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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刚从脑海划过,就听身边一声惊呼。

锦衣华服的公子脚下一滑,身躯直直地向一侧的浓重雾气中倒去,小江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拉住,但他的一条腿不知道磕在了什么地方,等她将他拉起,他腿上已经鲜红一片。

小江将他扶起,才发现他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而石头的另一侧,雾气遮掩下是一条碎石嶙峋的沟涧,沟里已经没有溪水,定睛看过去,才发现深沟里的并不是碎石,而是累累白骨,沟底太深,辨认不出来是野兽的还是人的。

但看到这一幕,两人都有些头皮发麻。

秦於期不由地想,若是方才她没有抓住,他不死也会落得个重伤,他开始真正对眼前的处境有了体认:他是真的被困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他的生命遭受威胁不,是因为皇室兄弟的明争暗斗,也不是因为战场上的兵戎相见,竟然是因为这样一处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的偏僻山林。

他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还能走吗?”小江皱着眉头看他的伤处。

秦於期低头看,右腿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有血迹还在不算渗出来。他稍微动了动膝盖处便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冷吸一口气。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秦於期不想让小江看低自己,更不想她嫌自己是个累赘丢下他,便强撑着回了一句,“不碍事,能走。”

“真的不要紧?你额头都冒汗了。”

秦於期霍然抬头,撞上一双带着湿气的金色眸子,没有预想中的嘲笑,她眼中的担忧清清楚楚。

她的坦荡反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不是,这是露水。”说罢便也不顾小江乐不乐意,直接牵起她的手牢牢攥住。

在这种视线出不了三尺地的鬼地方,只有握住她的手他才能安心,就像之前在矿洞里一样。

小江没有抗拒,反而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分担他的一部分重量,好让他受伤的右腿少受些力。

秦於期滑倒的石块处显露出一条被青苔覆盖的小路,看起来早已荒废,不知道通向何方。

秦於期倚着她,一步步蹒跚向前走,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漫天的雾气好似进了他体内,让他的心也变得分外潮湿。

望不到前路,渐渐连来时路也分辨不出了,他们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

这对小江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在黎越寨的山林里穿梭了这么多年,鲜有能让她迷路的地方,可是这片林子实在是处处都透着诡异,她从来没有在寨子里见过这样大的雾。

沿着青苔小路一路都是下坡,尽头处雾气沉积,寂静无声,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纯然的白,但雾气中却隐隐透出比矿洞环境还诡异的躁动和杀气。

“还继续走吗?”秦於期低声问。

他们似乎走入了又一个陷阱中,秦於期即便从未长时间生活在山里,也知道这里不对劲。

小江回头看了身后一眼,同样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青苔小路已经完全不见痕迹。

“没有回头路走了,困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小江歪着头眯了眯眼,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雾,“既然来了,偏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捣鬼。”

这一路都像是被牵引着,她甚至有些怀疑他们根本没有走出幻境,这里不过是幻境的另一种形式。

既然幻境变化多端,那么,她爹是不是也不小心误入了某个幻境没有走出来?

会在这里吗?

小江摸到怀里的小骨匕,紧紧握在手里,竖起耳朵不放过周围的任何动静。

秦於期也摸向身侧的“翦星”。

墨黑短刀在雾气的浸润下刀身愈黑而刃线愈蓝,变得格外妖异。

几乎是在他抽刀的瞬间,雾气里立时升腾起高低起伏的吼声,这一下仿佛是在山林里投下了火星,于是整片林子像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野兽躁动的低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小江和秦於期迅速转换身形,两人背对着彼此防御,却看不见任何实体的野兽。

忽然,一声巨大的声响从浓雾背后传来,野兽的低吼在此时安静下去,什么东西落下来,令大地震动。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一次比一次接近,这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正一步步走近他们。

浓雾中的两个人背贴着背,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也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

听起来这东西跟矿洞里的长毛蜘蛛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小江的心也提了起来。

愈是紧张,小江的呼吸愈发无声,她身体又开始发热,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从脊背处升起的热意流向四肢百骸,不知名的威压点燃了她的战斗欲,身体顺势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应对会突然出现的东西。

不管是人是妖,总该出来见一见了。

轰隆的巨响停下了,脚下的大地不再震动。

小江和秦於期却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他们都知道,那东西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了,只是他们看不见它。

两人环视四周的浓雾,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小江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往上看,脖子向后仰的幅度很大,才看到数十尺高的雾气之上悬着一双猩红而硕大的眼睛,正注视着下面的两人。

第28章 巨蛙 白头发的少女挡在他身前

猩红巨眼高悬于顶。

小江下意识拉着秦於期往后退了几步。

秦於期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 被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一双眼睛吓得一惊,立刻将“翦星”举到胸前,对着雾气中悬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秦於期手上的东西时, 眼里的红色更浓重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低低的吼声。

小江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立刻带着秦於期往那双眼睛相反的方向奔跑。

秦於期本就腿脚不便,没跑几步便一下直接跌坐在地, 膝盖处的伤口再度撕裂,剧痛让他已经无法支撑着站起。

轰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小江没空犹豫,一把背起秦於期便发足狂奔。

还没等秦於期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小江背上了。

雾气在身侧迅速流动, 她在看不清路的山林里左右穿梭,秦於期耳边只剩下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但很快他就发现小江跑不动了,不是因为她没力气了, 而是无论她怎么跑都无法再多前进一步,仿佛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止了她。

“难道这又是幻境吗?”秦於期喃喃自语。

听脚步声,那怪物竟也一路顺着她行进的路线跟过来了, 这样浓重的雾气竟对怪物不起作用吗?

小江也不跑了, 她将秦於期放下, 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是术法, 屏障术, 可以将猎物困在无形的屏障之内, 可惜我还没学过。”

可惜现在,她是猎物。

只见她寻了截树枝握在手上,转身, 一手持刀,一手捏诀。

她受中的树枝忽地腾地升起一簇火苗,随着她的催动,火苗逐渐变成一团炽烈的火焰。

炽焰燃烧,将她面前的浓雾烧出一片空隙。

但没等到浓雾消散,一头纯白的巨兽猛然从雾中窜出扑向两人。

两人这才发现原来那双眼睛并非悬在空中,而是因为它通体纯白,隐没在雾气中才让他们发现不了。

它的身形长得与蛙极其相似,只不过太过于庞大,让它更像一座小山。

这样一头极易在雾中藏身的怪兽,却唯独眼睛猩红,纯白中两只硕大的红眼睛让它看起来更加邪异,浑身散发出狂躁气息。

被这样一座肉山扑到,跟被巨石碾压也没有区别了。

小江一脚将秦於期踹到一边,自己则往另一边侧身避开白色巨蛙的攻击。她将树枝的火焰对着巨蛙身上,但巨蛙被灼烧到的地方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她面对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巨蛙笨拙地转动自己庞大的脑袋,看到脚下那团火之后停滞了一瞬,眼睛里的红色褪下去一些,让它看起来似乎有些迷茫。

但迷茫只有一瞬,很快它眼里的血色卷土重来,让它重新变成狂躁暴戾的怪物。

小江在巨蛙脚底下打转,可无论她攻击它身体的哪个地方,都找不到它的弱点,她的力量终究没有办法能伤到它。

看到巨蛙双眼变化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攻击的准备,却没想到巨蛙转头就朝着秦於期所在的位置冲过去。

小江心下一凛,暗道不好。她还可以靠着灵活的动作躲开巨蛙,但秦於期拖着一条伤腿,根本没法躲避。

秦於期被小江踹到一边后,便拼命想站起来,好不容易单腿支撑住了,却看见巨蛙山一样的身躯正在朝自己压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这一刻他能做的只有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幼时和父皇一起站在露华台上受万民朝拜,父皇告诉他将来要做一统天下的君主;大雪时节被罚跪在宗庙里,母亲带着吃食夤夜前来看他,满眼都是心疼却告诫他万不可再跟二皇兄起争执;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他找人问路,却望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时间过去了几息,想象中从天而降的覆灭没有来临,秦於期睁开双眼。

白头发的少女挡在他身前,双手死死地抵住巨蛙拍下来的蹼掌,她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巨蛙的对比下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生生为他撑住了怪物山一样的重量。

这一刻,秦於期的思维也像是被压制住整个停滞,无以复加的震撼将他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一步也说不出一个字。

“走……快……走啊!”

每一个字都拼尽全力,艰难地从齿缝间蹦出来。

秦於期骤然惊醒,立刻拖着伤腿向一边退开,哪怕疼痛钻心入骨,他也不敢有半分拖延。

见秦於期已不再巨蛙的攻击范围内,小江这才用巧劲向侧边闪身,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地。纵使她力气再大,接住这一下也已经力竭。

巨蛙一掌拍在空地上,巨大的力道让地面不断震动,轰隆的巨响宛若山崩。

一次攻击不成,巨蛙变得更加狂躁,它没有再无视这个一直骚扰阻挠它的人类小女孩,直接一巴掌将地上的小江扫到一边,径直又去寻秦於期。

小江的身体直接被扫飞出去,直到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撞的这一下结结实实,她从树上滑落的时候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出来,脑子嗡嗡地,一口血猝不及防涌出嘴角。

但她还来不及平复,就看见秦於期艰难地在林子里逃窜,他躲在树后,想借此抵挡巨蛙,但在巨蛙的掌下,这些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粗壮树木脆弱地好似一根枯枝,轻轻一拂便断了。

小江抹掉嘴角的血,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鼓噪着,叫嚣着去战斗。她站起身飞奔过去,凭借着着树木的断桩纵身起跳,高高落下的瞬间拼尽全力将骨匕刺入巨蛙的大腿。

不是想象中的刀刃切入血肉的触感,巨蛙的躯体和骨匕相接的震动让小江的手腕都感到麻了。这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和山石一样坚硬,即便这样拼尽全力,匕尖也只刺入寸许。

很快随之而来的,是极其微弱的一声“咔”。

骨匕碎裂了,而巨蛙的大腿只不过留下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红点。

这一下几乎没有对巨蛙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成功地让巨蛙将注意力从地上的秦於期,转移到这个跳到它身上的少女。

秦於期也注意到小江的武器断了,他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手上的“翦星”扔向小江。

“接住!”

巨蛙的蹼掌扫过来,眼看着就要一把握住小江的身体。

小江接着“翦星”,本能地用短刀划过巨蛙不断接近的蹼掌,这一次她没有使力,几乎是轻轻一划,巨蛙却触电般立刻收手。

有红色的血从那道浅浅的伤口流出来,在巨蛙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小江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这把短刀,平平无奇的外表下竟然有这么强的杀伤力!

她没有察觉到异样,只以为这是把锻造精良的利刃。

巨蛙被这道伤口彻底激怒,愤怒地咆哮着,更加发了疯一样攻击伤害它的罪魁祸首。

小江被狂躁的巨蛙从身上甩下去,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它脚下逃窜,让它捉不到她。

但巨蛙没有耐心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它将屏障术施加在脚底,很快这只令它发狂的“耗子”就跑不出去了。

巨蛙一脚踩下去,这一脚的力道足以杀死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更不用说一个人类。

但它到底小巧了这个看起来渺小的人类。

小江在蛙掌即将到从头顶压下来之时,奋力上跃够到它的掌,又借力翻身到了蛙掌之上,并迅速将短刀重重插入巨蛙脚掌,又抽刀沿着巨蛙的腿一路飞快向上,将巨蛙的腿割得鲜血淋漓。

这一系列动作都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出于求生本能,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招招见血,仿佛她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再往上,跳到巨蛙背后,她就能割断它的喉咙或者在它心脏处来上一刀。

但巨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只被她割伤还在不断流血的蹼掌横扫过来,这次牢牢抓住了她。

小江拼命挣扎,但蹼掌却越收越紧,即使被“翦星”不断划出伤口也丝毫没有放松。

它是真的想要她死,它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将她手中的短刀夺走,抛到雾气中,让她再也没有可以对它造成伤害的武器。

随着巨蛙蹼掌的收紧,小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在挤压之下变形,身体快要断成两截,她没有力气再挣扎,甚至无法再思考。

她会死在这里,身体变成一堆面目模糊的东西。

可是她不想死,她还没有找到阿爹,她还没有见过她娘长什么样子,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送小海回家……

如果她死了,秦於期也会没命。

是她非要带他来的,她应该要保护他的。

忽然,“咔嚓”一声响动,她怀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是山神大人让我带给你的。必要时,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十分危险的情况,吃下它。”灰喜鹊跟她告别时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

小江恢复了一点神志,她一只手拼命伸向怀里。

那颗温暖的绿玉石被她妥帖收着,她想不到会有什么危险的情况,对绿玉石的作用也半信半疑,但所有别人给她的礼物她都很珍惜,因此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绿玉石碎掉了,她只摸到半颗,还有另外一半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小江没有犹豫,立即将半颗玉石送到嘴里吞下。

第29章 弑神 她是天生的战士

不管灰喜鹊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都是最后的机会。

随着绿玉石进入体内,小江立刻感觉到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向身体各个地方, 浸润着她被挤压的五脏六腑。它流到哪里就使哪里的疼痛平复, 就连小江一直灼痛难忍的后背也变得不再那么难受, 背后的皮肤肌理如同受到春雨滋养过的大地,变得足够湿润肥沃, 以令蛰伏已久的种子从土里生长出来。

秦於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小江,她几番矫健迅捷的攻击让他几乎要燃起一丝希望, 但“翦星”被怪物夺走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仅凭她一人,局势怎样都难以扭转。

秦於期挣扎着爬向“翦星”落地的位置, 他看得很清楚,只有这把刀才能伤害到这个庞大的怪物。

但“翦星”落在了一个不算深的沟里,他已无法站立, 只能拖着伤腿拼命去够,可偏偏就是差一点,他更往下一寸, 指尖几乎要摸到刀身, 却一头栽进沟里。

秦於期躺在沟里, 绝望地看着高处被怪物抓住的小江。

她的身体在怪物手中显得渺小,她渐渐不再挣扎了, 她就要死在怪物手上……

她为自己挡下一击, 而他却连给她一把刀都做不到。

秦於期眼眶通红, 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可忽然间,他看见有刺眼的金光从那怪物的手中迸射出来, 光芒逐渐强盛到人无法直视,视野之中只剩光亮,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而被巨蛙抓在手中的小江却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可怕的热意前所未有地汹涌,暖流变成了岩浆,让她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满了沸腾的血液,整个人几乎燃烧起来,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撕裂了她的后背,破皮而出,她脑子开始也像沸腾的水一样无法思考,被最原始和古老杀戮欲望支配着,充满了对血腥的渴望。

她徒手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巨蛙的蹼掌,过程中巨蛙的蹼掌不断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直到原本坚不可摧的蛙掌逐渐变得畸形,无力地松开手中的人。

小江陡然往下坠落,但这次她没有跌倒,而是在下坠了一段后悬于空中。

一双稚嫩的翅膀托举住了她。

双翅如同鸟翼,已经从她的背后生长出来。

现在巨蛙已经无法再捉住她了,她也不会死在这里。但小江却悲哀地发现,乌虎他们说的没有错,她真的是个怪物。

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从巨蛙通红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样子,白发、金瞳、红羽,只让她觉得陌生。

再次看眼前的巨兽 ,她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同类相惜的情绪。

而巨蛙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愤怒中带着一丝迷茫,猩红的眼逐渐清明,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巨蛙又开始用另一只完好的蹼掌去抓她,但它已经抓不到她了。

秦於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团金光已经从怪物手中脱离出来。金光黯淡下去,但秦於期的瞳孔却骤然紧缩。

他看到金光之下的小江,但她的背上怎么却好像出现别的东西……

翅膀的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被浓雾遮挡住身形,待到浓雾散去,他再次试图看清楚时,她已经落到了地上,正朝着他走来。

她整个人和之前看起来没有两样,单薄的后背上什么都没有。

秦於期怀疑自己疼出了幻觉。但是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劲——她是如何从怪物手里挣脱的?

小江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他以为她是来救他的,但小江仿佛全然看不见他,只漠然地捡起他身边的那把短刀,毫不迟疑地转身,回到面对巨蛙的战场。

巨蛙一发现她地身影,立刻向她伸出蹼掌,蹼掌却没有握紧,始终张开着。

这次它似乎并没有想要捏死她,只是放任着让她靠近。

小江的身手比之前更加矫捷,顺着巨蛙的蹼掌,仅仅几个跳跃之间,人就已经站在了巨蛙的脑袋之上。

巨蛙没有料想之中的狂躁,它甚至没有动,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蹼掌去探头顶,像是想把头顶上的人接下来,仿佛上面站这的不是它的敌人,而是个顽皮的孩子。

小江却只以为巨蛙是在捉她,她避开蹼掌,从巨蛙头顶另一侧沿着它脑袋的弧线往下滑,停在它的脖颈处。

她没有动,她在等一个时机。

当巨蛙仰起脖子地时候,她迅速举起“翦星”,将它深深扎进巨蛙的脖子,从左到右,利用身体的重量,一路往下划。

巨蛙的喉间被她拉开一条深深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瞬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全都泼洒在她身上。

小江被鲜血从头浇到脚,她的眼睛被糊住了,视野也被血整个染成红色。

这一刀下去之后,她血液里的鼓噪忽然就平息了,世界也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寂静,寂静到让她感觉不到山林里的生机,仿佛这一刀也一同抽走了山林的生命力。

她听见巨蛙破碎的喉咙里逸出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是它轰然倒下的声音。

一声轰响,大地震颤。小江的心也沉到谷底。

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她只是觉得很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於期没有想到局势竟然陡然扭转,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的巨大震撼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直死死地望着那道血红的身影。

她握着短刀,浑身鲜血淋漓,渺小的身躯笔直而挺拔,而巨兽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她是天生的战士。

秦於期仰望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但下一刻,战士跪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击已然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小江再也支撑不住。

视野里是巨蛙的蹼掌,它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朝着她的方向无力地伸过来。

视线往上,她对上巨蛙灯笼一样的大眼睛,它眼里血色已经褪去,恢复成原来的翠绿,翠绿的眼珠好似黎越寨的山林。正慈爱而略带遗憾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认识她好久了,想最后再多看看她,但终究还是阖上了。

浓雾随着巨蛙的死亡很快消散,天空却忽地响起几道惊雷,小江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渔儿……”

闭上眼睛之前,她好像看到了江流云的身影。

*

青黛刚离开江家不久,便听到天空中几声毫无预兆的惊雷乍响。

惊雷过后天空恢复原样,仿佛只是老天无来由地打了几个喷嚏,但看到这一幕地青黛却眉头紧蹙,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当即飞快地回到神庙,进入最深处那间只属于大祭司一个人的幽暗房间。

暗室内,原本散发光芒日夜运转的琉璃仪轨此时已经变成一堆碎渣,零散地落在神龛上。

青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件琉璃仪轨不是什么普通摆件,而是代表着一直以来庇佑黎越寨地天穹神术。

仪轨碎裂,代表这天穹神术地破裂。

长久以来,庇佑黎越寨的天穹神术没了……

青黛无力地拼接那堆琉璃碎片,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天穹会突然间就这么碎了?

明明这么多年一直运转地好好的。

难道神要抛弃黎越寨了吗?

她不相信神会抛弃黎越寨,绝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猛地想起江家屋子里的鲛人。

鲛人天生就拥有灵力,不像凡人,要靠苦苦修炼才能获得一些微小的术法,这还是有天赋的情况下,没有天赋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得半点天道。

鲛人是天地间最接近神的物种。

可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搅他们这些凡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她上前死死地握住那些琉璃碎片,直到满手鲜血……

*

鲛人受定身术影响的时间比青黛更久,那个陌生少女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得意地走出门,他心急如焚却依旧动弹不得,直到天空突然出现几声炸响,他的定身术忽然就失去效力。

来不及探究背后的原因,他心里只想着赶快找到小江。

左手小拇指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他直接放出灵识寻找小江的位置。

结契之人,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让另一半感知到自己的位置,哪怕一方并没有呼唤另一方。

很快,他在一片隐蔽的山林中找到了她。

他看到她倒在血泊中,下意识以为是她的血,便要冲过去救她,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缕灵识,直到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才反应过来。

他正准备用灵力带她走,却看到她消失已久的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走过来抱住了她。

鲛人伸出的双手又放下。

*

小江发现自己在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走了很久,无论她往何处走都找不到出口。

漆黑地世界里忽然出现一双猩红的眼睛,忽然又变成翠绿,一会儿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下,一会儿又倒在血泊里哀哀地看着她。

她很想问它到底是谁,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跟在它后面。她在黑暗中不断地奔跑,却怎么也跟不上它。

她很着急,甚至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它没有停下来等她,甚至头也不回就走了。

黑暗中又只剩小江一个人,她的双手变得黏黏糊糊,伸开一看却发现她的手上满是鲜血,猩红的血不断往下流淌,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忽然想起来它已经被她杀了。

小江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砰砰狂跳。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纤长干净,没有半点血迹脏污,身上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和平日里一模一样。

但身上隐隐约约传来的血腥味,胸口和后背的疼痛都在提醒她梦不仅仅是梦,现实里一切都发生了。

小江看着自己熟悉的家,却对怎么回来的毫无印象。

一想到巨蛙倒下时看她的眼神,她就感觉到一阵头痛欲裂。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江流云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药,他整个人完好无虞,正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

第30章 现身 他却心跳得像做贼,脸颊也不争气……

“爹!”

看到江流云全须全尾地回来, 小江当即就要下床。

江流云见状连忙过去把她按回去,“你还伤着,不要乱动。”

小江这才老实躺回去, 但拉着江流云地袖子不撒手, “爹你终于回来了, 我……嘶……”

“头是不是痛了?我看看。”江流云探了探小江的额头,没有看到伤口, 又把药端到她面前,缓缓道:“先不要多说话,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来,把药喝了。”

小江没有犹豫,直接接过来一口灌下去。

苦涩的药汁让她的舌头一阵发麻, 但她只砸砸嘴没有说什么。

父女好不容易团聚,小江却一时失语,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江流云, 比如他在矿洞里发生了什么,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目光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

江流云也没有问她。

空气陷入沉默。

“爹, 那天……对不起……”, 还是小江打破了沉默,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些戳肺管子的话, 如果不是她口不择言, 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过发生。

江流云却俯下身来, 用掌心帮她擦了擦脸,“不关你的事,是爹不该打你。”

“对了, 爹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记得我最后站不住了,昏倒之前好像看到了你的身影,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

江流云只是微笑着看她,点点头,“你没看错,是我,后来背着你回来的。”

小江挠挠头,疑惑地问:“但是爹,你怎么会在哪个地方?我记得我和姓秦的那小子走了好久好久,误打误撞闯进了那里。对了,还不知道姓秦的那小子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江流云忽略了第一个问题,回她,“他没事,只是摔伤了腿,他们的人已经把他接回去治疗了,你不用担心。”

小江点头,稍微放松了一点,毕竟是她要带着秦於期进去的,他要是真出什么事只能怪她没有保护好他。

“那爹你呢?这么多天不见踪影也是因为误入了那个地方没有走出来吗?”小江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给江流云回避的机会。

江流云点头,伸手取走小江的药碗,没有对上小江亮堂堂的目光,声音淡淡地:“你猜得没错。”

“所以,是因为那头……那个东西死了,嘶……你才能出来吗?是它制造的幻境,把人困在里面吗?是不是只有,呃啊……杀了它,才能解除幻境。”

每次一想到那只白色巨蛙,头就会莫名其妙痛起来,小江按着脑袋,又敲了几下,才勉强把头痛按耐下去,但又不知道是不是敲得重了,头又感觉有点晕晕地。

江流云的手一顿,脸上的微笑变得僵硬,但还是答道:“是啊,事实就是如此。好孩子,是你救了我呢。”

小江没有察觉到江流云声音里的干涩,只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怎么会一切都这么巧呢?她是不是忽略里什么地方?她摇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可是……”

话还没出口,就被江流云打断了。

“别多想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江流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但我很高兴,我的渔儿长大了,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以后,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

小江迷迷糊糊地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她才不想当大人,有阿爹在她还当什么大人。但又想,以后不管什么路,她和阿爹一起就都能走下去,便随口一答,“好,都听爹爹的。”

江流云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慈爱地看着难得乖巧的女儿,扯过单被给她盖上,“你的伤需要好好修养,再睡一会儿吧,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

江流云的声音仿佛有催眠的效力,小江听着就感觉眼皮沉重到已经睁不开了,还没等江流云离开就又陷入黑暗的梦乡。

鲛人在屏风后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屋前有人过来的动静才离开,但鲛人却在空气中闻到了迷神草的气息。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能让人陷入昏迷状态的草药,因为效力强大,甚至能对不受药草影响的修仙之人产生作用。以他的修为,迷神草本不会对他起作用,可因为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力量反噬,他的伤不算轻,竟让药草的气息趁虚而入,让他也产生了几分眩晕。

但他还不至于像小江一样立刻昏迷过去,迷神草只是让他浑身乏力而已。

“她还好吗?”

屋外忽然响起话音。鲛人听出来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原本几欲溃散的注意力立刻紧绷起来。

“没有大碍。她在休息,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她。”江流云回答。

“我不会打扰她,她救了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只是想看看她。你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的。”少年不依不饶,是不容抗拒的语气。

屋外响起一声叹气,而后是江流云的声音,“罢了,你去看看她吧。”

随后响起的是一声轻一声重的脚步。

鲛人隔着屏风看着秦於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挪到床边的动作轻缓,而床上的人睡得很熟,丝毫没有察觉。

秦於期把拐杖放到一边,便坐到了江渔火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她的模样。

以往这张脸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横眉冷对,要么就是一幅怒火中烧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她越生气,他反而就越想凑上去,没脸没皮地觉得她的什么反应都有意思。

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秦於期便忍不住凑到她边上,自言自语,“哼哼,江渔火,现在你可赶不走我了。”

“你总是对我没有好脸色,我原本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但……在那个怪物面前,你拼了命地保护我,说实话,你心里对我也不全然是讨厌对不对?”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有那么糟糕,你会不会更对我更友善一点?但后来又觉得,还是不会。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散漫自在,她是怎么长大的,她不用处理课业和人际,全然没有忧虑吗?你见到我的时候大约也是同样的感受吧,觉得真是个奇怪的人。”

秦於期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她床头,低头笑:“不过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就算你还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是不要不理我。等回到大雍之后,我就向父皇请命,让他册封你做我的太子妃,你父亲也答应了的。你还没有离开过黎越寨,你不知道昭明城是个多么好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春天去郊外的原上跑马,夏日里去鲤湖边的行宫避暑,秋天就在露华台上看凤凰山的红叶,冬天满城落雪时就该吃热乎乎的烤栗子了……”

秦於期只是想着那些场景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干净,像个真正的少年。

“不过,去了昭明城你可就不能动不动就对我动手了。当然了,如果你不高兴还是可以凶我,但不能打我,殴打皇嗣可是重罪。”

他一边看着她一边轻声诉说着,目光从她耳垂上的小痣慢慢移到她的唇上,她的唇紧紧抿着又自然的微微向上撅,像是对这个世界很不服气的样子,只是嘴巴上有点起皮,大约是太久没有喝水的缘故。

秦於期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指头,在她干枯却饱满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迅速收手,小江依旧沉静地睡着,但他却心跳得像做贼,脸颊也不争气地热起来。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无人发现,便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嘴唇,探出手指想再次感受那种令人心悸的触碰。

秦於期没有注意到自身后弥漫起湿漉漉的凉意。

他的手就要再次触到令他目不转睛地唇,忽然凭空出现的一股力量让他伸出去地手生生滞在半空中,甚至强行让他的手往后撤,他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后弯折,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还在向后。

秦於期痛苦地闷哼一声,随后就听见一声“咔嚓”的骨头断裂声。

秦於期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痛叫,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江,见她没有苏醒的迹象。他立即回头,猝然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站了一个人身鱼尾的怪物,浑身湿漉漉地还在往地上滴水,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

秦於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惊,托着骨折的手臂问:“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的怪物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巨大的鱼尾在地上移动着缓缓靠近。

身后就是熟睡的小江,秦於期反应过来立刻张开一臂挡在她床前,低声呵斥道:“不准靠近她。”

“聒噪,该走的是你。”格外动听却无比冰冷的声音从鲛人口里吐出来。

鲛人微微敛眸,抬起一只长着利爪的手,掐住秦於期的喉咙,手指收紧。

“你不该来找她的。”

鲛人锋利的指甲对着他的脖子就要刺进去,秦於期挣扎着,忽然一道光刃从他胸□□出——

为了避免雾林的事再次发生,贾黔羊让他随身带着这纸符咒。

符咒化成的光刃直对着鲛人的手腕砍下去,割破了他的肌肤,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鲛人吃痛却没有立即放开,一层蓝色的光晕出现在他手腕上,是他催生的灵力,不让光刃继续深入。

双方僵持不下。

鲛人的手越收越紧,秦於期渐渐失去意识,但那道光刃丝毫没有失效的迹象,鲛人脸上的痛苦神色也更加深重。

没有必要为这个人类贱种加深自己的伤势。

“滚!”

在手中的人昏迷之前,鲛人将他从敞开的窗户里直接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