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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囚禁 “我的心,你难道从未察觉吗?”……

小江醒了很久。

醒来的第一眼,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屋子里纯然陌生的陈设,想着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但很快,背上的痛意也随着身体的醒来而苏醒。她明白, 她不仅没死, 还被人关了起来。

听到屋外人唱的歌谣, 她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屋外的人闲聊了很久,她听了很久。她没有听懂她们在讲什么, 隐约知道跟自己有关,但是她们口中的太子殿下、国师……她一个都不认识。

只是觉得身体很疼。

她没有想要打断外面人的对话, 只是趴在床上久了便想起身,方一抬手却一下子使不上力,人又摔回床板上, 这一声动静反倒让外面安静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了,绳子的另一头在系在床角的柱子上,不仅是这一只手, 另一只手和她的脚也是。

她平静地躺回去,再不挣扎什么。

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一个人影朝着她的床飞奔过来。明亮的光线陡然间冲进屋内, 让小江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

她闭了闭眼, 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醒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秦於期慌慌张张的面容占满了她的视野。

“殿下, 殿下……”身后医官小心提醒着,“让老臣先为这位女郎看诊如何?”

秦於期这才乖乖给医官让了个位置出来, 但他也不退后, 硬生生矗立在她床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医官的一举一动。

纱布□□涸的血粘在伤口,医官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遇到稍有需要用力才能撕下的, 便先用清水湿润再做分离,动作已是十分轻柔。但越接近创面,血糊住的范围越大,医官稍微多使了一点力,小江还没皱眉,便听到秦於期斥了一声。

“轻点!”

这一番施压,医官也颇为无奈,等终于换好伤药,医官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汗。

“万幸,伤口并未感染热毒。女郎先前失血昏迷,现下既能醒来,便是已经扛过来了,剩下的便是需要好好静养,养足气血,等伤口新长出血肉,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医官顺手解开了病人四肢的绑带,原本是怕病人在无意识中触到伤口,现在既然人醒了,这些东西就没必要了。

秦於期听到这番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在医官解开绑带的时候眼神晦暗了一瞬。

没人知道他赶到祭场的那一刻,看到她浑身血人似的躺在石案上一动不动时,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以至于忘了提剑,便冲到了那个妖人面前,试图以肉身帮她挡下妖人的伤害。

那一刻,他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不管她是人还是怪物,他只要她活着。

贾黔羊看到来人是他便停了手,“罢了,她也没什么价值了,既然殿下要保她,这条命便给殿下留着。可她还会不会领殿下的情,就得看殿下的造化了。”

那妖人讥笑着便一阵风一样地消失了。

随行的医官劝他不要抱太大希望,她失血过多,恐怕救不回来了。但他不信,坚持用各种珍贵药材给她吊着一口气。

从黎越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祈求,向那些他从未相信过的神灵,祈求他们让她活下来。

从医官口中得到确认的这一刻,秦於期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她是如此顽强的一个人,只要给她一口气的喘息时间,她就能卷土重来,就像荒原上的一簇火星,只要一阵微风起,就能重新燃烧。

房内的人都被屏退,只有秦於期一个人留了下来。

床上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即便是换药的时候也没见她眉头皱一下,安静地不像一个活人。

秦於期跪在她床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确认她是真的活下来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双肩抑制不住地轻微耸动。

小江任凭他拿捏,却听到有低低的抽泣声。

她不耐烦地想,疼的人明明是她,他哭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秦於期哽着嗓子说:“你好好休息,我晚间再来看你。”

秦於期从地上起来,整理好仪容便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背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不让她死在黎越寨,和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如今每一次闭上眼,血和火的夜晚就会出现在她脑海里。被他带着离开,但她知道她永远也走不出那一夜的祭场。

秦於期僵立在原地,长久以来的担忧和焦躁积压在一起让他无比疲惫,而此刻这些东西显得如此可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转身对着床上那双冷淡的眼睛,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的汹涌。

“你难道还不懂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江渔火!我想要你活着,留在我身边,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的心,你难道从未察觉吗?”

他走近,进一步逼视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她的动摇。

可她并不惊讶,也没有丝毫动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只有冷漠。

“所以呢?你所谓的喜欢便是杀了她全族人?”

她愈是平静,秦於期愈是激动,“他们给秦氏的酒里下毒,他们难道不该死吗?若我在当场,我也会被他们毒死!至于你,我从未下令伤害你,是那个妖人自作主张……”

啪——

床上的人忽然暴起,用力扇了秦於期一巴掌。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地上,顿时空气都安静下来。

哐当——

屏风后面忽然有什么一大堆东西丁零哐当全落在了地上。

秦於期本来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一片,但他还没来得及顾自己的脸,就看见小江整个人力竭一半朝地上栽去,他当即接住她的身体。

秦於期眼锋一扫,对着屏风厉声道:“谁在里面?出来!”

屏风后面走出来个畏畏缩缩的小宫人,那宫人一见到秦於期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

“小人该死,求殿下饶恕!”

玉玲儿吓得魂都要飞走了。

方才她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一时心虚,便悄悄躲进屏风后面将自己藏起来。

她绝对不是故意要偷听偷看的,早知如此,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进来了,她做梦也不敢做太子殿下被人扇巴掌的梦啊……

当床上那个人一掌扇过去的时候,她太震惊以至于下意识往后退,这一退就撞上了身后的净台,一大堆盥洗的用具全摔在了地上。

玉玲儿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当听到太子殿下唤了侍卫进来,愤怒地下令要处死她时,玉玲儿更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头脑一片空白。

“你还没杀够吗?”

一片慌乱中,玉玲儿听见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几乎是咬着牙才能说出几个字。

这一声问话也轻地几乎要听不见,但太子殿下的却恍若被一盆冷水浇下去,不仅怒火消散,甚至连心神也受到打击一般没了力气。

最终,太子殿下只是挥了挥手,让两名武士拉走了她。

重新见到外面的天光和宫人姐妹们,玉玲儿终于失了力气,一脚软到在地上。

她这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

一门之隔的里间,秦於期箍着怀中人的双手越收越紧,听着怀中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江渔火,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一巴掌已经用尽了小江的全部力气,原本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撕裂,剧痛让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又渗出一层冷汗,秦於期却越箍越紧,更是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有不知名的温热液滴落在她颈侧,抱住她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一个罔顾人命,心狠手辣之人对不对?”

“……呵呵,可是这个人他心里只有你,他只想让你爱他。只要你肯给他施舍一点爱意,他就能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那些曾经欺辱你的人,你都能挡在他们面前,不顾惜性命,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对他好一点呢?”

温柔缱绻的话音逐渐变得阴沉,“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现在你身边只剩下我了,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只能是我的。”

他又循循诱惑道,“江渔火,忘了黎越寨,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好不好?待我继承皇位,你就是这全天下的皇后,再也没有人能伤你,没有人会觉得你是怪物,所有人都要听命于你……”

怀中的人迟迟没有回应。

秦於期抱地太用力,双臂用力到发颤,以至于没有分辨出两具身体的颤抖是来自他自己还是怀中的人。等到他发现不对劲时,小江已经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一缕血正从她嘴角溢出来。

秦於期立刻拍她的脸,“张嘴,江渔火,快松开。”

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熟练地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她齿间,让她咬住。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她怕是会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她便是这样,纵使痛到要死,也只会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

秦於期忍住指间的痛意,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身体,“不疼,不疼了,很快就好了,医官都说了,你的伤很快就要恢复了,你要乖乖静养一段时间,可千万别再动了。”

他低头细细吻去她额上的冷汗,温热的呼吸在她额上流连不去,“等你好了,我便坐着不动,你想怎么打便怎么打,只要能让你好受些。”

阵痛过去,怀中的人无力地伏在他胸口,秦於期目光静静地垂看怀中人的脸,不时轻啄一口,眸光愈发深沉,“只是,不好再当着外人的面,你也不想她们因你而死吧。”

第42章 旧物 他有些嫌恶这具身体

天阙山。

星光明亮, 四野低垂。

空空荡荡的洗华殿内,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殿内的帷幔凌乱飞舞, 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出飘忽不定的暗影。

重重帷幔后, 是一汪宽阔的池水。

池面上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烟气, 即便是被这样的劲风吹拂,池面上的烟气和池水依旧纹丝不动。

两名白衣仙人站在帷幔后, 静静注视着水面,可除了偶尔有几缕灵力溢出之外, 池水再无动静。

“这么久过去了,伽月大人还是没有动静 ,青萍师姐,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询问的少年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一脸担忧。

他身边站着的少女个头稍高,灰蓝色的头发和凝碧一样的眼珠显示出她的鲛人身份。

少女脸上同样也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声音却很冷静,“再等等,伽月大人分化期提早了太多, 本就需要多费些时日。若是过了今夜还没有成功, 我便去海洲请人过来。”

少年知道她是鲛人, 经历过分化,他信她说的, 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唉, 为什么偏偏在受伤最重的时候遇上分化期,幸好星玄长老及时找到了,不然伽月大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鲛人少女闻言也无声叹了口气, 她知道鲛人分化的痛苦,血肉重铸,鱼尾破开,身体的每一寸变化都如同被刀绞碎过,再将那堆碎肉重新铸合成男人、女人。一旦分化便从此定性。

鲛人一族的分化期一般在成年之后,但不是所有的鲛人都会分化,倘若无法生出爱慕之心,便终生都不会分化。

她曾以为伽月大人会是一生都不用经历分化之苦的人,可没想到,在少年期还没结束的时候他便要迎来一生中最大的改变。

但分化之痛不是她最担忧的,池子里是取自海洲深渊里的沉水,寒凉彻骨,泡在这样的水里能够极大缓解肉身上的疼痛。她更担忧的,是伽月大人分化之后将要面对的清形——

身躯化成,爱人已逝。

这对任何一个鲛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因着刻骨铭心的分化之苦,鲛人一生便只会认定那个引动自己分化之人,几乎不会再对其他人动心,但正是因为有这样深层的情感羁绊,鲛人一旦失去伴侣,便会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直到死亡来临。

失去伴侣的鲛人,剩下的漫长余生都会孤独中度过。

带伽月大人回来的长老说,让他分化的那个人只是个寻常凡人,已经死于一场寻常战争。

女鲛人正在思绪万千间,原本沉静的池水忽然起了变化。

水底下升起星星点点的光粒,星沙一般的光粒将池水映照得如同星河,光粒渐渐汇聚在池水中央,勾画出一具人体轮廓。

硕大的鱼尾已经消失,隐约可以看见人腿的形状,只是两条腿还紧紧闭合在一起。此时光粒汇成一束,如利刃一般破开粘合着双腿的透明薄膜,一寸一寸破开,裁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山巅的风忽然停了,殿内的帷幔层层垂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空间。

帷幔外的两个仙人只能看见池中站立起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

人影缓缓走出池水,大约是新化出的双腿尚没有多少力气,他走得极慢。

微风轻轻扬起帷幔一角,虽只有一瞬,但也足够在不经意间窥见帷幔后赤身裸体的人。

浓密的灰蓝色长发垂到腰侧,水珠顺着宽肩窄腰,匀称笔直的双腿一路滑落,肌理分明、骨节突出,俨然是一副男子的身体。

虽只有一瞥,但那样的美丽,令帘外见惯了美人姿容的仙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分化之后的鲛人会不遗余力地绽放光彩。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但现在的伽月大人已经让他们不敢直视,目光多停留一秒都是冒犯。

伽月看着镜中这具有些陌生的身体,长睫微动,冰蓝色的眼睛里一时间有些茫然。

双腿落在地上,虽然尚没有太多力气,但也没有分化鲛人所说的踩在刀尖一般的疼痛,他的身体似乎被很好地保护了起来。

竟然分化成了男身吗?

他有些嫌恶这具身体,被欲望催生出性别,代表着被沾染过的堕落。

伽月试图回忆分化前发生的事情,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抬手间,一套宽大的白袍罩在他身上,帘幕随风卷起收好,露出两个天阙山弟子的身影。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一开口伽月便发现他的声音也变得比从前低沉了些,让他颇有些不适应。

青萍和凌长宇都以为他问的是他不在的时候天阙山的事,便恭敬地一五一十答了。

伽月眉头轻蹙,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却忽然看见镜中的自己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结印的痕迹。

他对这道契印同样地毫无头绪,隐约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不由烦躁起来,他决定换个问法。

“那个女人呢?”

既然他化成了男人,理所当然地只会因为某个女人。他试着动了动小拇指,没什么反应。

青萍目光垂得更低,根本不敢看伽月的眼睛,“星玄长老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伽月梳头的手一顿。

难怪探不出一点动静,契印的痕迹还在,另一方要么已经丧命,要么就是被剥除了灵脉。对修士而言,剥除灵脉和丧命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慢条斯理地梳理好长发,又取出一枚戒指戴上,遮掉那道扎眼的结印痕迹。

“既然已死,便好生安葬吧。”

青萍豁然抬头,镜中鲛人神情淡漠,平静地仿佛说的是一个陌生人。

她一手按住心脏位置,领命道:“是。”

*

在东宫养伤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窗户被那个叫玉玲儿的小宫人支起一条缝,小江在床上也能窥见一些景色。只是时节已是深秋,窗外的景色也变得萧瑟起来。

从前黎越寨也有冬天,但是没有这样冷过。

小江蜷缩在床上,一枚银镯放在她的床头,有时她会看落叶,有时则看着银镯。

一切和醒来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脚再次被绑住了。

秦於期给她系上绑带的时候,她人是醒的,只沉默地看着他。

见到她醒转,秦於期反而目光躲闪,支吾着说只是害怕她不小心挣裂伤口。

小江心里清楚,他是害怕她又跑了,就像她曾经对那个鲛人做的一样。但他其实不用担心,因为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能力逃走,所有她曾经能驾驭的术法都失效了,甚至连力气都变回寻常人,根本无法对抗他。

她隐约明白那夜被斩断的不仅仅是一对翅膀,还有她和天地之间一点不寻常的牵绊。

小江漠然地注视秦於期的手,看他一圈又一圈将自己的手腕和脚腕绑起来,仿佛一个旁观者。

秦於期的两只手上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咬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丑陋得格外突出。

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手上,秦於期颇有些羞赧地缩了缩,解释道:“夜里好多次,你痛得太厉害,嘴里都咬出血来,怕你咬伤舌头,便用我的手替着。”

他好像对她很好。

秦於期给她添置了很多东西,用她从未见过的丝绸裁出来许多套华丽的衣裳,数不尽的珠宝美玉被摆进她的房间,还送来一些锻造精巧的刀剑,放在她没法触及的地方。

刚开始东西送进来的那一刻,她偶尔还会看了一眼,后来便头也不抬。

某一日,秦於期兴冲冲地捧着个锦盒进来。

她以为又是些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在意。

直到秦於期在她面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成色古旧的银镯,上面没有錾刻任何花纹,甚至有许多磕碰痕迹,比秦於期之前送过来的所有东西都要寒酸。

小江却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枚手镯,目光闪动。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这是她从有记忆开始便戴在手上的东西,是她娘给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秦於期握住她的手,“是你的,先前我在林子里捡到便知道是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还给你,现在物归原主。”

“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小江点头,紧紧攥着那枚银镯,生怕它会再一次从自己手中溜走。她艰难开口,咬住牙蹦出两个字,“谢……谢……”

秦於期眼睛陡然亮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人一样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更加殷勤地替她将镯子戴在手腕上,“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小江垂着眼,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和绑带,没有再说什么。

但秦於期也不是总是给予,偶尔他也会向她索要。

好几次秦於期肿着半张脸进来,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诉说着,“……父皇让我娶公卿家的女儿为妃,我没有答应。呵呵……他们觉得没有公卿的支持,这江山就没法坐稳当。但不是的,那群仗着家世荫封的家伙只是一群守着眼前利益的饭桶,早就没了建功立业的雄心和勇气,没有他们才能更好地掌控大雍,可惜父皇看不透……”

“我只要你一个,我的太子妃只会是你。江渔火,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意的对吗?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再等我一段时间,只要再等等,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每当这个时候,小江就会看向窗外,数着树叶,等待时间过去。

他向她许诺的太多,却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要。

唯一会好好跟小江说话的,是那个叫玉玲儿的小宫人。

玉玲儿把她当成了救命的大恩人,时不时会偷偷过来看她,顺带讲一讲宫闱里的新鲜事。

小江也喜欢玉玲儿过来,她的声音清脆活泼,叽叽喳喳的样子总让她想起黎越寨的鸟雀们。玉玲儿不用她回应,只是听着就很好。

她的伤一天天好转,日子却看不到尽头。

直到有一天,一只鸟落在了她的窗前。

第43章 真心 “今日怎么想起来穿红色?”……

玉玲儿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测被关起来的少女是什么来历, 她什么装扮都没有,只是素着一张脸在窗下静静坐着,玉玲儿就能目不转睛看很久。但她只是这样想, 并不敢真的一直盯着人看。

有时候玉玲儿能分到为她梳头的活儿, 这时候她就能正大光明地看镜中人的样子, 明明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却死寂地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那双奇异的眼睛, 明明光一照过来跟琉璃珠儿似的漂亮,却总是黯淡地像烧完的灰烬, 没有一点生气。让玉玲儿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惋惜。

只有一次,玉玲儿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火星。

差点丢掉小命那次, 玉玲儿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见她狠狠扇太子殿下巴掌时,眼里喷薄而出的愤怒。

玉玲儿大不敬地想, 她简直漂亮极了。

人人都说她靠一副好样貌迷惑了太子殿下,还有人说她是个不详的妖物,将来一定会是红颜祸水。她们明面上恭维她赞美她, 暗地里却嫉妒她鄙夷她。

玉玲儿心里清楚地很。她才不是妖物, 就算是妖物, 也是漂亮的妖物,她不食人肉不喝人血, 一整天连句话都不说, 说起来可要比这宫里大多数人都干净多了。

而且她还救了自己的命。

看着镜中的人。玉玲儿想, 这样的人,愿意待在太子殿下身边,似乎……可能……也许是太子殿下的福气才对。

一只鸟忽然落在了窗台。

玉玲儿下意识去驱赶, 那只鸟扑腾了几下,又换了个地方站,并不怕人,反而对着房间叽叽咕咕地叫起来。

玉玲儿还待再赶,生怕这只鸟扰了她的清净。但床上的人却拦住了玉玲儿,她伸出一只手指压在嘴上,示意玉玲儿安静。

玉玲儿不懂,只乖乖闭嘴。于是玉玲儿便看见那只鸟跳到了她的手上,蹭了蹭她的手,叽叽喳喳一阵之后,用喙啄了啄她腕上的银镯子。

清清脆脆的敲击声,看得玉玲儿目瞪口呆。而更让玉玲儿惊讶的是,她竟仿佛听懂了鸟儿在说什么,眼里的光彩亮的吓人。

此后的好多天里,玉玲儿经常看见她盯着那枚银镯出神。

*

小江在等,等一个满月的夜晚。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解开手脚上的绑带。

秦於期每日里会来好几次,有时夜里还会占她半张床。四角的绑带用的是绸缎,但即便是再柔软的布料,缚住手脚行动总归是不舒服的。

有时候夜间睡觉的姿势扯紧了绑带,第二天醒来腕上会有一片红红的勒痕。每每这个时候秦於期会帮她揉手腕消肿,却绝口不提松绑的事。

她知道,他对她还是没有全然放下戒备。

但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于是,小江每天都让玉玲儿帮忙端一盆水过来,名曰净手,实则是要把绑带全部打湿。让潮湿的布料贴住她的皮肤,一旦绑带自然烘干了便再浸湿,一日里反反复复好几次。

一开始,玉玲儿只以为她有什么洁癖,受不得手脏,可当她手腕上开始起了些红疹的时候,玉玲儿才觉得不对劲。

玉玲儿拿了药膏要给她涂上,却被小江断然拒绝,她非但不涂药,反而丝毫不顾忌地让潮湿的绑带磨手腕上的红疹,若不是她自己的手够不到,玉玲儿觉得她甚至会把自己抓到破皮流血。

她对自己的身体,着实太不爱惜了些。

玉玲儿握着药瓶,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是不是……恨太子殿下,才这样折磨自己?”

小江的动作一停,也不回答,只低垂着双眼,敛去所有情绪。

有许多宫人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那些人也会时不时和她说说话。

她们告诉她,秦於期是大雍朝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她如此受殿下看中,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得的贵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们教她,要趁着年轻,牢牢攥住男人的心,最好是能早日生下孩子,免得将来年老色衰之后,没有依靠。

每当这时候她便低眉顺眼,不泄露出半点情绪。

她们不会知道,她只想要的攥住秦於期的脖子,狠狠将刀刃刺进去,他最好是能睁着眼,看她如何划破他的喉咙,叫不出声。

她恨。

恨到梦里也只能紧咬牙关,咬碎血肉也不能放松,害怕一不小心就泄露出恨意,喊出仇人的名字。

贾黔羊、秦於期、刘诞、黑甲校尉、黑甲士兵……所有一切和黎越寨的屠杀有牵扯的人。

她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无数个夜晚,她在梦中都想杀了这群人,可总是没有用,无论她如何拼命,如何使尽浑身解数,结局都是一样,黎越寨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她面前。现实中已成定局的事,在梦里是无法改变的。

她太无用了。

父亲为她占卜的卦象上说她是必死之身,醒来以后她原本等着秦於期给她定下死期,可他却说喜欢她,甚至是他救活了她。

多么荒谬啊,她竟靠着仇人的爱活了下来,最后竟是她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活了下来。

午夜惊醒的时候,她看着身边秦於期的脸,看到他闭眼熟睡,她才能对心中满腔的恨意不加掩饰。

可惜现在她一身的灵脉尽毁,彻底成了个没用废人,即便仇人就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报仇。

她太无用了。

玉玲儿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觉得有些心疼,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却受了这么多苦,换药的时候从来不喊疼,现在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不是看不明白,每次太子殿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原本平静安宁的气氛就会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忍耐和压抑。尽管这里是属于太子殿下的寝宫,但她时常会忍不住觉得太子殿下才是那个闯入者。

见她迟迟不回答,玉玲儿也不再多问,她问出这样的话已然是大逆不道,幸好她住的这间便殿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不然被有心人听到了,没有她好果子吃。

玉玲儿只是劝她,“姑娘莫要再折腾自己了,姑娘的手上难受,殿下不在的时候,奴婢便帮姑娘松松绑,等到了殿下要来的时辰,奴婢再绑回去。”

说着玉玲儿便要来解她手上的绑带,小江却按住了她的手。她明白这个小宫人的好意,因此更加不能让她被自己牵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害了你。”

玉玲儿不解,只是松松绑,让她好过一些,殿下喜爱她,必然也希望她好,即使被殿下发现,解释一下也是能说得过去的。就算殿下生气,左右不过是一顿罚的事,如何至于害了自己?只要她不出什么事,她们伺候人的自然不会有事。

只要她不出事……

突然想到什么,玉玲儿倒吸一口冷气,陡然间明白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玉玲儿睁大眼睛,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白头发的少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郑重,微微点了点头。

殿内的空气一时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玉玲儿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握住小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我帮你。”

*

秦於期刚一进殿便看见床上那道醒目的红色身影。

她侧着身子坐在晨光里,面对着铜镜,一个小宫人正在给她梳妆。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她略略侧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白发、红衣、金瞳。

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

秦於期被这一眼钉在原地,顿时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心跳得完全失去控制。

他感觉自己脸烧了起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他就会彻底失去控制,陷入更加可怕的境地,但几番挣扎他的目光都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不是他的错,她实在是太耀眼了。

秦於期平复了片刻,才向殿中人走近。

见他过来,给她梳妆的小宫人立刻让开位置,服身给他请安,“殿下。”

秦於期仿若未闻,他的手背在身后张开又收拢,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问她:“今日怎么想起来穿红色?”

“是奴婢多事。奴婢昨日路过露华台,远远看见凤凰山上的红叶,觉得十分美丽。正好尚衣局的姑姑给姑娘新裁了一件红衣,奴婢觉得姑娘穿起来一定比那红叶更美,便央求姑娘穿上,让奴婢一饱眼福。”

给她梳妆的小宫人叽叽喳喳说着,秦於期这次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他甚至罕见地夸赞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凤凰山。

他想起来,他曾经对她说过,秋日里要带她去露华台上看凤凰山里的红叶。虽然那时她还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

她已经来昭明城有一段时间了,但他还从未带她出去过。

方才进门的时候,宫人正在为她化眉。秦於期忽然心中一动,取了宫人手上的螺黛,想亲自为她画一画。

她没有拒绝,反而难得地配合。她掀了眼帘,微微仰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他颈侧,淡金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澈透明,波光粼粼如同水面夕照。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秦於期不由凝住了呼吸,心跳又不自觉漏了几拍,手中的螺黛几乎都要拿不稳了。

好在她的眉形本就生的极好,弧度自然优美,如同远山的淡影,他能做的不过是把那道淡影加深。

画眉之人与被画之人挨得极近,近到秦於期可以数清楚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阳光下的绒毛柔软而细密,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圆润的耳垂下缀着那颗小痣清晰又生动,天知道他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去咬上一口的冲动。

强撑着描了几笔,秦於期终于受不了,随手把螺黛扔回梳妆台,悄悄脸侧到一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

也许是他放的太急躁,螺黛忽然骨碌碌地滚落,小江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手腕被绑住,这一下用力不知道勒到了什么地方,忽然轻“嘶”了一声。

秦於期听到这声轻呼,立刻回过神来。察觉到她手上的异样,他连忙拉她的手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反而想挣开他的手。

秦於期没有放手,他撩开她的衣袖,看见她腕上触目惊心的溃烂,绑带周围一圈的皮肤都烂了。

她往后缩了缩,似乎不太情愿让他看见。

“怎么不告诉我?”

秦於期心疼地看着她的手,当即解开绑带,而绑带下的皮肤更是红肿流脓,在她莹白的手腕上格外突出。

秦於期感到心里一阵抽痛,不敢想象她有多难受,他讲人揽到怀里,脸颊蹭她的头发,歉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螺黛落在地上,玉玲儿伸手捡了——

作者有话说:来咯[狗头]

第44章 出逃 “天上那是个什么东西?”……

秋叶落, 北风起,人间又将是一岁枯荣。

大雍边城的食肆内,一片落叶悠悠地飘落在靠窗的食客身上。

剑眉星目的少年斜倚在墙角, 对着阳光捻起那片红叶, 在光里半眯着眼睛看了看, 叶片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脉络。少年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皮,懒懒地开口。

“师父, 咱们什么时候回昆仑啊?这一趟可真无聊,无聊无聊, 真没意思。”

少年对着红叶说话,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说话的对象。

食案对面盘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粗布麻衣, 戴着个斗笠,看着就像刚刚上岸归家的渔家翁。

张真阳踢了一脚对面的人,对徒弟的这幅懒散无礼样子见怪不怪。

“吃撑了去给店家把碗刷了, 还能抵两个饭钱。”

少年恍若未闻,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摊得更平了,懒懒地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张真阳愤愤地咬了一口鸡腿, 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像话, 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个懒骨头。”

少年在阳光下眯着眼,惬意地像是快要睡着了, “也就我这个懒骨头还愿意跟着你。师父, 咱俩就别互相嫌弃了, 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盖。”

张真阳不服气,“小兔崽子放屁,昆仑山上多少人想拜我为师, 那队伍,简直可以从主峰顶排到山脚下去……”

少年打断他,“八百年前的事了。”

张真阳重重放下筷子,“哪里八百年,分明才过了一百年不到!”

少年忽然得意一笑,“你也知道快了一百年了啊。”

小兔崽子,又让他给套进去了。

张真阳捡了地上的布鞋就要拿鞋底打人,那少年见势头不妙,立刻翻身逃窜,一尾游鱼一样灵活地从窗户溜走了。

张真阳鞋都不穿了,当即就要出门逮人,店门口的小二却给他拦住了。

店小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位客官,您那桌的账还没结吧。”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张真阳在心里呐喊,真他娘想找个帮手治治这个臭小子!

*

朝廷新得了南边的一块土地,虽然西边的前朝余孽还会时不时跳出来作乱,但眼下的时节,秋收丰足,仓廪充实,大雍境内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情景。

今夜月圆,宫内灯火通明。

皇帝夜宴群臣,庆祝大雍国运昌隆。

宴会上来了许多人,席面一直从殿内摆到了殿外。

秦於期这些天的心情都很不错,宴席上接连喝了好几杯臣下的敬酒。即便是那些恭维的陈词滥调,他也客气地回应,扮演好储君该有的风范。

但他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这里。

席面上的菜色做得不错,他挑挑拣拣选了桂花糕和酥肉,又另要了一壶甜酒,着人给小江送过去。

这些天,他和她相处得不错。帮她涂伤药的时候,她不像先前那样抗拒,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挑着他的话回应几句话。对于过往的那些事情,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若是寻常的两人,这些相处都算不得什么,但对秦於期来说,这些迹象总归都是在向好的一面发展,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他也相信这会是她接纳他的第一步。

钦天监说后面一段时间会有连绵的雨水,他已经想好要赶在落雨之前带她去露华台,看凤凰山上漫山遍野的红叶。

她会喜欢上昭明城的。

……总有一天,她也会喜欢上他。

席间的人来来往往,秦於期心里很清楚有些人需要拉拢,有些人需要敲打。一场宴会,他本可以做很多事情,但秦於期却提不起什么兴致。

自从他解开对她的束缚,而她也听话地待在他身边开始,秦於期就变成了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做什么都不能专心,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的样子,只一心想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再多一点,再长一些。

这场宴会太长了,秦於期心里想。他喝了太多酒,已经有些醺醺然,他刚起身将欲离席,上座的人就向他投来一个眼神,秦於期只好乖乖坐回去。

父皇这段时间对他很不满,他心里很清楚。

得了一个黎越寨,却损失一名国师,在皇帝的心里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可那是个妖人,秦於期知道父皇倚重贾黔羊,但那个人妖术太邪门,看似在帮助大雍夺取土地,实则一直是在为自己谋私利。

前朝大周朝就是因为豢养了太多不三不四的修士,民怨四起最终导致覆灭,有大周朝的前车之鉴,秦於期绝不会依靠这种人统治国家,这终究不是统治的正道。

可父皇不这样想,他甚至还在继续招揽修士,而二皇兄在这件事上更是积极。

该死的讨厌鬼总是阴魂不散,说到就到。

秦时泽端着一杯酒过来,笑吟吟地兀自碰了一下秦於期的酒盏。

“听说三弟从那蛮地带了个美人儿回来,今日怎么没带着她一同赴宴,也好让大家一睹芳容啊。”

秦时泽的声音轻佻,眼神轻轻向殿内穿着暴露的舞伎投去一瞥,话里话外都把那人当作是秦於期不入流的消遣玩意儿。

秦於期知他有心来找茬,倒也没生气,只讥笑着上下打量对方一番才缓缓开口,“宫外承庆坊豢养的那一屋子美人,都不够二皇兄看?你说父皇会不会知道二皇兄在宫外还养了一大帮子人呢?”

“你……”秦时泽被他戳中,顿时捏紧了酒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一声,“呵呵,三弟说笑了,不过我可是听说三弟带回来的那人是个怪物,三弟不会是觉得她见不得人吧?”

秦於期眸光顿时冷下来,“她好得很,用不着二皇兄操心。二皇兄若是没什么要紧公务,不如先学学怎么管好自己的嘴。”

秦时泽咬牙,他又不是储君,当然没什么要紧公务!

“二殿下,二殿下。”

秦时泽回头,看见一张脸笑得跟花儿似的刘诞刘大人。此人出使一趟回来后连升两级,自然是春风得意,但在秦时泽眼里却很是碍眼,谁都知道他是秦於期那边的人。

“高大人方才正在找您,似有要事相商。”刘诞看向席末的一个老臣,那老臣正一人悠然独酌,根本不像是要找人的样子,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秦时泽在秦於期这里本讨不到什么好,此时又来个帮手,拂了衣袖便愤愤离开了。

秦时泽走了,但他的话却成功让秦於期心头蒙上一层灰。秦於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其他的他都可以不探究。

“殿下,何苦伤神啊。”刘诞知道秦於期心里的不痛快,默默给他斟满一杯酒,劝慰道,“那丫头还小,殿下也不要将人逼得太紧了,再多给她点时间。”

秦於期听不进去。遇见她之后,他的心就像被蛀空了一空,一口空得能贯风的井。

她若对他和煦一些,这口井便能填进一些沙石,让他有片刻的踏实。但无根无基的沙石总是轻易坍塌,哪怕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乃至是旁人的一句猜疑都能让他患得患失,总也无法满足。

秦於期闷头饮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经常出入她那间寝殿的小宫人。

举行宫宴时需要的人手多,抽调各殿宫人来帮忙也是常有的事,但秦於期却莫名不安起来,觉得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

但江渔火自从被贾黔羊砍掉翅膀之后便失去了修为,她又一身的伤,还能出什么事呢?

秦於期敏感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不对。这些天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今夜是个月圆之夜,席间有三三两两的人出了殿外赏月,高谈阔论,把酒言欢。

殿外忽然有人问,“天上那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到秦於期耳朵里,他心头一跳,立即抬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夜空中,重叠错落的宫阙之上,一个白头发的少女骑着只鹤正要飞跃宫城。满月当空,一人一鹤的影子像是要奔着月亮而去。

秦於期的酒一下子醒了,心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恐惧,他慌乱地奔出殿外,朝少女的方向跑去。

撞翻了案几、顾不上穿履,众目睽睽之下,群臣看见当朝太子只穿着罗袜不顾仪态地奔跑。

他一边奔跑一边对着天上的人大喊,“江渔火,下来!”

“不要走,不要走!回来啊!”

“江渔火!回来!”

声嘶力竭,状若疯狂。

骑鹤的少女听见呼喊,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只冷冰冰的一瞥,丝毫不为所动,而后便收回目光压低了身体,她抱住仙鹤的脖子,让仙鹤加快了飞行速度。

有侍卫以为太子殿下想拦住天上的人,便拉了弓,对着天上的人一箭射出。

骑鹤的少女察觉到动静,迅速偏了偏身,那箭堪堪从少女身侧穿过,只要再偏一寸,就能射中她的身体。

秦於期又急又怒,抽了随身佩剑砍了那副弓箭,剑指着一众侍卫怒吼,“不准放箭!谁都不准放箭!”

可天上的人越来越远,很快就离开他们的射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无望地大喊,“江渔火,回来!算我求你,回来……”

秦於期追着天上的人,忘了看脚下的路,一个踩空便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他狼狈地倒在台阶下面,浑身疼得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一人一鹤的影子越来越小,他死死盯着月亮旁的那个人,眼眶胀得通红,一眨不眨,充满了愤恨、不甘,和一丝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离他而去?!

他明明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她,他什么都愿意给她,他甚至为了她违抗父皇,他什么都豁出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他?

一厢情愿,全部都是他一厢情愿!

可是,他偏就要她!她越是要逃他越要得到她!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躺在台阶下,手指深深抠进地砖,将指头抓得血肉模糊,将眼眶里的泪水生生逼回去。

下一次,不会再给你逃走的机会了。

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天上的人很快消失了,地上的人还没从这一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人群中一个小宫人悄悄握紧了双手,在心里默默为远去的人祈祷。

飞吧江姑娘,去到没有人再能束缚你的地方。

第45章 山海 ——这是海。

风呼啸着从小江身侧穿过, 尽管她已经披上了最厚的斗篷,寒气依然劈头盖脸,冻得人骨头发寒。她紧紧抱住仙鹤, 根据北斗星的指引, 一直向西边的方向飞去。

脚下的灯火越来越稀疏, 她已经将昭明城远远地抛在身后,这座只存在于玉玲儿和秦於期描述中的城市, 她停留过数月,但她能得见的不过方寸天地。

直到飞到上空, 她才真正明白为何他们叫它中洲第一城。

南北纵横的街道宽阔齐整,高低错落的屋宇密密麻麻,人造的建筑在平整的大地上四四方方铺开, 铺就成一座规模宏大的城。

是黎越寨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程度。

小江终于明白,秦於期每次口口声声叫她蛮子时的傲慢来源于何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 投身于更暗的远方。

她要一直往西边去。玉玲儿告诉她,西边是前朝大周朝的控制范围,百年前大周被大雍取而代之, 剩下的大周余孽便退居在西边的墨玉江一带, 依靠着仙门昆仑的势力苟延残喘。

小江不认识墨玉江, 玉玲儿告诉她当她看见一座无法飞跃的巍峨高山时,她就可以停下来了。

那就是昆仑。

季风停驻之地, 飞鸟难越之山。

也是当世最大的仙门之一。

而墨玉江正是从昆仑山发源的河流。

小江惊异于玉玲儿知道这么多, 玉玲儿却羞赧一笑, 告诉她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她其实也没有去过。

小江想起青黛,她也很爱看书, 黎越寨可以看的书都被青黛看过,她们都知道很多,青黛知道黎越寨的事,玉玲儿知道大雍朝的事。

只有她不爱看书,很多事情需要别人告诉她才知道,因而总是轻易被坏人骗。她暗自觉得遗憾。

但还有鸟雀不会骗她。

那日里,她放在窗台的银镯吸引了一只过路的乌鸦。乌鸦跟她说那只银镯是可以召唤群鸟的法器,若她有需要的时候,只要用灵力开启这枚法器便能召唤群鸟来帮忙。

小江刚燃起希望的心顿时一沉。

她已经没有灵力了。

“没关系,还有另外的办法。”乌鸦啄了一口她的手心,安慰她,“没有灵力,还可以向天地借。”

天地月华灵气最盛的时刻,是满月升起之时。只要以血为引,便能吸取月华灵气,短暂地替代灵力。借助天地的月华之灵也开启法器。

玉玲儿不知道她的全部计划,只隐约知道满月之夜会有人来接她。玉玲儿帮她制定了前半部分的计划,成功地让秦於期对她放下戒备。后半部分则由她一个人完成,她特意将包括玉玲儿在内的宫人都遣走,无人会因为她的出逃受到牵连。

玉玲儿说要帮她的那天,小江问玉玲儿,“为什么要帮我?”

玉玲儿悄悄俯到她耳边,说她看够了那些戏文,戏里的公子王孙纡尊降贵爱上地位卑贱的女子,便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可到头来受伤的总是女子,好似只要公子王孙心里还有这名女子,女子便要不管如何受到伤害,最终依然要和公子王孙走到一起。

“江姑娘,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帮小江梳妆打扮让秦於期心软,告诉她如何扮演顺从,让秦於期放下戒备。一切都很顺利,秦於期果然像戏文里的王孙公子一样,很吃这一套。

离开的前几天,小江问玉玲儿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走,玉玲儿怅惘了一阵却最终摇头,她的家在昭明城。

宫阙上低头的一瞥,她不仅看到地上的秦於期,还有人群中的玉玲儿。

玉玲儿眼睛亮亮的。

小江想,她应该是在为她高兴吧。

去往昆仑山的路途漫长,小江趴在仙鹤身上,眼前只有永远无法触及的硕大月亮和散落的星辰,而脚下的大地只有一片黑暗,渐渐地便起了困意。

再次睁眼,是一阵带着潮气的寒风将小江冻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扑面而来的凉风里包裹着潮湿而咸腥的水汽,远处传来一阵阵隆隆的轰响。

支撑仙鹤的月灵消散,仙鹤也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被放在了一片树林里。陌生的林子,树叶已经凋零,因而看起来稀疏。

小江向着发出轰响声音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无法再往前走了。

稀疏的树林后面是一处断崖,崖下是一片辽阔到看不到边的水面,一轮巨大的红日正从水面上缓缓升起,映照得水面和天空变成同一种橙红色,而无穷无尽的水不断涌向岸边,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坚不可摧的崖面,永不停歇。

——这是海。

千江汇流,万水归处。

这是,辽阔的世界。

*

小江就在这片林子里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人饿了就下海捉鱼吃,累了就找山洞睡觉。

她试图再次学习当初在黎越寨鸟雀们教她的术法,但无论她怎么练习都毫无动静,终于彻底认清自己再也无法修炼的现实。

一段时间过去,小江硬生生把自己从昭明城里的贵人活成了山里的野人。

山里没有人影,小江在山里过得比在昭明城自在,唯一困扰她的是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玉玲儿所说的昆仑山。

那夜破开手指,将血涂在手镯背面刻着的她的名字上时,小江心里一直在默念:请来一只能载动她的大鸟。她觉得很幸运,召唤来的是一只仙鹤。仙鹤甚至跟她夸下海口,说自己可以夜行千里。但她并不确定仙鹤是否知道昆仑山的方位。

连着好几个满月夜都是阴雨天,借不到月灵,她手上的银镯就是一件寻常饰品。

但是山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更糟糕的是,冬天要来了。

看着水里那个乱糟糟的人影,小江觉得,是时候下山了。

山下的市镇上,有小摊在卖包子。蒸笼一掀开,香喷喷的食物香气飘得老远。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乞丐,滚远一点,莫碍了老子做生意。”

摊主不耐烦驱赶,一把将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推在了地上。

瘦骨伶仃穿一身破烂衣裳,戴着个破风帽,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流民,他见得多了。

“我可以帮你干活。”

小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冒热气的包子,食物的香气勾得她肚子又叽叽咕咕叫起来。

摊主被小乞丐烦得火大,大声吼道:“想吃包子就得拿钱来换!要的是钱懂吗?!谁要你干活,就你那小身板能干得动什么?动动手就想白吃包子,想的倒挺美!”

镇上人来来往往,摊主这一声动静说大也不大,但还是引得不少人侧目。

大雍今年的年景不错,即使是在这样的边城,流民也不多见。但即使有流民,他们大多也是安静地坐在路边,等待路过的好心人的施舍,这种明目张胆找人讨要的倒是少见。

却见那小乞丐从身上掏出个什么东西递给摊主,“用这个跟你换,可以吗?”

摊主不屑的眼神投过去,看见那小乞丐脏兮兮的手上竟然拿着颗圆润光洁的珍珠,顿时眼睛都直了。

“你……你小子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海边捡的。”

小江当然不会说,这是从昭明城的宫殿里偷来的。

秦於期在她的房间里放了很多这种珠子,一到晚上便会发光,她只拿了一颗。

摊主夺过那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这种成色的珍珠便是买下他整个摊子都可以了,而这小乞丐看着就是个老实好欺负的,顿起贪心大起。

他把珠子收进自己口袋里,布巾往肩上一搭,一只手作势要去抓那小乞丐,“这一看就是你小子从哪家偷来的,手脚不干净的小贼!走,跟我去官府!”

果然那小乞丐一听到要报官,立刻就跑了,一溜烟钻进人群里面。

摊主也不去追,得意洋洋地收摊,捞了个大的,还摆什么摊。

路过的人不由摇摇头,暗地里啐一口,这人也忒黑心了些。但谁也没有站出来,只是一个乞丐而已,今天还活着,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小江跑到了很远,确定没有人追过来,才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根停下来。她拿了秦於期的东西本来就心虚,那个摊主还要抓她去见官,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小江摸了摸快要饿瘪的肚皮,沮丧地发现身上除了手镯再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但手镯是她绝对不可能拿出去交换的。

或许她还是应该回到山里去,这里不是适合她生存的地方,她不懂他们的规则,也看不透他们的心思。

她开始思念黎越寨,可是黎越寨已经没了,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在这座陌生的市镇漫无目的地走着,小江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大堆人围在一处,都在向里头张望。

“赏金十万金铢,还封爵位!”

“这人什么来路?”

“看着就是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至于官府这么大动干戈……”

“莫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呵呵,十万金铢还不都是民脂民膏……”

“散开!都散开!”

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直到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挥着武器将人群驱散,小江才看清楚他们在看什么。

一张告示被贴在城墙上。

小江在上面认出来她的名字,其他的字她能认不多,上面画的应当是她的画像,只不过画的不太像。

但小江还是心里一紧,秦於期竟然还在不死心地找她。

不过她现在这幅样子,恐怕秦於期就算是站她面前也认不出来。

头发已经完全脏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帽檐和乱发遮住了眼睛,不是直勾勾地与人对视,没人会发现她眼睛的异色。

小江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正准备离开时,那名黑甲士兵忽然大步向她走过来。

小江扯了扯风帽,转身就走。

“站住!”——

作者有话说:俺们小江终于见到沧海,要去见外面的世界咯[撒花]

第46章 活计 “很饿吧,你想要食物吗?”……

小江的脚步一顿, 背对着黑甲士兵站住。

黑甲士兵想抓住她,又似乎是嫌她脏,只用刀鞘戳了下她的后背。

“流民不许进城不知道吗?滚出去!”黑甲士兵下巴一扬, 指着城门口, 示意她立刻离开。

小江咬着牙, 隔了好一会才抬脚。

黑甲士兵那一下刚好戳在她背后的伤口上,正在恢复期的伤口被再次戳破, 让她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不罚你,下次再敢进来就等着挨鞭子吧。”

黑甲士兵却嫌这乞丐动作太慢, 一脚踢过去,几乎就要踢到人身上。

好在乞丐这次识相,没等腿还没踢到, 人就跑开了。

外城墙边,小江隔着一扇城门洞远远地看那名黑甲士兵,一只手死死抠进城砖缝里, 她按住颤抖的手。

他的盔甲,他佩戴的武器,乃至于他的神态……都和那天闯进黎越寨的士兵一模一样。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将他狠狠打倒在地,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现在只是个饥寒交迫的普通人。

城外是和她一样被赶出来的流民, 三三两两挤在靠墙根扎下的临时窝棚里,大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神情麻木地看着一切过路的人。

小江饿得头脑发昏, 在背风的墙根蹲下, 紧紧地裹住身上的披风。天气越来越冷,她穿的衣服渐渐不扛冻了。

一双黑色布面的鞋子走进她的视野,在她面前停下。

“很饿吧, 你想要食物吗?”

小江抬头,是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男人。他凑到她身边,咧着一张嘴笑,“我这边有活你要不要干?包你能有吃有喝。”

小江问他做的活是什么,那年轻男人摆摆手,一双眼睛懒洋洋地,“愿意就跟着我走,不要多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难的活计。”

“可以去试一试,我听你肚子都在叫,饿狠了吧,实在不行,好歹能在我们那儿吃顿饭再走。”

“放宽心,好多人都在哪儿呢。不信你看,那边还有个小姑娘要一起过去呢。”

眼见这个小乞丐面色还有犹疑,年轻男人不断抛出诱惑。

“怎么样?一起走吧。”

小江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墙角下站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和青黛一样的年纪。

耐不住饥饿,她没有出远门的经验,也不了解大雍人,只单纯地见不是她一个人,便觉得可以去看看。

城墙边的乞丐们看到又有两个小孩儿跟着人走了,眼神麻木,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尽管他们很清楚,跟着这个人走的人,最后都没有回来。

*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穿过城外的大道,又走了好几条小路,几番七弯八拐终于走到一处偏僻的庄园,里面的房子看起来很有些年份。

房子里头坐着个中年人,眉上一道疤痕十分显眼,长相凶恶但看着不太精神,耷拉着眼皮。

疤脸中年人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女孩,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显然对小江不是很满意。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着年轻人不满地问,“你这上哪儿捡的人,怎么脏成这个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