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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波海寇有内应。

海寇暂不得入城,火势却顺着鳞次栉比的房屋迅速蔓延。

严问晴立刻领头救火。

先将火未烧到的地方易燃之物搬离,以免火势继续扩大,再汲水救火。

熊熊燃烧的火光数次燎过她的衣角发梢,她感受到手背一片刺痛,才发现不知何时被烧伤的红肿。

严问晴灰头土脸地抬头,见守城的捕快疾奔来寻薛春鹤。

薛春鹤有些为难。

“这里有我就行。”严问晴朗声道,“你是他们的定海神针,快去吧!”

薛春鹤终于下定决心,叮嘱:“你多加小心。”

一夜恶战。

那群海寇没想到城门破了大半,他们还会被前赴后继的守城者挡在门外,这些家伙甚至只是穿着粗布麻衣、拿着锄头菜刀的平民百姓,却众志成城、上下一心,让他们寸步不得进。

又收到河渡镇那边的消息——没看住,有人突围出去了。

对方的援军随时会到。

屡屡受挫的海寇破口大骂,但已经把重金购得的炸药都用上,不吃下这块肥肉如何能甘心撤退?

是以即便天已大亮,敌人的攻势却越发猛烈。

未经训练的普通人终究抵挡不住面目狰狞的恶鬼,逐渐有海寇突破防线冲进城中。

只是与他们想象中的待宰羔羊不同。

县城里布满尖锐的竹刺陷阱,滚水沸油不知道会从哪儿泼出来,嚎叫怒吼声不绝于耳。

城门未破时,城中早已收拾好细软行李的老弱百姓在严问晴组织的护送下井然有序的悄然从小道撤离家园,而今敌寇入城,尚有一战之力的人藏匿于街头巷尾,对烧杀抢掠的敌人骚扰作战。

李青壑从人间炼狱的噩梦中挣脱。

他睁开眼,见左明钰在侧。

“你还好吗!”左明钰看他醒过来,立刻冲到床前,“河渡镇和安平县情况如何?敌军几许?何时攻进来的?兵甲情况如何?”

这里是距离河渡镇最近的驻点。

左明钰也是风尘仆仆,想来刚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

李青壑撑着床起身,万幸他的左手只是脱臼,军医已替他疗愈,此时还可行动,他将左明钰的问题一一回答,只是安平县的情况李青壑也未知,若以时论,安平县受到进攻应有两天,其地无守军,仅靠十几捕快,恐怕早已城破。

“我出发前,已点兵集结拔营,并派人上报。”左明钰与他一样着急,“大军很快就到。”

河渡镇是援救安平县的关键。

若不能拿回河渡镇,大军需绕路至少三天,若待大军至此再行攻取,也得浪费两天时间。

李青壑当机立断:“我们应立刻率此地驻军夺回河渡镇!”

左明钰同意。

只是在由谁率兵攻取河渡镇上与李青壑发生分歧。

李青壑道:“我熟悉河渡镇地形,也同那些贼寇交过手,由我带兵攻取最合适。”

左明钰不同意。

此地驻军数量并不对河渡镇里的敌寇形成碾压之势,他道:“太危险了,你还受着伤。”

李青壑果断道:“这些伤不影响我行动。”

“我亲眼见到那些贼寇如何残害百姓,兄弟们死于贼寇手中。”面对左明钰犹豫的神色,李青壑决心不改,“我必须为他们报仇!”

左明钰有动容之色。

李青壑也知道此行危险重重,他又道:“若我此去身遭不测,请你替我给晴娘带一句话。”

见他意已决,左明钰不再劝说,只用钦佩的目光凝望着李青壑,郑重应诺:“好。”

李青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姓薛的最多只准入赘李家!晴娘百年后必须与我合葬!”

“好……啊?”左明钰茫然地看着李青壑。

不是,兄弟,这姓薛的是谁啊?

驻地士兵整装待发。

李青壑开拔前,忽闻左明钰高声喊道:“姐夫!”

他望向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几个月的少年,忍不住道:“姐姐还在等你回家。”

李青壑昂首西望,一往无前:“我知道。我去寻她。”

攻取河渡镇的过程比他们预想的顺利许多。

李青壑却轻松不起来。

河渡镇里的海寇远比他昨夜看到的少,这些贼人还能去哪里?只怕是集中兵力掠夺安平县。

令人收殓方老头等各弟兄的尸首后,李青壑先率数百精兵马不停蹄赶往安平县。

城门破碎,尸骸遍地。

马蹄踏过硝烟,城中海寇听闻大军救援的消息,慌忙怀抱抢来的财物四处逃窜。

李青壑直奔李家而去。

但见熟悉的家门被暴力破开,悬在檐下的灯笼掉在门口踩个稀巴烂,典雅的景致毁的一塌糊涂,路边随处可见折断的竹针,偶有血渍溅射。

李青壑冲向栖云院。

一路上不见半个人影,他更是心焦。

栖云院房门大开,帷幔撕裂、桌椅横斜,冲进室内,第一眼便见到云母屏风上刺目的鲜红。

李青壑脚步顿在原地。

他盯着屏风后露出的大红裙摆,那纹样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大婚当日晴娘所着婚服。

现在的李青壑五内俱焚,叫心慌冲昏头脑,也不想想晴娘怎会穿着婚服倒在屏风后边,只如牵线木偶般一步一顿绕到屏风后。

——是个被竹签扎死的贼寇。

李青壑大口喘息,好似刚刚从无间狱中拉回人间,声色味五感渐渐回笼。

不是晴娘,还好、还好……

这贼寇怀中攥着许多金银财帛,恐怕是看这件婚服华贵,也想一并带走,结果触动屋内设下的机关,抱着最爱的财宝共赴黄泉。

李青壑正待转身继续寻找,外头响起一阵犬吠。

他两步跃出,见外头奔来的果然是谷子,忙高声唤它。

谷子也兴奋地连吠几声,冲他奔来。

“谷子,你主人呢!”李青壑揪住狗后脖子拎着它问道。

谷子“汪汪”两声,挣开他跳到地上扭头往外跑,还回头示意李青壑跟上。

李青壑欣喜若狂,迅速跟着谷子奔去。

却见谷子停在井边焦急踱步。

李青壑心下一沉。

井?

他攥紧拳头,探头望去,只见井下水波微荡,偶有彩布浮现。

晴娘落水了?

不见井下有鲜活的动静,李青壑心急如焚,本就未得休养的胸口又泛出钝痛,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也顾不得擦拭,就要跳下井寻人。

只是脚已经踩上井沿,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壑?”

李青壑扭头,见心心念念的人正站在树下,看清他的容貌后亦露出笑意。

不待严问晴开口,李青壑飞一般扑过来,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埋首胸前,溢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这回是真哭了

旁观的谷子:爱哭的小狗(狗翻白眼jpg)

第66章 稳心境出惊人语,许白首道身后事 “只……

李青壑这回是真哭得凶, 淌出的泪水洇湿严问晴整片衣物,顾忌面子偏又忍不住,只埋头轻耸, 传出一点儿压抑的哽咽声。

严问晴揽住他愈加宽厚的肩头, 指尖自下而上摩挲着他的发根。

“我没事, 青壑。”她温声道。

李青壑抬起头, 捧着严问晴面颊胡乱又急切地亲吻, 残存的血腥味在他完全没有章法的动作下渡到严问晴口中,严问晴更是心疼,也不阻拦他狂乱的亲近, 反紧紧拥抱, 给足他失而复得的安全感。

“晴娘……晴娘……”

他轻轻啃咬严问晴的唇珠, 口中不住喃喃, 如同陷入迷障中, 只怕自己一松口,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便烟消云散。

“嗯……”严问晴难得给出细致的回应。

舌尖湿润因久未进水翘起的唇上干皮,卷走他唇角残留的血渍,细微的吞咽声落在耳中, 李青壑的目光落在她鲜艳水润的红唇,不知是沾染他的血, 还是因猛烈的摩擦红肿。

只是看着像吸人魂魄的妖精。

李青壑想:她确实带走了我的魂灵。

所有的惶惶不安在拥抱住严问晴的时候尘埃落定,踩不到实处的灵魂终于回归这副躯壳。

“对不起……”李青壑轻轻舔舐着严问晴面颊的擦伤。

严问晴眨了下眼:“……我没事。”

“……对不起……”他不断重复着。

严问晴明白,他不止是因她身上的伤口道歉, 更是为几个月前不辞而别的一意孤行愧疚。

“平安回来就好。”严问晴舔走他睫羽挂着的泪珠儿,又咬了下他的鼻尖,止住这家伙狗一般没休止的轻舔。

她伸手盖住李青壑的嘴:“还有要紧事。”

“你是一人回来,还是带兵除贼?城中海寇可灭?大军现在何处?”

李青壑定定神, 埋在严问晴肩头低声道:“我们夺回河渡镇,把守各处城门,暂时控制住安平县的局面。”

严问晴攀着他的臂膊正要开口,掌心却感受到一片濡湿。

“你受伤了?”

李青壑不肯松开她:“小伤,不碍事。”

“什么小伤也不能晾着不处置!”严问晴终于把他撕下来,但见他手肘上方绑着布带,此时洇出一大片血迹,皱眉道,“这如何能叫小伤?”

李青壑想起自己在河渡镇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一向喜欢夸耀的少年,却觉得这场惊心动魄的险境实在浸泡着太多的血泪与阴霾,只是揣在他的心口已让他喘不过气,更不想让晴娘触及这份沉甸甸的痛苦。

他垂眸道:“见到你,就不痛了。”

遍体鳞伤、千疮百孔亦无惧,只求能爬回来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平安无事。

“对不起。”李青壑看到那双轻轻抚摸他伤处的手,指缝里残余着黑灰烟尘,手背上被火燎伤的地方来不及处理,原本柔软完美的柔荑遍布细小的竹刺伤痕,他的眼圈又红了。

比遭敌寇群攻后胸肺受伤更加心疼气闷。

他咳嗽几声,又溅出些血沫。

“青壑!”严问晴惊呼出声,只怕他是强撑着见自己,一面替他擦拭嘴角血迹,一面查看他身上的伤,眼中也泛出水光,“不必抱歉。若你不曾投军,今时之危还不知何时能解。”

万幸她随身携带了一些伤药,帮李青壑重新清理包扎。

伤口很新。

先前听他说夺回河渡镇,严问晴猜测这是那时受的伤,他顾不得处置,草草一扎止血便往安平县赶。

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处理过的各种伤痕。

严问晴眼中泪意更甚。

李青壑将心头残留的闷血咳出来后,气顺许多。

他抬眸见晴娘含泪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去轻吻她的双眼:“……别为我哭,晴娘。就算我死了,你也别哭,我死了变成鬼看到也会心疼的。”

“你才没有心!”严问晴气恼,“说这种死不死的话!你若离去,我自然不会为你哭,我坐拥巨富孀居,还不知过得多么滋润!”

“那就好。”李青壑伏在她肩膀上,低声道,“我求你等我魂飞魄散后再找新欢。否则我会忍不住打搅你的生活……你也不想每日瞧见我飘来荡去,搅得你家宅不宁吧……”

李青壑一贯爱说胡话。

尤其是脑子不清醒的时候。

他除了短暂的昏迷,几乎没有阖上眼休息过,紧绷的弦忽然放下,嘴里又冒出成串奇怪的话来。

严问晴却不知。

她听李青壑声音越来越轻,真以为他是大限将至,方才压着自己生龙活虎亲咬的模样只是回光返照。

严问晴揽住他凄切地喊道:“李青壑!”

殊不知李青壑听见严问晴中气十足的呼唤声便越是安心,疲累至极的他竟这般站着搂住晴娘要睡过去。

严问晴哪里想得到他只是困了。

她怕李青壑闭上眼再醒不过来,病急乱投医下,也似李青壑般胡言乱语,咬牙道:“你若弃我而去,我就在你灵堂招婿!”

李青壑都快昏睡过去,闻言立马精神:“不行!”

“只有我死干净连魂都没了,才能把别人抬进来!”

人大抵是不能回光返照两次的。

严问晴见他神采奕奕的模样,方知自己也是脑子糊涂,还未验证他身体状况,便跟他似的口出胡话。

方才急出的泪花,随着严问晴失笑滑落。

李青壑想为她拭泪,却发现身上根本没有干净的帕子,更嫌自己双手粗糙脏污,遂学着严问晴先前的动作,轻轻卷走坠在她腮边的泪珠。

“叫你别哭了嘛。”

软绵绵的声音,听着不像谴责,倒像在撒娇。

严问晴轻抹了把眼,嗤笑道:“我不哭,只有你能哭。”

“我也不哭。”眼泪擦干净就是硬气,李小爷全然将刚刚埋首痛哭怎么也劝不住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

严问晴拈着自己身前薄衫:“不知这是谁眼睛里淌出来的。”

李青壑扫了眼。

他突然凑上去使劲舔了一口,薄薄的衣衫聊胜于无,甚至能瞧见瓷白的雪肌上被用力的地方浮现一道淡淡的粉。

“李青壑!”严问晴迅速捏住他的两腮,将他脑袋提起来,“你!”

“你”了半天,憋得严问晴面色涨红,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这青天白日的,旁边还有条围着井打转的谷子,她哪里好说出口?

李青壑鼓鼓腮帮子,因还被晴娘捏在手里,这动作愈加滑稽。

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盯着严问晴身前湿润正色道:“这就不是眼泪了。”

严问晴:……

为什么要用这种骄傲的表情说话?你干的明明是极其羞耻的事情啊!

严问晴只能出言威胁:“再敢乱舔,把你舌头剪了!”

“唔。”李青壑眨了下眼,他的眼神很严肃,似乎真的是思考过说出口的,这叫他后头一本正经说的话更加惊人,“那可不行,说话什么的还是小事,没了舌头舔……”

已经预见到他要说什么的严问晴一掌堵住他的嘴。

“闭嘴。”

两人正嬉闹时,远远听见凝春呼唤严问晴的声音。

严问晴还未开口回应,便叫李青壑突然打横抱起,眨眼工夫被他带到栖云院的侧房里。

主屋横尸尚未清理,李青壑嫌海寇的尸首晦气。

他把严问晴小心翼翼放到床上,接着半跪。

因此人有前科,严问晴立刻踩住他的肩膀抵开:“你做什么?”

李青壑先是愣了下,随后明白严问晴的言下之意,同时目光早没忍住往自然垂落的裙摆瞄。

他红着脸说:“如果可以……”

“不可以。”严问晴打断他。

“好吧。”李青壑握住晴娘的脚踝,将足放回脚踏上——只是手不老实,悄悄摩挲两下。

动作小心谨慎。

奈何严问晴不是没有知觉。

严问晴足尖轻轻踩在他的手指上,止住他后边的动作:“把我抱到这儿来,想做什么?”

李青壑另一只手指了指床下。

“我拿衣箱换衣裳。”

严问晴带着几分惑意的似笑非笑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迅速抬起脚在床边正襟危坐。

但见李青壑当真从床下拖出个樟木箱子。

表面十分干净。

严问晴探头,发现箱子里头几乎全是她的衣裳,且全都是穿过的。

她从不会短自己吃穿,许多讲究的布料穿洗过几次弃下,谁料叫李青壑捡了去。

李小爷显然不是勤俭持家的人。

严问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盯到他满面通红,不得不讷讷承认:“我真的只拿它们裹着睡觉过,从来没干过别的事。”

一开始李青壑仅仅舍不得沾着晴娘气味的衣物丢弃。

他悄悄收集。

和晴娘发生争执的那一晚,他宿在侧房怎么也睡不着,试图裹着晴娘的衣物聊做慰藉,但完全不起作用,最后李青壑还是偷偷溜回主屋,抱住晴娘的那一刻方觉圆满。

严问晴闻言挑眉:“你这话的意思,难道还想拿它们干什么?”

二人自然不约而同想起那床李小爷亲自拆下清洗的被里。

李青壑别开眼,把箱子里的衣物胡乱塞到晴娘手中:“换衣裳、换衣裳!”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只是。

严问晴背身解去胸前尚余潮湿的衣物:“凝春是我贴身侍女,倒也不必避她。”

李青壑咬了下内腮。

“只有我能同晴娘贴身。”他道,接着又补充,“猫和狗也不行。”

严问晴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霸道?”

“只要我活着,晴娘就只能有我一个贴身的活物。”

严问晴轻笑道:“那你可要长命百岁。”

“晴娘长命百岁。”李青壑严肃地说,“我长命一百岁零七天就好。”

严问晴同他说笑,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多七天?”

“头七的时候晴娘还要回来的。”李青壑极其认真地说,“我得见过你才能安心死。”

第67章 数时辰明长短,讲暗话道敲打 大有进益……

严问晴听他将身后事想得如此缜密, 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青壑立马往她唇轻啄下,堵住她的笑声。

笑过,严问晴再回味那番胡言乱语, 却不觉得可笑, 反而像有一束光拢在她心口, 热烈又温暖的照亮她眼前的路。

不论未来走向何方。

一定会有个家伙等着她。

严问晴意随心动, 情不自禁环住他的脖颈, 照着最为脆弱敏感的喉结咬下去,用了几分力气,她抬起头, 瞧见滚动的喉结浮现一排牙印。

被突然咬住要害的李青壑丁点挣扎也无。

他反而仰起头, 将修长的脖颈彻底显露在严问晴面前, 任人宰割。

颈侧埋藏在麦色皮肤下的动脉泵送着烫人的热血, 一副蕴含着少年无限活力的身躯送到严问晴口中。

她听见毫不压抑的喘息。

严问晴的轻抚、啄咬, 都能叫怀揣着满满爱意的少年迸发出沸腾兴奋。

他知道自己正发出羞人的声音。

却依旧毫不吝啬的表达,希冀着予他欢乐的支配者被他点燃,渴望燃烧的火光给予他更多的恩赐。

严问晴忽然明白李青壑为什么总喜欢叼着她轻咬。

这是最为原始的亲昵,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并在克制的力气中藏住喜欢到要将他吞下去的冲动。

严问晴从来擅长克制与收敛。

她摩挲着李青壑颈间牙印,缓缓收回手。

“晴娘!”

李青壑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急切又可怜地望着她——他不要晴娘收敛,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求晴娘的垂青。

严问晴如他所愿。

此时此刻,严问晴觉得李青壑像一床琴, 她熟悉每一根琴弦的音调,拨弄时会发出相应的声响,依照自己所想轻抚,就能如愿听到美妙的乐曲, 他和琴一样,不同的时辰与地方,声音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唯有抚琴人能听出。

也同琴一般,当抚奏过于激烈时,实在承受不住的琴弦绷断,所有能主导意识的细线迸出耀眼的明光,理智与思考完全陷入空茫的混乱中,只凭借本能发出动听的呜咽。

掌心感受到断弦的震颤,余音是破调的哀鸣。

断掉的思绪慢慢接上,李青壑还是循着本能的催促,用舌尖在散发着馨香的锁骨处打转,汲取晴娘的气味。

严问晴拈起他散开的衣襟擦手。

“晴娘……”他又恬不知耻地拉开衣襟,避开绷带与淤青,指着难得完好的皮肤道,“擦这里好不好。”

严问晴的目光从他指着的位置往下滑两寸,只怕自己还没擦干净手上又要脏。

平常也罢。

现在亲眼所见他这一身的伤,严问晴实在下不去这摧花辣手。

不过如此伤痕累累,刚刚却拉着她的手不放,严问晴嗔道:“说什么长命百岁,受了这么多伤依旧不加节制,我真怕你……”

话头截下。

她也不想犯谶。

“死不了。”李青壑又开始胡说八道,“只要晴娘帮我揉一揉,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能把自己拼回来。”

严问晴顶着他的荤话反唇相讥道:“我怕你只惦记一样东西能囫囵拼回来。”

正说着不可外传的话,外头又一阵犬吠声。

伴随着谷子靠近的,还有凝春的呼唤。

严问晴火速抄起床上薄被劈头盖脸朝李青壑兜去,遮住他这副衣衫不整的轻狂样。

李青壑刚从被子里探出头,恰与在谷子的指引下寻来的凝春对上。

凝春愕然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李小爷,又看严问晴淡然的神情,再转头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少夫人身后的床上确凿多出了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等等。

床上?

凝春霎时间想通了许多事——难怪刚刚少夫人分明说听见井边有动静,她寻过去时却不见人影——乖觉的凝春一句话也没说,扭头退下并贴心的关上房门。

“晴娘,”打搅的人走了,还埋在被子里遮得严严实实的李青壑抬起头,“继续?”

“不许继续。”严问晴翻脸不认人。

李青壑装模做样哀戚两声,见晴娘确实铁了心,也只得收敛心思,乖乖寻摸出一身干净衣裳换好。

严问晴道:“还有许多事待办,你我重逢已经耽搁许久,快做正事去。”

闻言李青壑却莫名望向她问:“许久吗?”

严问晴福至心灵,居然在瞬间就领悟他这话问的是什么。

“许久。”她点头,“我虎口都蹭得生疼。”

李青壑立马凑过去给她揉手,又往她手背烫伤小心翼翼地吹气,眼角眉梢挂着喜气洋洋,就是瞎子都能感受到他因严问晴刚刚那句话生出的开心。

他仔细算了算,大约有小半个时辰。

确实是进益匪浅。

获知晴娘一切安好,李青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得知援军将至的严问晴也开始安排收拾。

李青壑初步部署手下几百号人,抓住不少试图逃跑的贼寇,他带的人不算多,只做牵制与拖延,保护城中百姓,待左明钰带援军抵达再行剿灭。

等左明钰一到,李青壑立马交接。

因他身上有伤又立下功劳,左明钰自然不会强留他,大略了解安平县城情况后便催着李青壑休养生息去。

李青壑不用他催,刚说完扭脸就奔回家去。

门口破败的灯笼与门板已经清理干净,花草虽受损毁,但这些扎根于此的植株熬过血雨腥风,照旧向阳热烈生长。

李青壑早该精疲力竭。

他提着一口气,只想抱着晴娘好好睡一觉。

不过这口气在看到晴娘身侧站着个身着县丞服饰仪表堂堂的陌生男人后,炸了。

“晴娘——”

其音袅袅,不绝如缕。

严问晴闻声还未抬头,三步并两步奔来的李青壑已然从后环住她的腰身,贴着她颈侧探出头,十分做作地问:“这位看起来年岁颇长的先生是谁啊?”

闻言严问晴失笑。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不信李青壑没猜出薛春鹤的身份。

不待严问晴介绍,薛春鹤主动开口:“下官安平县丞薛春鹤,阁下便是李家公子吧?”

用词谦卑,面对李青壑言语中的针对却无愠色,更是刻意隐瞒可能会引起李青壑误会的信息,可谓面面俱到。

李青壑暗暗磨牙。

对方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倒衬得他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人。

李青壑压下噌噌噌往上冒的火气,端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好似十分淡然地说道:“啊,原来是薛县丞,久仰久仰。我早就听我的妻子提起过你。”

这番话重音落在“我的妻子”上。

他又接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的妻子说以前在京兆的时候有一位对她十分照顾的兄长,她非常敬重你,把你当成亲哥哥看待。”

说这话的时候,李青壑还瞄了眼严问晴。

见她并未对此番胡编乱造不满,李青壑说得更起劲:“妻兄就是我兄,薛县丞日后就是我们的好哥哥了。”

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名分钉死。

严问晴听他这妖妖调调的动静就忍不住轻笑,却没有阻拦他的胡言乱语,由着他把名分定得清清楚楚后,才问他正事。

李青壑答:“左校尉已经带兵入城,城中残余的贼寇不成气候,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而后扭头问薛春鹤:“哥,还有什么事不?”

这声“哥”倒是叫得干脆。

薛春鹤不大想受这个便宜弟弟,并不回应李青壑的称呼,只道:“我心下有个猜测,本就打算与军中主事商议,恰好李公子归家,不如就此一叙?”

李青壑知道要接了这话茬,又休息不得。

他本打算把左明钰的动向指给薛春鹤,打发他去寻左明钰,但是转念转出些别的东西,李青壑将话头咽下,道:“那咱们移步去说。”

薛春鹤看了眼严问晴。

他并不觉得正事需要避开严问晴,对李青壑这种隐隐有将严问晴圈在内宅之中的举动产生些许不满。

这全然是他对李青壑不了解造成的误会。

严问晴一瞧就知道李青壑有别的小心思,左右有什么重要的事,他自会紧赶慢赶同严问晴说明,她就这样惯着李青壑,朝薛春鹤微微颔首后便退开,同凝春处理家中乱局。

薛春鹤敛下心中怅惘,与李青壑说起正事。

“今日城破时,我未见高县令。方才援军得至,他又不知从何处现身,若只是躲避战祸也罢,可我未见其安排妻小,唯他一人神出鬼没。”薛春鹤皱眉,“先时与、与人商议,皆认为这些海寇来袭是有内应,既熟悉附近驻军防备,又能为海寇提供炸药,内应绝非常人。”

“你怀疑高县令?”李青壑对前上司并无好感。

高县令只认钱,因李家的打点到位,他从来由着李青壑在县衙折腾,但这也就是李青壑,若换个尸位素餐的,他照样由着对方做任何事。

薛春鹤道:“我与县令交往几次,其心不正。”

李青壑心道:他的心可正了,直愣愣冲着钱去的。

“这事我和左校尉说,到时候咱们留意查查,若真是他干的,一定会留下狐狸尾巴。”

说完正事,李青壑忽然话锋一转:“你家中可有珍宝?”

薛春鹤茫然地看向他,摇头道:“在下家徒四壁,家中没有什么称得上珍宝的。”

“难怪。”李青壑点点头,“薛县丞体会不到我的感受啊。”

薛春鹤愈加糊涂:“什么感受?”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薛春鹤明白了。

“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他轻笑一声,“只是窈窕淑女,总是有人暗许心意的。”

李青壑听出来了。

这贼当着他的面蹬鼻子上脸,铁了心要惦记。

李青壑冷笑,睨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嘲讽道:“我可不会惦记别人的妻子。”

第68章 借养伤浓情蜜意,索缠绵心有余悸 不过……

李青壑先将薛春鹤关于高县令的揣测讲与严问晴, 又说明自己已经派人领薛县丞去见左明钰,他现在是个伤员,不打算再去操心这些事。

讲完正事, 李青壑立刻换了副面孔, 控诉薛县丞为老不尊, 当着他这经过三媒六礼的正经夫君的面, 恬不知耻地承认惦记着晴娘。

李青壑在大事上并不糊涂, 他知道安平县得以保全,薛春鹤居功至伟。

所以只明里暗里强调薛春鹤的年纪。

这就是私事了。

虽然薛春鹤仅年长严问晴两岁,但他比晴娘小三岁, 二人便足足差了五岁, 他可比那老家伙年轻鲜嫩许多。

李青壑说完, 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贴着严问晴要她安慰。

脸儿、手儿、心儿都要安慰。

严问晴由着他无理取闹。

也顺便仔细查看番李青壑身上的伤。

李青壑爱极了晴娘小心抚过那些伤痕时流露出的疼惜与在意, 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甚至冒出恨不得这些伤痕留一辈子的匪夷所思。

自然,李青壑浑身上下只一处肿得最厉害。

他卖乖撒泼求着晴娘帮他揉揉消肿。

严问晴不久前刚为手背的烫伤敷过药膏,掌心冰凉滑腻, 一触上肿胀发热的地方,少年的躯体便猛然颤动, 喉咙里也溢出激起的低吟,他不加节制地放肆,恨不得剖开胸膛让晴娘瞧瞧他的心此时跳动得多么兴奋, 清亮的声音逐渐沙哑低沉,闷哼里盛满了涌动的餍足。

只是在他即将登顶极乐时,予他无限欢喜的指腹堵住宣泄的出口。

李青壑难耐地握住晴娘腕子,可怜巴巴地唤:“晴娘……”

严问晴虽含笑睇他, 说的却是:“伤愈之前不可纵情。”

都到这份上了!怎么可能不纵情!

李青壑颤抖着扭动,像一条温泉里爬出来的无骨蛇,拿散发出热气的身躯缠着严问晴,祈求她垂怜这副骤然从仙境跌落地狱的躯壳,予他这世间最大的欢娱。

奈何严问晴不近人情。

指腹依旧稳稳抵住出口,只待黄河倒流,他自个儿消解下去。

李青壑受不住、忍不了。

他不停撩拨严问晴,试图讨好她高抬贵手,然而他的妻子自制惊人,美色当前依旧神情自若,甚至温柔地替他拂开黏着面颊的湿淋淋乱发,在他喘着粗气的殷红嘴唇上落一个安抚的吻。

可她明明在做世上最冷酷残忍的事!

李青壑心一横,干脆不管不顾地俯首凑上去以舌尖拽着严问晴共堕。

严问晴没想到他能拧出这样的动作。

温热的舌隔着衣物用力舔过,严问晴难以自抑地伸手推搡他,严密的封锁被撬开,镇定的神情破裂,得到空隙的李青壑趁机干脆抱起她,令严问晴坐在上,方才比天还大的事儿现在一点儿都不重要了,他全不管能不能出来,只兴致勃勃专注眼前。

“别……”严问晴足尖踩在榻上,不敢坐下去,手掌也怕不慎摁到他的伤处,因这几分心软,导致她完全没有使力的地方,失控的危险感使她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李青壑正在做的坏事上,那滋味便越发难以忍受。

李青壑听见了。

但他故意抽空说:“晴娘在说什么?水声太大我听不清。”

严问晴羞恼不已,真恨不得一脚踩在他这张狗嘴上!叫他再胡言乱语、胡作非为!

铺散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儿,舒展每一片花瓣。

若门窗启,有人得过,只能瞧见鬓发微乱的美人眼波横鬓,低眉轻吟,然她衣裳齐整,断猜不出有坏家伙藏在底下作祟。

李青壑吃饱后才记起趾高气扬的兄弟。

他将晴娘逼得气喘吁吁犹不知足,又上前求她怜爱,严问晴尚且失力,只想踹开这罪魁祸首,便是瞧他满身伤痕也提不起半点怜悯。

好在李小爷颇善自给自足,拢着晴娘泛红的足帮她踩下去。

严问晴感受到足弓下柔韧的触感,默默盖住眼,由得他自娱自乐去。

——李青壑愈发膨胀,多半是被她惯出来的。

待严问晴恢复精神,整理仪表时,发现已经被擦干净足面不知何时多了个牙印。

李青壑所谓休养,却是半点也没闲着。

若非大夫给出确凿的诊断,严问晴都要怀疑他是否真的身负重伤,怎么精力竟比她这只蹭了些皮外伤的人旺盛不知多少倍。

不过一来严问晴怕他养伤期间胡来伤身,二来,她很是怀疑自己能不能容得下那一手握不住的物什,总想能拖延就再拖延一段时间,反正李青壑也没有迫切想要的意思。

李青壑想要否?

他可太想了。

尤其是薛春鹤的出现。

李青壑无时无刻不黏在严问晴身边,急切想与她拥有更深的连结。

可上回在晴娘手中屡屡受挫的精力显然给他留下某种不可磨灭的阴影,现在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要是真刀真枪的做,李青壑十分担忧自己的伤势会影响他的发挥。

还是养伤要紧。

李青壑在家养伤养得乐不思蜀,那头左明钰与薛春鹤已经联手设计,称抓住海寇的头目,调查内应已有头绪,而后守株待兔,果抓住了使人潜入牢房试图灭口的高县令。

原来从前一直是赵讼师替高县令处置贪污受贿的巨款。

二人心生隔阂后,高县令一面提防赵讼师反咬,一面舍不得还未洗干净的赃款,一念之差,遂决定引狼入室,让海寇替他杀了赵讼师,再与这些贼寇达成长期合作,把见不得光的财帛往海外走一遭。

本来一日之间的事,等到大军驰援,海寇早跑没影儿。

可河渡镇跑脱了李青壑,安平县城有薛春鹤与严问晴联手守城,甚至动用炸药这种摆明着有暗中勾结的东西,闯进城里的海寇还被援军堵在城里。

可谓满盘皆输。

高县令不信任何人,这等肮脏筹谋连妻子也未透露。

城破时他怕叫人看出首尾偷偷溜走,将妻儿尽数丢在城中,岳氏只当丈夫懦弱躲藏,她辛苦带着孩子险些遇难,在得知真相后气得抽刀要砍死那不忠不义的畜生。

左右好容易才拦下她。

而后岳氏丢下义绝书,她对前夫所为深以为耻,将孩子改作岳姓,带着孩子与嫁妆归家。

一切盖棺定论。

左明钰的信函送至李家。

今夜的李青壑老实又低沉,只紧紧扣住严问晴的腰身默然。

严问晴知道为什么。

那封信函是邀李青壑悼念阵亡将士,为他们招魂送行。

与他同吃同住的一百兵,和他有说有笑的五百人,大多葬身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翌日,李青壑换上庄重的暗色衣裳,临走前又折身紧紧抱住严问晴。

经此一役,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死别更可恶的。

他若是总在意没能参与晴娘的过去,反而浪费了眼前和晴娘相伴的时光。

数千将士在河边放下纸船送行。

熊熊燃烧的纸钱堆卷起明灭的火星,照亮每一张默默哀悼的面孔。

及至金乌西沉。

惨白的月悬于漆黑的天,零落几颗星,迷途的鸟儿振翅冲向无尽的暗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这是晴娘曾吟诵过的《短歌行》其句。

李青壑以前满脑子英雄豪气,从不留心评书里那些诗词歌赋的复述,此时望着曲折狰狞的树桠,却情不自禁轻喃出后边的两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原来,是无处落脚。

他凝视着手中的红色发带,那是李青壑手臂脱臼时,方老头拿出来帮他固定手臂的,他曾经数次瞧见方老头拿出发带追思,其上连理枝的绣样随时间流逝已然难辨。

这是方老头的珍爱。

李青壑将它压在方老头的坟头。

清风抚过,发带轻动。

似一缕魂牵梦萦的幽灵缠绵而来。

回去的路上,左明钰同李青壑面谈了一些正事,他已经替李青壑向上官请赏,程大将军欲晋李青壑为都尉,并请旨在安平县附近设常驻军队,由李青壑领兵。

随后聊到对高县令的处置。

话中不免提到薛春鹤。

李青壑听他语气很是熟稔,不像刚和薛春鹤接触,料想他与晴娘相识,或许在京兆就认得薛春鹤了,遂拽了他一把:“你跟薛县丞很熟?”

“泛泛之交。”左明钰答。

回答完,左明钰这才想起李青壑开拔前说过的话,他口中“姓薛的”莫非是薛春鹤?

想到这儿,左明钰忍不住道:“你提防薛公子?”

李青壑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

有生之年他还能用这种目光看别人,也是稀奇。

他低声道:“真是难怪你跟晴娘处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弟弟。”

左明钰脸上不知是气是羞的红。

见李青壑大大方方提起这茬,他也不扭捏,径直道:“严姐姐离京时我才十岁出头,对男女之情尚且懵懂,自然、自然是以姐弟相处。”

“得了吧。”李青壑挥手,“十岁就已经明白很多了。”

他倒是只字不提自己十岁出头的时候,集合一帮子孩童玩当大王的游戏。

也不知今日经历哪件事触动了李青壑脑海中的某个弦,回家后突然找起大婚时晴娘所着婚服,他记得赶回李家那天,瞧见死去的海寇手中拽着那件婚服,后来忙着与左明钰交接,也不知处理家事的晴娘将尸首与婚服如何处置的。

——自然是趁机销毁了。

严问晴早想把这身碍眼的嫁衣毁了,可惜找不到理由,怕徒惹李青壑注意,这回好巧不巧被海寇翻出来,又叫尸体抱在怀中,销毁这件婚服实在是顺理成章。

李青壑问她的时候,她也用这理由答。

“那件婚服是不是绣着晴空排鹤的图案?”李青壑倚着廊柱问道。

第69章 再续洞房夜,共度春宵时 二人斗了一夜……

“是吗?”严问晴闻李青壑所问, 撇开眼,“我不记得了。”

反正死无对证。

“少来。”李青壑一把环住严问晴,锁到自己怀中, “那还是你亲手绘制的样图, 交给绣娘绣上去的。”

婚前说着不情不愿, 实际明里暗里打听得还挺多。

严问晴既不解释也不躲闪, 反抬头问他:“那是谁婚前誓死不娶严家女, 嚷嚷得人尽皆……”

李青壑忽然吻上去,堵住严问晴的诘问。

知道他这是心虚,严问晴欣然回应, 顺便堵上他的嘴。

半斤八两, 谁都别说谁。

一吻毕, 严问晴的唇瓣已然鲜妍似含露牡丹。

李青壑忍不住凑上去再轻啄一下。

他郑重地说:“晴娘, 对不起。”

“我是个糊涂虫,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偏偏做出那些徒惹人耻笑的事,给你丢脸了。”

“不过,”李青壑眨了下眼, “还好我够蠢,没干成退婚的事。也幸好晴娘不计前嫌, 愿意嫁给我。否则我没有晴娘,这辈子都完了。”

严问晴刚生出感动就被他逗笑。

他说完这些,话锋忽一转:“但我这辈子可就只成这一次婚, 你居然这般待我。”

瞧他说的这般委屈,早已熟悉他的秉性的严问晴却知道他另有图谋,果然,期期艾艾的控诉一番后, 李青壑不老实的手就轻轻勾上了她的衣带。

顾眄睇笑之际,严问晴想:把旧账翻出来晒晒太阳也好,免得一直闷在阴影里发霉。

栖云院修葺完毕,与从前一般无二。

只是李青壑打量着牌匾,忽然对严问晴道:“云深何来晴?这栖云院的名字不好,改叫拂晓吧。”

严问晴受下他的提议,令人另起匾额。

李青壑伤势渐好,人却开始收敛,平日照旧黏着严问晴,只不管兄弟死活,好几次他硬生生忍回去,瞧得严问晴看着拱起的被子不解。

他伤势大好,自然被左明钰召去办事,承接下安平县驻军都尉的职责,并肃然允诺绝不负上官所托。

后边李青壑忙着修筑营垒、领兵操练,每日起早贪黑。

待驻军事宜渐妥,才惊觉已是深秋。

总算得几分松快的李青壑立马赶回家赖晴娘,恰逢绣坊的掌柜使人搬好几大箱衣裳上门,他只当这是今岁家里需要的冬衣,并未放在心上。

严问晴正在书房与杜夫人回信。

此前杜夫人得知李青壑从军,虽有担忧,但更多是高兴孩子成长,后来海寇入侵安平县的消息风传至京,万幸严问晴的急信来得及时,才没叫杜夫人好容易调养好的身子再吓垮了。

不过因生出急火伤身,本来年前回来的杜夫人不得不再休养一段时间。

归家日期推迟到年后。

李青壑也很是想念母亲,轻靠着晴娘的肩央她在信中替他书一书思念之意。

写完信,严问晴又处理一些家务事。

李青壑在旁乖巧等候,只是没多会儿便耐不住好动的性子,起身顶替凝春的位置,挨着严问晴给她研墨添香。

凝春收到严问晴的示意悄然退下。

从前李青壑觉得这是再枯燥不过的事,可此时此刻,他听到指尖墨条细微的擦声,瞧见晴娘熟稔的蘸墨书写,她的一举一动都生动美好至极,叫这段时间也轻松愉悦。

严问晴体味了一把“蓝颜添乱”的滋味。

他哪里干过研墨这等事?

磨出的墨汁粗粝如沙。

万幸晴娘只是在账目上做记,她若是在作画书法,定要将这捣乱的“书童”撵出去。

也是少年垂眸专注研墨的景致太美,惑乱了严问晴的心智,色令智昏,便是一句重话笑语都不舍得出,由得他祸害这条颇受严问晴喜爱的墨。

收整账册他倒是干得不错,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而后牵着晴娘的手往主屋里去。

屋里外间却早有人候着。

李青壑敛下几分失望,坐到窗下待晴娘继续理事。

等候严问晴的是今日来家里的绣娘。

李青壑坐得远,没留意她们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什么,直到晴娘唤他,他走近才瞧清晴娘手中的衣物。

——一条精美绝伦的婚服。

制式与年初他们大婚那件一模一样,只裙摆上的绣纹是绵延的青山沟壑,晴日初现。

严问晴拿嫁衣往身上比照,偏头问他:“如何?”

李青壑愣愣地盯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似他们是即将成婚的新人,情意相投,他的未婚妻正在挑选合适的嫁衣,询问他的意见。

想到这儿,李青壑不禁心潮澎湃。

他面上浮现一层薄红,别过头,轻声道:“好看。”

绣娘走后,李青壑还是呆呆地看着平铺于榻的裙摆上精致的绣纹,他想伸手抚摸,却在瞧见指腹的茧子时迅速抽回手,只怕粗糙的老茧刮花绣纹。

“喜不喜欢?”严问晴笑盈盈地问。

李青壑抬头望向她,眼圈已经有些泛红。

严问晴道:“既然那是一桩假成婚,自然什么都不作数。我们补一场新的洞房花烛夜如何?”

李青壑猛地拥住她。

力气大到似乎要将严问晴揉进身体里。

晴娘将他想要的都递到了他手中。

他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更是觉得什么话都配不上这时候与晴娘说,只好沉默着,用擂鼓般的心跳道明他的心意。

严问晴也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花言巧语。

她又道:“不过那些繁杂的婚俗实在累人,咱们只补齐最后一步,好不好?”

李青壑听懂了。

他的心跳得更快,唇舌因口干舌燥泌出涎液,默默吞咽时喉结滑动。

待李青壑在花烛光辉下走向身着嫁衣的晴娘时,恍然间似回到与她初见的那个夜晚,这一次他们之间再无误解与偏见。

在严问晴沉静的注视下,李青壑僵硬的颤着手解开她外衣的系带,然后在解里衣系带的时候,手一抖,打了个死结。

起初他还强装镇定,不欲叫晴娘看出。

但一刻钟过去,李青壑还在严问晴身前同系带斗智斗勇,严问晴的神色早就变得戏谑,她也不吭声,由着李青壑慢慢解。

反正李家富甲一方,这千金一刻的春宵李小爷浪费得起。

只是李青壑显然不想浪费,他解急眼,突然凑上去拿牙咬,啃了好半天终于将系带抽出来,还不待他如释重负,里衣下的美景便叫他呼吸一滞,心也四处乱撞,直冲到嗓子眼。

“晴、晴娘……”

李青壑紧张得要死,生怕自己这头一遭表现得不好被晴娘厌弃,以致他完全没发现严问晴气定神闲的表情多么虚假。

好一通悉悉索索。

床帐放下,隔绝花烛明光,帐中只余朦胧微光摇曳。

李青壑依照书中所学做足了准备,才犹犹豫豫地动身。

严问晴搭在褥子上的手指忽然一紧。

她消解着陌生的感受,不免产生几分暴躁,扣着李青壑的后脑催促:“别磨蹭!”

李青壑求饶也是无用,他的妻子一贯铁石心肠。

可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口头上凄凄切切,闹得多么可怜凄惨,实则一步也不肯退,紧逼着晴娘交予他更多的信任与空间,着实可恶。

严问晴气极,恨恨咬住他的喉结,如蟒一般缠住李青壑,誓与他血战到底。

二人斗了一夜,斗得两败俱伤、一塌糊涂。

因李青壑顶了凝春的差,也是他大半夜抱着晴娘沐浴,本好好的,不知是哪个人先不服气挑衅的,二人又转战浴室,在雾气腾腾中缠斗一番,最后闹得浑身是伤后才鸣金收兵,紧搂着对方阖目沉眠。

翌日早,严问晴昏昏沉沉转醒,觉得身体像散了架刚拼回来。

李青壑倒是顶着一身血痕、牙印,以及撞在床头、桌沿、浴盆、椅子、门柱等地方留下的各色淤青,乐颠颠为晴娘捧来一盆热水伺候她。

严问晴坦然受他细致的侍奉。

整理齐整后,严问晴冷着脸说:“一月一次。”

李青壑大惊失色,央求不得后只好怏怏同意,但嘴上说管不住行为动手动脚。

活力十足的少年身躯总是在她眼前晃悠,绞尽脑汁地吸引她的注意,严问晴终于耐不住松了口,破一次例后,竟破罐子破摔,从半月一次变成一旬一次,很快又成了七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天一次、一天最多两次且不许在主屋之外的地方。

深觉不可如此堕落下去的严问晴长叹口气,晚间还是没能止住引以为傲的自制遭李青壑热火朝天的戕害。

城外守军安顿后,李青壑得了闲,更是没日没夜缠在严问晴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挨着她就觉得心满意足。

——通常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就算一开始什么都不做,过会儿二人中定有一人要做些什么。

严问晴已经在李青壑这件事上放弃挣扎,当她不再纠结规定频率后,便再次与李青壑势均力敌起来,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她稳压李青壑一头。

李青壑失神之际,不由得想起那句老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但他视死如归。

重整旗鼓后依旧赖在严问晴身边。

严问晴又忍不住总要做点什么,只好令拂晓院的厨房多备些滋补的好菜。

一日晨光尚好,左右无事,严问晴支使李青壑将书房的书籍搬出来晒晒。

大部分是严问晴嫁入李家时带进来的,属于李青壑的全是志怪杂论,严问晴闲时也爱读些他的书,偶尔还会依据这些书籍的翻阅情况判断李青壑对哪些故事较为钟情。

有时候兴趣来了,勾着他演上一段,也是兴致盎然。

什么书生女鬼、狐妖山魈,甭管故事里是什么走向,他俩最后一准往床上拐去,李青壑演妖精鬼魅,不论索恩还是报仇,永远只要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