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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幽冥 “忘了过去,好好活下去。”……

这一夜的西都城注定不平静。

极度严寒的夜里, 缺碳少火的人家不敢睡去,穿着衣物就着薄衾等待天明。

天真的很快就亮了,那种瞬间的彻亮, 照的屋子里都一片光明。

可在那一瞬间的彻亮之后, 整个世界又瞬间黑了下去, 同光亮一起消失的还有声音,天地仿佛陷入了死寂。

有人走出房门, 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漆黑的夜里传来隆隆巨响,一阵震动过后, 站在外面的人望向四野,什么也看不见。而拥有灵力的修士久久凝望着夜空,看着那道凡人看不见的裂隙。

冥河之水和冥界之月, 透过那道裂缝,高悬在西都城上空。

有人破开了幽冥啊……

都城再度沉寂下去,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人准备回屋, 却在陡然间听到一声犬吠,而后便是一群犬吠。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整个西都城的狗都在这一刻开始狂吠不止, 几至沸腾。

修士驻足仰头, 看着无数虚白的影子如潮水般涌现, 飘过了城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那是魂魄。

那样多的魂魄,多得几乎要将这座暗夜中的城市淹没。

修士看着掠身而过的魂影, 目光悲逐渐悯, 他看到无数张男女老幼的脸, 每一个,都是死去的人呐。

两国之间的大战还没有开始,什么地方, 死过这样多的人?

被火焰蒸腾而上的水汽,终于让这个寒夜凝结,夜空中有什么纷纷扬扬洒落。

走出房门的凡人们也看见了白影,哆哆嗦嗦伸出手去,接下一片片洒落的雪花。

雪落下来了,西都城这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有人在门前大呼。

更多的人走了出来,“真是雪啊!下雪了!”

那样的欢呼,引得路过的魂魄也不由驻足,再看一眼人间最后的雪夜。

西都城里犬吠和人声交织,皇宫里却是一片寂静。

璧水池畔的修士们仰视着夜空,穿过漫天的魂影寻找那个凌厉冷定的女子。

可她不知道怎么了,只怔怔地看着虚空中的魂魄,仿佛也失了魂一样。

她剑上的魂体早在她失神的第一刻便狡猾地逃跑了,她却也不追,先前那样激烈的殊死搏杀,在这一刻仿佛忽然间对她失去了意义。

江渔火提着剑,站在幽冥的入口,身侧是如雪片一般掠过的无数魂影。

魂魄太多了,水面上还在不断有新的魂魄浮现。

那一剑,毁掉了璧水池底所有的的降灵木,被贾黔羊吸噬在降灵木里炼化力量的魂魄终于在这一刻得到解脱。

其中当然包括在那一夜死去的所有黎越寨人。

魂影里是一张张清晰又熟悉的脸,欣然地奔赴幽冥,在死去多年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归于寂静。

忽然间,江渔火的目光定住了。

不远处,一群高高低低的魂魄结伴而来,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跟在高挑的少女身边,因为惊奇于夜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而忘了赶路。少女一边催促着,一边却也忍不住用手去接那些东西。她遥远的家乡,是不会下雪的。

可是轻如鸿毛的雪依然穿过了她的身体,那注定是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江渔火怔怔地凝望着青黛和她身边那群年少时的伙伴,他们还是当年的样子,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停滞。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久久凝视的目光,明艳的少女转头过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江渔火想对她笑一笑,嘴角却一动不能动,怎么也笑不出来。

乌虎也看到了这个人,他飘过来,好奇而调皮地想要戳一戳积落在她袖间的雪,青黛却在看到那把凌厉霜寒的剑时一把将乌虎拉走了,她揪着胖胖魂体的耳朵,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个驻足在幽冥入口的人。

好奇怪的人。

一群魂影不再停留,从江渔火身边错身而过,毫无留恋地奔向幽冥。只有那个少女在临踏入忘川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会那么悲伤。她想不通,便不再想了,和她的族人们一起踏入那片幽暗的水泽。

江渔火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吸了吸鼻子,将袖间积雪抓在手心,替那些归去的人感受这冰凉的温度。

可手心炙热,她抓得越紧,雪化得越快,很快就变成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走,滴滴地像泪水。

他们认不出她了……

她是谁啊?

她是黎越寨的陌生人了。

从她抛弃身躯的那一刻起,世上就没有小江了。是她,亲手切断了和黎越寨的最后联系。

泪水无声而迅速地从她脸上滑落,那点晶莹在夜色中一闪,和指间的雪水一起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那一滴转瞬即逝的泪水,没有逃过底下人的眼睛,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李梦白是不应该能看到她的表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身影渐趋遥远,他竟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看到她。

她在想什么,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为什么哭了……

当灵识看到当那双眼睛平静流泪时,他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破布堵住了,异常难受。难受到他不得不放开手中的小女孩,大口呼吸起来。他是如此难受,甚至身边的人跑出去老远他都没能发现。

他这样的人,看到别人的眼泪和痛苦不是应该感到愉悦和兴奋吗?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自己……爱这个女人?

江渔火在缝隙前站了很久,目送着每一个熟悉的魂魄离开,她也在那一张张脸里寻找,想找到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她找了好久,直到漫天的魂魄都快要走完了,只剩下一行孤零零的队伍缓慢朝着幽冥飘去,她终于在队伍尽头看到了江流云。

那个虚白的身影和她一样徘徊着,在漫天大雪里将队伍里的脸一张张看过,直到所有魂魄都找遍了,脸上才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江流云欣慰地笑起来,里面没有他的孩子,他的小江或许还活在世上。

于是,他便安然地跟在队伍后面,不再东张西望,一心归去那灵魂的安息乡,便也没有看到前方不远处,站一个泪流满面的人,在怔怔地看着他。

江渔火看着那个人释然的样子,眼泪已经全然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地滚落眼眶。

她抹了抹糊住眼睛的泪,想要看清江流云的样子,可她越是擦,越是汹涌地不成样子,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泪水都在这一次流尽了。

她只是想好好看看他,不会牵绊他的。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没用啊……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流云的样子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抹魂影朝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人投来好奇的一瞥,那样无声却汹涌的哭法和他女儿很像呢。若是她还活着,也该长到这般大了吧。

江流云看着这个酷似自己女儿的人,很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伤心了。但终究是忍住了,他一只鬼魂,做什么都只是徒增生人的伤心罢了。

视野中的虚白越来越远,天地间的缝隙也开始渐渐闭合,江渔火忽然惶恐起来。

爹爹要走了,她还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告诉他,她就在他眼前……她甚至没有好好看看他……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朝着那道白影疾奔而去,“爹!爹爹……我是……小江啊,我是……”她哭喊着,“不要走……”

不要不认她,不要抛下她一个人走啊……

却见那道白影站在幽暗的水泽前,忽然转身,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那是告别……他早已认出了她……

江渔火茫然地站定,他们离得那样近,中间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幽冥的入口正在关闭,江渔火望着里面的人和水月,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她也该走了……

她早就该走了,那样宁静祥和的地方,不会再有痛苦了吧。她终于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投入幽暗的怀抱。

忽然间,却有一双细小的胳膊从背后抱住了她,将她死死往回拽。

“不要进去!不要去啊……姑姑……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个小小的人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让江渔火一时间无法再前进一寸,她哭喊的声音比她还大。

“你还有我,还有温师兄、张师父……”滚烫的眼泪落在江渔火背上,小京哭嚎着,“我也是你的亲人啊……”

那些人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幽冥对她的诱惑就开始散去。江渔火睁开眼睛,入口只剩下半人高,她的父亲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慈爱的眼睛里带着欣慰,似乎很高兴她如今身边有了陪伴她的人。

江流云笑着对她摇头,缝隙彻底闭合的那一刻,她看见他在说话。

他说,“忘了过去,好好活下去。”

撕裂的夜空彻底弥合,响彻全城的犬吠也停止了,所有从封禁中出来的魂魄都消失了,整个西都城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大雪还在飘落……

千里之外的平海郡。

魔被从温一盏的身体里驱赶出来,鲛人凝结着强大术法的箭射穿了魔的元枢,将其彻底钉死在地面上。

魔气散去,露出原本形似蝙蝠的躯体。

山洞中的二人认出来,那是一只魇魔,专门用梦境杀人,在梦里吸食人的情绪,无论喜怒哀乐,都是他的养料。

但那只垂死的魇魔却对着鲛人发出桀桀怪笑,“给你编织的美梦你不要,那就去沉浸在痛苦里吧!”

一道潜伏在黑暗里的魔气电射一般冲击向那座最后的琉璃柱,伽月来不及阻止,就看见琉璃的柱身骤然迸裂,里面的水和身体在一瞬间倒下。他连忙接住那具湿漉漉的身体,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

临消散前,魇魔发出尖利的啸叫,“去看看啊,去看看她都经历了什么?”他回味似地发出咂嘴的声音,“她的梦,很美味的。”——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设定里这个世界里是没有轮回的,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下辈子了,去了幽冥就是永远不会和活人再见了

第192章 泣血 “没关系,你可以等我长大。”……

伽月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只浴桶里,鲛身的巨大鱼尾有一截露在外面,一颗毛绒绒的白发脑袋趴在浴桶边缘,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摸他的鳞片, 捏捏他的尾巴。

尾巴不自觉抖了一下, 水哗啦啦的,那颗脑袋立刻就转了过来。

一张灿烂的笑靥看向他, 轻轻埋怨,“你终于醒啦, 我等你好久了。”

陡然间看见那张鲜活明艳的脸,他不由看得有些呆了。隔了好久,直到少女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才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低头放在手心里轻轻揉着,“等我做什么?”

“等你去成亲啊。”

他陡然间挺直了身体, 尾巴因为过于激动在水中猛烈地拍了一下,水花四溅,将少女的脸都打湿了。

“成……成亲?”他不可置信地问。

少女胡乱抹了把脸, “对啊, 今天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大家都在等我们呢。”她歪着头看他,皱着两条秀丽的眉毛, “你反悔了?”

他迟疑着回想了一下, 想记起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却见少女肉眼可见的生气起来,“你真的反悔了,那不成了!这个婚不成了!”

她说着就要气鼓鼓地往外走, 他连忙慌乱地拉着她,“不是!我不是反悔。”

他用指腹拂去她下颌的一滴水珠,抬眸望向那双流淌着光的眼睛,“那你……喜欢我吗?”

少女忽然凑过来,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但却让他的心脏都几乎忘了跳动,耳后轰然烧起来,烧得他脑子晕眩,他听见少女回答。

“当然了,我喜欢小海,想做小海的伴侣。”

“我可是不经常喜欢人的,尤其是……”她略略垂下头去,金色的眸光故意移开去,“像你这样喜欢的。”

他情不自禁回吻过去,压抑不住甜蜜和笑意,凑到她耳畔。

“我也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少女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那你究竟对成亲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明明之前是你说要成亲的……”

他继续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向她求婚了。

彼时某个平常的夜晚,她光着脚坐在廊下,两只腿垂着一前一后地晃,对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躺在浴桶里看她的背影,忽而就想坐到她身边去,他不要在她背后了,他要到她身边。于是,成亲的请求便脱口而出,而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他隐约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这样快的向她求婚,明明她还未到适婚年纪。可心中却隐隐有股不安催促着他,仿佛他要是不尽快和她成亲,她就要和别人结婚契。脑中有一袭刺眼的红衣闪过,浮现出双冷漠的眼睛。他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还太小了,我……年纪比你大。”

少女摸了摸他的脸,“可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呀,你能大我多少?”

他脸色一红,按住那只手,垂眸低喃,“可能……可能有二百岁。”

少女的手一顿,“这样啊……”

他慌忙抬头,她是嫌弃他了吗?

却见少女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认真道,“没关系,你可以等我长大。”

她指腹轻轻抚他的脸颊,“但是小海,你不要走得太快。等等我吧,我会很快长大的,不要让我追不上啊。要是追不上你,我可能就不要你了。”

他用脸颊蹭她的手心,“我等你,会一直等。”

少女笑起来,眸光温暖璀璨,“那就说好了,不许反悔。”

她伸出一只小拇指,在他面前动了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忽然淡了下来。

那只小拇指上有一圈黯淡的痕迹,一条失效褪色了的契线。

少女催促他,“快点呀小海。”

他听话地照做,两只小拇指像从前一样勾缠住,但两条同样黯淡的契线让这一刻的承诺变得像个笑话。

少女不解地看着他,“你不开心,怎么了?”

白发金瞳,闪闪可爱。

多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抿起唇角,摇了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后指尖在她额心一点。

他化出双腿,抱住软倒下去的人,将她抱到榻上,闭上眼睛紧紧抱了好一会儿,最后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她的鬓边,“等我。等我带你回去,去见长大后的你。”

而后,彻底走出这场魇魔为他编织出来的美梦。

……

幽暗的魔窟里,伽月接住了那具从琉璃柱中倒下的身体。

怀中的人还和从前一样,即便是睡着了,脸上总带着丝不服气的神情,鲜活地就像那个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

只是浑身冷得像冰。

她的身体从来都是温暖乃至灼烫的,从未这样冰凉过。

这样寒冷的冬天,她一定是觉得冷了吧。

伽月将人紧紧拢在怀里,可惜他的身体没有一丝热度,即便这样亲密相贴,也不能给她丝毫温暖。

他掌心按在她的后背上,用灵力将她湿透的身体烘干。

衣料贴在身上,他的手很容易就感受到底下有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在她肩胛的位置,左右两边对称着,各有一块。

他想起从前在河里看到她背上的那些细碎疤痕,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她可能是唯一一个会去拔自己的羽毛的羽人了。

但他也清晰地记得,那时候,她背上是没有这样的东西的。

伽月松了松她的衣领,想拨开她后颈的衣服看看。

倚墙坐着的温一盏看到他动作,顿时惊怒不已,虽然被魔折腾的那一遭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还是用尽全力将手边剑掷向妄图那个对她师妹身体不敬的鲛人。他怒喝一声,“你在做什么?你敢动她试试?!”

不知是温一盏用足了灵力,还是鲛人根本没有心思阻拦,那一剑割破了他的手臂,他却恍若无知无觉,只继续解她的衣领。

温一盏暴怒起来,拼尽全身灵力连续地朝那人发起攻击,“不准动她!你听到没有!”

宽大的白袖拂出一道劲风,将温一盏狠狠掼在墙上,“滚开!”伽月厉喝一声,转头道,“我知道你想除掉我,我不和你计较,但你若再敢拦一下,就算你是她师兄,我也照样杀你。”

温一盏倒在地上,吐血不止,他再也没有力气阻止,也不必阻止。他看到了鲛人的眼睛,那双冰蓝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慌,唯独没有情欲。

那具身体的后领被往下拉开,露出弧度优美的雪白脊背。

很快,一颗珍珠落在美丽的背上,先是一颗,而后又掉落下来五六七八颗。温热的泪珠滚过肩胛,滚过两块足足有拳头大小的丑陋伤疤,它们趴在她单薄的背上,像两只不合时宜的怪物。

那究竟是什么,从摸到的第一刻起其实就在心中有了猜想,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她生生被人砍断了翅膀这个事实。

那该是怎样的痛啊……

他不敢碰。

心痛如绞,痛得他浑身都在颤抖,时隔多年后,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泪水无声滑落,在她的腰际堆积起一串珍珠,只有珠身清脆的撞击声在魔窟里回荡。

“对不起……”他低喃一声,颤抖不已的手终于下定决心般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做这个动作需要莫大的勇气。

灵力灌入,两道褪色的契线在这一刻终于重新焕发出光泽,将两人中断已久的隐秘交流连通。

于是,鲛人的灵识得以进入这具身体,将那些他在水镜里看不到的记忆全部补齐。

那一夜的血和火扑面而来,以一种几乎能闻到味道的方式将那一夜在她身上发生所有事情呈现在他面前。

她回去找过他,从那个凡人少年手里逃出来后,她第一个找的人是他。

可他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连一句告别也不曾有。

她伤心了,还有点害怕。她第一次杀人了。

明明那样小的年纪,却被逼着一次次将到砍到别人身体里。被血染红面颊和头发的时候,她甚至还在试图联系他。

可他都做了什么啊……

他服下了那只神兽给她的药,免于分化的疼痛,却将她置于无尽的灾难之中。

鲛人失力一般跪倒在地,将那具已然无知无绝的身体紧紧按在怀里,痛哭失声……

过往所有他对她的道歉,都太轻飘了。言语是苍白的,行动是无力的,他根本不曾知晓她的痛苦,更不曾知晓这其中有多少是间接由他造成的。

他听到她的哭声。

她在黑夜里哭喊着向他求救,绝望而哀切……

“小海,求求你!我没有办法……”

“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求你救救大家!”

“你快出来啊!求你了!快来不及了!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再也不会困住你了……求你!求你过来啊!”

砍刀落下的那一刻,那种淹没全身的痛苦太过强烈,让灵魂震颤,以至于时隔多年后他的灵识在这一刻都还能感受得到。

他浑身重重地颤抖,整个身体都忍不住蜷缩起来,本能让他的灵识想要抽离出去,但他只紧紧抱着那具身躯,仿佛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好疼啊……小海……好疼……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不来啊……”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他啊……

是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约定,是他把她一个人抛在那个噩梦里。

让她亲眼看着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残忍地杀害,被砍断翅膀、被剥去灵脉、被囚禁、被拐骗……

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和魔做交易,将自己最后的身体也交出去,忍受着换躯的巨大痛苦,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跋涉过千山万水,走到他面前来的时候,她该多么失望啊。

这个人背信弃义的卑劣小人,竟然还在这世上的一角心安理得地活着,扮演他高高在上的角色。

他根本没有等她。

她一个人长大了,以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鲛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近乎封闭的魔窟里,除了那个躺在地上的青年剑修,谁也不曾听见。

温一盏没有力气了,否则他一定会上前弄清楚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样摧心剖肝的哭声,就如同山间夜里传来的野兽哀鸣,让听到的人也忍不住哀泣。

他的师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温一盏看着鲛人的身影,任泪水划过眼眶。那个人一直紧紧抱着她,雪白的袖子早已被血浸透,却不肯放松一刻,好像但凡松了一点力道,怀里的人就要消失了。

鲛人的脸贴着少女的脸,在她白色的发丝间缀上刺目的红。

随着他身体的颤抖,那些血红的珠子滚落在地,滚到四面八方,也落进温一盏眼里。

他抬眼,朝血珠来源望过去。

那个从来纤尘不染,神姿高彻的鲛人宗子,声声泣血……——

作者有话说:真难写啊……唉[化了]

但也只有都解开了,两人才能真正在一起啊

第193章 治愈 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哭了?

外面飘着雪,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燃烧的炭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来人一袭紫袍进了殿里,暖意扑面而来, 让他下意识不满地蹙起长眉。手比脑子更快, 等他反应过来时, 店内的两盆炭火已经被他熄灭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就是能认定, 她肯定不喜欢这样暖的房间。

李梦白看了一眼在床边睡过去的小女孩,眼中划过一抹讥诮, 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亲人,倒是睡得比谁都熟,连她热得出汗了也不曾知晓。

他指尖动了动, 那个碍眼的小丫头就被移到了别处,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榻上的人昏迷了很久,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就一直沉睡着。李梦白探查不出来她的伤势, 不知道她是太累了,还是自己不愿意醒来,这几日便每日过来看看她。

李梦白坐在榻边, 用帕子给她擦汗, 又帮她掀开了厚厚的锦被, 这些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丝毫不嫌麻烦。仿佛因为对象是她, 所以任何事情都变得有趣了起来。他指尖在她额心的朱砂上点了点, 轻拂过她的眉眼。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这里像是有一股劲,勾着他,让他移不开眼。

从前, 她一定就是这样让他动心的吧。

那天,他就是从这张榻上醒来的。他不禁想,从前他们会睡在一起吗?

帕子从脸颊擦到颈下,带着湿润的热气,肌肤滑腻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在上面久久摩挲。

李梦白将帕子收入袖中。

那个夜晚让他相信了一件事情。

他没有像其他修士一样只看见了她的破天一斩,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她身上,看见那个大杀四方的人茫然无措地在幽冥入口前哭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他不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却在那一刻心痛得快要死过去,更在她即将奔赴幽冥时心胆欲裂,慌慌张张地赶过去想要把人留住。

那一刻他终于确信,他一定爱过她,或者……一直爱着她。

可是为什么会忘了呢?

他过往的记忆里是无数张面目模糊的脸,唯有她清晰地像一团火,在长夜里寂静燃烧的火。

这样的人,怎样都不该被忘记。

李梦白牵起她的手,在那只已然空空荡荡的指尖上摩挲,低低笑道,“怎么办啊,我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

……

江渔火一直没有醒来,反而身体越来越热。热到连小京也知道不能再在房里烧炭火了,反而需要送进来一盆一盆的雪放到她床边,给她降温。

端进来雪很快就化成了水,姑姑的身体却丝毫不见好转,降温的冰帕放在她额头上甚至会冒出热气,不到一会儿便被蒸干了。

这样的情况,太医根本束手无策,而唯一可能有办法的周师父去了前线,宫里的修士们也几乎都跟着去了。

小京慌了神,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心念急转间,她蓦地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修士,即便如今和姑姑解契了,也不该见死不救吧。但又想到那夜,他不也是袖手旁观了吗?

如果周师父在就好了,或者温师兄,他们一定会有办法,也一定会毫不犹豫救姑姑。

不管了,小京求告无门,最后也只好去李梦白那里,亲自上门准备求他。结果她一个求字都没有说出口,那人还没听她说完便带着她匆匆赶回去,甚至责骂她怎么不早点来找他。

小京被他骂得发懵,因为担心姑姑没敢反驳,可更令她发懵的,是一推开寝殿门,里面赫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白衣蓝发,坐在床榻边,将昏迷的姑姑整个人抱在怀里。

那样俊美如神像的脸和那头灰蓝长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他是那个鲛人,姑姑的情人,被她不小心撞见过在浴池里亲吻……

见他们进来,鲛人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出去。”

想起那天的场景,小京心虚不已,下意识就想将李梦白拉出去。

“你还找了别人?”李梦白的语气骤然间变得危险起来。

床榻周围有一层淡蓝光晕,将两人笼罩在里面。知晓这已是在疗伤,小京便放下心来,不想多生事端,挤出个谄媚的笑容,拉着李梦白的衣袖就要往外走,“嗯嗯是啊,他来得好快。谢谢你啊,这里已经用不上你帮忙了。”

她看见姑姑的手也攥着那个人腰间的衣角呢,她心里应该是喜欢这个人的吧。

她能看见的,李梦白自然也能看见,他能看出来那个鲛人的治疗术不寻常,可看着她攥住别人衣角的手,心头又有无名火起。

难怪什么都不要了也要和他解契,原来是在外面有人了。

可他不是她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那两人出去了,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怀中人身上的灼热渐渐消下去,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泪水慢慢地从她脸上滑过。

伽月轻轻替她擦掉。冰凉柔软的指腹扫过脸颊,那双闭着的眼睛果然不再流泪了。

“小海……”

一声微弱含糊的呢喃。

伽月浑身一怔,却见江渔火闭着眼睛,只是在梦呓。

他脸颊蹭着她的头顶,低声呢喃,“我在这里,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回答,江渔火往他的身体贴近了几分。

伽月笑了笑,却是泪珠先掉下来,“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都没能做到。”

“好累……”

伽月痛苦地闭上眼睛,颤着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

甚至那个她独自奋战的夜晚,他也都知道。那样的破天一斩,几乎耗尽了她的全身灵力,若不是有鲛珠在体内撑着,她的身体只怕就要碎在当场。就像在墨玉江底,他见到的那次一样。

所以热症才会来得这样猛烈。

这样几次三番的遭受火元反噬,她的这具身体最多还能坚持一年。

一年之内,必须换躯。

好在他已经找回她的身体了,可是那却是一副千疮百孔、残缺不堪的身体。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说要和她一起去找回原身时,她会那样生气,也明白为何无意间掠过她的后脑勺时,她会瑟缩着躲开。

“很快就好了,我会把你失去的,都还给你。”

等到她身体的灼热彻底平息,鲛人将她重新放回榻上,在她唇间落下冰凉的一吻便离开了,和来时一样悄无生气。

火元的反噬被压制下去后,没过多久江渔火就醒来了。

她似乎睡了很长的一觉,坐起来时,身上犹自带着清凉的气息。

有人从门外进来,江渔火不自觉抬眸,推门进来的人却是小京。

少女肉乎的脸瘦了一圈,隐约可见尖尖的下巴。看见她,立刻嘴巴一扁,黑汪汪的眼睛水光闪过,眼看着就要流下泪来。

“姑姑……”

江渔火有些怔然。

看见她,那一夜的记忆便立刻涌现出来。

是她将自己从幽冥拉了回来,没有和亲族们一起归去。若不是她,自己如今就已经是幽冥界的一抹魂魄了。她哭得那样伤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拽着她,像一个锚点。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她是因为她才留下的。可自己真的,能做她的亲人吗?

江渔火想不出答案,便不想了。无论如何,她的亲族们已经得到安息,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将少女抱在怀里,任凭她哭诉着。

“姑姑,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们都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到处找人……”

“姑姑,是那个鲛人来治好你的,你知道吗?我没有找他,是他自己来的,突然就出现了。”

“我知道。”江渔火微微一笑,打断她。

她将手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莹润的珍珠,个头并不大,但光泽鲜亮无比。

醒来时硌在她身下,江渔火便知道他来过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哭了?

“哇,好漂亮的珍珠!”小京惊艳得眼中放光,“我母后的冠上都不曾有这样漂亮的珠子呢。姑姑,你从哪里弄到的?”

江渔火没好意思说这是他的泪珠化成的,只含糊道,“……这是他的。”

“好漂亮……”

小京眼中的馋意多的已经快要溢出眼眶,江渔火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喜欢,若是其他的东西,她定然会送给她。

只好假装没有看见,默默将珍珠收了回去。

从小京的口中,江渔火才知道这些天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坏消息是在西都城降雪后的第二天,大雍便出兵了,两国陈兵在九曜山一线,战争已经开始打响。

好消息是仙门终于决定出手,保护大周不受雍国进犯,因而周思道和一众修士都离开了玄玑阁,奔赴前线和仙门中的其他人一起。但仙门的支援仅限于防守阶段,若是大周某一日想要反攻雍国,他们是绝不会出手相助的。

谁也不知道是那天的辩论,还是那夜的大战让他们下定了决心。但无论怎样,这对大周来说已是莫大的支持。

醒来之后,江渔火的拜帖如纸片般纷至沓来,有很多人想见她,有昆仑的修士、天阙的修士、纪秋安,还有,丞相卫梁……

丞相没有死。

她当时在刺出那一剑逼出贾黔羊的魂魄之后,便用鲛珠送了几缕灵息给那具身体,她知道这样虽然不能让他恢复如初,至少性命应当无忧。果然活下来了。

她一个都不想见,只时不时会去璧水池边走走,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于不远处正在发生的战争,她也没有多大兴趣,只偶尔听小京提两句,从不多问。

这几日,江渔火除了小京只见到了一个外人。

一天深夜,李梦白悄无声息地进了她的寝殿。等江渔火意识到的时候,李梦白已经站在了她的床头。

尽管江渔火只是在打坐调息,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悚然一惊。

李梦白幽幽地看着他,面色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渔火还是看出他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想起来了?”

第194章 小江 白发少女安静地躺在冰台上,还是……

李梦白不回答, 只是反问她,”你希望我记起你吗?”

江渔火自然是不希望的,但真说出来他又会不高兴。

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李梦白的神情, 确认他并没有恢复记忆, 他只是在装。

“我们已经解契了, 你不该深夜闯我的房间。”她指间一弹,殿门大开, “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寒气灌入, 李梦白却觉得她的声音比寒气还冷。

冷得让他生气!

李梦白非但没走,反而缓缓靠近。

他阴冷的目光攫住榻上的人,“赶我走?你的寝殿我来不得, 谁来得?那个鲛人?他的怀抱就那么好靠?”

江渔火豁然抬眸,这样下意识的反应更加激怒了李梦白,他冷笑起来, “你很诧异?诧异我怎么会知道?可惜我都看到了。不止看到了,甚至还打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你猜猜是什么?”

“李梦白,我们已经解契了。”江渔火没兴趣知道, 只再次重申事实。

李梦白摇头, “不不不……是解契之前的事, 你一定要知道。”

他眉眼笑着,话音却几乎咬牙切齿, “他们告诉我, 我的未婚妻, 在和我定下婚契的那天晚上,抱着一只鲛人进了浴殿,直到天明才从里面出来……整整一夜, 你说他们会在里面做什么?”

李梦白的记忆里已经完全没有这回事了,却在被他问话的宫人脑海里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看到了精心装扮后的自己,满面春风地去接她,像个傻子一样。

她骗了他,和那个小女孩联合起来骗他!在本该属于他的夜晚,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

他原本只是想要调查那个鲛人和她的关系,却没想到无意间竟发现了这样的真相,他嫉妒得要命,怒喝起来,“你早就背叛了我!我失忆让你很高兴对不对,觉得终于可以摆脱我了对不对?”

江渔火被他吼得眉心一跳,她原本想说她和伽月什么都没有做,但又想起来他们确实做了点什么,比如渡气,因此只好沉默。

这在李梦白看来无异于是默认,竟连一句解释也不肯给,心中顿时生出一片无名酸涩,等他反应过来是什么时,眼眶已经红了。他微微错愕,迅速调整情绪,可心中准备好的狠厉话语,出口却变成了控诉。

“根本就是你用了什么招数,故意抹掉了我的记忆对不对?你好狠的心!”

江渔火睁大了眼,微微往后撤开距离,“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能近我的身!”李梦白声音愤怒着,人却又跟近了几寸。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江渔火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你说啊,怎么不反驳了?”他倾身过来,目光却往下垂,落在那张薄红的唇上,便想尝尝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察觉到他的意图,江渔火一脚将他踢开,力道之大,李梦白没有防备,直被踢飞到门外去。

江渔火站在门口看着雪地里的人,声音冷静,“那件事或许是我对不起你,但你的记忆不是我抹去的。现在我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别再来找我。”

说完,殿门便重重关上,甚至还落了道禁制。

地上的人面色羞辱,目光是彻底的狠戾,对着那道紧闭的殿门愤恨道,“江渔火,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渔火在门内都听到了,她早就做好了会和李梦白成为敌人的准备,她只没想到他会把失忆算在她头上,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只是默默将门上的禁制加深了几道,但这间本该寂静的寝殿却在第二日又迎来了人。

晨间支起轩窗,便看见一袭白衣的人正立在雪地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若不是那头灰蓝长发,来人在雪里几乎要淡得看不见。

不知是雪的原因还是其他,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天阙分别时更加苍白了。

两人隔着窗对视了半晌,伽月才弯了弯唇角向她走来。

“抱歉,这几日都没能来替你疗伤。好些了吗?”

伽月的手探过她的额头,便自然而然地接了她手上的木梳,替她轻轻梳起来,动作轻柔,小心地避开某些地方。

江渔火只觉得十分怪异,他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什么很脆弱的东西,一碰就要碎了。

“你受伤了?”江渔火问。

铜镜里的鲛人摇了摇头,泛黄的镜面里面色依然苍白如雪。

“你留下了这个。”江渔火将那颗珍珠掏出来还给他,犹疑了一瞬还是决定问出来,“你……为什么在我床边哭泣?”

伽月梳头的手一顿,“或许,我就是爱哭而已。”

江渔火微微仰头,“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看见伽月嘴角瞬间僵硬的笑意,问她,“从前……是怎样的?”

江渔火思索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上方的人却忽然间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吻来得太猝不及防,江渔火蓦然睁大了眼睛,她清晰地看到一颗泪珠从他眼角滑落,下意识伸出手,那颗温热的珍珠就落在了她手心里。

和以往渡气不同,只是轻柔的一次触碰,很快就分开了。

江渔火看着手心的东西,有些怔愣,却听到伽月的声音,竟似哽咽。

“别说……什么都别说……”

细密的吻落在她面颊上,一寸一寸地吻啄,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泪珠的重量。江渔火满头雾水地接了一捧珍珠,她决定把这些都送给小京,在手快要装不下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伽月,你到底怎么了?”

鲛人没有回答她,只是落下一个个痛苦而绝望的吻,过了很久鲛人终于放开她的脸,将所有情绪隐藏在蓝眸里,对她笑了笑。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江渔火有点警惕,“是那个人惹得你流泪吗?”

伽月红着眼角笑了一声,只是看着她,“是啊。”

江渔火被伽月带着去了西都城郊密阳山上的四神殿,这里是她曾经和李梦白结契的地方。

这间神殿隶属与天阙,殿里当初主持仪式的神官还认得江渔火,对伽月行过礼后便转向她,“长公主殿下。”又在看到她指间的时候惊呼,“殿下的契线呢?”

“解了。”回答他的却是那位宗子大人,声音之冷酷无情让人不寒而栗。更让神官惊恐的,是看见那位宗门里高不可攀的鲛人宗子竟然握住了长公主的手!

他是不是该准备下一副契线了?

转过一扇门,江渔火微微笑道,“以前的你,就是这样的。”

伽月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以后不会了。”如果他们还有以后的话。

江渔火摇头,“不用变,这样就挺好。”这样所有人都怕他,没人会敢欺负他,更加不敢惹得他掉眼泪。

伽月带着她在一扇铁门前停下,精铁铸成的门沉重无比,门之外甚至还设了一层强大的结界。

江渔火不明白,什么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大门缓缓打开……

江渔火只看了一眼便彻底征住了。

密室里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只有几颗硕大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珠光,但她依然看到了,一眼就看到了在冰台上躺着的白发少女。

只要一眼,她就能认出来。

那是……从前的自己。

见她久久矗立在门外不动,伽月心中微微揪紧,去拉她的手,“进来看看吧。”

江渔火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反而后退了几步,“你干什么啊?谁让你把她带回来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伽月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并不退却,只是锲而不舍地去拉她。

“别害怕,魇魔已经死了,以后没有谁能再控制你的身体了,只属于你。”

江渔火狠狠拍开他的手,“滚开!我不要你可怜!”

伽月手被打得偏开去,目光却一直注视着眼前人,心中痛惜不已。

那双眼睛明亮无比,明明蓄满泪水,却顽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只愤怒地盯着他。

“多管闲事!”

她丢下这一句转身便往出口走,背影决绝。

伽月知道她的性格,这一走就绝不会再回来,他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从背后将人拦截在自己怀里。

“江渔火,我想让你活下去!”他死死箍住她的腰身,不让她再离开半寸,哽咽道,“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在幽冥入口前,江流云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不要走,不要恨自己了,来恨我吧……”温热的珍珠落在她的颈边,鲛人的话音就在她耳边,“不要连自己都抛弃……”

江渔火抿紧唇,死死咬着牙关,眼泪却终于不争气地大颗大颗落下来。

白发少女安静地躺在冰台上,还是十三岁的模样。

江渔火看着沉睡的少女,断翅、换躯……这一具身体承受了太多痛苦,那些无声泪流、小声啜泣、嚎啕大哭……全部被这具身体承载。

她好想告诉十三岁的小江,告诉她你活下来了,那些最黑暗的时刻,你都挺过来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欺辱你。你长大了,真的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了。

别再恨自己了,你最终还是解救了黎越寨的所有人,他们的灵魂得以去往安息地。也别难过,你喜欢的那个鲛人没有弃你而去。他找到了你,他把你找回来了……

江渔火跪在冰台旁,握着小江的手,泪流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江渔火才能够起身,手抚过少女被梳理过的白发,她身上换了一套白衣,是从前的她几乎不会穿的颜色,显然是有人替她换过。

“你看到了?”

那些丑陋的疤痕肯定一眼就能看到。

伽月闷声应了,“嗯。”

江渔火长吸了一口气,胡乱抹掉脸上的水泽,“原本不想让你去找,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就只在我心底埋着……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可以当作我也忘记了。”

“可你偏偏要去找……”——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眼泪含量有点高,抱抱小江[摊手][摊手]

第195章 道别 “嗯,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

伽月缓缓抚上她的脸, 指腹擦拭泪迹,濡湿的面庞,通红的眼睛……这是重逢之后,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一路历经千辛万苦走到如今, 她也不过是个才活了二十年的人。

“恨我吧, 你要怎样恨我都可以……”他上前将人揽进怀里,声音宛如叹息, “把身体换回来好吗?”

江渔火发烫的额头贴在他冰凉的胸膛,混乱而激烈的情绪似乎因为他身上的凉意而渐渐退去。

她知道伽月替她寻回身体的目的, 几次三番用鲛珠替她修补身体,这副身躯的状况恐怕比她更清楚。此刻冷静下来,也明白他其实是出于好意。可在修行路上走到今天, 那副被剥了灵脉的身体她已然回不去了。除非,她下定决定永远做个凡人。

但还没等她开口回绝,先听到了头顶伽月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他吻了吻她热气腾腾的发顶,“别担心,你的灵脉我已经找到了。还有你的翅膀, 我都会一一拿回来。”

“你会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江渔火闻言惊疑不已, 若说当年被秦於期拿走的翅膀还有可能找回来, 可是灵脉在贾黔羊手里,他如何能?

“你怎么会找到……”

“那种吸取魂魄的术法是天阙的噬魂术, 这种禁术在天阙能接触到的人不多。”伽月看着埋首在他怀里的人抬起了头, 笑意中不自觉带上苦涩。

他不会告诉她, 自己是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一场噬魂术的施展,更不会告诉她,自己甚至曾经试图用这种禁术找回她的魂魄。

但好在, 她安然无恙。

“能修习这种禁术又最终离开天阙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江渔火不自觉微微攥紧了伽月的衣襟。

“天阙的前代宗子,李廷鹤。”

江渔火皱起眉尖,这个名字她丝毫没有听过。

看出她心中疑惑,伽月耐心解释道,“李廷鹤已经离开天阙二百年有余,世间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我也不过是查阅籍册询问门内长老才将他找出来。他在在继位后不久便神秘消失,从此门内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知道贾黔羊出身李家,却没想到还会与天阙有瓜葛。江渔火联想到当日李梦白所说,是从李家的幽狱里将他带出去的,如此便串起来了他的轨迹:从天阙离开,而后囚禁于李家,被李梦白放出,又在世间用噬魂术修炼……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天阙,又在李家发生了什么。

江渔火整个人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便从伽月怀中起身,直视着询问道,“可是,你如何知道他在哪里?”

知晓他身份是一回事,找到他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他凭什么笃定已经找到了她的灵脉?

伽月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抿唇一笑,“因为他的身体就在天阙。”

江渔火最终还是答应了换躯。

如伽月所说,贾黔羊一直将身体藏在天阙。不得不说贾黔羊或者说李廷鹤的心思实在狡猾,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安全的道理。她毁了他那么多分身,而他占了她灵脉的身体却在天阙的某个结界里安然无恙,持续不断地为他的灵魂供应力量。

她不甘心。

这是一个原因。

看着鲛人比过往更加苍白的脸,江渔火从他怀中凑上去,给他渡了一口气。

分开时已是各自喘息,江渔火最后问了伽月一句,“若我换回去,这副身躯就死了,那么命珠是不是就会回到你身体里?”

得到伽月的肯定,江渔火终于点头。

“好,我换回去。”

听到这句话,鲛人的眼睛顿时柔亮无比,他欣喜地将身前人抱紧,心中充溢着喜悦。他抱着失而复得的人,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白发金瞳的少女在朝他微笑,而他们亦能回到过去。

巨大的喜悦砸中了他,让他降低了警惕,因而没有注意到这间密室的角落里,还潜藏着暗影一样的雾气。本该隐秘流动的雾气,久久对着冰台边的两道身影,凝定震荡,仿佛里面蕴藏着汹涌的怒意。

换躯的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还是西都城密阳山上的神殿。

这是伽月精心安排过的。

当躯体复生,被剥离走的灵脉会与之产生感应,距离越近,感应就会越强烈。

三日时间,足够他在神殿里布置出完全阻隔灵脉与躯体联系的阵法。而换躯需要一定时间,为了避免被贾黔羊提前发现,在距离天阙万里之遥的西都城换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只等她换回身躯,度过最虚弱的阶段,他们便可一同去天阙,赶在贾黔羊发现之前将灵脉夺回来。

即便取灵脉时被贾黔羊发现,等他赶过来,已经找回灵脉的自己不仅无惧贾黔羊,反而能将他的旧躯新魂一网打尽。

一切都似乎天衣无缝。

到了第三日的夜里约定的时间,江渔火打开寝殿门便看到雪夜中向她走来的鲛人,白衣蓝发在风雪中遗世而独立。他来接她了。

步出门外时,江渔火却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裹着厚厚的皮裘,尚未抽条的身体更成了圆滚滚的一团,拢在袖笼的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站在廊下犹疑地看着他们,不知道是该进还是退。

这样风大雪大的夜,姑姑却要和这个鲛人一起出门。

小京脚步停下,心里却已经开始升起一股不安。

日间姑姑送了她一斛珍珠,颗颗都是像上次她见到的那样漂亮。小京一边喜悦无比,一边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样多的珍珠,全是来自于那个鲛人……他献出这样的东西想要得到什么?是想用这些珍珠把姑姑换走吗?

攥在袖笼中的手一寸寸收紧,小京面上绽出个灿阳般的笑容,天真无邪地问,“姑姑,外面好冷你要去哪里呀?你会回来的对吧。”

江渔火借花献佛,完全不知道这一举动在小京心中掀起的波澜。

但这是她始终无法逃避的问题。

真正的姬鸿羽早就死了,换躯等同于是让“姑姑”这个人在小京面前又死一次。江渔火很喜欢这个“侄女”,不舍得让她伤心,原本只想默默离开。但现在,似乎不得不和她道别了。

江渔火在小京面前蹲下身,用手捂了捂她冻得有些泛红的耳朵,驱散上面的寒意,又替她戴上兜帽保暖,“嗯,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去很久很久。”

久到她再也不会认得她。

她捏了捏她尚有些婴儿肥的脸,“我不在的时候,小京要好好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想要成为的人……我在远方会一直念着你的知道吗?即便不在身边,我也是一直陪着你的。教你的传讯符还记得怎么用吗?”

小京憋着一股劲,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默默点头,咬着牙将快要涌出的泪逼回去,而后挤出个笑容,“姑姑是仙人,再远的地方也能回来。我就在这里等,姑姑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姑姑没有再承诺她,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就和那个鲛人走了。

最后的离别,她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两人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对那个鲛人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恨意。

就是因为他姑姑才走的!是他抢走了姑姑!

这恨意太过强烈,鲛人状似不经意地转头,冰蓝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廊下的小姑娘一眼。

神殿里寂静无声。

这样的风雪夜,又加上宗子大人特意交代过,神殿里的人乐得清闲,早早便离开了,整座大殿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虽然换躯会在密室里进行,但伽月还是不希望会有任何一丁点的打扰。

灵魂剥离身体的痛他未曾亲身尝过,却在江渔火原身的记忆里感知过一二,即便只有那一点,也足够令人痛不欲生。他不想让江渔火再遭受一次。

经过主殿时,江渔火忽地发现四神像的位置和朝向似乎发生了变化,羽神和鲛身的位置调换了,麒麟神和饕餮神各自的脸却是转向了原来的反方向。