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視线落在同一个方向。
“你看得到吗?”
她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瘦瘦的男孩,那眉眼里有几分老头的影子,随口胡诌,“你儿子死了,他投胎去了。”
老头的手终于松开扣带,他抻着脖子往那孩子的方向看。
只听“啪嗒”一声,脖颈那几块腐肉先撑不住了,脑袋歪向一边,这回整个人成了三折。
“但你不说实话,导致你儿子这辈子短得很,活不到十岁。估摸着明年,就得先你一步再下地府。”
她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惋惜。
寥寥两句,直白简单得足够。
他信了。
泪水一下涌满整张脸。刚喝下去的汤水,从眼角、从鼻腔,又往外倒似的渗出来,像身体在反悔。
“洪米米是我第三个儿子……我、我明明给神明祈福,烧香、跪拜、磕得头破……它为什么还是要带走我的孩子?我把能省的全省了,把最好的都送出去,为什么……我家老二还是病死了……”
黄灿喜望向那个小瘦孩。
小孩全然没看见这边的角落,眼里心里只有小摊上的火鸡面和正噗噗冒泡的关东煮。热气一冲,把他整个小脸都熏得红亮。
她问:“那洪米米呢?”
“我记不得了……”
“我已经死了、我死了……死了……”
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忽地,他整个人撑着那口汤站起来,身影从树荫里摇晃着走出去,一步步朝那个埋头吃热食的小瘦孩逼近。
夕阳将他的背影涂得漆黑,似乎是怕吓到小瘦孩,他将脑袋推上脖子,晃晃悠悠地挪到孩子身旁。
小瘦孩看不到他,只抱着几块钱念念叨叨,盘算等下要吃什么。
他端着那碗汤,凑到孩子嘴边。
“喝一口吧,饿不饿?喝多点。”
他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插进汤里搅,搅出一圈浑浊的水纹。热气翻上来,带着一块红亮的肉,像从什么温热的洞里刚掏出来。
那块肉上,还覆着白花花的二尖瓣。
又是谁的心脏?
老头的三根手指瘦得像三根点燃的香,夹着那块宝贵的肉送到孩子嘴边,硬往里塞。
“吃点、多吃点——”
“吃多点,病就好了……乖,吃多点……算命说你吃了这心头肉,病就好了……”
小瘦孩正好收起钱,对老板说:“不吃了,我饱了。”
“乖仔,你怎么不吃啊?你不吃……你不吃怎么对得起你娘?”
他靠得更近,声音发疯,
“吃啊——吃啊、吃,快chi啊。”
他突然暴怒,眼睛红得滴血,暴躁地往小瘦孩的嘴边塞,像头失智的野兽,一遍遍把那块心头肉往孩子嘴边塞。
脖子上那颗流着黑血的脑袋摇得更厉害,像随时会掉。
最终,“嗙”地一声、断了。
那颗脑袋像皮球一样在地上弹了几下,直接滚到黄灿喜脚边。
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间竟谁都没说话。
半晌。
黄灿喜抬脚,脚尖轻巧一挑,在他连连尖叫中,精准地把那颗脑袋踢进大锅里。
她趁着夫妻两不在,将锅盖顺手盖上。
锅里“砰砰砰”地乱撞,像一只浑身长刺的大耗子在里面撞锅沿。
她充耳不闻,快步走向关东煮的小摊。
“借你的炉子给我热一热。”
她把手里的钱全塞进老板的手里,老板才“啊?”了一声,炉子上的关东煮就被她整个撤下。
火苗嘿嘿地窜着,被从旁边挪来的大锅盖个老实。
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着,正要飙两句脏话,却被锅里那种不对劲的动静给生生吸住了眼。
那锅不是什么好锅,边缘和锅盖之间留着一道窄缝,老板忍不住凑近。
然而——
缝隙里,一只浑浊发黄的眼正直直盯着她?!
她倒吸两口凉气,尖叫声撕开一片人潮!
“啊——!”
随着她这一声,破烂的锅像被什么顶爆似的,“啪啦”裂成碎片。
锅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炉子上的火突然“歘”地一声窜起爆燃,却又在几秒后离奇熄灭。
老板回过神的时候,那疯子早就没影了,只剩下手心里被塞下的六块零钱。
黄灿喜大笑着钻进人群里,像刚做了件恶作剧。
她混在那群衣衫破烂、缺胳膊断腿的鬼里,鬼影同影,人影混影,没有人能分出谁是活着的。
跑了没多久,她又奔回那口井前。
好几个陶人已经爬出来,歪着脑袋等她。
“找到那个坑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
黄灿喜眼里亮起一点兴奋,“在哪?”
陶人指向她刚来的方向。
天空幽幽发黑,最后一抹灼红的残阳挣扎着贴在天边,像被火烧过的橘皮。
风一阵一阵刮过来,像是在唤醒更可怕的东西。学校里又传来悠然的铃声,督促学生离开。
黄灿喜半眯着眼,背着手转身,下达新的命令:
“帮我找一双三十六码的布鞋,还有一把铲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锋利的,坚硬一点的。快点!”
话音刚落,她背后腰间的扣带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头。
土里伸出一只手,像猫一样勾着她的衣带子,一下一下地玩。
那动作调皮,却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黄灿喜没慌,只是扬了扬眉,
“十几年前你们把我找来,不就没能解决吗?
现在还是干这事?”
第87章 排排坐
一块灰云不知从哪飘来, 眨眼间便把那抹烧得橘红的残阳遮得干干净净。
稀疏的路灯藏在遮荫树后,光落下来只剩下一层昏沉发冷的雾, 几粒飞蚁围着那点光瞎转悠。
那爪子的主人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只顾着自己的兴趣,一下一下专心致志地挠。
手指的关节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在地下拉长扭断,不像是人类能抵达的角度。
带子尾端的金属扣,被它每一次挑拨得摇摇晃晃,亮起一片碎光,落在地上又投下一串晃动的影。
安静得过分, 甚至有点和谐。
地下传来一阵不明显的闷响, 似乎谁在土地下吟唱着什么,
“啪啪、错,嘿果……。”
曲调幽幽, 似曾相识。
黄灿喜将鞋子穿上, 又将鞋跟一敲,尘土簌簌落下。
她盯着那只残缺的手,伸手相握, 竟意外地温度相似, 分不清谁才是活的,谁是勉强撑着的死人。
她顺着手掌往上一点点往上攀,最终停在手腕处,用力一拔。
失神间,竟以为自己拽着一束花生苗。泥土下根脉层层缠绕,密密麻麻分布,她只靠蛮力,反倒先把那只手给拽断了。
手掌与手臂骨肉分家, 鬼手像是瞬间断了气,露出腐肉里一根白生生的骨头。
但不过一瞬,那断掉的手臂忽地暴躁起来,用着根本没有手掌的前臂,一把缠上扣带。
绑带“嗡”地绷紧!
黄灿喜脸色一变。
哪容得它拖着她往土里走?!
铲子当即落地,她双手一翻,一铲狠准落下,削去半铲湿土。
紧接着又是几铲,每一下都把地下那怪物逼得更往外抽伸一寸。
她嘴上冷冷威胁:“你还扯?你再扯我衣服试试?”
又是一铲落下,却并非硬土,铲尖倾斜时,带出来的竟是一团肉乎乎的东西。
翻到光下,是半截婴儿的头,像刚出生没几天,大小不过一颗铅球。皮薄得能照见血丝。
黄灿喜舔了舔干裂的唇,心里轻轻道一句抱歉。
她往坑里探头看去。
土里还埋着那个婴儿的另一半脑袋,里面的脑子裸露,腐烂到一半,像豆腐渣泡在豆水里,浑浊又泛酸。
不仅如此。
她方才那一铲,像割破了土地的大动脉。
土坑里“咕咕”地往外冒着红色的液体,一口一口,带着热气。
“出来。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态度。你要是不想出来,那我就走了。”
话音落下,她已经迈开了两步,连一瞬犹豫都没留给地下的怪物。
那怪物急了,急忙用胳膊夹住她的腿。
黄灿喜低头,脸上全是不耐。裤脚一捻,看见自己小腿上多了一块乌黑油腻的污印,像一枚被残秽亲下的烙痕。
她抬手去擦,把小腿擦得发红,却越擦越糟。
那块黑渍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圈一圈缓慢扩散,蔓延成大片阴影,转眼染黑了她半条腿。
地下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
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那竟是一道娇滴滴的童声。
“请你快、些来——”
那语气里带着喜悦,竟在欢迎她?
黄灿喜冷哼一声,手一探,再次抓住那根黏腻的手臂,狠狠一扯!
“啪啪——哒哒——!!”
地面立刻裂开一道缝,从细裂到粗裂,再到整个土地像张着巨口一样豁开。
黑得深沉,黑得像底下埋着火。
缝隙里不断喷出焦热的风,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烫得发卷,反倒激得她浑身一阵好奇。
巨口越张越大——
一群活死婴儿被她顺着那条手臂“连根拔起”似的牵连出来。
肩搭着肩,腿挽着腿,每一只都像一粒粒缠在同一根苗上的干瘪花生,被她活生生从土里拖出来。
“你一个来——我一个——”
“大家快乐笑呵呵——”
并非所有婴儿都有完整的头部。
但他们都在笑,眼睛笑、鼻子笑、耳朵笑、脸上某一块肉笑,甚至头皮缺口都在笑。
只要能笑的部位,全都在笑。
黄灿喜把她们一一拖出,终于看清了这群东西的原貌。
也明白她们刚才哼的歌谣,到底是哪一首。
她抬头望向那缺手掌的女人,也就是这群婴儿的源头。
“我们见过。”黄灿喜说,“你记得吗?”
“见过——?”
女人的脸在自己脸皮里搅动,似乎在苦恼,“……啊,”
半晌突然顿悟,“我见过你,你是黄灿喜,我在光绪年间见过你。”
黄灿喜却无奈一笑,
“没那么早。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这么小。”
她随手比划一个高度。
对面疑惑不解,掰着时间,嘀嘀咕咕的。
黄灿喜一看,便知道自己白问,这群活死人连自己哪天死的都搞不清的人,怎么可能记得十五年前遇见谁。
她只好说得再具体些:
“那时候我七八岁吧。醒来就莫名被招到这地方来。”
她当时醒来,这一块还没修路灯,黑漆漆一片,她连自己伸出的五指都找不着。正巧感冒,脑子昏昏沉沉,五感都不通。
冷不丁的,旁边果树丛里躲着的东西开了口,
问她是不是黄灿喜。
那可是2007年,人贩子的传说正嚣张的时候。
广州几乎人人都听过“梅姨”的故事。
街坊们千叮万嘱她,天一黑就回家,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所以黄灿喜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应了一声,就再也见不到家门。
可她越不出声,那树丛里的影子越躁动不安。
影子慢慢往外伸,越拉越长!
在一个才七岁多的小孩眼里,简直像从地底里爬出的巨大怪物。
黄灿喜吓得失声尖叫。
可怪物却呜咽不止。
她说她孩子不见了,
她刚出生的孩子不见了,
她十月怀胎的大儿子——不见了。
“你孩子找着了吗?”
她一问出口,那女人像被人猛地拧醒。
黑漆漆的眼洞里流下两道血泪,胸腔呼呼地隆起。
“是你、黄灿喜。”
“我的孩子呢、”
十五年前她因为害怕,见到这怪物的真面目后,恐惧攻心,直接将脑子热得宕机。
可十五年后再回首,事情却有了新的推测——
“你说现在时间是光绪二十年左右?”
“而且听你口音……你本来不是这个村的人?”
女人呆怔地点下头。
一套望闻问切下来,黄灿喜终于找到病灶。
“那事情简单。”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猜你大儿子被你丈夫拿去煮了。你后来那阵子也死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脚边满地的“花生”。
那些孩子有大有小。有的像刚落地的红皱婴儿,有的像一两岁,会跑会爬的模样,还有几个,看起来已经三岁多。
可死状却诡异一致。脸泛着青紫,像被什么活活憋死。
“你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把别人的孩子全拢来吧……”
她叹气,“报仇也该找那些把你孩子杀了的人。”
“找了。”
女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她举起那根失去手掌的手臂,向天高举过额头,一下一下在半空中勾着什么,举止和刚才玩弄黄灿喜扣带时一模一样。
黄灿喜挑眉,顺着方向往上看。
只见她身后的那棵树已不复当年模样。
十几年前只是比小孩高一点的果树,此刻竟长成了两层楼高,果实累累。
奇怪的是,这到底是什么果树?
每一颗果实的“柄”长得不像柄,更像绳索。绳索尽头吊着一颗圆鼓鼓的球。
风一来,绳索摇,球也跟着轻轻晃。
女人依旧在空中勾着勾着。
突然一阵风翻动树叶,把藏在树叶深处的路灯光漏了一缝。
那些果实的面孔明明灭灭地浮出来。
一个个都是人的头颅。
一张张惊恐的脸在密叶间晃荡,被长长的发辫倒吊,随风荡起一阵又一阵细浪。
“排排坐、吃果果,
你一个来我一个——
大家快乐、笑呵呵——笑呵呵——”
女人和孩子们又齐声唱起那首童谣。
黄灿喜低头看她。
女人另一只完好的手正提着一条发辫的尾巴。
发辫连着的人头在她手里被摇得来回晃,像在准备递给别人手中的果子。
她笑着念完童谣:
“吃果果——”
耳边那尖得刺耳的童谣一遍又一遍,像有根细针在反复扎进黄灿喜的脑海里。
熟悉得可怕。
她嘴唇蠕动,想劝女人不要以暴制暴,早日收手投胎。
树叶飒飒地晃,让出一道光落在她脚下,她站在光里,话却哽在喉咙。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在不久前,才将谁的头给煮了。
眼前荒诞离奇的一切,让她一度怀疑自己陷进梦魇。
可偏偏这梦魇是真的,而现实比梦更荒诞。
古老的人,手里握着中间断层的习俗,脚却站在新长出来的土地上。
黄灿喜缓缓蹲下,看向那女人。
风吹过,树上的人头齐齐轻轻荡开,像在侧耳倾听。
她轻声说:
“我找着你儿子了。”
“在这呢。”
第88章 黄灿喜,我想通了…………
话音刚落, 女人的目光便触到黄灿喜掌心的木牌。
女人生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尖叫,浑身也抖得厉害。
像是仇还未报, 心愿还未了,想要努力地留在世上。可那点执念再强,也抵不过肉身已经破裂的命。
她的皮肤像被利刃从里面划开,筋脉一条条炸裂,撕开一道道口子。
眨眼不到,她整个人被自己的骨肉煮化,化成一摊黏腻的尸油,流在地上, 黑得发亮。
树上的“果子”随之齐齐松动。
一颗颗如冰雹般砸落, 带着重量, 卷着风声,生生撞进土地, 只留下碎屑和尘土、以及那条长长的发辫。并最终尘雾落定。
黄灿喜鼻子一痒, 抬手揉了一下。
她捏着木牌,环顾四周。
夜色愈发深了,活死人比活人更多些, 仍在各自的角落徘徊, 重复着死前的执念。
偶尔有一两个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飞快掠过,头也不敢回,谁都不愿在这附近停留半秒。
而刚才拉扯出女人与婴尸的那条裂口,还张开着。
黄灿喜探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片黑。但黑里有热,热里有风, 风像是从地脉深处卷起,打着旋冲向她的脸。
她心里一跳。
周野现在估计自身难保,留下这么一群活死人在人间,要她亲手一个个送走,保不准短时间内他不会来找她。
可偏偏,她想见周野。
想得厉害。
如果东东能转生,那么她的奶奶是不是也能?她总会在某些事上难得糊涂,似乎怎样都觉得有遗憾,怎样都觉得有亏欠。
她看向那裂口。
猜想这裂口如果通向学校地下的乱葬岗,或许能找到逃出这一片地脉的水口。
于是,她不带一丝犹豫。握紧木牌,脚后跟一蹬,径直跃入那通向地底的巨大黑口。
地下黑得不正常,却又比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
黄灿喜用铲子当盲杖,前方每敲一下,都在空气里“铛——铛——铛”地回响。
除此以外,耳边还有一阵阵不规则的哼叫。
像是人声,却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无论她怎么努力分辨,都找不到能对照的语系,带着一股被埋进地下太久,没晒过阳光的潮气。
这地方叫乱葬岗确实名副其实。
她一边探索,一边走,一只手空着,不知道摸到谁的手,又在下一瞬,摸到一只冰凉的眼球。
她像在和无数个死去的人擦肩而过,一次次无意碰触,一次次打交道。
世界虽然黑到极致,可地上却清清楚楚,有一双淡淡的脚印在前方延伸。
她越靠近,身后那些残魂越兴奋,像是闻到了久别的气味。
这反倒让她更好奇,前面究竟有什么,值得让那些过去的“她”兴奋成这样?
“嚓……嚓——”
某种声音突兀响起,她后脊一凉,猛地停住,往声音来处看去。
那一刻,黑暗深处亮起一束火光,由远及近。火光推开黑暗,让她终于看清所处的世界。
两侧的墙是被堆叠、挤压、层层叠上来的无数尸体。干枯的、溃烂的、皮肤与石头黏成一团的。延伸得无穷无尽,宛如一道用死人砌成的长廊迷宫。
火光落地,带来一行湿痕似的水。水淹过她的布鞋,冰凉中却带着河沙的土腥味。随着她抬起脚,水从脚跟滴落,荡起一圈圈涟漪。
空气里像是突然多了一道视线,死死黏在她背上。黄灿喜猛地瞪回去,脚下动作也跟着急促起来。
然而,那一双脚印开始一点点消失,她只好追着那束火光跑,那火光越逼越亮,亮到像在燃烧。热风顺着那一端涌来,灼得她脸颊生痛。而那些跟随的哼叫声,反倒越来越小,像被什么镇住了。
她心脏跳得越来越响,敲在自己的肋骨上。眼前的黑幕逐渐变薄,她像是正一点点穿破蛋膜,终于看见世界的真实轮廓——
一个以天地为纸,河流为墨的世界。成千上万的“字”在石壁上流动,像一条条血管闪着微光。数千根香烛同时燃烧,火焰高低起伏,如同连绵的山脉倒置在地下。
十几个由石块与肉脂捏成怪物小人散落在火星之间,它们低着头、跪得笔直,像是在守护中心那具尸体。
那具她从西藏带离、后来在拍卖会上又被神秘人买走的尸体,竟正安放在这所小学的地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感冒发烧时无意识地往这里靠近。
难道那时候,除了那位活死人的召唤,还有此刻这一层原因在牵引着她?
然而视线再次落在那具尸体上时,她立刻察觉到一种不对劲的“活气”。和西藏洞穴里那具被封印的存在不同。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刻的它像是真的在“活着”!
它似乎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并隐隐回应你?!
黄灿喜只是凝望,眼睛就被灼得发痛,像是盯着烈火中心。耳膜被一阵嗡嗡的蜂鸣震得发麻,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她心里轰地一震,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被香火滋养到全盛时期的神魂,会强到这种程度。
可围绕四周的那些咒文又是做什么的?那些线条、那些笔触,那种锋利劲儿,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周野的手笔。
她忍不住靠近,双脚刚踏进阵文的范围,心口便猛地抽了一下。
一种荒诞又冷得发骨的念头钻了出来——世间的“黄灿喜”,同时只能活一个。
如果尸体醒来,她就不存在了。
回顾继承来的记忆。无论是哪朝哪代,身份虽然多变,但却永远只有一人在任务堆里打滚,就连试图为下一次的“黄灿喜”留下点什么讯息,也必须借他人之手。
想到这里,黄灿喜猛地把脚收回来。
就在这时,“刷”地一道疾风从脚侧掠过。
下一瞬,一只冰冷湿漉的手猛地攀上她的脚踝!
黄灿喜瞳孔骤缩,下意识举起铲子劈去!
“嗙!!——”
铲尖狠狠砸进地面,反震力震得她虎口发麻。那只抓着她的手竟是由水汇聚成形的。
她怔住的那一瞬,整个人已被那只手狠狠往前一推,她在空地上翻滚一圈,顺势借力稳住。
她抬头一看,心里几乎凉了一截!
竟是那具黄河女尸?!
原来一路上若隐若现的视线,就是它在盯着。
黄灿喜倒抽一口凉气。虽不知它此刻的来意,但绝不是什么好事,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女尸显然也急,它本是不腐之体,可在这洞穴中,竟慢慢浮现出尸斑,似乎……似乎格外忌惮这阵法!
黄灿喜心头一跳。
没想到这阵法还有驱邪之力。怪不得越接近中心,越不见那些瘟疫死者的尸体。
女尸方才试图勾引她靠近,目的已呼之欲出!
它想借她之手,破开阵法,逼近那具“黄灿喜”的神魂本体。
黄灿喜一边后退一边思索,瞄准时机挥起铁铲狠狠砸向女尸。
半块腐肉被削飞,落地时像一朵血色灵芝,啪嗒一声黏在地面。刚落下,那团肉又软软地蠕动着爬回原位。黄灿喜心头一沉,这东西怕是削不死。
“嘿嘿……hie嘿……”
仿佛听懂了她的顾虑,女尸的嘴忽然咧开,露出一种发自深处的欢喜。
更糟的是,脚边原本一动不动的小人们竟齐齐抬起头,五官慢慢显出形状,一个个像年画里的胖娃娃,额心点着红,举着细长的香在地上游走,笑得油亮亮的。
“嘿hie……嘻……”
那笑声灌进耳朵,带着一股凉意顺着头皮往下淌。她心神一晃,为闪躲又不小心踢翻脚边的香烛,火星跳起,在地上打滚。
前面有扑来的女尸,背后是那具无法靠近的“自己”。
每一次攻击,都像是要把她往中心那具尸体推去。女尸分明就是要她撞上那里。
不能让它得逞!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万金油一般的周野,立刻把小木牌当沙包一样抡起,用尽全力砸出去。
女尸见东西飞来,本能抬手去挡,直到看清木牌上的内容,面孔骤然扭曲成惊恐,双眼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滚落。可一切已经太迟。
空气里一股黑烟猛地卷起,墨色的细绳从烟里生出,将女尸层层扣住,画地成牢。
她在绳中疯狂扭动,尖喊声撕裂耳膜,伸出去的一截手臂刚探出一道缝,就被墨绳绞得断裂,暴力又干脆。
她一次次撞击,却只被压得更紧,直到整具身体被挤成薄薄一片,像纸一样,被最后那根墨线吞没。
黄灿喜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得心惊肉跳,暗骂早知道就早点把周野拿出来。
她靠近查看,却发现小木牌已经裂成四分五裂。心里猛地一缩,正要弯腰捡起。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力量,无声无息地将她往后拖。
她心脏骤停,余光一扫,只见抓住她脚踝的,竟是刚被绞断后遗落在地的那只手。
“周野!!!”
心里有一群野马乱奔!
她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被那力量拽着朝祭坛中央的尸体拉去,速度快得像整个人被甩出去。
“轰隆——!!”
她被砸得晕头转向,急促摇晃几下,只想让意识快些回笼,却越摇越晕。
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像要将她整个人抽空。视线渐渐塌陷,明亮的世界只剩下一圈边缘还撑着,而在那灰暗的边缘里,祭坛上的“她”缓缓直起了上半身。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她笑?
她心里一凛,瞳孔骤然收缩,世界随即被彻底按灭。
黑暗汹涌,一阵巨大的力量卷来,她像被海浪抡起,猛地拍进婴儿海域之中!
她倒吸一口气,狼狈地咳出一串无色无味的水,整个人还沉在刚才那张笑脸带来的惊吓里。
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像积木堆成,每迈一步就会掉下一块。脚腕开始散,腿上剥落几片肉屑,组成自己的积木越来越少,剩下的形体薄得像风一吹就散。
她还是站了起来,仅靠两根露在水里的腿骨和几块在海风里飘着的碎肉支撑。灵魂像被扯开的丝线,从骨缝间慢慢散出去,留在海面上的涟漪还未来得及扩散就被吞没。
她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处阴影。
那道孤零零的、立在海的最深处的影子。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就在这一瞬,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一幕似乎早就已经来临。
周野回过头。他的神情疲惫,好像已经等了太久,可嘴角仍带着一丝温柔。
“来了?黄灿喜。”
她怔着,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点头。
想伸手去抓他,却发现只有两根孤零零的指头,伸出去怪难为情的,正想换另一只手,周野已经抬手,把她那残破的指节稳稳扣住。
他的掌心很暖,把她剩下的那点形体都包住了。
“黄灿喜,我想通了……
或许一开始,我想帮你收集七枚钥匙的念头,就是错的。”
第89章 世界的运转自有它根深蒂……
海风卷着浪花, 一遍遍地抹开天地。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说是‘帮我’?”
黄灿喜歪着脑袋, 嘴上开着玩笑,眼神轻飘地上下打量周野一番,“你们神仙架子真重。找女娲是我的使命不假,可我要真找不着,你们不也跟着遭殃?”
这话落在海面上,被浪一卷,似乎觉得话重,又把它搓开。
她懒洋洋地抬腿, 那双只剩下骨架的腿骨在海水面上画圈儿、划线, 一笔一画, 像在给这片地界刻下暗号。
周野怔怔看着她,恍惚间, 似乎他与黄灿喜的孽缘, 已经纠缠得不知多少年。
在那地府里,当判官是最不缺“事”做的,一炷香能来三十个新死的, 永远有人死, 也永远有人活。
他按规矩判卷,一笔一划写着人的悲喜枯荣。
偏偏就在某个瞬间,他在卷宗堆里发现一串死法各异,却名字一样的案件——
黄灿喜。
死一遍,来一次;死一遍,来一次。
死法五花八门,每一世都像是故意往危险去撞。
周野心里犯了嘀咕,把人叫来问话:“你到底图什么?”
黄灿喜却翻了个白眼, 吊儿郎当地说:“闭嘴啊,快送我去投胎!我赶时间!”
周野觉得这人简直没把阴间当回事,他翻着卷宗,越查越心烦,竟查出某一世他们成过兄妹,本该成亲,可她偏偏在月老庙前遇难。
他看她那副倒霉样,越看越不顺眼,当场拍案,破天荒徇私,给她判了个畜生道。
结果黄灿喜听了,哈哈一声:“判得好!我早想当猫摸鱼了!”
周野:“……”
说完,她像只野猴,被激起了的野性扑腾一下,竟抬脚把他桌上的墨砚踹翻,墨水一股脑泼了他半身。
他闭眼深吸,再睁眼时,跟她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她在牢里,他在案前磨笔,想来想去,想把她按哪条规矩整一整,让她记住这地方的规矩。
却没想到正犹豫着,就有上头的人来传口信——
这女子有使命,必须转生做人,去找女娲。
他只好放人。
可放了之后,他就被迫见证了她的百次死亡。
她一次次死,一次次活,魂光被磨得像月光的倒影,摇到最后剩一丝亮,一口气吹上去就灭。
有一回,他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一次次的死?你不怕?”
黄灿喜沉默了很久,像是把所有语言都翻遍了,找不到一个能概括的。
“我也不知道。”
她一头乱发,湿的、硬的,看着又倔又狼狈。“只要我还是个人,人就有尽头的寿数,有些事不知道意义,可也不得不去做。”
“可那又如何——”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太多东西,野心、倔强、千百次死过来又活过来的狠劲。
“人间碌碌,终归尘土。我不归土,我归我自己。”
她的嗓音有股泥土味,像春天犁过的地。
那些狼狈,那些死法,反倒像她身上的功勋。她用命,把自己的脚印刻在世界上。
周野下意识地舔了下干渴的喉咙,舔了一口的沙。
突兀陷入梦中,琢磨自己当这判官又是什么意义。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结果,她失败了。
她说,“这真是最后一次”,
她又失败;
“这肯定是最后一次”,
她还是失败;
“这一定一定是最后一次。”
她失败得麻木了,麻木得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真的最后一次了。”
命运压着她,她还笑。一笑又死,一死又来。
周野原以为,自己看多了生死,心早该硬得像城墙。
可看着她的命魂一层层被风削掉,他突然发现自己看不下去了。
他拉不住她,骂不醒她,却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神仙不再像神仙了。
过了许久,他才明白,是他的身体先他一步承认了他的心。
某一天,他不再写生死,竟将那本生死簿一分为二,留下半本和印章在阴间,自己踩着云雾,往下界狠狠一跃,终于把自己摔回了人间。
他与黄灿喜之间的孽缘,如同古树深埋在地底的盘根,早已纠缠难解。究竟是谁在帮谁,实在难以说清。
偏偏当事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下这笔账。
“那些记忆,你想要吗?”
“要来做什么?万一继承了,李仁达那笔账可就不好赖掉了。”
周野罕见地笑了,那笑意隐忍而克制。
换来黄灿喜几个白眼,她实在捉摸不透他为何而笑。
她正莫名其妙,却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哗啦啦——”
“哗啦啦——”
她怔住,疑惑地望向周野。周野面色如常,回以她一个微笑,仿佛早已预料到身后的变故。
“黄灿喜,别管什么钥匙了,快跑。”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僵硬地转过头。
那只亘古不变的巨型婴儿,竟从海面上缓缓撑起了身躯。
它复活了?!!
它浑身青紫,宛如新生的婴儿,布满斑驳的胎记。那只放置钥匙的眼窝依旧空洞,而另一只眼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最终死死锁定了黄灿喜的身影。
“嘿嘿、hie——嘿。”
它挥起巨掌,带着凌厉的疾风拍向黄灿喜与周野的身侧,卷起千层巨浪,瞬间将两人吞没。
海浪退去,露出两人一前一后在汹涌海面上划出的两条白线。
周野紧拉着黄灿喜,而黄灿喜惊骇地回头,望着那正朝他们爬来的巨婴。
“它居然会醒?!!”
黄灿喜的声音因惊骇而嘶哑,惊讶远胜过恐惧,“糟了,我没带铲子来。”
转念一想,带了也无济于事。从前她曾朝着它的脖颈劈下八百刀,最终换来的却是自己身首异处。
为此她还苦恼过一段时间,这巨婴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可如此丑陋的东西,怎会是她?
它脸上皱皱巴巴,甚至还挂着黏腻的油脂,面容狰狞可怖。血盆大口张开,肿胀的眼睑间只留下两条细缝。
它似乎认出了黄灿喜,每一掌拍下都带着对她过往所作所为的愤懑,动作狂暴得如同在拍打领地里的两只蝼蚁。
与沉睡时的安宁截然不同,苏醒后的它显得格外暴躁。
周野闻言回头一瞥,“确实丑陋。”
脚下的动作却丝毫未缓,“但它与你同源,你是女娲的孩子,它也是。”
黄灿喜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她再次回头望向那挥舞着巨掌的婴孩,目光最终落在那镶嵌着七枚钥匙的孔洞上。
“……原来、”
“原来女娲,就在这婴儿的腹中吗?”
世界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子宫。她在母亲的腹中,而她的母亲,也被它们吞噬入腹。
她曾以为人皮书三册,不过是张良等人对怪力乱神的胡乱再编,如今看来,其中记载的竟是返璞归真、回归最初的秘辛。
如此一来,第七枚钥匙的所在,她已然明了。
她猛地拉住周野,停下了奔逃的脚步。
周野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面色沉郁,却固执地不肯回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迟来的顿悟,“原来答案竟如此简单……原来它一直就在我来的路上。”
她终于明白,为何原本敦厚善良的杨米米会说出那番诡异的话,为何“反噬”不仅降临恶人,连善者亦无法幸免,为何周野会带走那具不腐的女尸,并将其长久封存于广州。
原来,只要她甘愿成为那第七枚钥匙,所有的困局都将迎刃而解。
随着答案的揭晓,“嗙”的一声震天巨响,巨婴的手掌已朝着两人轰然拍落!
千钧一发之际,周野那本封面写满咒文的生死簿骤然变大,硬生生挡下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黄灿喜抬头望去。初次相见时,那生死簿便已只剩半册,而这一路颠沛流离,不知不觉间,竟唯余这最后一张残页,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如同周野此刻即将燃尽的神魂。
真巧。那日泼下的墨痕,竟成了今日的血迹。
周野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在他脖颈与胸膛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脸上的皮肤正寸寸剥落,黄灿喜紧紧盯着,内心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他能如西藏寺院地下那般,再次蜕下旧皮,重获新生。
然而并没有。周野的身形正在虚空中逐渐消散,过程缓慢却无可挽回,如同沙漏中流逝的细沙。
她渴望终结这延续千百年、如同诅咒般的使命,可若如此,周野亦将随之湮灭。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珍贵之人,此刻蓦然回首,是否与周野的缘分,也终将在某个注定的时刻戛然而止?
“周野,欠了你这么多次,这次一次性还清。”
她绽开一个爽朗却决绝的笑容,伸手猛地将生死簿上那最后一张残页撕下,用尽力气紧紧按入周野掌心。
两人仅凭一个眼神便洞悉了彼此的意图。他眼角滑下血色的泪,仿佛积攒了千年的不甘与怨怼。
他不愿接受,她亦固执不退,互相僵持,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可若论疯癫与决绝,谁又能胜过黄灿喜?
她指甲扣入血肉,深深扎进周野的掌心,扎进了最初在米北庄村时,她私心留下的那两笔“人”上,纸张被彼此交融的鲜血浸透,再也难分你我。
“你要好好活着,我在末日的尽头等你,”
“别当逃兵,周野。”
她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与一道不舍的回眸。随即挥手掀开一道滔天巨浪,纵身投入浪涛之下,重返人间。
可她不再是“黄灿喜”了,她化作了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一个,她是余米米、是陈米、是杨米米……是黄米米。
而代替她存在的神格“黄灿喜”,虽然仍在报社工作,但所有同事都隐约感觉,她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可具体是哪里变了,却又没有人能说得清。
糊涂间,时间竟已悄然滑过四年。
某日。
谷星在办公室加班至深夜,邮箱里忽然弹出一封定时邮件。
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却令她心头一震。
附件中还附带了一份资料,记录的,是这片土地之下,不为人知的过往。
……
…
算算日子,我和他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那段记忆却越来越远。我答应过不会将这些事公之于众,但此时此刻,我却想留下点什么。
如果你看到这些,请只当作是一个故事,不要深究,也请不要打扰故事中的人或怪。
世界的运转自有它根深蒂固的规则。
—2030年8月1日
黄米米
第90章 我们才是一家人!
“各位观米米友, 晚上好!”
“今米是8月26日,米米天, 农历七月米米,欢迎收看新米米米。首先米米米绍今日要闻——”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撞开木门,卷着雪花灌入屋内,伴随着老旧门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吱呀声,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来人竟是五年前在哀牢山中,遭“反噬”后离奇失踪的徐圭山。
他抬手拍落肩头积存的雪花,目光在温暖的屋内快速扫过, 最终定格在火塘边那个头戴厚实皮毛帽子的女人身上。
“灿喜, 你要的书, 我带来了。”
持续书写的笔尖应声顿住。黄灿喜从满纸复杂晦涩的符号与文字间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来人,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多谢。”
她伸手接过那几本皮质封面的旧书, 跳动的火光映亮她的侧脸。
那面容乍看有几分过去黄灿喜的影子,眉眼口鼻单独拆开都似曾相识,可组合在一起, 却分明是另一张脸。”吃过饭了吗?“
徐圭山应了一声, 顺手一巴掌拍在旁边那台老式大肚电视机上。不见恢复,又连着拍了好几下,满屏的雪花噪点才慢慢消退,画面渐渐稳定下来。
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两位主持人的样貌却诡异非常。
一位生着青蛙似的宽嘴凸眼,皮肤似乎还泛着湿滑的光泽;另一位则是覆着细鳞的蛇脸,猩红的信子随着播报不时快速吞吐。
画面一切,转到户外现场。只见既有长着三个臃肿躯干的怪物, 又有顶着狗头人形的生物,更有一手一足的扭曲怪人……
都说建国之后不准成精,可如今这些光怪陆离的存在,竟自然地混杂在普通人群之中,大家围坐在一起,笑语盈盈地将肉馅包进擀好的面皮,气氛融洽得如同一户寻常人家在准备晚饭。
两人对屏幕上这荒诞的一幕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徐圭山甚至笑着回过头,另起一个话头,“灿喜,我闺女这次月考英语又拿了第一。”
黄灿喜嘴角一卷,可就在刹那间,她忽然浑身肌肉一紧,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不属于此间日常的异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猛地转向门外。
除了电视机持续的杂音与火塘里木柴的轻微爆裂声,屋外呼啸的风雪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自然的鸟雀啼鸣。
仅仅交换了一个眼神,甚至无需言语,两人已默契地扑灭火塘,黄灿喜随手捞起一尊神像塞进口袋,抓起铲子冲出屋外。
明明只是八月,哀牢山的山顶却异常的银装素裹。
鹅毛大雪覆盖了山间小径,土墙石屋隐没在连绵的雪林中。
他们躲在一处屋檐下的灰墙后,背靠着墙上“全国大普查”“土壤大体检”等斑驳褪色的标语,警惕地四下张望。
狂风骤然加剧,卷过林间。
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在暴雪中本该落尽叶片的枯枝上,竟有无数“树叶”在同一瞬间脱离枝头,腾空而起。
原来那根本不是树叶,而是无数只伪装巧妙的飞鸟!
它们密密麻麻,振翅之声汇成低沉的轰鸣,顷刻间遮蔽了天光,如同灰色云层,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周后,又秩序井然地朝着远山深处掠去,俨然仅仅是来侦查一样。
“这里不能待了。”黄灿喜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今晚必须走。”
她藏身于这哀牢山深处的护林村,隐姓埋名,试图避开所有视线,但显然,山中的那些“存在”还是捕捉到了她的气息。
前路被风雪吞噬,举目皆白。
黄灿喜却仿佛对这条险峻山路了如指掌,似乎嫌走路效率低下。她踩上一块塑料板,身形一矮,“刷”地一声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山下疾驰,百米的陡坡在几个呼吸间便被甩在身后。
寒风如刀,刮过鼓胀的棉服。视线尽头,几个原本如同岩石般的黑点骤然放大。
她猛地减速,塑料板在雪地上划出深刻的弧线。那些“石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竟是几名脸上涂满赭红与靛蓝咒文的人,他们的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石像。
黄灿喜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繁复诡异的咒文线条,瞬间明了他们在此的意图。
她眯起眼睛,非但没有畏惧,声音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兴奋的跃跃欲试:“需要帮忙吗?”
“接生的话,我也略懂一二。”
雪花砸在地上又沉又响。而那些脸上绘着咒文的人,依旧紧闭着嘴唇,如同真正的石头般沉默。
落在后面的徐圭山气喘吁吁地跟上,看见黄灿喜已毫无惧色地走入那群村民中间。
他急忙上前,一面绣有龙虎争斗图案的幡旗在众人中央猎猎作响,随即如同拥有生命般,顺从地落入黄灿喜摊开的掌心。
她口中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文,另一只手抽出一支用特殊叶片卷制而成的笔,在那面幡旗上飞速勾勒出复杂而古老的线条。
面对这突然闯入、干预祭祀的外来者,村民纷纷震惊,却又被黄灿喜的行为惊得不能动弹,只能将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她身上。
寥寥数笔,仿佛触发了某种无形的力量。
祭祀圈中心,那块形似磨刀石的黝黑巨石,表面突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迅速蔓延,紧接着,一股浓稠如血的猩红液体,从那裂口中汩汩涌出,无声地浸润了周围洁白的雪地,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徐圭山这才意识到。
这群人正在这荒山野岭、大雪纷飞的空地上,进行着一场以“分娩”的祭祀。
“好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块黝黑的巨石应声彻底裂开,露出了内里一团既无头颅、也无四肢的肉色组织,兀自微微搏动。
周围村民那原本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脸上,刹那间爬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慌乱,“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灿喜却不慌不忙,从腰间束带中“唰”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藏刀,继续说着玩笑,“别急,难道你们没读过这本传说吗?”
“本来是观音娘娘来为你们指点迷津,但如今它不在,我来替它代班。”
手起刀落!
在众人尚未回过神的刹那,锋利的刀尖已精准无比地劈砍在那团蠕动的肉块上。一刀又一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直将那肉团剁得粉碎。飞溅的组织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犹如绽开的红梅。
“说吧,你们想要几胎?”
“我个人建议少要一点。太多了,下边估计也安排不过来,现在底下当差的鬼估计也没剩几只了吧。”
雪地瞬间被染红,她立于其间,犹如一尊嗜血的凶神。
然而面对这堪比地狱的景象,周围的村民们反倒奇异地逐渐平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竟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要几胎”这个问题。
徐圭山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即便已目睹过数次类似场面,他依然无法完全适应这片土地,正变得越来越荒诞的现实。
他本在五年前就因所谓的“反噬”,化作了哀牢山中的一具非人怪物。求死不能,却又无法恢复人形,只能躲藏在幽深的山涧里绝望苟延。
直到某天,他发现山中像他一样的怪物越来越多,自己反倒成了大多数。
他不知山下的世界变成了何等模样,冒险下山探查,却迎面遇上一个高挑的蒙面女人。
对方开口第一句便是:“徐圭山,你女儿徐豆子,英语竞赛拿了全市第一。”
正是黄灿喜,
将他从那种非人的怪物形态重新逆转回了人类。他触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血肉之躯,也正是在那时,才断断续续知晓了她这些年的离奇经历。
她一直在国内各处躲藏,试图推演胚胎玉背后隐藏的终极秘密,同时,也被无数“难、以、理、解”的存在追杀着。
“快跑,杀过来了。”
黄灿喜忽然低喝一声。
徐圭山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方才被剁成肉糜的那摊血肉,就在他晃神的这片刻工夫里,竟已化作一个个白白胖胖、能爬会哭的婴孩,在雪地里活泼地翻滚、蹦跳!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原本那些“石头人”村民所站立的位置,景象扭曲变幻,竟在眨眼间化作了一片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的村落!
徐圭山叹为观止,赶紧跟上黄灿喜的脚步,忍不住在她身后嘀咕:“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不敢相信……怎么我在山上就躲了几年,再下来,这世界就彻底变成这幅模样了?”
与此同时,天色仿佛被掐灭,四周昏暗无比。
远处鸟群似受邪意牵引,自山谷深处扑簌而起,成百上千乌影翻卷,遮天蔽日,若腐夜倾倾,卷着雪片压下。
“啪啪——”翅羽击风的声响杂乱如雨,听久了竟似万鬼叩响天灵盖,呼吸不畅。
徐圭山仰首望天,脊背寒意宛若冰针乱刺。
恍神之际,足下倏然一滑。绵雪顷刻化作覆霜冰脊,他整个人被摔入雪间,滚落数圈,额角撞上河中冰石。
“嗙”的一声,闷震钻入耳鼓。
他支颤着爬起,吐出一口铁腥气,抹去面上的冰水,才敢再定睛四望。
目光所及,天地已非方才之貌。
黑羽如雨,却一层叠着一层,竟织出一片幽森之林。其余地方皆为汹涌激流,水色阴沉,浪声涛涛。
他门立足之处不过半步之宽,稍有踉跄,便要被吞入不见底的深潭之中。
这呼风挟影、改天换地的神迹,在这山中也就只有山神可行。可如今山神本体迟迟不现,只余阴羽满空,景象愈发诡谲。
鸟群一阵疾过一阵,扑击之势狂乱似疯魔,不得不前赴后继地冲向黄灿喜。其羽尖利,挟风而鸣,密不透息。
黄灿喜却似无惧,神色冷淡,抬臂挥铲。鸟群撞上铲子,发出“噗啵”诡响,溅起腥湿浆液,触目惊心。
“咣——!”
一声震野巨响,黑羽之中猛然迸散出一团惨黑尸浆,如腐血翻涌,自空洒落,滴入寒河。
短短几年,她像是脱胎换骨。如今仅凭几息,就能以风水推断鸟群异象的命脉所在,铲子力道一倾,本冲向她的黑鸟竟被她击中反砸回去,击中鸟群中心某一点。
鸟群爆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叫,无数黑羽簌簌落下。
它们仿佛对黄灿喜心存忌惮,万千飞鸟竟硬生生止住了俯冲的势头,在半空中焦躁地盘旋数秒后,终究还是呼啸着散去。
来去皆如疾风,不过转瞬之间,四周重归死寂。被短暂改变的地貌也如同幻梦般消退,河川与土地恢复了原貌。
徐圭山拍打着沾满羽毛和血污的衣裤,摸着屁股,踉跄走到黄灿喜身旁。
“是我错觉吗?怎么比上一次看起来更凶了。”
黄灿喜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
她向前几步,立于悬崖边缘,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海。在那云雾深处,竟隐约可见一修长巨物,身披七彩鳞甲,鹿角犬爪,正悠然逡巡于天际。
虽是2030年,却像是回到了那个依靠血与肉堆砌祭祀、荒蛮未开的远古时代。
她知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紧握住怀中那枚胚胎玉。
它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她忽然笑了笑,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徐圭山。
“徐圭山,回家去吧。我并没帮你什么大忙,谈不上需要你报恩。”
“走吧……再过几天,一切应该都会有个结果了。”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依旧温暖而坚定。
这番话里透出的诀别之意,刺得徐圭山鼻腔发酸,满眼都是不舍。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他身形高大,胆却小得像颗酸枣。平日里帮黄灿喜传递个口信、带几本老书,都足以让他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这样的他,自然无法跟随她踏入下一个险境。
“你真的要去弑神?”
黄灿喜将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唇上。
徐圭山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巴,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忧虑却无法掩饰。
她没有解释。
这些年过去,她的话似乎更少了,或许是在深山老林中独自躲藏、鲜与人交谈的缘故。
她只留下一句“有缘再见”,两人便在雪地上背向而行,踏出截然不同的路径。
没有了山精野怪的阻拦,黄灿喜几乎是凭着本能就能找到前路。
随着海拔不断降低,耳边开始传来更多属于人间的声响,荒芜的雪景也逐渐被盎然的绿意所取代。
她摘下厚重的棉袄,身体顿时感到一阵轻盈。感受着这熟悉的暖意,她恨不得当场在地上翻两跟斗庆祝一下。
她信步穿行在县城清晨的集市里,随手买了个鲜花饼,边走边啃。
耳边忽然传来“嘀嘀”两声熟悉的汽车喇叭声,循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面包车,上面还印着“ECS遗物整理所”的logo。
黄灿喜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几乎是跑着过去,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哟,顾添乐,三年不见,你怎么白成这样了?”
顾添乐手忙脚乱地把副驾上堆着的杂物扔到后座,
“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咱这都三年了,有点变化不正常吗?”
黄灿喜欣慰地笑了笑,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黄色符纸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那你车牌考下来没有?”
“没呢。”
话音未落,引擎一声轰鸣,油门已被他一脚踩到底。
三年未见,两人肚子里都憋了无数话,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沉默寡言的样子。
原来之前的冷淡,不过是没遇到对的人。
黄灿喜细细一问才得知,那个替代她生活的神格“黄灿喜”,竟然真的老老实实替她上了三年班。
她不禁感叹,神仙果然才是最适合打工的体质,不用吃喝睡觉,还不老不死。
“这么看来,我还真得谢谢她。要不是她,我哪来这么多时间专心破解——”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黄灿喜眼疾手快地抓住头顶的扶手,才没一头撞上挡风玻璃。
“你这喜欢急刹的毛病,是真不打算改了?”
顾添乐却没接话,只是甩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看向车外,
“……看来,你能亲自向她道谢了。”
黄灿喜迅速转头望去,只见原本人声鼎沸的集市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死寂。
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而在她身后,是由陶俑组成的千军万马,它们无声地占据了整条长街的每一个角落,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注视,那个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她顶着与黄灿喜一模一样的脸,却勾起一抹妖冶的笑。明明是同一张面孔,却透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当那笑意抵达眼底的瞬间,女人已然端坐在了面包车的后座上。可身陷在一堆杂物之中,脸上的笑意又霎那间变质。
前座的两人透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干笑了两声。
黄灿喜转过身,双手作揖,朝着后座的大佛好声好气,
“神仙姐姐,放过小妹一马。想把你杀了的另有其神,脸我都不要了,你还看不到我的诚意吗?”
女人闻言,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黄灿喜的脸,看着五官歪七扭八地摆在一张脸皮上。
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薄怒,竟像是揉捏橡皮泥一般,亲手在那张脸皮上重新塑形。
不过半分钟光景,她满意地颔首,凝视着掌心下那张已变得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由衷赞叹:“真漂亮~”
话音未落,她手臂一环,竟直接将黄灿喜从安全带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轻巧地带到后座,紧紧揽在怀中,又重复了一遍,“真漂亮。”
短短三字,响彻车厢。
黄灿喜:“……”
顾添乐:“……”
“你竟然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女人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几分委屈,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眸中蒙上了一层落寞,一下又一下抚着手掌下的脸。
这一幕惊悚至极,却又仿佛并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