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音逝我梁 露夕法 19918 字 3个月前

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正想给自己倒杯水,房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还是那名年轻的侍者,他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进,上面没有茶具,只并排放着两封素白信笺,以及一支样式古朴的钢笔。

“请分别写下您的‘问帖’和‘酬资’。”

蓝舒音思索片刻,便提笔写完了。

在第一封素笺上,她写下四个字:风芷昭音。

在第二封素笺上,她只写了两个字:此物。

随后,她将那只温润的木盒,轻轻放在了写着“此物”的信封之上。

第36章 夜宴⑩·夜宴问帖 此物,将暂存于霓裳……

戴上侍者递来的素白面具, 蓝舒音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面具恰好覆住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与下颌。

视野变得狭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侍者引她穿过另一段迂回的廊道, 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门前。门扉无声滑开,眼前豁然是一处轩敞的室内庭院。

穹顶高阔, 模拟着幽微的天光。竹林沿墙而生, 疏密有致,将整个空间衬得愈发静谧空灵。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新与炉香的清苦,沁人心脾。

庭院中央,六张单人茶案错落分布, 彼此间隔不远不近。

五个人已经就座。

清一色的男性,虽然戴着相同的素白面具, 但从身形能看出明显差异——有体态宽胖如山的,有精干瘦削如竹的, 亦有肩背挺拔如松的……他们各自品茗,无人交谈,仿佛恪守着某种规矩。

蓝舒音默默扫了一眼。

加上她, 正好六个人。

侍者领她到唯一的空位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面前的青瓷茶盏里, 清透的茶汤正氤氲着温热的白气。蓝舒音端起来尝了两口,茶味清甘, 确实不错。

但她没敢多喝,怕上厕所。

时间在竹叶的细微摩挲声中悄然流逝。

一开始, 那五位先到的男士都像入定的老僧,稳得不能再稳。

但渐渐的,左手边那个体态宽胖的男人,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节奏虽慢,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不耐。

斜对面那个精瘦如竹的男人往后靠进椅背,仰头盯着穹顶模拟的天光出神。而他右手边那位坐姿笔挺的男士,也开始频繁地低头看表。

依然没有人说话,但焦躁的情绪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蓝舒音也看了眼手机。

六点十分。

夜宴明明定在六点开始,魏老板怎么迟到了?

正这么想着,那扇厚重的雕花门忽然无声滑开。

魏老板终于现身。

他少见地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本应衬托出挺拔之姿,今日却隐隐透着几分清减。脸上依旧覆着那副标志性的银色面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线。

他迈步走向主位,步履看似与往常一般从容不迫,但蓝舒音敏锐地感觉到,那步伐间少了一分轻捷利落,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仿佛走的每一步,都耗费着比平时更多的气力。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六人,面具下的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诸位赏光,蓬荜生辉。”

他的嗓音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可若仔细分辨,却少了几分中气。

没有多余的寒暄,魏老板从侍者手中接过那两叠素白信封,语气不容置喙道,“老规矩,以‘问帖’开路,满意再付‘筹资’。真伪自辨,因果自负。”

隔着距离和面具,蓝舒音看不清他确切的神色,可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魏老板那端坐的姿态,透着一股强撑的意味,竟像是……虚弱?

魏老板生病了?

这念头刚从蓝舒音心头掠过,注意力就被他展开的第一则问帖吸引了。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信笺,薄唇轻启,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杀人真凶。”

话音刚落,那个体态宽胖的男人立刻举起了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十年前,金三角,黑珍珠赌场。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堂弟刘锋,在赢下一场关键牌局后,回家的路上因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下了悬崖。”

他环视在场众人,见无人应声,继续说道,“我知道夜宴的规矩,也相信魏老板不会无故邀请。既然今天我坐在这里,那么在座的各位之中,一定有人知晓当年的真相。”

魏老板微微一笑,“自然,但他是否愿意开口,是他的意愿。”

一听这话,宽胖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那场意外让我顺理成章接管了他所有的势力和渠道!但现在,当年组局的人又找上了我!”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狠厉,“我必须知道是谁动的手,才能判断他是能为我所用,还是……必须被清除!”

这么直接?

蓝舒音不动声色地等着后续。

“我倒是有所耳闻。”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那个精瘦如竹的男人面具下传来,“刘锋那晚,根本没想去赌场。他收到风声,有人要在他车上动手脚,目标是让他意外消失,好吞掉他新谈妥的那条玉石线。他本想将计就计,揪出幕后黑手……”

他刻意停顿,浑浊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宽胖男人身上。

“可惜,他没想到,想让他死的不止一方。他自以为是的将计就计,正好给了真正想灭口的人机会——动手的不是当年组局的人,而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保镖。那个保镖现在在你手底下做事,回去好好查查吧,说不定还有惊喜呢。”说到最后,他发出一丝意味不明的低笑。

宽胖男人猛地攥紧了拳头,目光深深地看了那精瘦如竹的男人一眼。

“杀人真凶”的问帖刚刚落下帷幕,魏老板又展开新的信笺。

“第二问。”他抬眸,声音依旧温润,“万金生物,未来三周的走势。”

坐在蓝舒音右侧不远处,一位始终肩背挺直,看着十分年轻的男人微微前倾,语速快口齿清道,“代码C2041,万金生物。过去五个交易日,日均换手率异常放大至18%,但天龙榜数据显示,主要买方席位均系区域性营业部,未见机构主力身影。股价在突破历史高点87.4元后,连续三日缩量横盘,盘口挂单呈现明显的夹板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主力资金高位震荡洗盘,为后续拉升蓄势,还是利用利好出货,构筑多头陷阱?”

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对面一位指间捻着佛珠的清瘦男人,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了口,“不是洗盘,也不是单纯出货。是换庄。第三波拉升后,无论价位几何,务必在当日十点前清仓离场。那不是利好兑现,是最后的狂欢。之后,等待它的将是无限期停牌,以及证监会的立案调查通知书。”

年轻男人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沉声问道,“消息来源的可靠度?”

清瘦男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慢捻的佛珠发出一声轻叩,“不信,便当听个故事。”

魏老板点点头,适时开口道,“问帖已答,酬资后续自理。真伪利害,自行斟酌。”

随后的三则问帖,一则关于一桩牵涉极广的跨国并购暗局;一则追寻一件失传已久的海捞瓷下落;另一则隐晦地探询某位政要的健康状况与其派系未来的动向。

蓝舒音听得入神,直到魏老板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嗓音,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第六问,‘风芷昭音’。”

蓝舒音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迅速敛起心神,模仿着之前那些人的口吻,声线平稳地开口:

“大约一年前,我开始收到写有这四个字的字条。”她顿了顿,感受到数道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自己身上,“我想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它为什么会找上我?”

蓝舒音的话音落下,竹林庭院内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其中两个本来放松坐着的男人,似乎都因“风芷”二字,几不可察地调整了坐姿。

短暂的静默后,之前点破股票内幕,捻着佛珠的清瘦男人,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蓝舒音的面具上。

“风芷……”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悠远,“羌泉那个走阴的风芷家?”

他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自己的记忆,“很多年前,机缘巧合,我见过一样东西——是在风芷家族谱遗失前,有人拍下的几张残页。”

“如果我没记错,族谱末页记载的名字里,确实有‘昭音’二字。按辈分推算,约莫是百年前的人了。而且……”

“记载旁注,此代为双生子。‘昭音’是其中之一。至于更具体的……你可以去找姜家现任的家主,姜无源。风芷家没落后,许多旧事,姜家是最清楚的知情人。”

百年前的双生子之一?姜家家主姜无源?

蓝舒音正思忖着该怎么往下问,突然听到魏老板说,“各位,这是一号的酬资。”

在他的示意下,侍者手托乌木托盘,缓步绕场,确保在座每一个人都看清盘中那只敞开的木盒——盒内盛放着些许莹白粉末,在幽光下流转着神秘的荧光。

“这什么玩意儿?”体态宽胖的男人眯着眼,粗声嘀咕道。

然而,那位原本一直捻动佛珠,气质沉静的清瘦男人,在目光触及粉末的瞬间,竟然“霍”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失态,“灵之微末?!这竟然是……灵之微末?!”

此言一出,瞬间激起千层浪。

除那胖男人仍一脸茫然外,其余几人几乎同时震惊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侍者手中的木盒,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侍者却已完成展示,退至魏老板身后。

看着众人满脸红光,激动到近乎扭曲的模样,蓝舒音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看向魏老板。

魏老板却淡淡道,“酬资已验,货真价实。”

“关于‘风芷昭音’的问帖,霓裳夜将敞开七日。七日之内——”

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清楚地传入众人耳中:

“凡能提供确切线索者,无论身份来历,皆可凭消息来此,兑换酬资。”

他微微抬手示意,侍者便将木盒轻轻合上。

“此物,将暂存于霓裳夜,静候有缘人。”

第37章 夜宴①①·过电 我对你来说,也是特别……

六问既毕, 到了交换酬资的时间。

然而今日,无人在意那些价码。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号问帖”的主人身上。

那些隐晦的目光, 或探究或审视或算计,蓝舒音都感觉到了。

她再迟钝也明白了, 隗离给的那盒莹白粉末, 价值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那人……是真财大气粗啊。

蓝舒音的心情有些复杂。

就在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上前与她攀谈试探的时候,主位上的魏老板突然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凝望向蓝舒音,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抵达她耳畔, “一号,跟我来吧。”

说罢, 他径自转身,朝着与入口相反的那条幽深廊道走去。

蓝舒音没有半分迟疑,在众多探究, 审视乃至不甘的注视中,立刻起身, 快步跟了上去。

廊道幽深,两侧壁灯的光晕柔和而安静, 将魏老板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跟在身后,目光落在他看似从容依旧的步态上。

他走得并不慢, 肩背习惯性地挺直,周身有种温和又疏离的气场。

一路无话,直到熟悉的寂音间门前,侍者无声退去。

“坐。”魏老板示意了一下。

然而, 就在他向前迈步的瞬间,身形却几不可察地一晃,像是被抽去了片刻的力气。

蓝舒音就在旁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谁知魏老板竟硬生生往后撤了一步,仓促地避开了她的触碰。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与近乎慌乱的抗拒,仿佛很怕被她碰到似的。

啊,魏老板不喜欢肢体接触。

意识到这点,蓝舒音悻悻地收回手,心里默默记下。

魏老板迅速稳住身形后,目光掠过她缠着纱布的手,对她说,“手受伤了,就别乱动。”

这话听着是关心,更像在掩饰方才的失态。蓝舒音觉得他的演技有点拙劣,但也不戳破,只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情,“灵之微末是什么?”

魏老板执壶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你带来的东西。”

蓝舒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个朋友给的,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她试探地问,“是很珍贵的东西吗?”

“还行。”魏老板轻描淡写。

“还行是多珍贵?”

“对普通人来说,是大补的奇物。”魏老板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自然地扯开了话题,“刚刚我自作主张,将你的问帖公开征集线索,你怎么想?”

蓝舒音不假思索地给予肯定,“我知道魏老板在帮我。我对您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说完就想尖叫了。

气氛忽然陷入一阵沉默。

“那……那麻烦魏老板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蓝舒音尴尬地站起身,“这两天我休息,后天就回来上班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了。”

不等魏老板回应,她说完就鞠了一个大大的躬,边后退边鞠躬,动作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出去后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寂音间里重归冷清,只剩下魏老板一人。

他静坐良久,目光落在她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上。半晌,他伸手端过那只茶杯,修长的食指轻抚过平静的茶汤。

水面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如电光过水,转瞬即逝。

……

蓝舒音将面具递还给候在门口的侍者,刚想离开,却被对方抬手拦住。

“蓝小姐,请随我来。”

侍者引着她走向电梯,直达地下车库。电梯门滑开,一辆黑色库里南就静候在专属车位上。

直到坐进车内,她才从司机恭敬的态度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霓裳夜给她配的是专车接送,今天下午只身前往,属实是有点憨了。

蓝舒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骂着自己土包子,却并无真的多少波澜。这礼遇也没有让她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很清楚,像“夜宴聆秘”这样的场合,恐怕不会向她敞开第二次。

而对她来说,能弄清“风芷昭音”的谜团,就已是幸事。

想到这里,蓝舒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主动给隗离拨去了一通语音。

不过,铃声响至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像他那样的憋宝人,估计忙得很吧。

蓝舒音也不奇怪,转而发了条信息:【明天能请你吃顿饭吗?】

然而,直到她回到家,洗漱完毕,准备换涂伤药时,对方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明天不行,过两天吧?】

她立即回复:【那就大后天中午?晚上我得上班[哭哭]】

【好。】

得到肯定答复,蓝舒音处理好伤口,就准备物色餐厅。

然而,刚拿起手机,一个陌生来电就打过来了。

蓝舒音的心猛地一跳。

凌晨一点,谁会在这个时间找她?该不会……

她谨慎地坐起身子,指尖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两秒,才缓缓按下。

她没有先开口,屏息凝神。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接着一个柔和客气的女声响起,竟是霓裳夜的值班经理,说了解到她手部受伤,特地批准她带薪休假半个月,嘱咐她好好养伤。

直到通话结束,蓝舒音还有点不敢置信。

大半夜的,经理亲自问候一个端盘子的,不仅主动给了半个月带薪假,还如此体贴关怀?

——她不是在做梦吧?

蓝舒音低头凝视自己受伤的右手,唇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来好运还是会光顾老实人的嘛。”

……

半个月的休养,蓝舒音的打算很纯粹——彻底休养。

她非常的爱惜身体,既然手受了伤,那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顺便等霓裳夜那边的消息。

既然那“灵之微末”是连夜宴上那些人都为之动容的奇物,那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必有知情人。消息主动找上门是迟早的事,霓裳夜还能替她省去甄别真伪的麻烦,她只要等就好了。

安安分分在家里窝了两天,饿了就点外卖,无聊了就打游戏。那些光怪陆离的诡事仿佛远去了。她好像回到了很久前的日子,没有所谓的灵异缠身,享受着难得清净的,心无挂碍的松弛。

只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

蓝舒音上网搜过“姜无源”这个名字。

全国可查的同名者有23个,其实15个是年过耄耋的老翁,5个是还在读中小学的女孩,1个因电信诈骗被拘留,另外2个今年刚去世。

没有一个是她设想里,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形象。

她也尝试搜过姜家。

结果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一些低调有底蕴的家族,本就隐没于世俗视野之外。单凭她自己,的确是无从下手。不知该从哪处查起。

……

蓝舒音约隗离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格调幽静,实行预约制的Omakase日料馆。

她提前半小时在包厢里等候。隗离进来的时候,她还在低头回复玄冰冰的消息。

玄冰冰说,他们上次去的那家剧本杀店上了本地热搜——老板发不起工资连夜跑路,员工愤而搬空道具抵薪。视频底下骂声一片。

这才几天,就关门大吉了?

蓝舒音不禁想起,最近几次她去的地方,似乎总难逃厄运:不是被查封,就是遭封山,如今又添了个倒闭的。

她正暗自唏嘘,听到动静抬头,脸上那点未来得及收敛的苦闷被逮了个正着。

“你来啦。”

“嗯。”隗离在她对面坐下,看她的表情,眉梢微挑道,“怎么了,委屈成这样。”

“……啊?没有啊。”她下意识否认。

“我还以为你后悔请我吃饭呢。”

隗离今天穿着再简单不过,一件灰色长袖开衫配着黑色运动裤,却越发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此刻,他微翘的桃花眼里带着不同于往常的光彩,多情又戏谑,和平时那种温润亲和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蓝舒音望着他,脑海中莫名闪过最近网上流行的那句话:容貌显贵,穿搭就基础。

“怎么可能。”抛开脑中那点有的没的,她正要继续,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端着一份茶碗蒸悄声而入,嫩黄的蒸蛋上缀着粉白虾仁,热气氤氲间带着淡淡的鲜香。

“请慢用。”

待门室内重归安静,蓝舒音才接上话,“要不是你,霓裳夜根本不会邀请我吧。”

自从魏老板发出邀请,她就觉得蹊跷。直到那晚听那宽胖男人说“魏老板不会无故邀请”,她才突然恍然——魏老板定是知道她在查风芷家的事,又笃定夜宴中有人知晓内情,才会邀她参加。

而魏老板会知道,多半是隗离透露的。

他答应过,要帮她打听。

“还有那盒灵之微末……”蓝舒音看着他执起汤匙,语气十分诚恳,“你帮了我这么多,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你看上去什么都不缺,本事又大……我甚至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我。”

都说人与人之间的付出必有所图,可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费心图谋。

想来想去,倒不如相信,他本就是很好的人。

隗离也回得真诚,“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蓝舒音若有所思地点头,像是被这个答案说服了,“也是,就像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应该很多人都有同感吧。”

她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我对你来说,也是特别的存在吗?”

她的语气坦荡得让人无从回避,眼神清澈,不带半分暧昧,仿佛只是想借此确认“我们是不是朋友”这样简单的事。

不知是被热气呛到,还是刻意回避话中歧义,隗离突然偏过头轻咳起来。额前碎发随着动作垂落,掩住了半边美人尖,平白显出几分病弱来。

蓝舒音下意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相触的肌肤窜过。

那感觉很独特,带着一丝微弱的刺麻与震颤,就好像……

触电了一样。

第38章 阴神刺符①·边界感 不要说他没有的东……

但, 很轻微。

疑惑抬眸,恰好捕捉到隗离猛地将手缩回的动作,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

这神情在他脸上实在少见, 蓝舒音不由地一顿,莫名想到了那天晚上, 魏老板也流露出过差不多的姿态。

就这片晌的晃神, 隗离已恢复了从容,唇边衔起一贯的浅笑,“抱歉,失礼了。”他清了清嗓子, 声线恢复了清润,“这家的芥末有点冲……”他目光轻移, 自然地略过了她先前的问题,“你刚刚问什么?”

蓝舒音突然悟了, 他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愿接那个话茬。

她也不想点破,顺着台阶下, 笑了笑说,“就是感觉夜宴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人很多, 没想到就六个人。你说,魏老板怎么就能确定, 这六个人之间恰好能解开彼此的谜题?”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份和牛海胆鱼子酱进来了。

隗离似乎并不在意外人听见, “夜宴自有它的一套选人方式。如果把霓裳夜想成一张信息网,每一次夜宴的主题,都会通过特定渠道释放。那些手握相关秘密,或是渴求其中答案的人, 自然会听到风声。”

“说白了,被选中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们身上携带的秘密,以及这个秘密所能引发的共鸣,而且……”

“夜宴落幕,每位参与者都能从霓裳夜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回礼’,那才是令他们趋之若鹜,甘愿踏入这张网的原因。”

……

这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

倒不是真有说不完的话题,虽然可聊的确实很多,但……

刚刚那个避而不谈的问题,让蓝舒音意识到,隗离的亲和之下,也藏着分明的界限。

她似乎无意中触到了那条线。所以她只问了夜宴,问了姜家,对他本人和憋宝人的行当只字未问。来之前她还琢磨着打听几句,现在却也明白:他的温和是一种修养,不代表毫无保留。

隗离这个人,她真心觉得不错,也珍惜他给予的帮助。所以她暗暗提醒自己,往后相处还是要多些分寸,不能由着性子直来直往了,免得把人吓跑了。

从日料店出去,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隗离开口道,“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蓝舒音婉拒了他的好意,“我正好商场里逛逛。总之,真的谢谢你了,以后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她在考虑,要不要找家面馆再吃一顿——十五分钟上一贯寿司,吃的还没消化的快,还碍于形象没敢续饭,她完全没吃饱啊!

可在隗离听来,这似乎在预示着一段关系的告落。

她虽然在笑,但礼貌周到,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好像变回了从前谨慎又保有距离的模样。

隗离目光微顿,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正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蓝小姐!”

循声望去,只见方涣几步跨上扶梯,朝着他们这边快步赶来。他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尚未平复,却仍维持着得体的仪态,朝蓝舒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蓝舒音打量了他一眼,微微挑眉道,“巧吗?我怎么觉得,方总是专程来找我的。”

方涣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穿的尴尬,视线下意识地移开,随即注意到她身旁静立的青年,不由一愣。

“找我有事?”蓝舒音直截了当地问。

“对。”方涣回过神,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是来谢谢你,帮了我,也帮了方家……”

“谢就免了。”蓝舒音语气平静,“两不相干,就是你最好的谢礼。”

然而,方涣踌躇片刻,竟不顾此刻人来人往的环境,上前一步,语气近乎恳切道,“蓝小姐,能否赏脸喝杯咖啡?就一会儿。”

他这虚头巴脑的客套,眼中却透着掩不住的焦灼,蓝舒音心生疑虑,只能想到,“你弟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方涣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咬牙道,“是我。”

“……”

她说话难听,不适合在有修养的人面前说出口。

蓝舒音转头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隗离,“那我先走一步?”

她本想借故离开,等方涣追上来后再严词拒绝。

但,隗离似乎会错了意,竟然说道,“我也想喝咖啡,一起吧。”

这话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

蓝舒音惊讶地望着他。

不等她回应,方涣已然抢先应承,“当然!蓝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事已至此,蓝舒音想想算了,就当给隗离面子。

反正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消遣时间了。

“好吧,你带路。”蓝舒音看了隗离一眼,对方也正凝望着自己,眉梢飞扬,颇有几分得逞的肆意。

她回以无奈一笑,心中却十分疑惑。

怎么突然感觉……他的边界感又没那么强了?

算了,说不定真是渴了呢。

……

方涣领着二人穿过商场,过了马路,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七弯八绕。约莫走了十分钟,周遭的现代气息逐渐褪去,最后到了京市有名的古玩街。

街道两旁飞檐翘角,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隗离……”蓝舒音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咖啡就非喝不可吗?”

隗离含笑点头,“嗯,非喝不可。”

“行吧,那就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涣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青石板巷,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他掏出钥匙开锁,“吱呀”一声推开门。

“蓝小姐,请。”

蓝舒音迈步而入,发现门后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古董店。临街的正门紧闭着,将外界的鼎沸人声隔绝得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店内光线偏暗,目之所及,陈列着各式瓷器,玉器和铜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目的古怪玩意儿。

方涣按下开关,灯光亮起。角落吧台还真有一台咖啡机。

“瑰夏还是耶加雪菲?”他问。

隗离偏头望向蓝舒音。

“你喝吧。”她摇头。

“瑰夏。”隗离便说。

“手冲可以吗?”

“可以。”

片刻,一丝花果般醇厚的芬芳在空气中徐徐漫开。

待隗离接过咖啡,蓝舒音终于开口,“特意带我们来这里,总不是真为了请我们喝杯咖啡吧?”见方涣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隗离,她补了一句,“直说吧,他不是外人。”

闻言,方涣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天……其实你已经把那东西解决了吧?”

“什么?”

“特殊局的人在我家排查了两天,用各种仪器扫描,最后告诉我,没有任何灵体残留的痕迹。”

蓝舒音猜测,“可能它跑的比较远。”

“他们说,如果只是暂时跑了,不可能连一丝气息都不留下。这种彻底的净化,意味着它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方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当时是故意让我们担惊受怕的,对吗?”

闻言,蓝舒音心下诧异,那驱逐阵威力再大,也只是驱逐,怎么可能让厉鬼彻底消失?当时她分明看到那厉鬼穿墙而逃的。

但她面上不显,淡淡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蓝小姐。”方涣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博古架,手指在某处雕花上轻轻一按。一整面墙的书架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密室。

一股混合着陈腐的异香扑面而来。

“方家世代经营古董买卖,到我这一代,难免想着开拓些新路子。前几年生意惨淡,经人介绍,接触了暹罗那边的一些……特殊物件。”

他打开昏黄的壁灯,光线照亮了里面几件被红布覆盖的物件轮廓。

“请回来几尊说是能招偏财的阴牌,还有一尊招财娘娘。起初确实见效,店里流水肉眼可见地好转。可没多久,怪事就来了——深夜总有来路不明的脚步声,值夜的伙计接连病倒……”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去找当初那个中间人,把东西退回去,却发现他早就去世了。我不敢擅自处理,只能把这些东西锁进这间密室,想着封存起来就没事了。”

“直到两个月前。”方涣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苦涩,“方鑫带朋友来了这家平时就是放放旧物的店,不知怎么还摸进了密室,碰了那尊招财娘娘。”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精神恍惚,半夜惊醒,总说有个古装女人坐在床边恶狠狠地看他,后来更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身体也越来越差……”

蓝舒音环视了一圈这间密室,没有异常。

她不解道,“照你说的,那缠着你弟的灵体不是解决了吗?”

方涣却将左臂袖子撸至肘间。

只见他的小臂内侧,赫然刺着一排经文刺符。周围的皮肤青中透着黑,扭曲的血管如蛛网般突起蠕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更诡异的是,上面散发着一团不祥的黑气。

蓝舒音不由睁大了眼。

“这是请阴牌时一起刺的护身符。当初说能招财。可自从方鑫出事,它就开始变成这样……最近更是整夜发烫,像有东西在里面钻。”

方涣声音发颤,抬眼望向蓝舒音,眼中满是恳求,“你能救我弟弟,一定也能救我……救救我吧,蓝小姐。”

第39章 阴神刺符②·再遇 噩梦,还是清醒梦?……

又是暹罗刺符?

蓝舒音不禁默然。

难道是那天装逼过头了, 真让方涣以为她是什么万能的玄门大师?

“方总,你的这种情况呢,我建议还是去找特殊局的人看看, 他们应该能处理。”蓝舒音说道。

“我信不过他们。”方涣却摇头,语气苦涩, “实不相瞒, 家父在世时和他们有很深的过节,这次要不是因为小鑫,我也不会找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道, “我知道蓝小姐不在乎钱这种俗物,但我愿以一件秘宝相赠——这件东西, 你一定感兴趣。”

蓝舒音心想,怎么就不在乎了?你不是有嘴么, 下定论之前就不能先问?

但她只是问道,“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一把通向‘真理’的钥匙。”方涣特意加重那两个字,神色郑重道, “据说持有它的人,能够窥见天意。”

蓝舒音立刻反问, “那你窥见你弟被厉鬼缠身,你也性命堪忧么?”

方涣语塞了两秒, 露出了点尴尬的表情,“这……这钥匙的玄机, 我们凡夫俗子参透不了,只有像您这样的高人才能洞见真意。”

蓝舒音盯着他手臂上隐隐泛着黑气的刺符,沉默片刻后抬眼问,“有朱砂么?”

“有, 有。”方涣连声应着,快步跑出密室,很快就捧着个白瓷碗回来。里面盛着的朱砂色泽鲜亮,质地细腻,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蓝舒音用指尖蘸取少许,拉过他的手臂,在他的刺符上行云流水地画下了一道驱逐符。

符文落成的瞬间,那缠绕在刺符上的黑气似是有所挣扎,颜色淡去几分,但不过转眼,又顽强地凝聚如初。

方涣看不到,只能看到自己手臂上那些青黑交错的血管纹路竟浅了两分。

他大喜,“真的有用!”

蓝舒音却直接泼他冷水,“抱歉,我解决不了。只能帮你打听有没有人能处理,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啊?”方涣表情一滞,“可我感觉好很多了……”

“只是暂时的。”蓝舒音说着,转向一旁静默的隗离,“咖啡喝完了吗?”

隗离立刻放下杯子,看着方涣说,“完了。”

听着像一语双关,蓝舒音下意识地望了眼隗离,他表情自然,看不出一点幸灾乐祸。她肯定是多心了。

“那我们先走了。”见方涣似是心有不甘,蓝舒音又补了句,“要尽快给你找人想办法,不是么?”

方涣神色黯然地垂下手臂,默默引着二人从来时的小门离开。

重新回到喧闹的阳光下,蓝舒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仿佛要将密室中那股阴郁的气息呼出。

这时,隗离才缓声问道,“你想帮他?”

“有点吧。”蓝舒音坦言,“但不是善心大发。主要是我怕他万一死了,他那个纨绔弟弟不守承诺,又去骚扰我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有个雇主的朋友也在刺符后出了问题,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办法,我正好去问问。”

听她这么说,隗离轻笑了一声,“他那个刺符,可不简单。”

“你看出什么了?”

“用的墨水掺了尸油,而且是横死之人的。更麻烦的是,不止掺了一种。”

蓝舒音脚步微顿,讶然看向他,“这你都看得出?”她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你有没有看到,他刺符上有其他东西?”

她不确定那团的黑气,是不是只有她看到了。

隗离却点头,“嗯,那是鬼崇之物的污秽怨念,经年累月凝结成的实质煞气,已经和他的气血共生。一般的驱邪手段,治标不治本。”

蓝舒音突然心头一动,“你有办法?”

“我确实知道,有一些道行高深的法师能化解,但……”隗离停顿了一下,“煞气那么重的,极少有人愿意插手。会沾因果。”

“因果?”蓝舒音的嗤之以鼻溢于言表,“我不信。”

隗离不禁莞尔,“我观阿音面相,福泽绵长,自然不怕那些。心有所向,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是了。”

蓝舒音望进他含笑的眼眸,也是得意一笑,“这话我爱听,下次多说点。”

与隗离在古玩街口告别,蓝舒音找了个很自然的理由——想骑车兜风回去。隗离也没多问,颔首说了句“再联系”,便转身没入了熙攘人流。

蓝舒音在街边找了家沙县小吃,吃了碗葱油拌面,才骑着共享单车,慢慢悠悠地回了公寓。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楼宇间只剩零星灯火。

她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的《裉怪》还停留在辟邪法咒的那页。她此刻无心细读,推到一边后,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那位金主在那天询问无果后便没再找她。酬劳倒是第二天就打给她了。

蓝舒音思索了一下,终是主动发过去一封邮件:

【打扰了。想请问,之前你说的朋友,他的麻烦解决了吗?】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她正要起身倒水,一封新邮件竟立即弹了出来:

【我刚想找你。有朋友推荐了一个师傅,据传颇有神通,但我心中存疑,你能否前去替我确认?若他确有能力,麻烦联系我。酬劳十万。】

蓝舒音疑惑地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直接去?】

金主的回复言简意赅:

【我很忙,而且,腿脚不便。】

蓝舒音心下了然,便应下了:【这几天正好有空,有地址吗?】

【港州,海桃大厦负二层,蟒善堂】

……

前往港州的当天,蓝舒音去探望了黎漾。

周六的午后,玄冰冰正好也在家。听闻她要去港州“休养”,立刻羡慕地哀嚎,“真好啊,还有带薪假!哪像我司那么不当人。”

黎漾却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巧?我们昨天刚提到港州。”

“为啥?港州怎么了?”

“不是,就冰冰那个好弟弟,管涵,他好像就是港州人。”

“是吗?”蓝舒音有点意外,“完全听不出口音啊。”

“他妈妈是港州人,但他在内地长大的……哦对了,他昨天就请假回港州了,说是家里人生病了。”玄冰冰边说边滑开手机,“都是熟人,我把他微信推你,到了那边有事就找他。”

“别了,太麻烦。”

“已经跟他说啦。”玄冰冰却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

果然,不到两分钟,微信通讯录就跳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简洁明了:“我是管涵”

蓝舒音无奈点了同意。

对方几乎秒回:

【音姐好!我是管涵[握手]】

【听说你今晚飞港州?方便发个航班号吗?我去接机。】

蓝舒音不由把手机屏转向玄冰冰,“你看你干的好事……快给他说说真不用。”

玄冰冰比了个“OK”手势,低头飞快打字,“搞定!我跟他说你性格比较害羞,航班号也发他了,他要是懂事肯定会去接你的。”

蓝舒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从黎漾家离开,才给管涵回了信息:【不用接我哈,我有专车接送。】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她背上早就收拾妥当的双肩包,推着行李箱,就打车赶往机场。

她买了红眼航班,倒不是图便宜,而是盘算着晚上飞过去好好睡一觉,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完成任务,还能顺便在港州玩一天再返程。

她自认安排完美。她还特意带上了拍摄设备,毕竟那座海桃大厦本身就是个没落的商场,还能拍一期城市探险视频,一举两得。

蓝舒音是卡着登记广播的尾音登机的。

刚走进公务舱,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凝住了——第二排靠窗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年纪已过花甲,精神却显得矍铄。真正令她心头一紧的是,他周身竟笼罩着一层如有实质的阴冷黑气。

老者正客气地从空姐手中接过咖啡,许是察觉到了凝驻的视线,他忽然抬头,对上了蓝舒音的视线。

四目相对,老者皱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芒,却未发一言,平静地转回头去。

蓝舒音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推着行李箱往里走。

煞气?还是什么情况?

可那体量也太多了吧?那老头子是人吗?

她心绪不宁地找着自己的座位,有些费力地将行李箱举进行李架,忽然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箱底。

“谢谢。”她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眉清目秀的娃娃脸。

“音姐?”

那男生眼睛一亮,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吴恙?”蓝舒音十分意外,“你怎么……”

晚上航班人少,机舱内显得格外空旷。吴恙索性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语气雀跃,“我转机去港州玩!太巧了,音姐也是去旅游?”

“算是吧。”蓝舒音扫了一眼,“这次没跟你那个朋友一起?”

“他跟驴友进藏了,我容易高反,去不了。”吴恙说着,忽然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委屈,“音姐,你都不回我消息。”

闻言,蓝舒音轻笑了一声,“人啊,就是不知足。我记得你加我之前,可是说过不随便打扰的。”

吴恙微微一愣,旋即也笑了起来,“是啊,确实有点不知足了。”

吴恙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兴奋地分享着七姑村之后的各种见闻——和陈子归又去了哪些地方探险,对她最近恢复更新短视频有多么开心,还热情地邀请她落地后加入粉丝群。

蓝舒音起初还认真听着,但渐渐的困意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舷窗睡过去了。

机舱内持续的白噪音,又或许是途中遭遇的几阵轻微气流扰乱了睡眠,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境的感觉很奇异——她仿佛仍置身于这架夜航的飞机上,靠着窗沉沉睡着。忽然,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头顶,指腹缓缓梳过她的发丝,顺着脸颊的轮廓细细描摹。

那触感真实得可怕。

她似乎能感觉到手的主人带着某种深沉的恨意,每一个动作都浸透着冰冷的情绪。可偏偏,那抚摸的动作却又异常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她。

这种矛盾的感觉在梦境中交织,既不像噩梦,也绝非美梦,只留下一种诡异的悚然与困惑,萦绕在意识的边缘。

第40章 阴神刺符③·竖瞳 你朋友有的怪。……

嘈杂的人声让蓝舒音微微蹙眉, 悠悠转醒。

她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靠着舷窗睡过去了,身上还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深灰色夹克衫。

带着干净气息的衣服轻轻滑落,蓝舒音下意识地转头, 发现吴恙也正沉沉睡着,脑袋一晃一晃的, 像只懵懂的拨浪鼓, 样子有点好笑。

这时,空姐推着饮料车缓缓经过。蓝舒音拎起那件夹克衫,盖回到吴恙身上。

不料,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了他。

吴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说了句“音姐,我去下卫生间”便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

蓝舒音不禁失笑。还真像个孩子, 没睡醒的样子怪可爱的。

空姐过来后,她要了杯可乐。抿了两口, 她突然看到公务舱的帘子被掀开——竟是那位周身笼罩着黑气的老者走了出来。

蓝舒音不由动作一顿。

公务舱明明有专用卫生间,他来经济舱干什么?

蓝舒音下意识地猫下腰,透过座椅缝隙悄悄打量。

这老者的身子骨十分硬朗, 步履间透着从容的精气神,可那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实在骇人, 即便还隔着些距离,阴冷的气息已隐隐袭来。

《裉怪》里确实提过, 某些修炼有成的精怪虽能化为人形,但在神通者眼中, 仍会显露异样。

只是眼前这位,究竟是非人的存在,还是因为长期接触鬼崇之物染上煞气,蓝舒音一时难以分辨。

但, 她有一种危险的直觉——真要对上,她不是对手。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这时,后方传来吴恙清朗的嗓音。他正侧身礼让空姐,不紧不慢地沿着过道走来。

蓝舒音转头看他,又瞥向那走近的老者,心头猛地一紧——

照吴恙这慢悠悠的步子,要跟那老头撞个正着了。

“吴恙!”她突然抬高声音唤道,同时朝他招了招手。

吴恙果然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走到座位旁,即将坐下的瞬间,“音……”

“姐”字还未出口,一只手臂猛地将他拉进位子里。

蓝舒音整个身子倾向他,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半个身子将他护在了内侧。吴恙愣愣抬头,正望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秋水杏眸。

不过,蓝舒音的视线不在他身上,而是隐晦地追随着那位老者。

对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过了他们这一排,径直走向机尾,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她眉头微蹙,这才收回目光,松开了护着吴恙的手臂。一转头,却见男生定定地望着自己,难得的面无表情。

“哦,不小心没坐稳。”蓝舒音随口胡诌了一句。她还记得这男大弟弟胆子小得很,遇到点事儿就会被吓哭。

她一开口,吴恙仿佛骤然回神,脸上的表情瞬间鲜活起来,甚至泛起一层薄红。他小声嘟囔,“音姐,你跟上次有点不一样了。”

“嗯?”

“没那么冷漠了。”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

“……”

听出他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蓝舒音沉默两秒,一本正经道,“嗯,结婚了,人总要变的。”

“什么?!”吴恙猛地睁大眼,上下打量她,“音姐你……你结婚了?”

“很奇怪?”

“就是感觉……你不像早婚的人……”吴恙讷讷道。

她突发恶趣味,绘声绘色地表示,“其实吧,我是恋爱脑,天天把户口本揣身上,就怕路上碰到薄总厉总顾总霍总什么的拉我闪婚。”

“……”

吴恙挠挠头,小声道,“现在身份证就行了吧。”

“你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吴恙连忙摆手,露出艳羡的表情,“真好,祝福你啊音姐。”

他这个反应,蓝舒音顿感无趣,转头看了机尾的方向一眼。

那老者刚好出来。

又是慢悠悠地往回走。

蓝舒音假借伸懒腰,余光偷偷注意着过道。

不一会儿,那磨蹭的脚步声停在了吴恙座位旁。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老者突然转头——

直直看向蓝舒音。

四目相对的刹那,蓝舒音寒毛直竖,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缩成一道竖线,泛着幽冷的绿光,像毒蛇盯住猎物一样的可怕。

“阿嚏……!”

突然,吴恙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感冒了?还是谁想我了?”

他的声音似乎同时惊醒了蓝舒音和那老者,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对视。

那老者倏然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然而在机舱沉闷的白噪音中,一声清晰的冷哼竟如惊雷般炸响在蓝舒音耳畔——

“哼!”

她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怎么了?”吴恙立刻关切地望过来。

“没事。”她放下手,面色如常,“气压有点不舒服。”

飞机缓缓降落在港州机场,已是凌晨二点。

蓝舒音故意磨磨蹭蹭,直到舱内乘客几乎走空,才慢吞吞地起身取行李。

她实在不想再碰上那个诡异的老头子了。

尽管他周身的黑气看起来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但蓝舒音觉得,他并不友善。还是谨慎为好。

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音姐?”走出廊桥,吴恙见她频频东张西望,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吗?”

“刚才那个老头……”蓝舒音斟酌着开口,“你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吗?”

吴恙却一脸茫然,“老头?什么老头?”

他显然对那位“特别”的乘客毫无印象。

得,问了也白问。

蓝舒音把从飞机上带下来的一次性眼罩塞进他手里,认真慈爱地叮嘱,“好好保护视力,年纪轻轻的就近视眼。”

刚走出到达大厅,一道声线偏柔的男声就响了起来:

“音姐!”

凌晨接机的人不多,蓝舒音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清爽卫衣,正朝她挥手的管涵。

她惊讶地走了过去,“管涵?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管涵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老实交代,“我问了冰冰姐,她说你穷的叮当响,没钱坐专车,让我有点眼色……”

“……”

蓝舒音在心里给玄冰冰记上了一笔。

“音姐。”

这时,吴恙跟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管涵脸上掠过,“这位是……”

“我朋友的同事,管涵。”蓝舒音正要介绍,却见吴恙已经热情地伸出双手握住管涵的手,“你好你好!吴恙,音姐的朋友。”

“啊……”管涵的表情突然有点怪异,片刻,才说道,“音姐,我不知道你和人同行……”

知道他误会了,蓝舒音解释了一句,“不是,碰巧。”然后对吴恙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好,拜拜。”吴恙笑着挥手,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出口。

等视线里再看不见那抹身影,他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

管涵心神不宁地开着车,繁华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流淌的光河,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几次从后视镜悄悄看向后排的蓝舒音,欲言又止。

直到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安静的高架,他才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音姐,刚刚那个是你朋友?”

“怎么了?”蓝舒音看向后视镜里他略显不安的侧脸。

“我说不上来……”管涵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搜寻恰当的词语,“就是感觉他……有点怪。”

“他性格是挺外向热情的,一开始我也觉得怪,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吧。”蓝舒音说道。

她倒不是维护吴恙,只是陈述自己的真实想法。

然而,管涵却说,“音姐,你还记得上次玩剧本杀,冰冰姐说我们可能是灵异体质的事吗?”

“嗯,怎么了?”

“我感觉,刚刚他跟我握手的时候,心里突然发慌,很不舒服……唉,我也形容不好。”

他有点语无伦次地表示,“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朋友有意见,就是那种感觉……真的不太对。”

“没事。”蓝舒音温声点头,“我明白。”

虽然这么安抚着,但她没太当回事。

人与人之间磁场不合再正常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既然没感觉吴恙有什么异常,就不会被他人的感受左右。

蓝舒音订的酒店在港州市中心,老牌五星级酒店。她向来秉持该省省该花花的理念,在经济允许的前提下,从不在舒适度上亏待自己。

办理完入住,洗漱完毕已是凌晨四点。

然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蓝舒音却毫无睡意,那双幽绿的竖瞳总在眼前浮现,冰冷得令人不安。

她点开隗离的微信,想问问他,打了几个字,又想起他那天刻意回避的姿态……

打字的力道更坚定了。

他有底线有保留又怎么了,身边就他一个可能知晓实情的人,放着现成的资源不问是傻瓜。

【今天在飞机上遇到一个很奇怪的老头,浑身笼罩着黑气,眼睛是像蛇一样的绿色竖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因为已经很晚了,蓝舒音没指望立刻收到回复。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搁床头充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