己时,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倨傲。

李青壑皱了皱眉。

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只听李二叔捻须笑道:“好侄儿,二叔记得你从前有个朋友,唤卜世友,你近来在打听他,是也不是?”

“你可知,自己遍寻不得的人,就被你的好妻子关在严家的祖宅里。”

第53章 心绪乱似镜花水月,迷局深如重峦叠嶂 ……

“……什么?”李青壑思绪空白了一瞬。

卜世友, 被晴娘藏起来?

刹那间无数人名伴随着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涌入脑海——晴娘、望舒、卜世友、户自矜……

他咬住牙,抑制理不清的思绪,冲李二叔笑道:“二叔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严家那个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李二叔阴沉着说, “她早与赌坊的户自矜勾搭成奸, 图谋咱们的家业。什么严家老爷输掉祖产, 都是他们二人联手做的戏。卜世友因撞破二人的奸情, 被严问晴强逼着签下卖身契,此时就拘在严家。”

李青壑脑中轰然一声惊雷。

他缓缓眨了下眼。

“……有何凭证?”

李二叔见他犹不死心,冷笑道:“凭证就在严家祖宅。你以为那些严家人突然来访是为了什么?待他们搜出卜世友, 自然真相大白。”

李青壑拳头一紧。

在李二叔话出口的时候, 他想的不是什么做戏、奸情, 而是严家人针对晴娘而来, 她现在如何了……

李青壑压下各种说不清的情绪, 留出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要见晴娘!

只这一个念头,旁的都不去想!

李青壑神情渐渐镇定:“二叔饭点儿急着找我,只为了说这个呀。”

他的反应显然全出乎李二叔的预料。

“你……”

“这事我一早就知道了。”李青壑神态自若地说。

只是他心下涩然。

晴娘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呢?还在旁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这样想来,他总也查不出个头绪, 或许就是晴娘暗中行事,幕后之人就在他身边, 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他自然如何都查不出来的。

还有户自矜。

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就算晴娘和户自矜真的相识,告诉他, 他也不会对此小题大做。

他不信晴娘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能看重户自矜这种人。

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怎么压都压不住,维持面上的平静已然用光了李青壑所有的力气。

不过他的话还是令李二叔愕然不已。

“当真?”李二叔面露狐疑。

李青壑背过身去,声音如往常般明快:“晴娘一早回到严家, 预备迎接远客,辛苦操劳,谁料这些做长辈的竟在背后编排她。且不说严家到底有没有关着一个卜世友,就算她真的拘了此人,那是个人面兽心的小人,合该有此一劫。再说什么户自矜之流,怎配和晴娘相提并论?”

李二叔听他说这种胡话也是瞪大了眼。

“我看你真是被狐媚蛊惑!”

“二叔这是没理强词。你所说的话,都是未经实证的,一群冲着晴娘围堵上门,背地里说人坏话,好不害臊。”

李青壑说着,自己先被说动,心下安定几分。

二叔所言皆是无中生有,难道他宁肯相信这只技穷的黔驴跑来说的胡言乱语,也不肯相信耳鬓厮磨的枕边人吗?

李青壑长出口气。

无论如何,他要听晴娘亲口与他说。

不待李二叔再开口,李青壑突然转身,目光如炬,似一把锐利的刀锋。

“上次二叔自己都说,咱们早八百年前就分了家。那我家的私事,也不劳二叔费心。”他道,“咱们还有另一桩案要算账。”

说着,李青壑令左右仆从将二叔拿下。

“你以次充好、强买强卖、逼杀客商,可都是人证物证具在。”少年的眸子里闪烁着凌厉的寒芒,“我为安平县捕头,且将你先作看押,以防畏罪潜逃。”

李二叔未想亲侄子真敢拿他。

他怒道:“李青壑!你小心叫潘娘伙同西门庆害死。一个独生子,连替你伸冤的人都没有!”

李青壑看似不以为意:“二叔,你瞧你侄子这一表人才的,哪里做得了武大?”

李二叔被押下去时,口中依旧怒骂不休。

李青壑只是站在阶下,屋脊上挂着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晚霞却已然从他微弯的脊背上滑落。

许久,听他涩声道:“……备马。”

“少爷?”竹茵疑惑,这天都快黑了,还备马做什么?

“叫你备马去!”

夕阳渐灭,暮色四合。

严家的老宅中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拢在古朴的建筑上,在昏暗朦胧里悄然蔓延着阴鸷的毒汁。

几个年过半百的严家人借着出恭聚于假山旁。

“这赔钱货答得滴水不漏,咱们如何寻到由头搜人?”

“严问晴能暗中成事,这么多年不为人所知,自然是小心谨慎。”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我已知会李家人,且等着咱们拿出证据,好休了这个小娼妇,由着咱们发落。”

“她严防死守,我们如何成事?”

“再怎么谨慎还不是漏了洞?要不然我们怎么能得到风声。”

“不如先斩后奏,将人找出来,再看她如何狡辩。”

“说的轻巧,你知道她将人藏在了哪里?”

好一通悉悉索索,犹如群鼠隐于暗处。

待得终于商量出个所以然后,又各自摆好族老长辈的架势,陆陆续续回到席间。

只缺一人。

严问晴扫看眼,侧身轻声吩咐凝春一句,凝春领命暂退。

另一头,严家族老正堵住老宅的一名仆从:“你已将我们引来,若今日不能改换门庭,你以为你的好主子能容你?”

那仆从面露犹豫挣扎。

片刻后,他低声问:“老爷们要我何用?”

“你既然知道这等秘事,也该清楚严问晴将人关在何处,带我去寻。”

仆从神色惊惶,好一通推脱,被那族老又是一阵威逼利诱,终于松下口,他边引路边道:“非是小的首鼠两端,乃是那人确实……”

他将族老领到宅中偏僻处,指了指某间简陋的小房。

仔细看去,房屋外边还守着两人。

严家族老忖度:看来此处便是严问晴藏人之所。

他令仆从继续上前,仆从却连连摇头,还道:“大老爷,您就算找着此人,他一时半会也没法给出您想要的话。”

严家族老大怒:“我看你是阳奉阴违!”

说着,一把搡开仆从,径直往那间小屋走去。

守门二人见他现身,自拦着不放,口中道:“屋内关得是个犯错的奴仆,还请大老爷回席上吃酒。”

严家族老不顾其它硬闯进去。

却见里头那人瘫坐在床上,望着他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严家这位气势汹汹的大老爷像是石雕般凝固在原地。

引路的仆从跑进来:“大老爷!看门的去前头请严娘子了!”

“你这两面三刀的狗才!我且问你,他这副模样如何做得了证?”

仆从被拎起来,忙讨命告饶,连声道:“大老爷,正是因为他知道严娘子秘辛,才叫那毒妇将其变成这副模样,小的先前几次三番说过,怪小的没说清,求您饶了小的!”

族老将其丢下,阴沉道:“而今打草惊蛇,如何是好?”

“不如……您先将这人证带走。他只是被灌了药,口舌尚在,保不准还能再出声。”

这时节的夜,微风拂面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只是李青壑心若烈火焚烧,驾马急速奔驰时,原本和熙的微风猎猎拍打上来,卷起他松散的乱发,扯住他歪斜的衣摆,冰冷刺骨的风拽住他前行的脚步。

及至严家老宅门前的灯火远远印入眼。

李青壑猛地拽住缰绳,骏马嘶鸣着被迫放缓脚步,不待马儿停稳,他已跃下马背,翻身滚进一旁黑暗的巷子里。

严家门口听到马鸣声的仆僮已然上前。

只见一匹马打着响鼻在路上踱步,不见驭马的人,仆僮嘟囔道:“这是谁家的马野出来了?”

李青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突然躲起来。

干脆现身,严家的仆从又不能不让他这位正经姑爷进去。

可就在看到严家大门的那一瞬,李青壑脑海中突然闪现前日晴娘神情严厉说出的话。

……他不听话,晴娘一定会生气的。

李青壑锤了锤脑袋。

管她生不生气!小爷是来讨问公道的!

总之,马已经丢在那里了。

还是先潜入严家,看看是何局面,若那群老不死的东西胆敢欺负晴娘,他立刻将晴娘带走!

全赖早些时候干过翻墙偷窥的勾当,李青壑这会儿算得上轻车熟路,很快便翻进一处后罩房。

此地无人,只几匹马听见他落地的动静抬头望来。

这里是马厩。

李青壑藏在角落中,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不远处就是觥筹交错的酒席,这里却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不待李青壑仔细观察,一阵带着拖拽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他立马躲回藏身之处。

“大老爷!”

李青壑放缓呼吸。

“严娘子很快就会发现人被咱们掠走了,快将他带离此地!”

“马夫呢?”

“许是出去躲懒了。小的人微言轻,请大老爷先去席上拦住严娘子,小的替您去寻马夫他们!”

兵荒马乱后,什么东西被丢上马车,一人走远,另一人登上马车。

心中已有猜测的李青壑攥紧拳头。

待马车上那人跑去寻马夫后,李青壑立刻翻上马车,掀开车帘,但见躺倒在内的正是卜世友!

不待李青壑有所动作,外头已然去而复返,他立马从马车后窗翻出去,躬身小心翼翼地扒在车壁上。

“快些走!”

“往大老爷家去,离了老宅严娘子便无可奈何了!”

马夫应诺一声,急忙点燃挂在车辕上的灯笼。

他赶得仓促,突然听到后头“咚”一声响,还以为是那个动弹不得的废人撞了壁,因方才受那番嘱托,并不敢停,头也不回地驶出严家。

李青壑重新翻回车厢后,借着外边晃进来的一点微光,凝视着昔日的好友。

曾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好朋友。

现在半死不活的趴着,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如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54章 罔顾法杀人灭口,冤枉事严刑拷打 “你……

李青壑犹不死心, 俯身低声问:“你这副模样……是严娘子?”

卜世友尚不知自己的往事已经被李青壑调查得八九不离十,还当面前那个是从前愚蠢好骗的小少爷,两眼净是欣喜与恳求, 听他这般询问, 忙不迭连连点头。

李青壑直起身。

他沉沉地盯着面前的废人, 对方的眼里满是激昂的仇恨。

如果有机会, 卜世友一定会报复晴娘。

“口舌尚在, 保不准还能再出声”。

这是那个仆从说的话。

李青壑想起卜家的邻舍、王鹏远他们复述的那些卜世友曾说过的恶毒话语,又想起李家二叔所说的“撞破奸情”。

……晴娘肯定看不上户自矜。

但只要想到这张嘴里会吐出无数恶心的话向晴娘泼脏水,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受害者, 站在他那一边指向晴娘, 李青壑的心口便燃烧起爆烈的火焰。

于是在卜世友期待的目光下, 李青壑扣紧了他的喉咙。

卜世友猛地瞪大双眼。

“赫赫”声从口中溢出, 李青壑垂着眼, 全不为所动,像一尊无情无欲的杀神。

直到呼吸的起伏消失。

李青壑缓缓松开手。

虽然是头一遭干这种事,他却知道在尸首旁蹲守一段时间,确保卜世友不是诈死。

他低头, 看到一晃一晃的火光抚过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

这张扭曲的面孔,逐渐与班房里癫狂的井匠徒弟重叠。

在某个瞬间, 李青壑忽然意识到,读书学子也好,市井小民也罢, 其实都是人,有着七情六欲、爱恨贪嗔的人。

那无懈可击的晴娘,她的爱恨欲求又在何处呢?

晴娘是如此完美。

在今夜之前,办案屡屡受挫的李青壑都从未怀疑过他的妻子。

她想要的, 是李家的家产吗?

除此之外呢?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晴娘留恋的。

……她不想要我。

她从不想要我。

李青壑起身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寻到时机像只猫儿跃出马车,隐于黑暗中。

严家老宅中的乱局刚歇。

那个大老爷回到席上,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与其他人说,几人合力先礼后兵,以长者姿态强留下严问晴。

待她终于赶到,马车影子都瞧不见了。

那几人还故作不解的询问严问晴找什么。

严问晴冷笑道:“左不过一个犯错叛主的奴仆,逃也就逃了,明儿去报官就是,这种三姓家奴在外编排我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几名严家族老见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下暗暗得意。

他们惺惺作态地说了几句话,终于惹得严问晴显出怒意,使人送客,也是正中这些人的下怀,预备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至关重要的“证据”。

只是严家这些不怀好意的人走后,那与他们通风报信的仆从毕恭毕敬地来到严问晴身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禀告于她。

末了,他皱着眉头道:“……夜色深重,我也没看清楚,似乎有个身影闪进了马车里。”

严问晴沉吟片刻,笑道:“无妨。”

又说了些劝勉感谢的话,予下丰厚的奖赏。

天色渐晚,尘埃落定,正是可以好好休息一场。

只是严问晴心中却有一阵空茫,像有什么东西还没落到实处。

她吩咐凝春做些小事。

凝春瞧出主子想要一个人静静,遂悄然退下。

月光清辉照亮前路,严问晴熄了手中的灯,踩在蔓延着野草的青砖小路上,伴着微凉的夜风缓缓漫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她仰望着浓墨般的夜空,轻吟起《短歌行》里的句子。

只是忽然想起,李青壑倒是爱看三国里的戏码。

又想到明日要回李家,李青壑那狗皮膏药两日未见她,还不知要怎么黏人。

严问晴失笑着摇摇头,怅惘的心绪因回忆起这不着调的家伙,反萦绕着一阵松快的明媚。

已行至枝繁叶茂的老树下,树冠撑开一团黑影,将月光挡得结结实实。

严问晴止步,欲折返回去。

下一瞬,树后突然蹿出道黑影,一手环住她的腰身,一手捂住她的口鼻,就将她往树后拽。

严问晴心中一紧。

她只怀疑这是那群老东西埋伏的后手,贴身携带的匕首正要出鞘,却先从捂住自己口鼻的衣袖上嗅到熟悉的气味。

和她所用香料如出一辙的香气.

李青壑早回到严家。

他就着园子里池中清水细细洗涤双手。

他的手上没有沾染秽物,只是李青壑觉得自己虎口指腹依旧残留着沾满汗水的粘腻感。

有人靠近的动静打断他的思绪。

李青壑立刻闪身到大树后。

他听见悠然的吟诵声,意识到占据了自己所有思绪的人就与他相隔一臂之距。

李青壑忽然很生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老家伙卯足了劲要对付你,人证都被劫走了还有心思在这里闲逛!

在听见脚步声停下,并很快调转回去的瞬间,李青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捉住严问晴,将她圈在怀中。

只是他有些不敢出声。

当然不可能是怕晴娘发现他不听话生气了!

而是……

李青壑想了想:得吓一吓她,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居安思危,身边竟然一个人都不带。

可晴娘抓住他的手腕掰开。

“李青壑?”

被发现了!

李青壑紧张至极,他脑子一抽,低头含住微张的唇,将严问晴将要出口的话全都按回去。

严问晴偏头:“李青壑!你发什么疯……唔……”

他追上来,轻咬晴娘的唇瓣,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又往里收了收,以防怀中的严问晴挣脱开。

但李青壑昨儿才临时抱佛脚。

新学的内容显然还未融会贯通,生涩地亲了一阵子,倒先把自己憋红脸,不得不稍稍放松给自己留出喘气的空当。

嘴巴得闲的严问晴气道:“你做什么!”

“……严刑拷打。”在水里浸了好一阵的冰凉手指挑起衣领,在她的锁骨上轻轻摩挲。

“把手拿开……”严问晴叫他冰得微微一颤。

“不行。”李青壑垂眸,手上动作不停,逐渐从僵硬变得流畅,“除非你老实交代。”

骗人的,老实交代他也舍不得撒开手。

所以李青壑干脆俯身堵住严问晴的嘴,贴着她的唇厮磨,撬开她的牙关,让她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你一直骗我,从不肯跟我说实话。所以就别说话了。”他一边含含糊糊说着,一边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吃掉严问晴所有的声音。

还寻了个正当的理由!

严问晴气恼不已。

“你、别……”可她实在寻不到空隙,遂放弃开口,由着李青壑亲个够。

终于等到一个李青壑松懈的时机。

严问晴反手别开他的脸,侧首急促地呼吸,叱道:“你要把我亲死在这儿?”

闻言李青壑却是小腹一紧。

他抿唇不语。

严问晴斜眼瞪他:“口中说着严刑拷打,却什么也不问,又不让‘犯人’答话,你这是在县衙学了一手缔造冤假错案的好本事?”

李青壑张嘴,却不是为了问话。

他叼住严问晴的耳垂,小小的锦红赤玉柿子耳坠被他卷起,柔软的舌尖贴着脆硬的玉质压在严问晴耳后的肌肤上,她被濡湿的触感激得瑟缩了下。

“说话!”

严问晴一手伸至李青壑脑后,抓住他束好的发髻往旁边扯,李青壑也不怕疼,宁可被晴娘把头皮扯掉都不松口。

她长出口气,松开手,顺着李青壑的后颈往下。

李青壑猛地一颤,口中溢出一声轻哼,终于吐出被他捂热的赤玉柿子。

黏黏糊糊的玉柿子在严问晴颈侧轻轻蹭过,她顺手摘下耳坠,挑开李青壑的领口一拨,耳坠子顺着绸缎的衣料滑了进去。

坠子不大,李青壑一时没有察觉。

少年人成日裹在衣物下的皮肤结实又滑嫩,不见天日的地方稍微一碰就抖得厉害,偏要逞强摁着严问晴不放。

伏在她的肩头喘了两声后,李青壑听见严问晴说:“你要拷问我些什么?”

李青壑默然。

晴娘永远都是这样冷静,任他如何撩拨,总能随时抽身而出,只有他,轻轻拨弄一下,就败得溃不成军。

李青壑不服极了。

他磨磨牙,手指大着胆子往里滑。

“李青壑!”严问晴惊叫一声,“松手!”

“不松,我生气了。”

好端端的发什么神经!

好一番折腾,严问晴气喘吁吁地止住他放肆的动作,恼道:“是你说要‘严刑拷打’,我问你要拷问什么,怎么你反生起气来?”

“我好端端走在路上,被你掳走好一顿轻薄都没发火,你怎么恶人先告状起来?”

李青壑倒宁肯晴娘冲他发火。

可这想法没来由又怪异,他说不出口,抵着严问晴的额头轻喘一阵后,他终于低声问:“是你命人挑断了卜世友的手脚筋、毒哑了他?”

他这般问,严问晴心中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方才仆从在马车附近瞧见的身影恐怕就是他,他已经知道了卜世友的现状。

“是。”严问晴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

“你觉得呢?”严问晴反问。

李青壑思考片刻后:“他做了什么?”

严问晴轻笑一声,也懒得辨这话是深思熟虑过的,还是替她开脱来的,只拿眼睨他:“就不能是我这大恶人欺凌弱小?”

这神情有些眼熟。

好像是前儿夜里不知道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他逞强嘴硬绝对能屹立不倒的时候,晴娘便露出这样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青壑现在知道了,这是晴娘藏着坏心,要捉弄人的神情。

与她相识这么长时间,李青壑觉得从未有哪一刻的晴娘似现在这般鲜活,神秘又危险,叫人情不自禁为之着迷——

作者有话说:李青壑:说不说!(亲一口)说不说!(亲一口)说不说!(亲一口)

严问晴:你倒是问啊!

说话——吃吧。我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第55章 剖陈展旧伤,对望生新病 马叉虫病,没……

李青壑情不自禁地低头, 在严问晴唇上落下一个珍重的轻吻。

比方才那一通热烈的啃咬更动人心弦。

“你若是大恶人,我就做你的靠山。”他咧嘴笑道,“反正我现在是安平县的捕快, 给你走后门可方便得多。”

严问晴感觉心头软肉被人戳了一下。

她嗤笑道:“什么胡话都敢乱说。”

“那是你先说胡话的。”李青壑抿抿唇, 又道, “晴娘愿意将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吗?”

严问晴默然片刻。

似考量什么, 又似在整理思绪。

李青壑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去多久, 他听见严问晴平稳的声音:“我对卜世友出手,是因为去岁福佳寺外官道遭劫一事,是他暗中谋划。当日审问他时, 他将事情全甩到你头上, 为防他在外胡言乱语, 我便诓他签下卖身契, 使人废了他言述的能力, 远远发卖。”

李青壑得知背后真相怒极,恨不得冲去再给卜世友一通鞭尸。

他压下心头怒火,将晴娘搂得更紧。

只是再咂摸晴娘那番话,李青壑抓住个要点:“所以你一直以为这件事是我干的?”

“是。”严问晴大大方方承认。

李青壑委屈得眼睛都酸了, 他将脑袋往严问晴身前埋,没过一会儿, 严问晴就感受到身前轻薄的布料有一点点温热的湿润。

……真是的。

好像越来越爱哭了。

严问晴温声道:“虽然如此,我不还是选择嫁给你了吗?”

李青壑瓮声瓮气地说:“骗人,你只是因为我娘才想嫁进来的。你根本不在意嫁的人是谁。”

严问晴轻“啧”一声, 暗道:现在果然不好糊弄了。

她道:“可我现在什么都跟你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李青壑抬起头,睁着亮晶晶的眼:“那晴娘答应我,咱们不做假夫妻了?”

严问晴心说:除了那道口头约定,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哪一件配得上“假夫妻”这名?

只是她要开口时,落在李青壑面上的目光一顿。

几片月光穿过重重树影落在他的眉眼间,但见他眼周虽然泛红,睫羽上却并未沾染泪痕,显然根本没哭出来。

那刚刚湿润的触感……

严问晴脸色一变。

见她神情变化,李青壑便知自己露馅,移开眼心虚地舔了舔唇。

严问晴深吸口气。

终究是没什么经验,叫这狗东西晃了一招。

李青壑跟着晴娘耳濡目染这么久,也学会了以攻为守,立马转移话题道:“可晴娘分明还有旁的旧事没告诉我。”

严问晴对他想知道什么了然于胸,偏不提这茬,只道:“卜世友的母亲患了病,他叔叔问他要钱,他不肯给,争执间失手杀了叔叔,母亲为保住儿子谎称小叔外出不归。卜世友和王鹏远撞见那一晚,估计就是去毁尸灭迹的。”

李青壑吃了口陈年旧案,更坚定卜世友死有余辜。

只是他问的不是这个旧事。

他觑看严问晴的面色,掂量自己要不要继续追问,却见晴娘戏谑地盯着他,虽慌里慌张移开视线,心中却微定:“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可我还未叫人捉过奸。”严问晴一双柔荑搭在他的肩头,“小郎君,你想问什么?”

李青壑手心紧张的冒汗。

夜晚的老树下,月影憧憧,他好像一个误入女妖巢穴的呆头鹅,只想傻乎乎赖在温柔乡里。

“我……”李青壑喉结滚了下,“我觉得晴娘根本看不上姓户的。”

“那我这是看上你了?”严问晴笑盈盈道。

李青壑却摇了摇头:“晴娘谁也没看中。晴娘看重的,首先是这座严御史留下的老宅与祖产,其次就是李家的店面铺子。”

严问晴一愣。

她复笑道:“这话说的,好似我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

“谁人不爱荣华富贵?”李青壑望着她,“可晴娘心里首位的不是财帛。你有好多的计划与筹谋……”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只是没有我。”

李青壑又突然打起精神来:“晴娘,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反身把手撑在树干上,将严问晴困在自己两臂之间,肃着脸道:“但是你搞错了。我不是李家这份家产的添头,李家的财产才是我的赠品。你想掌握李家,必须得要我。”

这副作态,像是随时要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撑阔气。

严问晴忍着笑正色:“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想要我。”与晴娘面对着面,这一小方空间里,彼此气息交缠,李青壑脸红得冒热气,他摆出这种凶狠的圈困姿势,面上却委委屈屈地说,“你一直都不想要我。”

严问晴却不惯着他。

她猛点一下李青壑的额心,冷哼道:“倘若真如你所说,这会儿我已经使人将强闯民宅的登徒子撵出去了,由得你在这儿胡搅蛮缠?”

但见他两眼放光,带着身上散发的热度又要往她身上蹭,严问晴忙挡住他:“别再胡闹,回屋去。”

也不知这句话在李青壑异于常人的大脑里绕出了个什么结果。

他的脸竟比刚刚又红上几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凝春远远瞧见严问晴回来,忙上前迎她。

走近了才发现主子身后跟着谁。

凝春愕然地瞪大双眼,也想不通李青壑如何会出现在这儿。

见严问晴鬓发微乱、衣襟略散,凝春咬了咬唇,只道:“兰汤已备,还请少夫人入浴。”

严问晴颔首,并吩咐她带李青壑到屋里小坐。

入浴室濯洗时,严问晴才发现自己唇瓣虽未破口,但微微红肿,带着些灼热感。

凝春拿着无色的润唇口脂奉上。

并询问是否要为李青壑另备房间。

因前两天在李家时,二人同宿一间,方才严问晴没有交代,她才有此一问。

“不必。”

待严问晴回房时,只见李青壑乖巧地坐好,拿眼打量晴娘闺房陈设,听到脚步声望过来时,又偷偷瞄了好些次严问晴的唇。

攃上口脂的嘴唇水润柔软。

严问晴横了他一眼,他立马正襟危坐。

她莲步轻移,指尖抚过李青壑身下这张椅子的椅背,绸缎的衣袖擦过他的鬓角:“我与户自矜确实早有往来。”

严问晴刚刚洗漱过,身上淡淡的水汽里浮动着一股不同于任何香料的幽香。

李青壑抬眸问:“多早?”

“大约五六年。”

李青壑心里泛起酸水,有些嫉恨户自矜这厮,他与晴娘相识不过五六个月。

算算时间,大抵是严家接二连三遭遇变故的时候。

他忽然很难过。

“要是我在那时候就认识晴娘该多好……”

那就没户自矜什么事了。

严问晴瞥他一眼:“那时你不过十二三岁。”

小少年穿金戴银,全不识人间愁苦,只斗鸡走狗,玩得好不畅意。

他后边五六年也无甚长进。

不过是多学了些蹴鞠跑马、饮酒架鹰的把戏。

哪怕他们身处一县,甚至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青壑现在回想起去年斗蛐蛐的玩耍,觉得好像过去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