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伤心难自抑中,李梦白仿佛听到江渔火的声音,微弱如风中烛火,“渔火,你说什么,你要什么?”
“……把手给我。”
李梦白终于听清了,他乖乖伸出一只手给她,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把她揽在怀里。
却见江渔火按住他的手,一手拿起了她的剑。
那柄如白虹一样的剑正冲着他的手而来,意识到什么,李梦白瞬间缩了手。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笑起来,可弧度还未扯出,泪水先掉了下来。他吸了吸气,颤声道,“渔火,你要牵手……我们回去再牵……好不好?”
江渔火重复着那句,“……把手给我。”
他看见她眼中的执拗。
李梦白闭了闭眼,还是将手递了出去,冷刃割在他手心,细小的一道伤口,却钻心刺骨地疼痛。血里的气息散发出来,他不敢睁开眼睛,心脏抽痛,宛如等待行刑的犯人。
半晌沉默,江渔火隔了好久才唤了一句,“李梦白。”
李梦白睁开眼睛,湿着泪眼望着怀中的未婚妻,朦胧水色中带了一丝希冀。
江渔火从他怀中坐起,淡声道,“我们解契吧。”
被李家祖陵隔绝在外的人匆匆赶到墓室门口时,听到的便是这一句——
作者有话说:扛不住了,抱着一定要把情节写完的想法,没想到就写到了现在,明天肯定不行了,先请个假[化了][化了]
第176章 苏醒 “你看清楚了,是她解救了你!”……
有气无力的一句话, 落进了三个人耳中。
李梦白觉得好似有人在他心上用力剜了一刀,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感觉到怀中人正在一寸一寸远离。
前所未有的惶恐当头罩下, 李梦白猝然收紧臂弯, 将那个单薄的身体紧紧按回自己怀里, 紧得几乎要将人按进自己骨血。
他贴在江渔火的颈窝,泪水顺着她的细长的脖颈流, 滚烫又黏腻。
缓了好几口气,李梦白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含糊不清道,“不解契……不解,我们在神前发过誓的, 死生不弃……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欢我血里的味道,我把它们全部都放空就好了……渔火,渔火……不要这样对我……我承受不住……”
江渔火只觉得疲惫。
他总是这样, 一边对她百般讨好,一边却在背地里欺她瞒她,看她像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她没有那么好的脑子和他缠斗, 也累了, 这个本就充满阴谋算计的婚约该到此为止了。
江渔火握住了李梦白的手, 两道契痕因彼此靠近而发出微光。
知道她要做什么,李梦白猛地抽出了手, 往后退了退。他又惊又怕, 连忙将那只手藏到了背后, 通红的眸中有某种疯狂,“不解,不解!死也不解!”
“我不答应, 我们永远都会绑在一起,你休想丢下我!”
结契是建立在双方共同承认的基础之上,解契也是一样。若是李梦白不愿,这份婚契的确如他所说会将他们永远绑在一起。
江渔火挣扎着站起,用力推开李梦白,但这一下让她脸色愈发苍白,整张脸皱起,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梦白心如刀绞,当即便要去接住她。
一旁的温一盏见状,也不顾浑身的伤势想要去搀扶她。
却有另一双手,抢在所有人之前,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将人抱着往墓室另一角的空地而去。
这个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李梦白心头痛意瞬间转为怒火,他赶过去想要将人抢回来。
“还给我!她是我的!”
但李梦白的手还没有触及来人的衣角,便被一道冰棱穿掌而过。
鲛人侧头,冰凉刺骨的声音传来,“她不是你的,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
冰棱造成的穿透伤口要比江渔火的割开的那一刀重得多,血流得又多又快,那股江渔火厌恶的异香瞬间在墓室中弥漫开来。
李梦白顿住了。
突然被人抱起,江渔火心中惊了一瞬,但下一瞬就闻到了熟悉的清冷香气,她没有推拒,她知道伽月是要给她治疗。
伽月臂弯托着江渔火的后颈,让人在他怀中躺下,宽大的白袍覆在她身上,带着绝对强势的保护意味。他探了探江渔火的额头,覆在她额心突然出现的那点红痣上。
江渔火浑身滚烫,上次她这样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这次却还睁着眼睛,一直看着不远处十字刑架上的洁白身影。
伽月知道她想做什么,轻声道,“别担心。”柔软冰凉的手抚过她的眼皮,“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江渔火合了眼,感受到那只手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那里是他命珠在的地方。
淡蓝色的光晕从鲛人掌下升起,如柔雾轻纱,将两人笼罩、包裹在一起,也将他们和其他人隔绝开来,自成天地。
墓室静谧,只有逸散的淡蓝光晕在墓室中蔓延,游丝一般。
鲛珠的治愈之力润物细无声,温一盏身上的伤口奇迹般地开始愈合,里面的血肉在一点点生长,同样温和的灵息,只是比江渔火先前替他疗伤的时候更加深入。
江渔火疗伤时用的,是鲛人的力量。
温一盏看着光晕中仿佛与世隔绝的两人,心中苦涩一片。原来,他们之间,又一次有了他不曾知晓的联系。
“盏儿……”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唤他的温婉女声,温一盏摇头看向来处。皎白透明的魂魄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他,一如多年前青梧山眠云小筑中,站在门前等待幼子玩耍归来的母亲。
鲛珠的治愈之力让温若心的魂体恢复了记忆。
温一盏笑意潸然,起身朝那道魂影而去,“娘亲。”
一缕淡蓝的光穿过李梦白手掌,掌心那道可怖的血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带着江渔火用剑划出的伤口一起痊愈。
手很快变回原来白皙修长的完好模样,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江渔火还在享殿等他,她第一次主动愿意等自己,他真的很开心。他想好了,回去的时候一定要牵着她的手,她会驭兽带自己回城郊别院,若是遇上风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抱着她,让所有人看到他们是如此幸福的一对。
可如今,她躺在别人怀里,面容沉静淡然。
这样信任而放松的样子是李梦白从来没有见过的。李梦白双眸充血,趺坐在地上,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渔火,更恨不得立刻就杀了那个将她抱在怀里的人。他嫉妒得快要疯掉了!
但他还记得江渔火在疗伤,他不能去打断,她会疼的……
过了片刻,怀中人令人心惊的体温终于平复下去。伽月看着她渐渐疏展开来的眉眼,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能稍稍放松。
没有人清楚他明知她在里面遇到了危险,却只能在李家祖陵外焦灼等待的心情。那样的大阵,连他也无法用强力破开,在外面等待的一瞬一息都是煎熬。当阵法消失的瞬间,他只觉心胆欲裂,唯恐她又如上次一般和大阵消失。
他绝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以至于进来的第一刻,听到她说出那样的话,他竟没有想象中的欢欣。只要她还活着,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即便是只能不见天日地在她身边,他也甘之如饴。只要她还活着……
“多谢……”
江渔火睁开眼睛,淡蓝的光晕在她身上萦绕不去,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着见识到鲛珠对她的治愈之力,和伽月的发挥相比,她调用鲛珠简直就像是儿戏。
伽月没有说什么,只抿着唇角向她微微摇头,低声叮嘱,“别太用力。”
江渔火站起身,捡起了落在李梦白身边的定春剑。
李梦白红着眼睛望她,“渔火……”
江渔火一刻也不曾停留,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她提着剑走到墓室尽头的羽人身边。
白虹挥过,直接斩断了刑架。
矗立了几百年的十字刑架断裂倒塌,她接住,将将和刑架钉在一起的羽人放在地上。羽人的双翼上各有一枚金钉,和铜铸的刑架钉在一起。
即便是已经有了万血缠心印这样牢固的束缚,施印之人犹自不放心,甚至在这两枚金钉上还施下了咒印,江渔火直接用火烧掉了咒印,又用剑挑出钉子,终于将羽人从束缚了她几百年的刑架解脱出来。
做完这一切,江渔火将羽人放置在石台上。羽人已经没有呼吸了,江渔火探了探她的脉搏。
浑身经脉没有任何动静。江渔火不由心一沉,还是没能救下她吗?
有另一只手拉过了羽人的胳膊,江渔火转头,伽月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他按着羽人的脉搏凝思片刻,才道,“她还活着,只是被人下了灵寂之术。这种术会封闭人的所有经脉,中术之人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但其实只会让她永远沉睡下去。”
江渔火看着羽人的脸,静美恬淡,面容上看不到一丝痛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中术之前,她应该也没有想到身边人会对自己下此毒手吧。
伽月指间一动,几道光点在在羽人身上几处大穴同时点按。
随着一声深重的吸气声,羽人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那样宛如流金一样的眼睛,让江渔火微微怔神,这双眼睛熟悉而亲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和她一样的人,有她的白头发、金眼睛,还有那双对于人来说绝对不合时宜的翅膀。原来她真的不是怪物,她只是离开了她的族群。
但下一刻,那双金瞳陡然凌厉,巨大的羽翼一扫,瞬间便穿过两人,高悬空中。残留的鲛珠之气治愈了羽人双翼上的伤口,她的翅膀苍劲有力,扑扇之下让整间墓室都卷起了一阵风。
墓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半空中宛如复生的羽人,她有着世间罕见的美丽面容,白发曳散,金瞳流辉,是不属于尘世的美。而此刻,她的目光只落在地上的黑衣女修身上。
“你是羽人?”她将江渔火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目光威严,“你的身体呢?我的族人。”
江渔火不想她开口第一句是问这个,见羽人神色冷肃,竟让她一时间有种面对长辈诘问的心虚。她垂下眼睛,低声答道,“没有了……”
羽人目光愈发锋利,语气也变得严厉,“身为神族后裔,竟连身体都保不住?五百年之后,羽人都像你这般没用了吗?”
江渔火沉默不语,只默默掐紧了掌心。她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没用的人。
半空中的羽人忽然感受到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她目光一转,看到族人身边眼含警告的鲛人。正要开口,墓室里忽然响起一道讥诮的声音。
“呵,你多厉害啊……自己还不是失算被人囚禁了几百年,就知道说别人。”一个面上灰头土脸却难掩秀美的人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她冷笑,“你看清楚了,是她解救了你!”
待看清那人长相,羽人在虚空中探出手,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美丽的面庞瞬间积聚起恨意。
“李家的人,还是两个李家人,你们竟敢出现在我面前!”
羽人单手屈张,顿时一道金色火球出现在她掌心,眼看着就要朝温一盏和李梦白挥去,江渔火立刻拦在她面前,“不可。”
江渔火朝羽人而去掠过李梦白身边,两人的靠近让指间契线亮了一瞬,虽然只是短暂又微弱的光,但还是被羽人注意到了。
看到两人契线的瞬间,羽人金眸中惊怒不已,连带着看向江渔火的目光也带上恨意。
“你竟然还和李家人结契!”
第177章 诅咒 “因为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羽人的金瞳中烈火翻涌, 对墓中的两个李家血裔充满了杀意。她一拂袖,一股飓风立刻将挡在她面前的江渔火掀开。
那股风之剧烈几乎要把温若心的魂魄吹散,温一盏不得不全力护着她。
李梦白本想要追随江渔火而去, 却有一道火焰朝他打来, 阻隔在他和江渔火之间, 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鲛人又赶到江渔火身边献殷勤。
不知廉耻的贱鱼!
他和江渔火的婚契还在呢!
当他是死人吗?
李梦白怒不可遏,不断翻身躲避想要去到江渔火身边, 但那只羽人却偏偏对他穷追不舍,他刚要破口大骂, 却听到江渔火的声音。
“前辈!”
江渔火站在羽人背后,对着她喝道,“他们虽是李家人, 可也是你的后人,何必要如此赶尽杀绝。”
半空中的洁白身影凝滞了一瞬,手中火焰收回, 缓缓转过身来,“后人?我何曾和李家有过后人?”
金瞳凝出疑惑,江渔火也怔了一怔, “前辈不是和李家先祖成婚了吗?”
“谁说我和他成婚了?”
江渔火只好将壁画上绘出的事迹都告诉了这个羽人, 从结缘、出走到开拓、成婚, 以及最后的死亡。
哪知羽人听完却是哈哈大笑,她笑得肆意张扬, 仰头对着墓室道, “真可悲啊李仪, 最终竟然要靠编造这种谎言来欺骗自己吗?”
千丝万缕的万血缠心印已经彻底消散,墓室中无人能回答她。羽人低头,对着江渔火继续道, “我从未和他成过婚,更不必说和他生儿育女。你所见到的那些,除了和他一起出云洲森林和建造延陵城是真,其余都是他捏造的。当我决定要离开延陵时,他就已经和我反目,乃至最终设计将我囚禁于此,五百年了……”
她面上愤恨渐起,话音一转,“所以只要是李家的人,我都杀得!”
话音落地,温一盏已经拔剑出鞘,他将温若心送出了墓室,“若阁下非要取我性命,不妨来一试。”
李梦白指间聚起金光,对着半空中的人冷嘲道,“从前你就没能斗得过李家人,以为今日便能斗得过吗?五百年前的李仪舍不得杀你,五百年后的李家人可不会。”
羽人眸光瞬间肃杀,“好,今日便将你们这等余孽斩草除根!”
不论两人平日实力如何,但如今都已是多次受伤,而羽人虽然是半神之躯,实力非凡,但毕竟已经被囚禁了五百年,五百年间一直受万血缠心印压制,未必就能碾压他二人。无论哪一方受伤,都是江渔火不愿意见到的。见势又要打起来,她连忙阻止道,“前辈,伤你困你的人是李仪,他们虽为李家后人,但并未谋害于你。”
“并未谋害于我?”羽人转眸冷笑,“所有李家人都是共犯!”
“你以为那万血缠心印是做什么用的?从那里面牵出的每一道血线都是从我身体里汲取的,我的灵力、我的血脉……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贪得无厌的血线偷走,输送给全部的李家人。”
“没有一个李家人是无辜的。”
“若不是你今日破了封印,将我解救出来,我将一直囚禁在这座山里,被李家人榨取着,直到彻底衰竭,直到死亡将我带走……”
听到这句话,温一盏怔在了原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李家那些所谓的人才辈出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看似是受到神明眷顾的家族,赐下天赋、根骨,其实都是来源于对另一个人……不,羽人的压榨。
“我的族人,即便这样,你还要阻止我杀这两个小偷吗?”羽人落回到地面,金瞳冷然直视江渔火,仿佛要将她看穿,“你的一切痛苦来源,不也正是因为一个李家人吗?”
“你,听到了?”江渔火微微震惊,她记得和贾黔羊对峙的时候,羽人并未醒来。
“不错,在你破开封印之后,我的神识就已经苏醒,只是身体仍受禁锢。”
江渔火摇了摇头,“那个人做下的事,我会一笔一笔找他算账,和他们无关。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来杀他们的,只是希望你能解脱。”
解脱……
羽人嗤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很快,笑意转为严肃,她看着江渔火手上的契线,“族人,给你一个忠告,不要爱上任何一个李家人。”
知道羽人前辈是因为自己手上的契线误会了,江渔火正要解释,却听到羽人继续说道,话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因为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为何这么说?”
她下意识就问出了口。虽然已经对李家人的状况有所见识,但江渔火还是觉得这话有失偏颇,比如她师兄就很正常。
羽人没来得及回答她,只笑着往她身后看去,“你看,疯子来了。”
温一盏不清楚李家底细,李梦白却是知道的。听到羽人讲咒印的时候,他丝毫不惊讶,只是略有烦躁,不是因为觉得身负罪恶,而是因为这个羽人一直在把江渔火往他的对立面推。看在江渔火同族的面子上,他忍了。
可如今她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地教唆江渔火不要爱上自己,这让他绝对无法容忍。
“说够了没有?”李梦白满目戾气,几道符咒在他背后同时展开,齐齐朝着羽人飞射而去,“多管闲事!她喜欢谁与你何干?”
羽人似乎正等着这一刻,她双翼扇动,嘴唇在半空中念动了什么,便见李梦白忽然抱住了脑袋,看起来似乎头疼得快要炸开。
而下一刻,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却充斥着杀意,他甚至还是笑着的,但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没有一个人会感受到笑意。他环视了一圈,赤红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似乎在筹谋着从哪一个人开始下手。他已经分不清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可被厮杀的猎物。
李梦白选中了温一盏。
他身有所护,弱点太明显了。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了。
她见过李梦白的许多面孔,但没有一副是这样近似癫狂的。江渔火护到温一盏面前,李梦白对她的出招没有丝毫犹豫。看到那幅杀意凛然的样子,江渔火竟然有一瞬间的怔愣,直到李梦白的符咒快要贴近面门,她求生的本能才反应过来,一剑击碎。
陷入狂乱的人倒下,露出背后面容沉静的鲛人。是伽月打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江渔火问。
羽人神态自若,“凡事皆有代价。他们承受了我的半神之力,自然也要承受一些附加的东西。”
她像神殿里的那些神像一样,无情地俯视地上的人。
“那些血里被我下了诅咒,凡是汲取过这些力量的人,都会要承受灵识上的痛苦,永远被黑暗诱惑,不断滑入深渊。即便如今血印消失,诅咒也不会停止,它会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直到携带这些血脉的李家人,彻、底、死、绝……”
江渔火被震惊地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贾黔羊所说的那句“是你们羽人造就了我,而我,也终将取代你们”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诅咒的存在吗?
江渔火不由看向温一盏,他此刻也怔愣在原地,似乎在艰难地理解着。
墓室中忽然传来“哗啦”一道断裂的声音。
李梦白最后挥出的符咒打在了那处铜十字刑架上,将倒塌的刑架打得开裂。柱身的裂口不断扩大,此时,已经是粉碎性地落了一地。
于是在场众人才发现那根铜柱原来是空心的,原来里面还藏着东西。
那是一具人骨,被封铸在铜柱里,如今铜柱碎了,便滚落出来。那副骨架颇为高大粗壮,显然属于一名成年男子。
江渔火离得近,这根铜十字刑架还是她砍倒的,未曾想里面还藏了一个人。她立刻就看到了那具尸骨腰间的一块玉牌,上面镂刻着一个“仪”字,是那个开启了李氏家族仙门之路的先祖。
玉牌落的位置很显眼,只要望向尸骨必定会看见。
羽人终于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苦笑了一声,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在将血印启动的前一刻,说会永远陪着她的话是真的。
可她根本就不需要。
“他的确曾经向我提出过成婚。”羽人落回地面,落在那堆骸骨面前,像是对着江渔火讲述,又像是自言自语,“但身为羽人,我怎么可能和一个凡人成婚。”
她缓缓摇头,“那样短寿的生灵,怎么能成为羽人的配偶?”
听到这样熟悉的话,伽月看了一眼身边人,本以为她会看向自己,目光中或许是责怪,或许是嘲讽,嘲讽他们的傲慢。
但她没有。
江渔火皱起眉头,这种话她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在天阙,在鲛人口中。但羽人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蔑视还是让她不适,她有父亲无母亲,她的父亲正是凡人。
只听羽人继续道,“凡人寿命于我们不过弹指,遇上了喜欢的人停下来,不喜欢了便离开。羽人是不可能为凡人停留的。”
所以,这就是她的母亲离开黎越寨、离开父亲和她的原因吗?虽然难以接受,但有了这样一个理由,似乎也比找不到由头好。江渔火想。
“当年若是他能明白这个道理,放我离开,好聚好散,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羽人看着地上的骸骨,落了一颗火星进去,骸骨便立刻燃起磷火,她叹了一口气,“可惜他总是要强求。”
江渔火好奇,“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第178章 祝福 “嗯,我们去哪里?”
为什么要离开?
“你不知道吗?”羽人疑惑地打量了江渔火一眼, “你不是从云中城下来的?”
江渔火微微摇头,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难怪。”羽人嘴角一动,笑了笑。
她仰头看着半空, 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金瞳里闪烁着辉光。
“那时候, 我和李仪在延陵城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他是天下顶尖的修士, 想了很多办法来延长寿命。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将寿命延长到了四百岁。我也很高兴, 我收到了族人的消息,他们即将飞升九重天,羽族人都会从云洲的森林移居到九重天上的云中城。”
“我们是羽神的后裔, 绝地天通的时候羽神回到神域,将我们留在了地上,重返云天是所有羽族人千万年以来的共同心愿。虽然云中城不是神域, 但毕竟四天柱已经塌了,九重天就是最接近神域的地方。到了那里,羽人会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和更加漫长的寿命。”
“我, 自然是要和族人一起去的。”羽人看着脚下那团幽绿的磷火, 眸光渐渐黯淡, “可他一面说着为我高兴,背地里却为我准备了万血缠心印。”
江渔火问, “去了九重天, 是回不来了吗?”
不然为何李仪这般也要留下她, 这样的大阵几乎会将修士的大部分修为都耗进去。
“非也。羽人们能飞升上去,自然也能下来。”她眸光中带着傲气,“只是对地上生活的人来说, 九重天是不可企及的,哪怕是最厉害的修士,也无法抵达。”羽人话音一转,金瞳忽然直视江渔火,“而你,我的族人。即便你身负羽人血脉,但没有了原身的双翼,你永远也无法去到云中城。你甚至还从没有去过那里……”
被那双严厉的眼睛看着,江渔火不由屏住了一口气,她似乎在责怪她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就好像一个她的长辈那样。
当年的事,她身不由己,而那副身体也已经七零八落,情况正如羽人所说,那时的她没有本事护住自己的身体。
江渔火微微垂眼,不愿为自己辩解什么。至于云中城,她此生应该都去不到那里了。她扯出个笑容,淡淡道,“本也不是我该去的地方……若不是遇到前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云之上还有城。”
伽月将她的黯淡神色尽收眼底。
他知道她的失落,失去了黎越寨的族人之后,她其实很期望能有一群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他不由开口问,“若是重新回到那副羽人的躯体里呢?是否可以……”
“当然!”羽然果断回答,她开始正眼打量这个一直守在族人身边的俊美鲛人,眸中划过一丝惊艳。
“只要重新变回羽人,即便没有足够的力量,羽人们留下来的指引也会带她飞跃九重天。”她眸光微眯,带着挑衅,“但你,或许从此以后都无法再见到她。”
只见鲛人果然变了脸色。羽人好似看透了一般轻嗤一声,爱这种东西,总是会带来控制。
江渔火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侧头看向伽月,只见他略略摇头,“前辈说得没错,我的确害怕,但我更怕的,是她心中没有我。我相信只要她心中有我,无论在哪里,她都会与我来相见。”
“但愿你真这么想。”羽人轻笑一声,“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她继续对江渔火正色道,“你救了我,我原本是要将我的力量传承给你的。回到九重天之后,这些力量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可你没有了羽人的身体,甚至现在连血脉里的灵火之力都承受不住,又拿什么承载我的力量?”
江渔火怔怔地看着那双严厉中透露着担忧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前辈……”
“若有一天,你有了可以承接的条件,请呼唤我,我会给你我允诺的一切。但是现在,我要走了……”
羽人振翅,一股强大的气旋吹开了原本就被打得摇摇欲坠的墓室,碎石被气旋裹挟着哗啦啦地吹落在一边,没有波及墓中任何一个人。
一片嘈杂中,她听见羽人的声音,“既然你要维护那两个李家人,我便不杀了。”
天光陡然从碎裂的窟窿中投射下来,在昏暗的环境里待的太久,江渔火不由眯了眯眼睛,原来天已经亮了。
浑身洁白的羽人在晨光中被染上了一层淡金色,整个人仿佛都在发着光,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江渔火看着她那张和曾经的自己肖似的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是羽人轻轻落到了她面前,“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
羽人捧起了江渔火的脸,“我的族人,这个祝福送给你。”
吻落在眉心的瞬间,江渔火脑子里被灌输进了一道声音,是羽人在说话。但她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那是江渔火听不懂的语言。
“愿你在烈火中重生。”那道声音在脑海里特意向她解释了一遍。
依旧是不明所以的一句话,但不等江渔火问,羽人已经展翅飞起,掠向山石外的天空。
“等一下!”江渔火心中一紧,嘴比脑子动得更快。那个埋在心里的问题,真的要问出来吗?
羽人回头,微微凝眸等待。
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姒的羽人?”
江渔火抬眸望着高处,黑亮的眼中含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期待。她看见晨光中的羽人摇了摇头,那一瞬间,江渔火竟说不上是失落更多,还是松一口气的感觉更多。
既害怕她已经不再了,又害怕她真的还好好活着。
那么多年的不相见,她是否也和眼前的羽人一样,只将凡人作为短暂停留的一站,过了便忘了。
可为什么又要给江流云留下念想呢?他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即便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也无法像李仪一样困住她。
上空传来羽人的声音。
“不必气馁,我离开羽族已经几百年了,很多羽人我都不认识。”她朝着底下已经是小小一只的江渔火轻轻笑,“或许有一天,你可以自己来云中城找她。”
羽人走了。
天光照进了墓室的每一个角落,驱散黑暗。
这样的环境对魂魄来说极为危险,温一盏不得不将温若心的魂魄用黑袍裹住,尽快带她离开这里。他只匆匆和江渔火打了声招呼,便紧赶着去了温若心本来的墓穴。
看着一片狼藉的墓室和地上躺着的人,江渔火拧起了眉,最终还是将昏迷的李梦白抱了起来,将他交给一直候在祖陵外的谷雨惊蛰一行。他们都是李梦白信赖的属下,会将他带回李家。
“少夫人,不和少主一起回去吗?”惊蛰试探着问,又看了一眼站在江渔火身边的人。
“不回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惊蛰心重重往下一沉,他很清楚少主醒来若是看不见少夫人会是何等场面。正待挽留,却见那人停下了脚步,转头道,“惊蛰,往后不要再叫我少夫人了。”她看了一眼昏睡的人,“我和他会解除契约,从此以后,就没有关系了。”
这一句更是有如一道惊雷将惊蛰劈在原地,原本想好的挽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瞠目结舌地愣了半天才道,“这……这,不可能吧……”
意识到大祸降临,惊蛰焦急地想把李梦白叫醒,但不知他中了什么迷术,竟怎么弄也弄不醒,而那两道人影早就已经走远了。
江渔火回到了祖陵,温若心的墓穴前。墓门阖上了,她便等在外面。
那是一处非常不起眼的小山头,位置却是不错,在远离李家墓群的角落里。山头只凿了一眼墓穴,墓门前开凿出仿造居室的斗拱飞梁,很是精致。让人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李逝川的冷落,还是精心安排。
想起这一家人,江渔火心情很复杂。世人口中的“疯病”源自于羽人的诅咒,让他们恶事做尽的同时似乎又带上了一点身不由己,但这些恶事的后果却是让更多无辜的人承受着,比如温若心、师兄,甚至黎越寨的所有人,乃至于她自己。
“那个叫姒的羽人,是你的母亲吗?”
鲛人的声音将江渔火瞬间从思绪中拉出来。
想起在禁灵大阵底下那些整面整面的雕像,江渔火神色一黯,些微迟疑后终于点头,“是吧……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禁灵大阵里的那位前辈告诉我的。”
“大宗师?”
“嗯。”江渔火点头,“他……似乎很怀念她。”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羽人姒在人间停留的一站。
伽月微笑起来,“他曾经在山下游历过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就是那时遇上的。”
“我爹,和他长得很像。”
江流云的样子,伽月是见过的,此刻想来,他和司徒信的确十分神似。但这种相似,对江渔火来说,一定不是什么趣事,尤其是以江流云凡人的年纪,遇上羽人姒的时间还排在司徒信之后。
“许是碰巧长得像。”
江渔火苦笑一声,“是啊,碰巧都遇上了她。”
想到这里,她眸光愈发黯淡。
他爹,会是又一个温若心吗?司徒信的替身?所以在不喜欢之后,就可以随意地被抛下,甚至……她也许早就和别人组建了家庭,生了别的孩子……
“别胡思乱想,羽人孕育子嗣十分不易,她既然决定生下你,一定不会是薄性之人。”伽月抚了抚她的肩,轻声安慰。
温一盏打开墓门,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白衣蓝发的鲛人揽住了身边人的肩膀,情深意切,而黑衣女修则静立在一旁,对鲛人的接触没有丝毫抗拒。
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极为熟稔的一对,师妹终究还是原谅了他吗?
想起方才在墓中两人交握的手,以及鲛人说那番话时,没有任何反驳的身边人……心头又有东西翻涌而起,温一盏立刻强行按下。
不能再想了,他已经答应过了。
“师兄!”
听见墓门响动,江渔火立刻转身看了过去,却只看见温一盏一个人立在墓门处,“伯母呢?”
温一盏朝她笑笑,扬了扬手中的一只陶罐。
“尸身和魂魄都装在这里了,遵照她的意思,带她回家乡安葬。”
江渔火脱口而出问道,“她的家乡在哪里?”
“不是什么繁华的城,只是一个小地方。”温一盏沉默地笑着,没有说更多。
江渔火拧起眉头,有些不解,“师兄,不希望我跟去吗?”
温一盏微微垂首,嘴角抿了抿,“师妹有事要做,师兄……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江渔火急道,“可是你身上还带着伤,我可以在路上替你治疗。”
“不必了。”他看了一眼江渔火身边的鲛人,“多亏了宗子大人的鲛珠,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生怕江渔火不相信,他甚至举着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让她确信他已经痊愈。
“师妹便放心地让我去吧,师兄不会怎么样的。师妹没上昆仑的那些年,师兄一个人在山下游历不也好好的吗?”
江渔火抿出个笑容,终于点头。
温一盏祭出灵剑,停泊在半空中,正要上去时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回来,“哦对了,这个给你。”
一枚菱形的令牌被放到了江渔火手上。温一盏挠了挠头,啧了一声,略带苦恼道,“若是那个小子还不肯和你解契,你就拿这个要挟他。他不解契,就拿不到这玩意儿。”
见江渔火微微睁圆了眼睛,神色怔愣看着手心的样子,温一盏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他为这个东西谋算了那么多年,他会答应的。”
温一盏也走了。
江渔火攥着那枚李家的家主令,沉默地看着天边,直到那道御剑远去的身影彻底看不见。
她叹了一口,对身边人道别,“伽月,我也要走了。”
鲛人朝她微微一笑,“嗯,我们去哪里?”
第179章 补偿 “我们一起,去把你的身体找回来……
御剑凌空, 转瞬飞逝,青梧山的李家祖陵很快便被抛在脑后,连带着山上的人。
温一盏不是感受不到身后人久久相送的目光,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怕一旦回头, 心便要动摇。
飞出去很远之后,灵剑渐渐走低, 剑身一歪,温一盏整个人便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摔在山坡上,一路滚落下去,最后是一截断木拦住了他。
喉头一片血腥, 温一盏此时再也忍不住,他抱着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伏跪在地上,大股鲜血从嘴角涌出, 将那些他努力隐藏的不堪,在这片无人的山林中尽数倾泄。
在墓室中,当羽人念出那段咒语的时候, 他的身体里也出现了反应。与李梦白纯粹的杀意不同, 他被唤起的是内心的欲念。
那道被他强行压下的声音几乎要完全占据他的意识, 驱使他去杀人,去抢夺……杀光所有人, 夺回原本就属于他的师妹。
把她带回真阳峰, 他们就又能和从前一样了, 她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只能被他一个人看见!
她身边的男人太多了,个个都让他无比憎恶。而李梦白竟然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自己, 温一盏的杀戮欲望也被点燃到了极致,他几乎就要对李梦白出招了,若不是江渔火挡在了他面前的话。
可温一盏毕竟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这点理智不能容许他在她面前露出丑恶的样子。
在那个鲛人宗子面对羽人的拷问向她说出那样近似告白的话时,他在角落里,和被召唤出来的心魔作斗争。灵气在他身体里乱窜,撕扯着他魂魄上的伤口,就是因为这里才让魔气有了可乘之机,勾动藏在血脉里的诅咒,将他推入更加黑暗的深渊。
是魔气催动了诅咒,还是诅咒助长了魔气,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他只知道魂魄被撕扯得够痛了,他就没有了被那些欲念支配的力气。
温一盏以为他藏的很好,直到回了温若心的墓室。
皎白透明的魂魄还是温一盏熟悉的模样,他已经长大成人了,温若心的面容却一点也没有变。
只是看向他的目光多了许多哀伤。
“盏儿……”温若心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透明的手在即将触上温一盏的额头之时,一下子穿了过去,“对抗那些东西,很痛吧……”
没有想到娘都看出来了,温一盏心中说不出来的滞涩,只说没事。
温若心目光中满是歉疚,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无声流泪,“是娘不好,将你生在了这样的地方。”
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却要无辜承受这个家族的诅咒。
那样恶毒且代代相传的诅咒。
这种东西,谁也不曾知晓,他又怎能忍心让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的温若心自责。
温一盏扯出笑意,“没事,娘你看,我不是控制住了吗?我早就离开了李家,那些东西在我体内种得不多。”
温若心只是看着他,“若真如你所说,那为何要匆匆离开?娘的魂魄已经离体多年,一点日光算不得什么。她想和你说话的,是你没有给她机会。”
“不想让她发现你其实……”温若心顿了顿,透明的魂魄轻轻抚过他的发顶,“那个女孩子,是盏儿喜欢的人吧?”
一路上,温一盏是怎样近乎本能地护着那个人,她都看在眼里。
温一盏沉默了许久。
“是,孩儿喜欢她。”他抿了抿唇,“……很喜欢。”
喜欢到可以放弃自由,接下李逝川递过来的家主令。喜欢到为了和她在一起,可以承受一辈子困在这个他最厌恶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诅咒的人,那些内心生发出来的幽暗永远都不会消失了。也许某一天,他就会像李梦白那样,发病时谁都不认,彻底变成嗜血的怪物。也许,他甚至会不小心伤害到身边的人……
又怎敢再去站到她身边?只庆幸从未对她表露过,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盏儿,答应娘一件事。”
温若心的魂魄越来越淡。
祖陵里的封印破了,她的魂魄无法再久留,等到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她就会踏上去往幽冥的旅途。
温一盏点头,目光中有许多不舍。
“娘这一生,没能给你幸福的家庭,但娘很欣慰看到你长成如今这副样子。娘希望你是自由的,也不希望看到你痛苦。答应娘,不要搅进李家的浑水里,永远离开这个不详的地方,永远不要做有悖人伦之事,不要……变成和李家一样的人。”
听到那四个字,温一盏浑身震了震,隔了很久才艰难开口。
“好,孩儿答应。”
*
“嗯,我们去哪里?”
听到这样的回答,江渔火不禁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说过的话。她十分确定说的是她要走了,那就是她要一个人走的意思,不是在邀请他。
“我们并不同路。”想到体内的鲛珠,江渔火又补充了一句,“等到你需要命珠气息可以再来找我,如先前那般,隔上三天、五天渡一次气,反正我在哪里,你……”
没等她的话说完,柔软的吻便落在了她唇上,细细密密地,从唇角到唇珠,温柔地吻啄。
江渔火只当他是告别前的渡气,耐心承受着。即使在这般温柔细密的唇舌交缠中,也不忘向他渡气。
但伽月的吻渐渐移到了别处,就在江渔火以为他结束了的时候,他温凉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垂边,江渔火只觉得左耳立刻就烧了起来,简直像燎原一样,让她整只耳朵都嗡嗡地。
她听见伽月的声音,“我们一起,去把你的身体找回来好吗?”
江渔火瞬间清醒,几乎是立刻就往后退了一大步,耳根的红晕还未消,面色却已变得冷硬。
“不去。”
“为何?”伽月向前逼进一步,不明白她为何作此反应,耐心解释道,“那位前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需要原来的身体,不管是为了承载你身体里的灵火,还是往后去云中城,你都需要它。”
江渔火依然冷硬着不肯松口,“我不需要,你少管我的事!”
她丢下这句话便走,急切地仿佛逃离一般。
伽月这次没有依她,追上去拦在她面前。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晚了,也知道你换身体一定有你的苦衷,可你现在的身体不是长久之计,随着你的力量增长,总有一天,鲛珠也没办法护住你。你不想去,只要告诉我就好,告诉我你的身体在哪里,是谁换走了你的身体?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鲛人蓝色的目光沉痛却诚挚温柔,如水一样欲要包裹住眼前人,他继续循循善诱道,“小江,你就当是为了我……让我补偿你好吗?”
江渔火往后退了几步,补偿……他竟以为找回身体就可以补偿她。
可笑!
但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她心里会堵得这样厉害,就好像里面被灌满了温水,沉沉地发胀,让她觉得难受。
鲛人总是能轻易地动摇人心。
为了压下心中那股异样,不被他动摇,江渔火不得不用更加冷锐的话语去拒绝他。
“我凭什么要为了你?我的事和你无关,从前和你无关,往后也无关!”
果然,她看见鲛人面色瞬间便愈加苍白了几分,嘴唇张了张,发不出一个字。
江渔火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往后离开,她过去的苦痛、挣扎、不堪……全部都被那副残躯承载着,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尤其是这个曾经陪伴过她的鲛人。
她走出去很远,在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召唤了鹏鸟。
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翠的山间,白衣蓝发的鲛人捂着胸口,脊背弯曲,手掌极力撑在山壁上,似乎这样才能不让身体倒下。即便是曾经那样俯视众生的人,在崇山峻岭下也显得渺小。
灰蓝的长发垂到了地上,鲛人已无心顾及,过了许久,一双沉稳秀气的黑布靴出现在他视野里。
“我送你回天阙吧。”
那人说完便要走开,鲛人几乎是立刻就捉住了她的手,温暖干燥的手,让他心头微热。
“好。”
他安静地跟着她坐上了鹏鸟,未曾再提起任何有关找回身体的事。
坐在鹏鸟背上,伽月双臂自然地箍进了江渔火腰间,几乎是笼罩一般从背后环抱着她。
起飞之前,江渔火本想让他松开,但想到在墓室里,他是如何救了自己,那双要去解开他怀抱的手便收住了。
身后人将脸搁在她肩侧,灰蓝的长发便垂落到了她身前,发稍上有一些灰尘,应是他方才的时候弯腰的时候沾上的。柔凉如水的发丝在日光下流淌着光泽,美得很惊艳。
鬼使神差地,江渔火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捡起其中一缕,吹了吹。
灰尘散去,起飞之后风便将两人的发丝都吹向身后。
在江渔火看不见的地方,一缕风正将一黑一蓝两缕发丝缠织在一起,宛如结发,任凭往后的风如何猛烈,也绝不能将二者分开。
幽蓝的眸光看着风中缠绵追随的发丝,吻轻轻落在身前人的乌发上,双臂有力而落吻轻盈,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虚弱无力的样子。
巍峨耸立的天阙山就在前方,脚下隐约能见到穿白袍的修士。
江渔火想找个地方降落,送到这里应该就够了,已经到了天阙的范围,伽月即便是昏死在这里,都不用她担心。
仿佛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耳畔忽然传来清冷动听的声音,“你不想见见青萍她们吗?”气息吹在她耳侧,微微的痒,“她说,你答应过会去看她的。”——
作者有话说:忏悔,明天一定要在12点前更
第180章 分化 “你的分化,是因为我吗?”……
江渔火最终还是将人送到了洗华殿。
青天白日里, 正是众目睽睽之下,洗华殿一众人看着他们清冷自持的宗子大人和一名女子共驭一鸟,迤迤然落到了地面。
平日里连衣角都不愿被碰到的人, 此时掌心正按在另一个人的腰间。
在洗华殿当差的人, 大部分都还记得眼前这个黑衣女修。无他, 纯粹是因为来洗华殿的外人极少,而能在此驻留的人就更加罕见了。
这个黑衣女修是第一个。
如今这一出, 更是让人不由猜测,她究竟和宗子大人是什么关系。
底下迎接的人里没有青萍, 伽月顺理成章地将人留了下来。
“她可能有事在忙,不妨去殿里等?”
他知江渔火是重诺之人,既然当初离开的时候答应过会来看她, 如今既然到了总是要见一面才会走的。
殿门关上,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几颗用支架托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 硕大的一颗,像月亮。
江渔火盯着珠子看了好一会儿,渐渐生出了困意。
见她揉了揉眼, 伽月伸手覆在了她眼皮上, 唇角微勾, “别再看了,这些都是蜃珠, 人看久了会陷入昏睡的。”他俯身低低道, “还是说, 你想在我这里休息片刻?”
这里是伽月的寝殿,奇怪的是,明明是第一次来, 江渔火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恰到好处的光亮,恰到好处的温度,以及似有若无的优昙香气……无一不让她感到舒适,简直就像是为她而设的。
鲛人手心柔软温凉,非但没能让江渔火清醒,反而因为舒适的触感让她更加不愿睁开眼睛。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拨开他的手,支着下巴撑着眼皮问,“你怎么还不去沉水池疗伤?”
话虽是这样问,但江渔火根本没指望听到他的答案,她已经困倦到了极致,只要双眼阖上,就能立刻睡过去。
鲛人垂眸看着昏昏欲睡的人,莞尔一笑,低低道,“因为,比沉水更好的药已经在这里了。”
一对臂弯从她胁下穿过,江渔火只感觉人忽然轻了,被人打横抱了起来,耳畔听见伽月低柔的声音,“这里硬,去榻上睡。”
这一声却是让江渔火倏地警惕起来。睡?不行,她不能睡。
她还要见青萍,还要去西都城和皇帝说清楚和李家解契的事。
江渔火意识挣扎起来,牙关重重一咬,将嘴里的腮肉咬得出血,这才终于将蜃珠的催眠驱散了几分。她睁眼,看见伽月近在咫尺的脸,她已经被他抱到了软榻上,余光还能看见榻边的一汪池水。这再一次提醒她,这里是他的寝殿。
她是来探望人的,结果却在他的寝殿里睡觉算怎么回事?
“不睡,我要等青萍过来。”
稍清醒几分,她就跳下他的怀抱。不去看那夜明珠,也不去看身后比夜明珠还皎美的人。
“唔……青萍今日恐怕没空见你了。”身后人沉默了片刻,“千灯……遇到了一点情况,她和白蓁要守着他。”
“千灯出事了?”江渔火惊愕回头,她还记得这个倔强的小鲛人当初是如何不惜自戕也要和山下的凡人在一起。
只见伽月眉头微微蹙起,“算是,但也不是……”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江渔火问,毕竟自己也算是救过他,不免会对他的状况多几分担忧。
伽月忽然抬眸盯住她,双眸湛蓝似磷火,“你当真想去?”
江渔火一瞬间被他的眼神摄住了,“若是……不方便,我就……不去打扰了。”
哪知下一刻伽月就变了,仿佛方才的一瞬只是江渔火的幻觉。
他垂眸微笑,过来牵起她的手,“没什么不方便的,我陪你一起去。”
青萍和千灯在沉水殿。
这又勾起了江渔火对于千灯自戕惨痛模样的回忆,这个性情刚烈的小鲛人,不知道又作出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她甚至有些庆幸还好她来了天阙,或许鲛珠还能再一次挽救千灯的生命。
沉水殿的门关着,她和伽月站在门口,伽月推门的手微微迟疑,竟像是需要鼓足勇气才能推开那扇门。
江渔火看到了,毫不迟疑替他推开了。
大殿内,两双眼睛齐齐朝门口处望过来,还有一双眼睛半睁半眯,眉头紧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极大的痛苦,根本没有办法去看忽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青萍看见二人,眸光瞬间亮了,尤其是见到江渔火,更是由衷地欣喜,远远地便唤了一声,“江姑娘!”若非池中的千灯还需要她护持,她此刻定然已经去到江渔火身边。先前只是听殿下说了她还活着,如今人到眼前,才真真切切地叫人心里踏实了。青萍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欣慰笑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江渔火不知道此前她们误以为她死在禁灵大阵中的事,便不能明白青萍此刻见到她的喜悦心情。
白蓁见到二人也惊喜了一瞬,但很快便转了回去,神色间更多的是担忧。
江渔火顺着她的目光,落到池中鲛人身上。
沉水池里,小鲛人原本白皙的脸上一片绯红,透过湿透的衣料,可以看见那种奇异的绯红布满了他的身体,仿佛体内被什么东西炙烤着。更有蓝色的细小鳞片正以极慢的速度从他颈部向脸颊蔓延。水底下,他的鱼尾抻得笔直,像是因为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而不得不这般紧绷着。
江渔火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幅似曾相识的场景,问道,“千灯他……是中毒了么?”
看到她纯然疑惑的表情,青萍不由扑哧一笑,“并非中毒,他是要分化了。鲛人若是动了情,都会有这一遭的。”她看了一眼伽月,揶揄道,“江姑娘,从前没有见过吗?”
“分……化?”
江渔火只觉得一道惊雷劈进了脑子里,让她思维一时间迟滞起来,要理解眼前和从前的一切很是艰难。
鲛人的分化……这就是分化……
她见过的,在黎越寨,在她房间的浴桶里……那个鲛人,他那副样子,原来是在分化……
“对啊。鲛人出生时是没有性别的,若是令其动情之人是男子,便可分化成女子,若对方是女子,鲛人便分化为男子。如此,才好与所爱之人相配……”青萍话音一转,看向池中的千灯,目光怜惜,“不过,要跨过这一关,却很是不易。”
“蓁蓁……”
千灯面色苦痛,不断唤着白蓁的名字。
白蓁半个身子淌在水里,一手紧握着千灯的手,一手放在千灯背上,轻轻安抚。
可忽然间,池中的小鲛人发出一声惨叫,“啊痛……蓁蓁,好痛……”
众人看到他的尾鳍处破开了一道裂口,同时裂开的地方隐隐出现双脚的模样。
真正的分化开始了。
小鲛人说不出话来了,只有细小的珍珠从眼角坠落,耳后的腮急促翕动,同时艰难地张口呼吸着,仿佛一条濒死的鱼,只能紧紧抱着眼前的爱人,指节攥得发白,却小心地收起尖利的指甲,以防抓伤她。
白蓁急得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怎么办啊,青萍姐姐,千灯他好痛,怎么办才好……”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望向伽月,哀求道,“宗子大人,求您救救千灯……救救他吧……”
那声惨叫让江渔火的心不由也攥紧了,这样的分化阶段是她没有见到过的,她连忙问身边人,“用鲛珠,鲛珠的力量可以救他吗?”
伽月却是摇头,“不能,分化是破身,鲛珠的力量是愈合,此刻用鲛珠只会适得其反。”他看着池中的族人,又变回那个冷定的鲛人宗子,“沉水已经减轻了他的化身之痛,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只能他自己扛过去。”
江渔火看了一眼身边的鲛人,脑中不自觉想起他曾经在浴桶中的样子,没有沉水,甚至没有足够伸展的空间。那一夜,他后来怎么样了,也曾这样被分化之痛折磨地痛呼出声吗?
白蓁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立刻被浇灭,只能无措地抱着千灯。
青萍经历过分化,也见证过好几次同族人的分化过程,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安慰道,“别担心,化身已经开始,最多不过一日一夜,他的分化就会完成。剩下的,我们不便参与了。蓁蓁,千灯是因你化身,只要有你陪着,他就会好过很多。”
青萍的话给了白蓁鼓励,她含泪点了点头,“嗯,我会一直陪着他。”
沉水殿留给了相依相偎的二人,青萍还要为千灯准备化身之后的汤药,知道这多年前错过的二人必定有话要说,于是匆匆和江渔火交心了几句便道别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是回寝殿的方向,江渔火落在伽月后面一步的距离。
身后的脚步忽然停了,伽月心中揪紧,一时没有回头。她要走了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是因为分化……”
伽月回头,看见身后站定的人,她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愤怒而痛惜地盯着他,“我以为,你违背誓言,丢下我走了……我以为,你从来没有在乎过……”
“那时候,是不是很痛……”
她眼眶微红,倔强地不肯眨眼,只狠狠地盯着他,像是恨极了。
伽月缓缓颤了声气,摇头,“不痛,一点都不痛。”他微微一笑,“还记得你给我吃的那个东西吗?它很有用。可惜,我还是走了,没能帮上你。我……的确是违背誓言的人。”
想起那夜的惨烈,江渔火不由攥紧了手。但她真的能指责他违背誓言吗?
她离开家的时候,那时的小海便是方才千灯的那副样子,等她赶回去,浴桶中的人就已经不见了。她无法得知他当时的状况,但如今也能猜想得到,即便不痛,他恐怕也无力再做什么。
江渔火吸了一口气,抬眸盯着他,“你的分化,是因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